爆款小说蜀鹿难推荐_主角鹿守月陈月月小说新热门小说

齐齐小baby

鹿守月陈月月是小说《蜀鹿难》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八戒吃月亮写的一款传统玄幻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蜀鹿难》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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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化十四年。

大锦王朝,岭南道。

清明时节,小雨淅淅沥沥地飘落,如细丝般把野桃镇交织在一起,镇内静谧得与世隔绝,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四更天。

“你睡我醒,天寒地冻。”

“清明时节,我念你见。”

汪,汪汪~

不同常人一般早早起身准备去除草祭祀的街坊,西街早市的老两口还是如往常习惯开门做起了生意,听见屋外狗叫两人抄起身旁拐杖出门,一道漆黑身影从街口消失不见。

王氏捡起一旁的蒸笼盖骂道:“哪个缺德王八羔子,还没熟透,饿死鬼投胎啊!”

六旬老汉往灶口添了把柴火,看着桌上显得孤零零的几个铜板:“在桌子上,少叨叨两句。”

“哼,那也不能这样撒,下次非……”

忽然,老汉放干柴的手一顿,灶口火光照在那张老脸上,只见他眉头紧皱,嘴巴上下哆嗦不停。

“等等,这气息。”

几里地外的密林中。

被多年愁事压弯背脊的劳仗仁缓缓踩过泥泞坑洼,一滴水珠落在头顶使他打了个寒颤,老人连忙把双手交叉放于腋下。

“呼!”

“妈了个巴子的,这天可真难伺候。”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愈显佝偻的劳仗仁加快脚步向道路尽头的土地庙走去。

不一会。

劳仗仁看着衣衫单薄的孩童蹲坐在石阶上昏昏欲睡,轻声叹道:“唉。”

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包子往他鼻子前一探。

“花生,怎么不在里面等我,外头下着雨呢,着凉了可不好受。”

名叫花生的孩子揉了揉眼,半眯对上劳仗仁目光,昏沉沉道:“爷爷,我担心,不该让你半夜去找吃的,可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

“去他娘的大半夜,你跟着我东奔西走,岂有挨饿的道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来,热乎的,吃饱了咱再去跟周公扯两把,上半夜差几步爷爷就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包子散发的热气,在空气中氤氲开来,花生伸出纤细手臂递到劳仗仁嘴边。

“爷爷先吃。”

劳丈仁点头,轻咬一口。

“呸呸呸!妈了个巴子,还没熟透,早知道再等一会了,我去生火。”

邋遢不堪的胡髯夹杂吐出来的包子碎屑显得格外招笑。

花生狠狠咬了一口,笑着道:“嗯,还凑合,爷爷,别忙活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劳丈仁抚摸着花生的脑袋。

“跟着我,苦了你了。”

“爷爷,你可说过众生皆苦,我有你,有吃有喝,比起那些流连失所,担心明天能不能张口吃饭的人这不算苦。”

“哈哈,孺子可教,希望你长大后不忘初心!”

水珠有条不紊的滑落,劳仗仁浑浊的眼眸此刻异常明亮,他紧紧捂住嘴巴,装作淡然道:“娘的,这雨可真大!走,进屋。”

孩子仰头打量着屋檐嘀咕道。

“也不大呀……”

尝不到滋味,哪能知晓是雨水还是泪水。

嘎吱~

推开破旧的松木门。

坐在简陋草席上。

劳仗仁把花生搂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心事重重道:“明儿上连真山,白天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吃包子把整张脸撑得圆鼓鼓的花生,拿起水袋把口中之物两口咽下肚,吹掉地上灰尘把包子放着后对劳仗仁说道:“那当然了,到山上找一个叫王道隐的道士带句话,南泥湾前……”

“嗯,记得就好,莫忘了!”

“爷爷,下山之后去朝岁城吧,听他们说那可是南方最繁华的地方,可热闹了!”

花生满怀希望看着劳丈仁。

从记事起他从未踏足大大小小的城池,始终奔波在小村镇之中,且两三月换一个地方。

他想去看看。

“那下山之后爷爷带你去长长见识,好久都没喝朝岁城的春浊了!”

“春浊,这名字可真难听。”

“听是难听了点,味道可是相当的好,啧啧,可惜了。”

花生枕在劳仗仁胸膛的脸上笑意难藏。

他瞅了眼劳仗仁脚上布鞋,鞋底磨平了,大脚趾和余下的脚趾还分家住,又伸手摸摸内兜,心里盘算着袼褙和布料多少铜板,剩下能不能买串老张头说的那甜掉牙的冰糖葫芦。

丝毫没有看见劳仗仁一脸回味的表情。

“睡吧。”

“嗯。”

搂着花生的劳仗仁眼皮盖下一瞬间,猛然张开双眼起身。

花生吓了一哆嗦忙问道:“怎么了,爷爷。”

”没事,你继续睡,我出去瞧瞧。”

刚走两步,土地庙传来沙哑尖锐的声音。

“真是爷孙情深啊,只怕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吧!”

“出来,别他娘的装神弄鬼。”

劳丈仁隔空喊话之际把花生拉到身旁。

片刻。

柱子后走出两个与常人无异的老年夫妇,皆身穿褐色长袍,脸上的褶皱和衣服形成鲜明对比,其中老汉异常憔悴,咳嗽连连。

“咳咳。”

老妪杵着拐杖连忙从怀中掏出棉帕递到老汉嘴边。

“死老太婆,是不是亲生的你管不着,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膝下应该无人吧,哈哈哈!”

“老匹夫,你。”

不等老妪说完,劳丈仁沉声打断道:“卖包子的,老子藏气功夫可是一流,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咳咳,说来也是巧,功出同源,我就练了一手藏气,武功不太行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野桃镇,没想到,咳咳,没想到泼天富贵让咱们给遇上了,咳咳。”

劳丈仁摇了摇头。

“时也,命也。”

“妈了个巴子的,长河的?”

说罢,劳丈仁牵着花生往后蹑一个身位,与松木门仅一步之遥。

发现老人小动作的老妪轻笑,打趣道:“长河?”

“呵呵,你从哪瞧出来是长河?”

“吃官粮,听皇命,我们老两口可没那福气。”

其声如黄泉厉鬼在哀嚎。

劳丈仁不屑的看向两人:“藏头露尾的两条死鱼,来都来了还想着不露身份,老子可是看过长河鱼录的,就你们这模样,勾魂夺命,老子猜的没错吧?”

正是长河紫鱼勾魂的王婆向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手持拐杖对向门口一老一小。

“哼,交出小孩,老身心情好的话饶你一命。”

劳丈仁呵呵一笑。

“老子都骂你无后了,想来心情好不到哪去,左是一个死,右是一个死,手下见真章吧。”

看着他即将出手,走到两人右侧几步之隔名为夺命的老汉顿了一下。

不管老人功夫怎样,有的是法子让他就范,可一旁的小孩怎么办,杀还是不杀,上头如果要活的,伤了他可不好交代。

本来他只想悄悄跟住行踪,等上头下令再收网,没想到这老头如此邪乎,自家老婆子进来摇头的刹那被发现。

现在可真是进退两难。

“兄台,何必动刀动枪呢,伤着你我都不好,更别提你旁边的孩子,咱可比不得,十条命都不够,咳咳,你把他交给我们,我李黄林在此立誓保他性命无碍,怎样?”

庙顶瓦片七零八落,雨水从缝隙中宛如断线的珠子砸落在地,似乎感受到庙中肃杀气息,地上灰尘不敢有丝毫的冒头想法。

噗,噗噗~

“咳咳。”

劳丈仁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拉着花生衣领往前一推。

“好,给你,可接住了!”

两丈之外的王婆大惊失色,运气至右手,抛出手中拐杖。

“跑!”

“跑!”

一道语气尽是决绝。

一道语气尽是惊恐。

嘎嘎~

动静不算太大,一些小畜生却叫了起来。

此时屋里的李黄林肝胆欲裂。

拇指大小的铁珠子在瞳孔无限放大,朝他面门而来,其速度之快,如四处漏的寒风一般。

砰~

李黄林拍了拍胸口。

“咳咳。”

好在王婆出手够快让他得以活命,李黄林长舒一口气,拔出陷进柱子里的拐杖扔给王婆。

“老夫好心给你机会,没想到这么狠,来阴的,直接要我命。”

“老婆子,上头怎么说?”

王婆双手持杖直指劳丈仁,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见此,李黄林心一横,语气凶狠道:“那就别怪咱送你上路了,老婆子,上。”

门边。

劳丈仁面容多了分担忧。

他怕其中一人对花生出手乱他心神,本打算先杀内力浅薄的李黄林,再去跟老妪比划,没想到王婆时刻在注意他的动作。

想法落空,无奈之下他只得低头对浑身紧绷的花生说道:“花生,门打开后就往山上跑,拼命跑,不要回头。”

“你知道的,爷爷腿脚可利索了,我想走,别说他俩,连野猪林的畜生都追不上我。”

双眼含泪,孩童卯足了劲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方才老人推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向外跑去,一直以为爷爷与常人无异的花生带着哭腔向两人开口央求道:“老爷爷,老婆婆放我们走吧,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小世子,您可太……”

李黄林话还没说完。

哐~

木门被劳丈仁用内劲崩碎,他用柔力把花生推出门后大叫一声。

“走!”

如同惊雷乍现,在土地庙里炸开,震得两夫妇耳朵嗡嗡作响。

王婆双手持杖放于腹边,曲背时右脚脚掌向后退一步。

“休走!”

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不见,只余细微灰尘和半透明影子。

劳丈仁不慌不忙抬起宽大袖袍向上挥去,作势挡住王婆快如疾风的一击,同时右手袖口弹出一粒铁珠朝着欲破窗而出的李黄林打去。

哐~

这次李黄林长了个心眼,时刻察看前方情况,在劳丈仁出手时停了下来,知道出不去的他左右踱步,死死盯着劳丈仁下一步动作。

场中,王婆拐杖在被弹开瞬间,她左手后移握住尾部一扭,牵引全身内力于双臂往身前回拉。

听见耳边的拐杖一声咔嚓,劳丈仁偏头一瞥。

只见拐杖把手处延长约一尺二的刀刃,散发冷冽光芒朝他脖颈而来,劳仗仁连忙曲腿低头双袖向上拍去。

咔嚓~

拐杖应声而断,王婆亦后退两步。

“妈了个巴子,长河现在真是上不了台面,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也能入册?那我到了长河,段守锦那个老阉龟岂不是得给我好生舔上一番,哈哈!”

王婆大怒。

“混账,安敢辱骂河主,若不是此次行事匆忙未取惯手兵器,你…你岂是老身对手。”

在一旁的李黄林开口了。

“咳咳,老婆子,输在连真飞云袖下不丢人,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

“老夫要是猜得不错的话,兄台就是十年前蜀王妃出嫁时王掌教身侧之人,咳咳,对吧,真人。”

劳丈仁收起笑意化为满脸悲戚。

“老小子,有点见识,只是可怜我那正是大好年华的侄女,怀胎十月重阳回连真山探亲之际,在南泥湾遭遇长河众人截杀,蜀王手下的绣虎铁骑本已挡住长河攻势,没想到又从密林蹿出一拨人……”

“可恨,可恨啊!你们这群狗日的长河,老子先杀你俩给侄女送个见面礼!”

呃~

刚要运转内力的劳丈仁脸色一变。

“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娘用毒,狗日的!”

“呃…哇!”

一口滚烫鲜血从劳仗仁口中吐出,红中带黑,而后缓缓向地上倒去。

“咳咳,打不过就得使些小手段,这断命散滋味怎样?您可有福啰!老夫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南越寻来,无药可解,哈哈,咳咳。”

侥幸,得意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没有咳嗽连连的声音,这幅场景或许不会那么阴森可怖。

李黄林边笑边向门外走去,一只脚跨出门槛时发现王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婆子,出门追啊!孩子要紧,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刚才他不是瞧不起咱吗,这么轻易死去有点可惜。”

王婆似笑非笑盯着神色痛苦倒在地上的劳丈仁。

没了地上这个,逮小孩应该是轻而易举,思索片刻,李黄林抬起后脚向庙外跑去。

离庙不远的宽阔官道上道路湿滑。

一个瘦小身影晃神功夫便倒在泥泞地上,揉了揉腿,抬头看向天空,刚刚还指引他前行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春雨密密斜织向下洒落,脸上感受到一片凉意。

花生努了努嘴。

“爷爷,你快来,又下雨了。”

吸了口夹杂雨水的鼻涕,双手杵地起身后他扶着膝盖继续向前跑去,慌不择路间,官道上突兀响起土地庙里那熟悉的沙哑声。

“小世子,去哪啊?”

“您瞧您这落魄的,跟我走吧,回去让小的好好伺候您,咳咳。”

花生吓了一跳,庙里那人这么快就追来,那爷爷岂不是?

“死老头,你们把我爷爷怎么了。”

李黄林想了想,轻声细语道:“那可是世子殿下的挚爱亲朋,我和老婆子当然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世子跟我回去一看便知。”

“你哄小孩呢,呸,你哄鬼呢。”

花生紧紧咬住牙关,语气凶狠:“我不是那什么狗屁世子,你给我乖乖闪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哼!”

“世子,乖乖听话,别逼我动手,万一伤着您,老夫可不好交差。”

“咳咳。”

滴嗒~

李黄林缓缓走过积满雨水的官道。

花生被淋得几乎睁不开眼,看着模糊不清的李黄林愈走愈近,暗自琢磨道:想必他也瞧不太清吧。

随后左手从放铜板的内兜掏出一个小物件。

“你一直说我是什么世子殿下,那你告诉我,我爹是谁?”

踏~

只余三尺距离的那道身影踩在泥泞里一动不动,脸上浮现出花生看不到的惊恐与敬畏之色。

“他啊!你以后会知…啊!”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正中李黄林胸口,他连最后的话都不曾说出口,霍然倒下。

水花四散开来。

“死老头,既然不想说,那就永远别开口了。”

孩童松了口气:“还好没朝脑袋,这雨也太大了,”

把梨花针放入怀中的花生正欲离去,一道刺耳尖锐声由远及近。

“老头子!”

“小崽子,我杀了你!”

不顾膝盖愈加疼痛,花生拼命向粗壮无比的桃树跑去。

在他身后王婆单掌破风声随即而至。

飒飒~

“去死!”

“在连真山的地界妄动杀念,尔敢?”

语气平淡,可雨势却不同。

倾盆大雨来了。

空旷之声响彻雨幕。

木簪束着的头发与胡须如同冬日初雪,没有一丝杂质的老人从天而降。

身如神仙气似海。

雨幕垂落,大风呜呜,压得周围树木纷纷弯下腰。

扶着身旁树干才稳住身形的花生抬头看向老人,想起爷爷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他此时只想高声喝彩一句:妈了个巴子的,高手中的高高手。

七尺之外的王婆形如木桩,面容瞧着毫无波澜,可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他七年前就离开连真销声匿迹,怎会如此之巧,此刻站在她身前。

“王掌教真是风采依旧,比之十年前遥遥一望,更让人敬仰!”

连真观掌教王道隐抬手双指夹住胡须缓缓向下一捋,平静道:“你是何人?连真山道家圣地,你在此对孩子动杀机,不是江湖正道而为之。”

王婆连忙开口并指向远处倒在泥泞的尸体。

“实在是这小子太狠毒了些,老头子不过是与他交谈几句,臭小子就用暗器杀了他,此仇不报,老身有何颜面去见他。”

话音一落,王婆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满脸水痕。

就在此时,王道隐身后稚童声响起。

“老太婆,真不要脸,装得有模有样,我看你脸上那是雨水吧,你们把我爷爷怎么样了,我不只杀你老头子还想杀……”

“噤声!”

“臭小子,你。”

气急败坏的王婆是干着急,万一被王道隐知晓孩子身份她难逃一死,可不杀了那孩子...稳住心神,王婆左手悄悄向后伸去。

王道隐眉头微皱,向前随意推出一掌。

正前方王婆顿时双眼瞪得异常大,掌风缓缓而来看似毫无气机,她双腿却动弹不得,身上内力也提不起半分,触到面门那刻犹如大山压下,她只觉五脏六腑霎时间被撕裂。

“我……”

噗通~

仰头倒地。

“唉,人活一世,不安于稳。”

没有一丝征兆的出手让花生满脸惊恐,乖乖,这也太猛了,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王道隐解决完老妪后看向身旁瘦弱的孩子,询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我...我叫花生。”

王道隐一愣:“花生?”

“爷爷喜欢喝酒,随便取了一个贱名。”还没回过神的花生木讷道。

“小小年纪心狠手辣取人性命,你家长辈呢?”

听到此处花生终是想起爷爷,连忙对身前老人说:“多...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迫不得已才杀了人,能不能放我离开?爷爷还在庙里,我要去找他。”

王道隐捋须一叹。

“唉,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俗世事,人生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管不过来,管不过来啊!走吧!”

“谢谢老前辈,谢谢老前辈!”

道过谢,淋着大雨跑了几步的花生忽然反应过来。

刚才老太婆叫他王掌教,这里又是连真山,难道他是王道隐,爷爷让自己找的那个人?

随即转身问道:“那个,前辈您是连真山上的王道隐王掌教吗?”

“你是如何知晓我的?”

“太好了,在这遇见你就不用再上连真山啦,我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南泥湾前断骨桥,在劫在数命难逃,灵鹿呦呦现谷间,守得月华结霜寒。”

“南泥湾,灵鹿。”

“月华。”

“月华,月华。”

看着在那不停呢喃的王道隐,花生想着反正话带到了,还是回去找爷爷要紧,便一手扶腿一手放在头顶往回蹒跚而去。

许久。

王道隐张开双眼,眼眶蓄满盈盈泪水从眼角溢出。

“守月,是你吗?外公终于找到你了!”

老道士脚尖一点,朝孩子的气息掠去。

好一会功夫,花生终是回到与劳仗仁分别之处。

此刻的花生衣衫尽湿,贴于肌肤之上,发缕如瀑,狼狈之态好似落水的野狗瑟瑟发抖站在庙门外。

吱吱~

听见里面蝙蝠发出的叫声,花生大感不妙,三步作两步向里面跑去。

“哇,哇哇!”

“爷爷,爷爷,你不要吓我啊!爷爷,你们这些畜生快走开,走开!”

扫视一圈,花生连滚带爬捡起断为两截的拐杖挥向蝙蝠,成精的畜生约莫不怕生,棍棒砸来时它就换个部位继续啃食。

嘶哑大哭声使得破旧小庙一片凄凉。

天空之上雷公电母似被孩子哭声惊醒,闪电张牙舞爪划破黑暗,雷鸣随之滚滚而来。

“孽畜,还不快滚!”

赶来的王道隐大喝一声,把电闪雷鸣都压住两分,蝙蝠四散而逃,花生得以扑在双臂不见所踪的劳丈仁身上。

看着花生撇开地上老人脸上发丝,王道隐踉跄后退两步,手捂胸口,哽咽道:“师,师弟……”

王道隐连忙把老人扶正,盘腿而坐后,双掌抵于其后背运起内力,肉眼可见的飘渺白雾从劳丈仁头顶徐徐冒出。

花生见到后哭泣声终于小了些。

肩膀一耸一耸抽噎问道:“前辈,爷爷是不是没,没死?你能救他对不对!”

王道隐没有回话,双目紧闭。

屋内只余花生暗自抽泣与自言自语。

一盏茶的功夫,劳丈仁吐出一口黑中带红的瘀血,慢慢睁开眼,就见眼前花生蓬头垢面,鼻涕横飞坐在他身前。

劳仗仁强忍痛意开口道:“都多大了,还流鼻涕,让旁人看见会笑话你的!”

“爷爷,你醒了,爷爷,呜呜,吓死我了,呜…你的手?”

“呵呵,无妨,没想到终日打…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妈…妈了个巴子的,那两人呢?”

“有一个被你给的暗器杀了,还有一个…是这位前辈救了我。”

“前辈?”

转过头,劳丈仁一愣,随即垂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愧疚之意,面容略显抽搐带着干裂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张口却难以启齿。

怎么会是这副场景,昔日享誉天下的连真七子怎会是这副场景?

遇见难事总是第一个跑的劳仗仁在这最后一刻不再逃避,他挺直背脊朝王道隐看去。

王道隐连忙稳住劳仗仁颤抖的肩膀并扶正身子。

“别乱,稳住心神。”

“爷爷,你…他方才叫你师弟。”

劳丈仁感受着体内的气机,只余最后一口气被王道隐用内力吊着,开口说道:“师...师兄,别浪费力气了,将死之人不值得。”

“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都怪我学艺不精,没保护好月华,没护住她啊!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咳咳,当时我遵循月华遗愿,带花生远离江湖朝廷,让你独自承受丧女失孙之痛属非我愿,师兄,希望你不要怪我,咳咳。”

“师弟,别说了!”

“因昔年旧疾发作,命不久矣,本打算让花生上连真去寻你,然后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了结此生。”

“没...没想到啊,阎王爷这么着急收我,好在...好在你们爷孙相遇,无憾了。”

“花生,这是你外公,以后跟着他。”

“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事,爷爷会一直看着你,啊哇…不要让我失望。”

“我知道,我知道,爷爷你不要走,呜...呜!”

“咳咳,老头子该去找月华赔罪了,妈了个巴子的,花生不该碌碌一...一生。”

话音刚落,劳仗仁脑袋随之低垂。

“爷爷,爷爷!”

“师弟!”

花生拉起劳仗仁的手。

只是这次劳仗仁再不似往年那般用力握着他。

距一老一少几十里外的朝岁城。

富丽堂皇的青楼檐下各式各样花灯熄灭一瞬。

万花楼最里间。

褪去金缕百蝶花云缎裙,上身只剩朱红色肚兜的丰腴女子对着屏风淡然道:“下来,胆儿挺肥嘛,敢占老娘便宜?”

“千年皇朝依旧在。”

房梁上一道穿着黑色紧身衣,头戴黑面巾的身影如羽毛落地,抱拳朗声道。

春娘施施然穿好外衣,坐在床头荡起指盖涂满朱红的双脚,传出淡淡凤仙香味。

“八百长河永流传,所为何事?”

“钓鱼城白鱼无生拜见上官。”

春娘一愣,蟾蜍那狗东西的妹夫不是在钓鱼城吗?

“不在钓鱼城好好当值,来这里做什么,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要是被蜀王府的谍子知晓,呵呵。”

“本是件小事,不该惊扰大人,只是...只是。”

“嗯?”

“野桃镇暗线半夜进城说有大情报要面见监事大人,您也知晓长河规矩,她想越级汇报,肯定是有大功劳,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动了抢功心思,便打发走她,随后放出神凤一路跟随。”

“哪曾想赶到之际,两口子皆死,属下有罪。”

听着失了职语气可没有半分惶恐意味的下属汇报,春娘起身了,缓缓走向一身漆黑的无生。

“嘴上说着有罪,却有恃无恐,看来还有老娘不知道的事情?”

无生低头没有直视女人目光,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胸前一片白腻,带着些许激动道:“王道隐!小的远远看到了王道隐,是他出手杀…啊!你…你敢杀我?我可是!”

“你姐夫与我同级,又没有骑在我身上,你凭着这份关系狗仗人势行不通,再说王道隐是该祈神山操心的事,当不了你的保命符。”

扑通倒地。

春娘看着地上魁梧汉子,从肚兜里掏出还带着热气的精致瓷瓶,一边倒出白色粉末一边呢喃着。

“王道隐不会轻易出手,还是小人物,看来那两人是知晓了什么,可惜了!”

———

土地庙外。

抽泣声断断续续,跪在地上面朝简陋木碑的年幼身影与身旁高大老人显著对照。

“爷爷,你还没带我去朝岁城,花生还没给你纳鞋,还没给你养老,你常说……”

抽抽嗒嗒~

王道隐看着双眼通红的花生,心底传来一阵阵抽痛,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师弟,在这让你受苦了,再等等,师兄很快就带你回家。”

右手轻轻抚了抚肩上小布袋。

等了许久,脚边孩子似乎哭累了,王道隐随即拉起花生的手。

“守月。”

“该走了,咱们带爷爷回去吧,在这呆久了,他会孤独的,一点也不热闹。”

花生抬头望向王道隐,还有着些许怕生。

“外…外公,我以后就叫守月吗。”

王道隐有条不紊的把花生背在背上。

“不是以后,你还没生下来就给你取了名,鹿守月,它会伴你一生。”

“鹿守月,可真好听,谁取的?”

缓步向前的王道隐顿了一下。

“王月华。”

“外公,王月华是谁?”

鹿守月心思被勾起,连忙询问背着自己的老人。

“她啊!是你娘!”

王道隐立在原地旧时记忆涌上他的心头。

她也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就乖巧的女儿。

在我遇到琐碎之事时,她在一旁为我排忧解难。

授业打坐累了,她会打来一盆热乎的洗脚水为我洗脚,在我耳边唠叨:爹啊!你说你都一把岁数了,还收那么多徒子徒孙做什么,在我看来就是对牛弹琴,您的道,一般人可不懂,可别累着自己,好好修身养性不行吗……

长大了,她也变了,遇到那人之后,父女俩说的话屈指可数,回连真山也是越来越少,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我那时是一样的,当父亲的不怪她。

自年关一别,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听不到她与我诉家常,看不到她的脸,也感受不到双拳锤在肩上的咚咚声。

月华,挺着个大肚子还回什么连真山,只要捎个信,天下何处为父去不得,可是现在……

一会功夫。

鹿守月伸长脖子悄悄打量王道隐的面容,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神态,他眉毛舒缓,眼中却湿润,嘴角翘起,嘴唇却在颤动。

她人在哪呢?

那我爹呢?

鹿守月努了努嘴,没有问。

雨后的官道上,雾气弥漫,一老一少尽显孤独。

不久。

太阳自东而起,洒下阳光照映在先前雨幕残留的水珠,泪渍上。

“包子,热乎乎的包子!”

“炊饼,又大又香的炊饼!”

野桃镇内门户大开,吆喝声络绎不绝。

一个小镇本不该有如此生机,一切都源自山顶的连真观。

祈神山与连真山分别坐落北地与南方,相比于山,山上的道观更让天下江湖与朝廷熟知。

祈神宫被当朝皇帝册封国教,掌教宫太微封国师,在那座令人心生畏惧的宫墙之内为皇帝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不老梦,朝廷下令,各道城镇修祠供奉三官,乃至祠堂早晚百姓人声鼎沸。

每逢时令佳节,为了祈神宫的头香各路牛鬼蛇神,达官贵人更是大打出手,结果无需多言。

百姓始终是百姓,官永远是官。

而连真观分了内外门,外门主张利物济人,内门主张顺应自然,万物有则,不涉之。

所以外门分布各处,号称十万门徒,南越最为广泛,山顶的内门常年在观,闭门不出,但是拜访之人还是一茬接一茬。

这也让山下的城镇愈发密集,城三座,镇无数,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从南越边境迁移过来的,如今的边境是人人喊苦。

都因临凤城正中的宝座上已经三月不曾有人坐过,锦化皇帝邹定也痴于炼丹一道,将手中事务大手一挥交给内阁,不问朝事。

“外公,不应该上山吗,怎么还往下走呢?”

进小镇便从老人背上下来的鹿守月一脸疑惑。

看向用手拉着自己衣角的外孙,王道隐扬起微微笑意,柔声说道:“我来接个人,昨晚出得太匆忙,没有叫醒她。”

“谁呀!谁呀!是不是跟你一样是个小老头!”

“哈哈!走吧,就前面那家客栈,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不是小老头了。”

转角处。

看着稻草被扎成一束,上面插满了鲜红如血,令人口舌生津的新鲜事物让鹿守月停下了脚步。

“外公,这是什么?”

看向他手指的方向,王道隐抬手拍了拍一旁年轻人的肩膀。

“小哥,来两串糖葫芦。”

“好嘞,老人家您拿好,我家糖葫芦在野桃镇绝对一绝,桃树枝做的杆,自带……”

鹿守月顿时眉开眼笑,摇了摇王道隐的衣角。

“这就是老张头说的糖葫芦吗?外公,再多来一串行不行?”

王道隐一愣。

“好,好!听你的。”

“耶!”

些许甜糖可化世间万苦,仅限于年幼孩童。

他的苦。

其实很简单。

来到万福客栈外,嘴角一片滑腻的鹿守月边舔边伸头向里探,几乎没什么人,掌柜的正在给伙计交代琐事,零零散散的几桌江湖人士正在进食喝茶。

“嘿!”

“师父,你去哪了?快来,小二刚端上来的饭菜,热乎着呢。”

挨着窗边位置,身穿红襦裙的小女童从桌子上跳下,头顶一缕冲天辫,一蹦一跳朝两人走来,顺手从鹿守月手中拿过一串糖葫芦。

“师父真好,知道月月喜欢糖葫芦,一大早的就去买。”

“对了,这小子谁啊?咦!比我那个时候还磕碜。”

这可把鹿守月气得半死,拿东西不说,那张叭叭不停的小嘴还不饶人,赶忙把剩下的糖葫芦放在背后,指着女童说道:“你小子谁啊?我游历江湖的时候,你怕是鞋都要别人给你穿吧!”

“还有,你说我磕碜,小爷我随便梳洗一番,街尾牛寡妇那双狐媚眼睛都挪不开眼,哼,身上裙子也不知是从哪顺来的,简直是乞丐穿新衣,呸!”

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此刻在鹿守月看来异常讨厌。

王道隐赶忙一手一个拉住撸袖子的两人,摇摇头。

“都别吵,以后就是同门了,可别伤了和气,守月,她是我在南越收的徒弟陈月月,叫师姐。”

鹿守月偏过头。

“师兄,诶,不对,师姐好。”

“师父,你看看这个矮冬瓜,简直气死我了,我非得好好教训他。”

陈月月把碗筷一摔,作势就往鹿守月跟前走去。

见此,鹿守月从嘴里吐出一粒果核,黏糊糊的,凑巧落在陈月月冲天辫上,吐出心中不快后笑嘻嘻道:“哦豁,本来就丑的辫子这下更难看了!”

说完就朝老人身后一躲。

“呀呀呀!臭小子,我要砍死你,师父你千万别拦我。”

这哪还忍得住,陈月月连头上的果核都没拿下来,一边叫一边冲鹿守月跑去。

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老人无可奈何,只能扶额一叹。

前段时间抓到一只野鸡,让她杀鸡却跟那只鸡磨叽半个时辰,无非是让它安心去,不要来找她的话,最后那只鸡都听不下去,足足追了一里地。

嘴上功夫是厉害,可那双手一点也不利索,又要吃亏啰!

邻桌之人看着这边的动静,捂嘴而笑。

———

连真山。

高耸入云的石阶之上。

换了新衣衫的鹿守月走在最前方,享受着周围野花野草散发出淡淡芳香与山腰云雾向自己靠拢,大为震撼,心里想道:山腰都是这般景色,那山顶又是何种模样。

双腿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兴奋不已。

王道隐背上,陈月月却是一副无精打采模样,她本不想让鹿守月看她笑话的,好在他对山上事物有些入迷。

唉,难搞哦!

自从小女孩有了师父后,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哪知和鹿守月刚见面就大打出手,还打不过,对她很好的王道隐也不帮忙,她就想着那以后在山上岂不是要被他骑在头上。

“守月,你慢点,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呢。”

望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王道隐抬头望向天际。

月华,你看到了吗?我找到他了,与你小时候真像。

你最后遗言想让守月远离这个江湖朝堂,无非是怕连累无辜之人,可我是你爹啊,他是我外孙。

以后那些宵小再出手可要掂量掂量了,没有护住你,老道不能再失去他。

不知是否要知会那人一声,都是苦命之人啊!

鹿守月回过头来。

“外公,你知道酒是什么滋味吗?爷爷一直对春浊恋恋不忘,可是只有朝岁城才有,到死他也没再喝一口!”

王道隐走到鹿守月面前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道:“外公滴酒不沾,不知是甚滋味。”

“你想尝尝的话,进观之后可以找你六师叔,他最喜酒,必定有那什么春浊。”

“只不过他脾气有点怪,我们师兄弟七人属他最琢磨不透。”

“外公,外公,那爷爷排第几呢?”

王道隐捋了捋胡须开口道:“老五。”

“师兄弟几人里他机灵第一,早年他在你母亲身侧我也放心,可惜出了那档子事,七年后相见已是最后一面,唉!”

鹿守月回想起与劳丈仁的点滴,还有从未见过的母亲正欲说话,在背上一直竖耳倾听的陈月月开口了。

“咦!你们这关系可真乱,又是五师弟又是爷爷的。”

“师父你也别伤心,月月以后会永远陪着你。”

陈月月顺势用袖子擦掉王道隐眼角泪水。

瞧见这一幕,鹿守月不乐意了,想着要安慰也是我来,你只是徒弟,我可是孙子。

于是他用手拍了拍刚好够到的脚。

“去去去,还轮不着你个小丫头片子!”

“啊!”

陈月月轻唤一声,朝王道隐耳边撒娇道:“师父,你看他,我明明比他大,他不叫师姐就算了,叫人家小丫头。”

“哈哈!”

王道隐的笑声于山间回荡。

在两人嬉闹间隙,连真观山门前临道石显现在老人眼前。

他缓缓开口:“到家咯!”

鹿守月,陈月月同时抬头向上看去。

一块长三丈,宽五丈石壁映入眼帘,整整齐齐,好似被人用兵器劈开另一半。

上书连真观三字。

只不过这字实在是难入眼,与三岁孩童写的无异。

鹿守月暗啐一句:我牵条狗来都行。

“师父,这是画的什么?”

闻言,把鹿守月乐得不行,看来不止是他不识货。

王道隐立在石壁之下,缓缓道来:“祖师所留。”

“早年有一位刀法大宗师自南而来,上山找祖师切磋,等来的只有山门紧闭,他便劈下这一刀开口请祖师指教,他等了七日,未果,待转身之际,祖师飞身而出使出连真三十六式刻下连真观三字。”

“祖师收剑入鞘回山门继续打坐,而那像我这般立在石壁下的刀法大宗师足足站了两日,直到第三日被上山的香客拍了一下肩膀,气机在刹那间飘散。”

两个孩童听得入神,还是鹿守月打破这份安静。

“我要跟祖师学剑,学那什么连真三十六式!”

“呵呵,祖师坐化之际只余两样东西,其中一样就是这三十六式剑招,自今无人习得。”

“再说,你与我道门缘浅,只怕是难如登天!”

“那……”

鹿守月还欲说话时,一阵阵声音响彻云霄,把他吓得肩膀耸动连连。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掌教!”

只见观门大开,从里往外徐徐走出数十人。

两男一女在最前方,脸上笑容洋溢。

宋长信。

庞凤。

韩情。

恭迎大师兄回山。

对于韩情而言,大师兄王道隐是她这一生最重要之人。

三岁时天下大乱,又因是女儿身,被父母扔在观门前,差点冻死在那个寒冷冬日。

好在啼哭声唤起观内注意,一个十岁孩童悄悄打开山门把她抱进连真观。

只依稀记得那个晚上抱她进观的孩童与另外几人在里屋谈论半宿,独自出门而去。

后来在二师兄口中得知他在祖师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才等到师父点头。

师兄们对她都很好,可她始终粘在他身后,经常被二师兄和五师兄笑话,说大师兄捡了个童养媳。

年满十六时,他游历归来,都变了。

他带回一人站在师父门外大声喊道:师父,我要娶她!

女子很漂亮,一眼就瞧出是大家闺秀,紧紧牵住大师兄的手,从头到尾并未开口,她的心好似被石头砸在胸口,喘不过气。

师父是刻板的性子,那次直接被气死,但临终前他老人家还是把观印放在大师兄手中。

他是师父见过与道最为亲近之人。

七年前,自大师兄下山后,观内愈加冷清,希望师兄这次回来能有所转变。

韩情痴痴的看着王道隐,王道隐仿佛没看见一般,率先对两鬓斑白的宋长信搭起话。

“师弟,观里可都安好?”

宋长信理了理并未褶皱的衣衫。

“师兄,连真观已在南越家喻户晓,相信假以时日,胡庭与苦戎也将知晓连真之名。”

“为兄在南越略有耳闻,打小你就和师父亲近,这些年自开一脉,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苦了你了。”

宋长信心里一阵苦涩,师兄啊师兄,你这装糊涂的功夫师弟始终不及也,装糊涂真的好么?你的道心自月华死后就乱了,为了连真百年基业我不得已违背师训自开一脉,希望你不要怪我。

“唉,违背师训,日后见了师父,他老人家还不得使出飞云袖把我给掀翻咯!”

王道隐拍了拍宋长信的肩膀,边走边说道。

“乱世将至,师父会理解你的一片苦心,走吧,带五师弟回家。”

三人呆若木鸡,齐齐看向王道隐胸前布袋。

“师弟病入膏肓,几日前与我见最后一面,走了。”

“师弟!”

“师兄!”

几人齐齐一叹。

“对了,这些年他一直在照看守月。”

“守月,还不向各位师叔行礼。”

鹿守月双手作揖,微微弯腰道:“鹿守月见过各位师叔。”

陈月月见状,连忙依葫芦画瓢学了起来,恭敬道:“陈月月见过各位师叔。”

韩情一脸错愕,开口问道:“师兄,这是月华的孩子?”

韩情和王月华相差十来岁,早年月华母亲难产而去,除了王道隐就属与她最亲近。

王月华出嫁之际,王道隐本意是让她陪去做个伴的,奈何放不下心中人,便怂恿五师兄去了,怎想发生那件事,月华身死,孩子与五师兄不知所踪。

“对,这些年师弟带着他东奔西走,居于山林,所以二师弟寻迹未果。”

韩情抚了抚鹿守月头顶,转身向王道隐说道:“师兄,当初我不该任性的。”

“我武功比五师兄高,当时是我陪在她身边的话,说不定这孩子与月华就不会两地相隔。”

王道隐牵着鹿守月,陈月月向观里走去。

“无需自责,命有劫数,谁去,结果都改变不了。”

“回吧!”

“是。”

“对,先带五师弟回家!”

———

祖师祠堂内。

降真香气弥漫,鹿守月只觉上山后的双腿酸软不再,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牌位,拉了拉身旁之人衣角,小声开口道:“刚才作揖行礼是不是跟我学的?”

陈月月耳根一红,立马捂住耳朵。

“呸呸呸,鬼才跟你学,我是学堂夫子教的,你不要说话,小心祖师半夜敲你门。”

鹿守月来了兴致,追问道:“你还上过学堂?”

“那石壁上的字你都不认识,你还敢跟我吹牛,只怕祖师不敲我的门,只会找那种只会满嘴大话的小孩,然后把她吃了,嘿嘿!”

鹿守月的轻笑声引起王道隐回头,看到陈月月捂耳微颤,随即起身把她牵到正前方。

临了鹿守月还不忘小声来一句:小心点。

陈月月转头恨恨斜了他一眼,然后跪在蒲团上。

“弟…弟子陈月月拜见各位祖师。”

言罢,向下磕头。

就在第三拜头刚刚刚触地,异变突起。

连真山常年云雾笼绕,树木密而集,极少见着天幕,此刻一轮明月破云而出,观内众人只觉一抹白光从眼眸划过,其光泽世俗罕见。

大锦王朝人人皆向于此。

而位于祠堂最上方一把斜放的剑连颤三声,直逼心神,落在陈月月身前。

门外道童匆匆赶来,惊慌失措道:“掌...掌教,临道石碎了!”

王道隐听到此事与之相反,他开怀大笑:“哈哈,天佑连真,连真三十六式一直只余其形,不得其意,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啊!”

“祖师显灵,天佑连真!”

“天佑连真!”

王道隐摸了摸呆住的徒弟。

“月月,快拿起来,这可是第一代祖师佩剑。”

陈月月看向那柄剑,通体雪白,剑首吊着一缕红色剑穗。

她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亦是白色。

一股寒气好似冬日从口中吐出的薄雾瞬间布满整间祠堂。

陈月月和最后方的鹿守月齐齐打了一哆嗦,王道隐连忙引出两缕真气护在两人身边。

冷意减少许多,鹿守月还是紧了紧衣衫,满脸好奇开口问道:“外公,这剑还有吗?我也要,可真神气。”

众人哈哈大笑。

“带雨,世间仅此一柄,也是整个天下最为锋利之刃,无缘不出鞘。”

鹿守月可不信邪,他起身来到陈月月左手边,微微弯腰,脸上堆满笑意,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嘿嘿!师姐,把带雨借我看看呗,我保证就看一眼,就一眼。”

看着他讨好笑容,陈月月被感染到一般,嘴角亦翘起。

“想看啊?”

“自己拜去,带雨,走咯!”

说完朝众人一揖,拉着刚熟络的韩情往外走去。

“师叔,观里还有……”

鹿守月看了看面前的牌位又转身瞧了瞧走远的陈月月,自言自语道:嘿!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找一把比你那好看百倍,神气百倍的剑。

自祠堂那天以后,在王道隐悉心教导下陈月月进步神速,无论是习剑还是道教心法,习即悟,气质与性格亦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反观鹿守月。

整日在山上追鸡逗狗,还时不时从野外抓些新奇玩意回来吓唬陈月月,早些时候她经常被吓到睡不着觉。

后面的日子,随着那柄削铁如泥的带雨一次又一次出鞘,他居住的小院落多出许多小土包他才安分不少。

不知连真祖师看见带雨沾染如此多的杀孽是何感想。

土包多了。

少女也长大了。

锦化二十四年。

立春。

夜深人静。

两日未归的鹿守月悄悄爬过院墙。

他头发中夹杂着两三片年前的枯黄落叶,双手呈捧状放在胸前,身上衣衫满是野外的羊负来与鬼黄花。

来到陈月月门前,里面烛光来回摇曳,他大声喊道:“师姐,师姐,我给你找到一个好东西。”

屋里并未传来一丝声响。

鹿守月大大咧咧推门而入。

只见陈月月身穿素白道袍,左手托腮拿一本古籍看得入神。

头发用了一根红绸带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刚好垂落在两眉之间那颗痣上,烛光照映她的脸,宛若月宫神女。

鹿守月进屋后她亦没有转过头,好一副世间唯有书相伴,诸事皆化为虚无。

他拍了拍淡青长衫,往榻上一坐,并把手中鹦鹉放在桌案。

“师姐,我费了好大功夫才逮住它,怎样?比起以往那些玩意好看多了吧。”

两日前,鹿守月与三师叔交谈中得知密林深处有稀罕鹦鹉叫声嗷嗷不绝,便马不停蹄前往后山,挨苦受饿两日终是得手。

陈月月瞥向那只鹦鹉,全身呈淡淡桃红色,而头冠最为明显。

她摸了摸。

突然想起大锦异志中有记载:顶葵花,喙如刀,善人言,为葵花凤头鹦。

陈月月抬头望向榻上之人。

慵懒斜躺着,毫无规矩可言,那张脸犹如早年山门前那块石壁,用鬼斧神工的刀法削出来一样,线条干净利落。

加上那双桃花眼,本可以用面如冠玉来形容,只不过他头发凌乱,右颊沾了少许泥土,衣摆还有几处破洞挂满野草,打破了那份美感。

与初见时变化不大,还是那般可恨。

放下古籍,抬手抚向身旁带雨,陈月月无喜无欲道:“无缘无故,打的什么主意,又想院子里再多一处埋骨地,嗯?”

鹿守月心中一喜,以往奇珍异物她都是拔剑封喉不会多说一句的,看来有戏。

连忙起身坐正,笑嘻嘻道:“师弟哪敢有别的想法。”

“只是有一点,诶,不对,一点点建议罢了,嘿嘿!”

陈月月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

剑出一寸。

“说人话。”

“好好好。”

“这不是过几日二师叔要回观里嘛,这次我想跟他一起下山。”

“外公在祠堂一坐就是一天,二师叔常年在外,三师叔整日对着书籍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四师叔没见过,六师叔从早喝到黑,满嘴胡话,七师叔更是随外公枯坐,山上也忒无聊了。”

带雨离鞘三寸半。

鹿守月连忙话入正题。

“我一点武功不会,这……”

“还不是因为你懒,怕苦,你心里没点数吗?”

“嘿,还让不让说了,能别打岔吗?”

陈月月抬手摆了摆示意继续。

“我是想跟你借带雨一用,虽然拔不出鞘,但是手里拿着它多神气,让旁人瞧去肯定大呼:少侠,好剑!”

“然后我也不开口,留给他们一副潇洒背影,想想就…嘿嘿!”

看着对面一脸猥琐笑容的鹿守月,陈月月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拔剑出鞘,吓得鹿守月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吐出来。

女人啊!

说变就变。

陈月月大声喝道:“滚!”

“师姐,我的好师姐,这就走,您别动气。”

鹿守月匆匆向门外跑去。

关上房门,鹿守月拍了拍胸口,又朝屋里大声喊道:“姓陈的,你等着,迟早有一天小爷要打得你跟那只死鹦鹉一样嗷嗷叫,你给我好好把它供起来,不然到时候我怕你不会叫。”

砰~

嗷嗷~

听见声响,鹿守月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屋内。

陈月月摸了摸葵花凤头鹦脑袋,喃喃自语:“我等着那一天,呵呵。”

两日之后。

雾气渐散,起了个大早的鹿守月向后山走去。

行至坐忘亭,就见眼前瀑布如巨练垂空,崖间挂帛轰轰然坠下,声势浩大。

在山林间缭绕的林雾与水潭雾气都不约而合往潭中心那块巨石上打坐之人汇拢。

生怕被瀑布声掩盖,鹿守月大声叫道:“外公,外公……”

王道隐运完最后一个小周天,轻呼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起身后脚尖发力,向坐忘亭飞掠而去。

片刻。

王道隐轻捋胡须,开口问鹿守月:“二师弟想来已抵达山脚,往常你是第一个跑去迎他的,今日是怎么?”

鹿守月抬手摸向后脑勺,一改常态,恭敬开口道:“外公。”

“前几日二师叔在来信中写道这次下山有可能会去朝岁城,所以我想……”

王道隐看向鹿守月,想起在观里的这些年月。

是啊,山上之人除了月月与他年龄相仿,其余的不是大一两轮就是被他捉弄畏惧于他,而自己那个天资卓越的徒弟对旁人不说笑颜相向,起码不会像守月那般出现在她身前说不了几句话就拔剑而出。

难道与带雨有关?

长久以此,以守月的性子该耐不住了。

只是前往朝岁城,以那人手中权势,很难猜不出来。

一人知,万人晓啊!

还是逃不过吗?

罢了,罢了!

他的路还得他亲自走一遭。

鹿守月看着沉默不语的王道隐,连忙跑至身后轻轻敲捶他的后背。

“外公?”

“不用担心的,我会一直跟在二师叔身侧,寸步不离的。”

“再说了,我可是听诸多同门谈起,外门现在号称十万之众,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我们主意,我不去找…嘿嘿!”

以王道隐高深内力,方圆十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感受着背上细微锤击声,欣慰开口道:“山下之人可不似观里道童任你搅扰,人性皆有恶的一面,性子得改一改了。”

鹿守月喜笑颜开,转而拉起王道隐的手。

“外公,你同意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外公对我最好了,我们快去接二师叔吧!”

王道隐跟在蹦蹦跳跳的鹿守月身后,听着林间瀑布声,虫鸟叫声与少年开怀大笑声,抿嘴不语。

许是山中雾气太盛,两滴朝露缓缓垂落。

路漫漫,千万里,山水林阻,我自一袖平之,只愿眼前人开心足矣。

———

次日。

天蒙蒙亮。

鹿守月来到宋长信门外,紧了紧白衫领口,刚过立春的清晨还残留些许寒气。

随即拍向房门。

啪啪~

铛铛铛~

“二师叔,我收拾好了,咱们快走吧!”

屋内的宋长信哈气连连。

昨日他在静室与王道隐交谈至半夜,本想着晚些再下山,没想到门外人这么早。

眼皮始终抬不上去,无精打采含糊道:“来了,来了。”

梳洗一番后,宋长信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拉起手臂向山门跑去。

宋长信在鹿守月一声声叫喊和风中寒气里瞬间清醒。

“下山咯!”

少年游,没有忧。

两人行至山腰处。

宋长信只觉脑袋整整大了一圈,他前方的鹿守月嘴巴就跟那天上飞鸟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瞧见破碎的临道石会问:二师叔,祖师所留连真三十六式剑意是不是在那块石壁之上?

连武三十六式是不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功?

看到他拿出水囊就说:师叔,你喝过春浊酒吗?六师叔经常喝得大醉,我问他他也不说……

宋长信满是无奈,心里腹诽道:师兄啊!不是我说你,在观里的时日不能讲讲江湖日常满足下他的好奇心吗?

“守月,要不先吃点东。”

正欲把手中大饼递给他,却发现前面身影脑袋向左扭愣在原地。

宋长信偏头望去。

只见陈月月身穿蓝色道袍,左手拿着带雨,右手一根,嗯,木棍,亭亭玉立站在桃树下。

宋长信一阵疑惑:难道她要一同下山?大师兄没提啊。

“月……”

“嘿,这不陈小丫头嘛,你怎么来了?”

宋长信闻言拍额闭眼。

这小子!

陈月月也不恼怒,毕竟这么多年早已习惯,面无表情道:“我怕你下山之后走不动路,给你削根拐杖。”说完,把手中之物抛向鹿守月。

“诶!”

左右摇晃用双手才稳稳接住的鹿守月打量一番。

与常见的蜀制刀形区别不大,比之更加细长,约莫五尺二,略有弧度,护手处刻祥云细纹,把首系着与带雨一样的红穗,只不过小了很多,用梨树削成,云里还藏着两个娟秀小字。

梨花。

“嘿!姓陈的,你给把木头算什么,有本事手里那把给我啊!”

陈月月眉心一皱,那颗痣愈发明显。

“爱要不要。”言罢,施展轻功向上掠去。

宋长信伸手打算拿过来瞧瞧,没想到鹿守月向下一躲,随后系在腰间。

宋长信只得讪讪放下手,打趣道:“你不是不稀罕吗?木头做的。”

鹿守月一步三阶,向下而去。

“我说过吗?那只是……”

少年口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宋长信转身看向上方,摇头不语。

十米开外的山坡处,陈月月双颊现出淡淡桃色。

“臭小子!”

带雨脸颊双面红。

———

黑夜降临。

离钓鱼城七里地外的天空雷声大作。

郁喜浑身湿透,脸上雨水一缕,两缕汇聚成珠缓缓滴落,自山丘之顶流了一两寸而后坠向泥泞不堪的绣鞋之上。

滴答~

本是钓鱼城县丞之女,出了名的美人,从小在温室中长大,哪曾想与家里人出游时被天齐山上的山贼埋伏。

天齐山说是山,比起连真,祈神只能算土坡。

只是前些年从北方来了位道士,一脸横肉,占山为王,招揽许多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并改叫天齐山。

听闻她的父亲也曾派兵去剿匪,无奈山上之人过于狡猾,武功又高,到达山脚时那些人早已逃之夭夭,风头一过,再次回到山里。

这可苦了上下几个村镇,朝廷抓不到人不说,去一次就放一次火,事后还得他们去当劳力。

所以附近青壮都迁至别处,只有年长老人不舍离去。

前些时辰她父亲与那位二当家刚交谈几句便遭杀害,在长相凶狠的领头人一声令下,几十人队伍瞬间被冲散。

她在府兵的护送下逃至此处,最后一位诸叔叔望着后面穷追不舍的山匪,对她交代了一句话后亦提刀冲向匪徒阵营。

曾经无忧无虑的花朵,花瓣一路飘落在地,只余中心之蕊。

郁喜站在官道上看向前方,大雨遮掩了视线,却依稀能看到钓鱼城那高大的谯楼。

她攥紧拳头。

快了,回城就安全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怪叫声打破她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桀桀桀!”

“美人,肯定冷坏了吧!来,大爷把胸膛借你靠靠就暖和了。”

郁喜环顾四周,只见一道道人影从黑幕中走出,高矮胖瘦十几人,脸上皆带猥琐笑意。

她踉跄倒地,水花四溅而起,凄凄然大声叫道:“救命啊!有没有人?”

哀叫声传入众人耳朵。

“弟兄们,都收一收,看把美人吓成啥样了。”

“哈哈哈!”

“二当家,我看他是怕你啊,方才可是你出手杀了她老子。”

“哈哈!”

只见地上之人,一双凤眸死死盯着许散,汉子丝毫不在意,只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眼前人。

真他娘好看!

许散在家中排老三,儿时玩耍时失手把兄长推入井里,离村后四海为家,死皮赖脸拜了一位小门派老人为师,可惜天资愚钝,并不受宗门待见。

扎马时,他远远瞧见他师父对着一本牛皮古籍废寝忘食,于是趁泡茶之际瞥到两字。

太宗。

贪心一起,再难回头。

那晚,宗门的人全都中了软骨散,熊熊大火燃至天明。

而那本武功许散翻来覆去看了多年却连皮毛都没有悟出,苦恼之际在天齐山遇到一位道人。

联想到秘籍上的生晦字,于是选择留在山上当起山贼,并暗中试探道人,旁敲侧击,看能否探知一二。

道人好女色,这么多年下来,方圆十里的良家妇女都被他绑完了,可事后从没得过好脸子。

心里想着这次若是把此女献给他,他不得?

之后再开口要一本道门心法来辅佐这本秘籍应是小事一桩,毕竟此女姿色恐怕皇帝老儿瞧见照样静不下心。

他摸向郁喜下巴,入手处一片滑腻。

真是可惜了。

“桀桀桀,小娘子,跟我走吧!”

随即双手向前伸去。

而在不远处。

本该在天黑时分到达钓鱼城,哪曾想天公不作美,只得在一棵大树下避雨的鹿守月和宋长信吃着干如木棍的大饼,隐约听见有叫声响起。

鹿守月瓮声瓮气道:“师叔,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叫?”

不同于他毫无内力,宋长信运起内力,耳尖轻耸。

女子的呼救声。

“前面一里处,约莫有十三人,其中有个年轻女子。”

鹿守月大叫道:“二师叔,你还吃饼呢,快去救人啊!”

宋长信缓缓起身。

“赶了一天路,你在此地待着就好。”

衣衫半湿的鹿守月拿起梨花开口道:“师叔,这种好戏怎能少了我。”

“走。”

就在许散刚碰到女子细而软的腰肢,一声大喝从后面响起。

“嘿!”

“兀那贼子速速住手,让我……”

“开!”

泥泞里的郁喜望向来人。

看不仔细,只有手中之物很是显眼,似刀似剑,指向许散,或许是身材高大的缘故,尖部倾斜向下,雨水随之滴落。

而把手处一缕红穗。

鲜红如血。

漆黑雨幕下。

许散收起猥琐笑意。

抬头看去,视线所及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前方,身姿挺拔,手持一柄长刀,加上那模模糊糊的容貌,宛如画中谪仙人。

等等。

他使劲揉了揉那双被雨水打湿的双眼。

娘的,破木头?

看来不是卖弄炫技就是有真才实学,可他身上一点内力感受不到……

思忖一番后许散缓缓开口:“敢问公子是哪家才俊,小人虽见识浅薄,在蜀地还是认识些许江湖豪杰的。”

鹿守月嘴角翘起,这山下与自己想的一般无二嘛,果然被吓住了。

抿了抿嘴唇之上的雨水,轻咳一声,正欲开口,没想到梨花却从手中脱落。

啪嗒~

鹿守月一愣,原来是手指冷得快麻木,不自觉松开了手。

得了,要露馅。

连忙开口道:“小爷这把刀开有灵智,你们信否?”

许散气极,狗日的,这小兔崽子真把自己当二傻子对待?

“弟兄们,杀了他。”

许散周围的人一拥而上。

“冲啊!”

看着愈来愈近的众人,鹿守月不慌不忙捡起地上梨花,并用衣角擦拭一番,随后轻描淡写一式向上横劈。

砰~

最前方两人胸口犹如巨石撞击,只觉左右侧弟兄们在飞速向前跑去,却听不到一丝喊叫声。

许散低头看向脚边两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流出,只是昏死过去。

他紧了紧手中九环大刀,娘的,扮猪吃老虎,趁前方众人挡住视线,他悄悄挪步向右边大树走去。

在鹿守月毫无章法的横劈竖斩后,十一人全都倒地不起,原先冲杀声不再,官道上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瞧见还没起身的少女,他开口说道:“姑……”

郁喜看着距离几米处的救命恩人,开口道谢间发现他左侧有黑影手提大刀在悄悄靠近,明晃晃刀光映入眼帘。

少女带有哭腔的声音嘶盖过雨幕。

“公子,小心。”

铛铛铛~

鹿守月连忙撇头,一把三尺有余的九环刀凌空劈下,刀身与背上九环叮铛乱响,直叫人头皮发麻。

来不及多想,抬手把梨花向上一横。

师叔,你可挡住了!

对于许散而言,这一刀可是他半辈子所学,比起手下那些乌合之众,他可是每日朝晚都要习刀,虽不是什么大派名门刀法,好在勤能补拙,加上狠辣果断,才坐上了天齐山二当家那把椅子。

他看鹿守月并未取人性命,于是出了这一刀,如若不然早跑路了,识时务为俊杰他是知晓的。

成与败皆在此刻。

砰~

毫无意外,九环大刀连那根木头都没碰到,他整个人轰然倒退。

哗啦啦~

以背抵树,许散稳住步伐,任凭雨水打在脸庞,闭眼感受四肢钻心之痛,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终究蝼蚁尔!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扔下刀,噗通一声跪在泥泞地上向鹿守月爬去,留下两道凹陷泥痕。

“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有罪,您高抬贵手,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鹿守月脸色如常,心思早已飘至九天之上。

飘到七岁那年他杀那位长河碟子的时侯,当初老人并无杀心被他一击毙命,他毫无波澜,可如今呢,眼前汉子前一刻杀气凛然,欲取项上人头,他却没有一丝杀念。

他在想是何缘故?

会不会是因为在连真观待太久了?

罢了,随心即可。

缓过神来,鹿守月用梨花拍向老汉肩头。

“嘿!你个老小子都四五十岁了,哭哭啼啼像个……”

“像你姥姥!”

没想到地上许散突然暴起,怀中掏出匕首径直朝鹿守月胸口刺去。

一道人影说是迟那是快,眨眼之瞬便已来到许散身前,左手推开匕首刺向之人,右手朝许散胸口猛地打出一掌。

许散倒飞三米落在地,他只觉口鼻传来大股血腥气与淡淡芳香。

经脉俱断,只余一口气在的许散隐约听见前方交谈。

“师叔,我就知道,有你在,没意外,嘿嘿!”

“你呀你!来就算了,还要我暗中出手,险些阴沟里翻船。”

原来都是他师叔藏于身后,许散心情舒坦许多,若是死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上,自己过黄泉得灌多少碗孟婆汤才能忘记这等耻辱,只是可惜怀中这本绝学,方才树下正是因为触碰到它起了杀心。

旧年一幕幕自他眼前飘过,只有初见那两字时停留,皆是贪念起祸端。

鹿守月快步向老汉走去,伸手往脖间一探,缓缓开口:“何必呢?”

依旧蹲坐在地的郁喜终是看清来人,雨滴从他脸颊滑落,她顿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见到的那些什么王侯子弟,达官贵人不及他分毫。

郁喜失了神。

“姑娘,地上除了刚死之人,也没有诗词秘籍或是什么新奇玩意,你还在地上作甚?”

鹿守月摸了下巴。

“难道被小爷这张脸迷住了?”

郁喜大感羞愤,连忙换作跪姿,朝鹿守月拜去。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只是本小…我家中遭遇不测,不能给予钱财,望公子多多包涵。”

连连向下跪拜的郁喜却不是额头着地。

此情此景,鹿守月只觉书中万千字,不及一‘硕’也。

片刻。

他使劲摆了摆头,却发现眼前画面一直在反复横跳,挥之不去。

郁喜瞧他一直在摆头,把她吓坏了。

不会吧!

还以为出了狼窝,这是又入虎口了?

少女带着哭腔的祈求声响了起来:“公子,您行行好,我很丑的,而且很懒,公子日后……”

闻言,鹿守月终是不再晃头,暗道: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随即偏头去扶,当他手掌触到郁喜肩膀时,连带着五指也颤动一下,于是轻声开口道:“姑娘这是何意?说着说着怎么还哭了。”

如沐春风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郁喜不自禁的怀疑起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确实,此时的她好似地上野草,沾满泥泞,怕是狗都嫌弃。

她扭头望向一边。

“没...没事!”

官道上只余两人小声交谈。

而宋长信内心却是雷声大作,他见到了那本牛皮书籍,百年前号称天下第一的奇功再次现世。

宋长信默念十来遍的清心道诀,才堪堪压住心头燥热。

太宗。

由汉子粗犷胸膛传入女子温润如玉心头上。

破旧官驿。

郁喜很是拘谨的端坐在干草上,低头看着火堆,时不时从屁股旁捏起一两片白茅往里面放去,呼吸间化为青烟徐徐冒起。

她身上白裙早已被泥土浸染成黄布,此时的郁喜觉得自己就像前几日吃的那盘饺子,既发烫又向外散发热气。

荒郊野岭,孤男寡女,不对,还有个老道士,可就算是道士,她想着也不能把身上衣物脱下烘干再穿上吧,而且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郁喜抬头看向身旁,只见那位救命恩人自打进屋后就一直在擦拭他那把木头做的刀。

莫不是那老道士?

郁喜轻轻挪动身子,双手抱膝,用手指肚碰了碰胸前牛皮古书,心里暗道:虽说他面色红润有光,而且举手投足间皆带有一种说不清的神韵,可道士武功那么高,莫非被他察觉了?

原是先前二当家许散死在她脚边,从他身上掉出一本牛皮书,看到东西时郁喜也是一愣,随后脑子飞速转动,一个江湖中人落下的书,还是用牛皮所写,除了武功秘籍郁喜想不出别的东西,于是悄悄藏了起来。

寻常书籍不会引起他注意,除非道士知晓这本书的来历。

而且很高。

但是他并没有开口,那?

唉!

他要夺书,自己跟蚂蚁没两样,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

想通后的郁喜双腿微岔,抬起那双没有衣物包裹除了脸就属它最白净的柔荑朝鹿守月晃了晃。

“鹿公子,擦这么久不累么。”

鹿守月停下手中动作,歪头。

此时的郁喜青丝微干,不像先前那般一缕一缕搭在脸上,脸也清洗过,很是漂亮,但比起她磕头那副画面,容貌似乎不重要。

鹿守月把梨花放在双腿上,轻笑道:“郁姑娘,只知晓你的名字,还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为何被人追杀至此?”

“我本……”

一旁的宋长信听完少女的娓娓道来,半晌之后,开口问向郁喜。

“堂堂一城之主被人伏杀,军中将领与护卫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郁喜这次眼角没了泪光,也许是在逃跑时就掉完了,只是神色悲然道:“家父毫无防备下被那位二当家偷袭,当场毙命,手下护卫大多数皆四散而逃,只有诸叔叔…只有他与几位家奴带着我逃命,最后他也!”

其实在郁喜心中,赴死而去的慈祥老人比起父亲对她更好,闺房床底那个大箱子装满了话本,江湖趣事,还有用兔皮制成的那对皮影都是诸叔叔悄悄给她买回来的。

父亲认为四书五经胜过一切,要求每日诵读,抄写数遍,且严厉无比。

只有等夜幕降临他们都入睡时,她才敢从床底悄悄拖出那装满无数笑意的箱子,对着一束不太明亮的烛光独自捂嘴轻笑。

以后终于不用顾及父亲,不再读四书五经,可是也看不到诸叔叔给她带回来的话本与皮影了。

干草燃烧噼里啪啦在四周环绕,掩盖了三人轻微呼吸声。

鹿守月开口问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要不你……”

“守月!”

宋长信连忙打断他的话,暗自揣测道:只言片语就乱了他的心境?以他性子想来不会轻易相信别人,难道瞧对眼了,不该啊?

而鹿守月呼出一口气,娘嘞,他本来是想打破这份沉默,差点没收住,于是只得尴尬一笑看向郁喜。

“无碍的,我准备回去收拾点衣物去投奔家父故人。”

宋长信双手摩挲几下,随后放于火堆上。

“姑娘,这城你回不去。”

郁喜疑惑的看向老人。

宋长信朝鹿守月扬了扬头,好似在说:你不是喜欢说话吗?你来。

鹿守月幽怨看向师叔,硬着头皮想了会。

“嗯...嗯。”

“前面死的那个都叫他二当家,你回城肯定还有人等着你,对,就是这样。”

“这些山贼还敢进城?城里可有着几千朝廷兵马。”

宋长信摆头,眼皮下滑开口说道:“虽说是几千兵马,他们听你的吗?只怕城中主人早已易主,你父亲的死恐怕大有门道,你回去只是狼入虎口,我劝你直接去找你父亲故人为好。”

“二师叔说得对。”

瞧见郁喜直直盯着自己,鹿守月讪讪一笑,低头把弄梨花。

郁喜思索片刻,理了理鬓间青丝。

“真人说得有道理,明日雨一停我就赶路,绕城而走。”

宋长信看向屋外,雨势小了许多,蓦蓦然望着屋檐那块即将落下又不知何时落下的残瓦。

“老道不过是尘埃中微乎其微的凡夫俗子,谈何真人,希望有生之年能有再见到你的一天,看一看到你口中的真人。”

鹿守月听得是云里雾里,正要问个清楚,发现宋长信已经两眼微闭,盘腿坐于草席之上。

又看向郁喜,只见她如先前一般抱着膝盖,呼吸有条不紊。

睡着了?

嘿!

都给小爷打哑谜是吧!

———

次日一早。

杜鹃挂满枝头。

鹿守月揉了揉了双眼环顾四周,只有股股青烟自火堆上冒起,弥漫出淡淡焦糊味。

“师叔,郁姑娘,师叔!”

“她走了。”

听见外面传来二师叔声音,鹿守月捡起火堆旁的石头放在上面,然后撒腿向外跑去。

宋长信正站在一块巨石边,从上面捧出昨夜落下的雨水往脸上泼去。

“过来梳洗一番,我们要改道了。”

鹿守月凑近一看,一个掌印在巨石中心,带有疑惑道:“师叔,不是去朝凤城吗?”

“天刚亮,大师兄就传来书信,百刀堂送来请柬,他们上任掌门于两日后金盆洗手,让我们改道先去百刀山庄。”

鹿守月‘切’了一声:“都是前任了还要金盆洗手,那个什么百刀堂可真奢侈,再说了洗个手有甚好看的。”

宋长信哈哈一笑。

“对了,师叔,郁喜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打个招呼,小爷还是她救命恩人呢。”

“边走边说吧,书信到时她就起身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山高路长,她相信会再见的,你的恩情她不会忘。”

鹿守月难得的严肃一次:“爷爷从小就教导我说:路见不平,自拔刀而出,不求回报。”

“再说了别人两只脚都在生死边缘徘徊,你想得到什么才出手,那你能得到什么呢?”

宋长信想起与劳丈仁的日子,他不似能说出这些话的人啊,以往下山遇到麻烦事他是头一个跑的。

依稀记得听得最多的是:妈了个巴子,师兄挡住……

真是岁月改人心,连真七人难再聚啊!

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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