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泰吉野惠子是小说《樱花绝恋》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金童著写的一款抗战谍战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樱花绝恋》的章节内容
第一章 正打歪着
小小樱树,生于墙根。
风儿吹它,雨儿打它,
鸟儿欺负它。
可怜樱树,偷偷哭呀!
——摘自堰镇儿歌
宋丽丽的漂亮在县政协、统战部的院子里有目共睹,虽不能与书上所说的什么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相提并论,但其鼻梁挺直,嘴唇小巧红嘟,整天都似抹过唇油一般。她的眼睛特别水灵,什么时候里面总兜着一汪水,如果有飞虱蠓虫什么的撞进去,肯定休想活着出来。最叫人们——尤其是男人们上心的是她腮下的两只酒窝,永远都是那么的甜,你只要瞅上一眼,心里即使搁有黄连也会立马生出蜜来。
女孩到县侨办工作纯属偶然。那是三年前一个夏日的上午,窗外的知了在树上吱吱唱歌,室内的电风扇在呼呼转动。大专刚刚毕业的宋丽丽揣着毕业证书和介绍信到县人事局报到,在那里遇到了现在的领导——那个脸上带着暗色雀斑的县侨办的孔主任。
孔主任掌舵的县侨办全称叫“县侨务办公室”,是一个刚从县统战部内属科室升格独立出来的单位,为的是专事接待服务那些个回国探亲的在国外待久了的游子。那时候国门初开,散落海外三十来年的中华儿孙们秋水望穿终于盼来了踏上故土的瞬间。一时间,回乡省亲拜祖的很是络绎不绝。这些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人中不乏知名学者和商界翘楚,兜里不缺的就是绿花花的票子。他们一到故里仿佛就是财神爷再世,前来拜见讨彩的男男女女、遗老遗少常常摩肩接踵。年纪大的开始颠三倒四地叙旧,仿佛与这哥们、姐儿亲密得如同左手和右手。他们抹着没有眼泪的眼角,津津乐道,在记忆依稀的时间长河里搜肠刮肚,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啥辰光两人曾同穿过一条裤子,啥辰光曾同喝了一碗粥,还有啥辰光曾共享过一块肉。到场的人,只要说得上辈分,叫得上名儿的,即使八竿子以外的旁门左亲都能得到相应的礼物:或手表或戒指或美元。当地的政府领导更是形影不离,期盼通过自己的热心接待和无微不至的服务,激发归乡游子们的恻隐感恩之心,牵线搭桥,引资招商,为家乡先富起来开辟些捷径,侨办这部门于是应运而生。
孔主任当时刚从一个小科长提拔上来,属于那种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光杆女人。这天也叫定数,女主任恰巧在县人事局里串门要人。按编办定额,侨办有两个编制。孔主任当然不想让一个名额闲着。自己手下没个办事的,拿报纸,烧水,写材料,接待,汇报工作,办公室里里外外的一滩活儿都得她一个人担担。这种既当将又当兵的尴尬,使原本喜欢抛头露面的女主任失去了吆喝的底气,尤其是在全县众多的局科级一把手面前。比起国土、建设、农林等大局的头儿,她伶仃得仿佛没穿衣服的国王。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眼皮儿都不要抬,面前全是一顺溜的低头缩颈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迎逢的人儿。再说,有时逢上市里,县里开会、参观什么的,办公室里关门上锁也不好。理解的人还好,知道孤灯只影的女人在外忙活,不省事的还当这女人屁股底下抹油,又外出踏春寻秋去了。
宋丽丽属于那种速成的专陪生,在中专学校里也就学了两个多学期,十几门课。她毕业报到时,刚巧就给正在人事局里攀关系要人的孔主任撞上了。女孩扎着袅婷的马尾辫,上着白体恤,下穿水洗牛仔裙儿。女主任眼睛眨都没眨,上下连瞧了宋丽丽几眼,真是看哪哪清爽,瞧哪哪青春,更不要说那甜甜的模样,会说话的眼睛了。
人事局掌门的是女主任的高中同班同学,两人同在政府的前后楼上班,平时就有互动,交往也很多,同学聚会时,两人每次都会被不嫌事大的男女们撺掇着喝交杯酒。当年男生与女生间曾经有过的暧昧故事路人皆知,传得满城风雨的是两人亲嘴的事儿。那时,在学校宣传队晚上训练休息时,郎才女貌的两人失踪了。嫉妒、吃醋的宣传队员们故意大呼小叫四处寻找。最后在闪眼的电筒光下,人们在围墙边的树丛中看到了一对满脸通红、手足失措的男女。命运像个回旋镖,当时受到处分的两人虽然没能走到一起,但经历过下乡、进厂后却又走进了同一个院子,而且在各自的工作中逐渐出人头地。
那时的大中专毕业生学业结束后都有一段闲暇时光,到人事局报到后中间有二十天、一个月的空窗期,那是领导们理关系顺人头研究研究(烟酒烟酒)的时间。宋丽丽没享受到居家还拿工资的待遇,雀斑主任知道有颜值的女孩是紧俏商品,怕夜长梦多,当场就坐在同学桌边给磨蹭了下来。就在女孩丢下人事关系证明准备出门的时候,接待她的办事员又拦住了她,原来是侨办的孔主任在招手。宋丽丽被带着踏进人事局局长办公室时,一张墨迹未干的调令已填好躺在了办公桌上。
宋丽丽像个刚定亲就过门的媳妇,没历经过憧憬与回味,就提前到侨办上班了。女孩的父母都是工人阶级,每天早出晚归,她自打会做事时就在家里捡菜扫地,练就了一副勤快利索的手脚儿。加上初来乍到也想给机关的爷儿娘们闲着嚼舌头时讨个好口彩,留个好印象,所以她每天都是早早地就到了办公室,洒水,扫地,抹桌子,打开水……
这天,宋丽丽七点刚过就穿过了机关传达室的门,她走过时的轻盈身影让站着的门卫发了一阵呆。睡眼惺忪的家伙特地挺了挺腰杆,扒了扒眼角的眼屎,连打了几个哈欠。他刚起床打开门,连脸都没抹。
“几年了,天天这样。”男人嘀咕,觉得这女孩有心机,好表现,积极得有些反常,“究竟想图啥咧?”
机关循规蹈矩的人们每个人都是踩着正八点的钟声进门,有的还因为不想落下一秒慌张得将手上拎着的豆浆在门卫室进门出门时撒成了一线。地面上那漓漓拉拉的样儿,仿佛木匠师傅仓促间打下的一串排钉,也似蹒跚男童边跑边撒的一路尿滴。
宋丽丽忙完一套组合的早差儿,拿起水杯刚想给自己倒上一杯水,身后的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请进!”
女孩转过身,脸上原有的微笑一下僵住了。她睁着眼,张着嘴,就像茅山传说里说的那个因偷吃而张着大口的小媳妇。故事里说,一日,遭受虐待、时常吃不饱肚子的小媳妇见婆婆外出,便偷偷在鸡窝里拿了一只母鸡刚下的蛋,动作麻利地在锅里煮好。她刚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凶狠的婆婆突然进门了。小女人口里含着滚烫的鸡蛋泪水直流,她是咽也不成,吐又不是……
宋丽丽怎会不吃惊呢?办公室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仿佛给她心的热锅里浇了瓢冰水。他脸容瘦削苍黑,头上顶着一头妇女般的浓密的耳倒毛齐颈黑发,唇上横着一条卧蚕样的墨墨短髭,上着一件敞怀的灰色风衣,左肩上搭着一只边角已经泛白的牛仔包。
“你……你……”
“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
“你找我有事?”
“从小姐匆匆的举止里,我觉得你是想出门。”
“我要去接一个人,”宋丽丽想赶紧抽身离开,来人的外貌让她心里感到不舒服,“时间是领导安排好对接好的。”
“那我就更应该进来了。”不识时务的男人望着宋丽丽,黝黑的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真对不起,我们领导到市委党校学习去了。”女孩一般歉意地打招呼,一边拎起椅背上挂着的背包,“如果你想……想,要不,你在里面坐会儿。但走时一定要记着把门带起来,否则,我会被批评的。”
“小姐不认为现在出去的时间尚早吗?”男人抬起左腕看了下手表。
“我今天接待的是一位日本来的先生,”宋丽丽陪着笑脸解释,“领导特地关照,说日本客人十分守时,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小姐你就是个特守时,特认真的人。”
“我……”
“我叫张俊男。”
男人说着跨进门,在宋丽丽的对面站住。他将左手上的包往身边的椅子上一放,从里面的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
“张俊……”宋丽丽霎地明白了,“先生你……你就是……”
“我的日本名字叫吉野俊男。”
“张……吉野先生,欢迎,欢迎!”宋丽丽脸上的酒窝重新漾起甜意,伸出手,“吉野先生,我叫宋丽丽。”
“宋小姐,请谅解我的直率,”男人试着握了握女孩的手,“我叫张俊男,希望您能直呼我的名字。”
“这不妥吧,第一次……第一次就……”
“我父亲就是你们润城堰镇人,他叫张正泰。我虽说自己是在日本出身,日本长大,血管里流有母亲的血液,但我的根脉在中国,在润城的堰镇。那里是我父亲的家,祖辈的家,当然也是我的家。”
“先生误会了。我是说……是说……”宋丽丽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与拘谨,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
“色翠显毫,汤色翠亮,馨香穿鼻,” 张俊男端起茶杯,望着里面慢慢舒展身子的茶叶,“小姐,你泡的是‘金山翠芽’吧?”。
“应该是,”女孩不敢造次,小心翼翼,“我不识茶,平时只喝白开水。”
“前年五月,你们润城侨办的朋友访问大阪时,曾带给我两听‘金山翠芽’。”张俊男顾自笑着,“谁知我从此就喜欢上了茶叶。尽管我小时候在母亲的叙述里就知道润城有著名的三山,但从没听说过有这个名字的茶。‘金山翠芽’,真是个既有地域特色,又有意境的名字!”
“听先生这样说,我就知道您是个十分注重友谊和感情的人。”
“小姐这样说,我的心里更放松了。”
“张先生是第一次来润城吧?”
“来过好多次。”
“好多次,”宋丽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们孔主任,孔主任怎……怎没说过?”
“不过走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男人搞笑地说,“只有一点很奇怪,每次走的都是石板路,还都看到了一座桥,一座独拱的石拱桥。”
“有相同的物证,又是不同的街景,”宋丽丽被吸引了,“时空交换那可是科幻故事里才有的场景。”
“我不相信第六感觉,明白那只是合眼后的神游。但我坚信,那是自己心灵深处对根祖探索的暗示,是自己对认祖归宗举动的渴求与向往。”张俊男收住笑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不过,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先生今儿去堰镇,除了看看张家祖宅,还想了解些什么?”
“希望能了解到我奶奶的情况,家里长辈们的生活情况,看到族中人的情况,与他们攀攀亲,叙叙话。长辈、平辈、小辈,男的女的都行。当然主要是父亲的情况,如果还能了解到父母亲在堰镇,在茅山的生活片段和相爱的印迹就更好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宋丽丽瞟了下桌上的小闹钟,把水杯放进背包,“到汽车站还要坐公交,得三十多分钟呢!”
“时间过得真快。”张俊男站起来,端起茶杯微微地咪了一口,“这杯茶不要倒,咱留着回来再喝。”
汽车在润城通往南乡的砂石路上颠簸蹒跚,左右络绎的山峰在两边逶迤,身边的冈峦退后了,前面的山头又扑面而来。汽车发着沉重的轰鸣,在起伏的山路上升起滑下,仿佛一只在怒涛中挣扎的孤舟。不变的是和煦的阳光,它肆意地播撒着春意,把大地和山冈滋润得绿意盎然。
宋丽丽坐在窗边,惬意的微风穿过打
开的车窗轻抚着她的脸,鬓边的几丝长发挣脱发髻在眼边舞动,使她耐看的脸上增加了几分灵动。氤氲的阳光直射进来,她觉得有股暖意在全身流动。女孩用右眼角的余光扫了下身边这个不伦不类的男人,发现他的眼光越过自己,正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的山坡。那上面张扬着一丛一丛粉色的云霞,半飘半浮,轻盈悠荡,与山谷里的紫雾缠绵呼应。
“想不到润城的山坡上还有这么美的樱花,”日本男人贪婪地吸了口气,“还都是野樱。蓬勃,散漫,漫山遍野。”
“先生这样说,是感到意外吗,”宋丽丽的口气里出现些许调侃的意思,“在你的意识里是不是只有你们日本才有樱花?”
“长辈们口口相传,包括以前的书上都是这样说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张俊男不好意思地笑着,“不过,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磨合颠覆原有的认知,找寻事实的原貌与真相,寻根,寻祖,在告慰逝去灵魂的同时,也安抚孤独挣扎的自己。”
“我听省、市侨办的很多领导说过,他们去日本访问时都去过大阪,”宋丽丽不愿听男人抒怀了,想说些轻松的话,“印象最深的是令母和先生你的安排与接待。热情、有序、无缝,让他们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尤其是先生您,每次都不辞劳顿,亲自开车接送,忙前忙后。有一次,据说有位领导吃料理夜里闹肚子,你听说后半夜里开车上街抓了药送进了宾馆,使领导转危为安,没有耽搁第二天的行程。”
“他们还说了什么?”
“你对润城特别地关注,特有感情,收集整理了几大本报纸杂志上有关润城消息的剪报。现在的身份是‘大阪府对外联系联络课’的课长,‘大阪华人华侨联合会’的常务副会长。”
“小姐这样说,会捧死人的。”
“你还说这次回来是私事而非公干,谢绝了市、县领导的迎送接待和陪同。”
“我一直想回来看个究竟,”张俊男用右手摸着下巴,“小时候就有这个念头,长大后越发强烈,有两次还买好了大阪到上海的机票。”
“放弃是需要理由的。”
“主要是不安,或者说没底气,甚至泄气。”
“听起来挺矛盾的,它们阻止了你回来的脚步?”
“母亲经常念叨,说我爷爷当时在堰镇,在润城南乡都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佃户家丁数以百千,一呼百应;良田秀林连阡累陌,一望无际。春秋季出去巡视安抚田工,一去一回,路上至少要走两天。你想,一个刚踏入社会,初出茅庐的我要是回来,功未成名不就,只身徒手,不要说堰镇的乡邻乡亲们会指戳我,恐怕在天祖宗的脸上也不会有光。你说是不是?”
“我们孔主任说,大阪大部分华侨的祖籍都是润城南乡的人。很多人的家里当时都十分困苦,他们仅靠一点基本的手艺就漂洋过海去了日本。在那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谋生立命,寻条活路。唯有令尊不同,府上的家底雄厚,且目标明确,其留洋学医的目的就是为了遂自己的愿:医治母亲张老夫人的病,医治那些染上各种疾病的人们,报效乡梓,服务乡亲。”
“他们之间也有共通的地方,走的路径都是一样的。”
“引路人和恩人就是你的堂爷爷——你爷爷的亲弟弟,‘怡衷和酒行’的二东家,二掌柜。他有一位日本朋友,据说是当时大阪至上海定期客轮上的大副。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友情非同寻常。”
“宋小姐了解得还真的很细。”
“张先生,我求求你,”宋丽丽羞涩地望望车厢的前后,又看着张俊男,“请你不要叫我小姐,多难听啊!”
“是我称呼错了?”
“听到小姐两字身上就起疙瘩,仿佛叫的不是我。”宋丽丽有些不自然地说,“我们这里大家都习惯叫同志。”
“宋同志,我听国内的朋友说,你们上岗前都接受过专门的礼仪培训,与你们授课的都是外交部礼宾司的官员、专家,难道他们就没说过见面与人打招呼的事?”
“那些称呼都为接待用语,是专门服务你们华侨、华人和外国友人的。”
“《家》《早春二月》《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小说、电影上人与人之间的称呼可不是这么回事。”
“没想到先生对我们的现代文学作品竟如此熟悉!”
“我喜欢中国,喜欢看国内的东西,这也许是遗传基因所决定的。”
“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吓了一跳。”
“我的突兀惊到了您?”张俊男脸上出现不安神色。
“普通话说得这么顺溜,比一般人说得还要好。”
“不是因为外貌和穿着?”
“不……不是,”宋丽丽的脸红了,她的眼睛避开了男人的眼睛,“我真不该犹豫,第一眼就应该知道你是日本人。”
“哦——”张俊男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伸出手指拢了拢厚厚的从脑门一直披挂至脑后的头发。
“轰隆——”
客车猛地右拐又左拐。在车厢突然倾斜摆动的时候,汹涌的灰尘随着旋风灌进窗来。一辆货车紧贴着客车的左边驰了过去,它在屁股后面抛下了一路的滚滚烟尘。
车厢里响起了人们惊恐的叫声和咒骂声。宋丽丽连咳了两声嗽,又情不自禁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宋同志,你们平时出门都坐这样的车?”张俊男不经意地问。
“能坐上车还是好的,有时迟了还买不到车票呢!”
“因为人多?”
“关键是班次少。”
“你们领导呢,他们出门也没有公务用车。”
“说啥呢,”宋丽丽望着面前这弱智般的男人,“全县只有一辆吉普车,那是县委书记或县长出门时用的。其他人出门,近些的就坐自行车,远些的就只能像咱这样坐大客车了。有些时候,领导们下乡跑的地方多赶不回来,就只能在下面的镇上住一个晚上,等第二天上午再乘车回来。”
“唔——”张俊男点点头,“要是你们单位有一辆车,那可就方便多了。”
“先生这是啥意思?”
宋丽丽望着这个说话不知轻重的男人,心里觉得好笑。
“我是说你们陪同客人下乡,或者接送回国探亲的华人华侨,该有一辆自己的车。”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宋丽丽还是捂着嘴笑起来了,“现在不要说侨办,就是那些大局,甚至县人大、县政协的领导都没车,我们这些小单位怎可能有车呢?当然,我们也不能将什么事儿都说死。也许真会有那么一天,经济发展起来了,财政的金库里充盈了,部、委、办、局的领导们全都第次坐上了县里配给的公车,但真要轮到我们单位,不是说泄气的话,那不是马年,也得猴月。”
“假如有人想捐一辆车给你……”
“什么,”女孩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捐一辆车给我?”
“我的意思……意思是给……给……你们单位,”男人补充,“你认为这行得通吗?”
“天方夜谭,谁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我说的是假如。”
“谁会捐呢,一辆车的价格可不是个小数字。”
“嗯——”张俊男赞同地点点头,“是得几百万。”。
“那更是不可能啦,我们县财政一年才多少钱啊!”
“我说的是日元。”
“先生真是个乐天派,”宋丽丽望着眼前这个说话高一脚低一脚的家伙,“喜欢说些异想天开的事儿。”
“哎,宋同志,”张俊男打住原来的话题,“你说我们到了堰镇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买回城的车票,免得下午回来时被动。”
“昨天就搞定了。”
“我的揣测没错,”张俊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赞许的光亮,“宋同志你不但人长相甜美,做事还有前瞻,会未雨绸缪。”
“每个人都会这样的。”听到男人的赞扬,宋丽丽的心里第一次漾起快乐,“再说了,这也是我的职责,份内的事。我们孔主任交代过,先生您这次回来的所有事宜都由我来接洽和安排。”
“劳驾您了,”张俊男歉意地低了低头,“为了我,昨天就跑了一趟堰镇。”
“是请朱曈曈姐买的,她是我的朋友,亲密无间的朋友。”
“曈曈姐,朋友?”
“她在堰镇政府办公室当干事。”
宋丽丽与朱曈曈亲密无间,完全是因为女干事的直率和热心热情。那是宋丽丽上班后不久,年轻的女孩接受任务第一次到堰镇走访调查华侨侨眷生活情况,接待的朱曈曈对其一见如故,鞍前马后的陪同、带路和无微不至的帮助给初出茅庐的宋丽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后来工作上的接触和日常间的电话联系,俩女人间的距离更近了,以至发展到宋丽丽只要想到堰镇,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朱曈曈;女干事也是这样,只要是到县级机关办事,第一个联系的也是宋丽丽。
“政府办公室干事?”张俊男望着身边这个腼腆靓丽的女孩,不安地搓起手来,“宋同志,我觉得自己已经说过了,我这次回来是私事,有你的陪同已十分内疚,我不想劳师动众,不想烦劳其他的人,尤其是政府的领导。”
“我们领导已在电话里与堰镇的书记、镇长强调过了,这次张先生您回来不要镇政府领导出面接待,也不要宴请。”宋丽丽觉得这日本男人有些迂,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但一个熟悉情况,带带路的人还是需要的。之所以联系曈曈姐,是因为关系近,我觉得她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要说我们堰镇,得从那座石堰说起。” 朱曈曈站在石桥的石栏边,用右手指指河流上溯那座似远若近的石垒大坝。
沿着女干事的指点,张俊男和宋丽丽看到了一座位于西北面的朦胧的堤坝。它若隐若现,仿佛高悬于河边的吊脚楼之上。石坝上翻滚着一方瀑布,其势磅礴,喷珠带沫,犹如一幅宽阔剔透的滑动的玉帘。两岸柳丝轻袅,四周水汽蒸腾弥漫,半轮彩虹闪烁其上。风中回旋着的是水流自上而下冲击时发出的嗡嗡低吼。
“堰镇的镇名就因它而来?”张俊男举起手里的相机,开始聚焦取景。
“先生的猜测没错。”女干事恰到好处地一笑,“表面上看,它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拦水防洪的石坝,就像我们脚下的石桥,与其他地方的石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两样。可它们的历史久远,传说动人,内涵深远。”
“朱干事,我没猜错的话,我们脚下的桥叫‘望仙桥’,桥下的河叫‘望仙河’,”张俊男试着证明自己,“都与一个仙女下凡,在这儿上天的传说有关。”
“先生,你……你知道?”朱曈曈吃了一惊,“你不是日本人,你来过堰镇,知道堰镇的来由和传说?”
“不……不……对不起,我瞎扯了。”张俊男觉察到了自己的不恭,连连摇手,“我没来过堰镇,一次没来过,没来过。”
“哪——”
“没事,曈曈,他这是激动。”宋丽丽赶忙打圆场,“听说张先生的母亲来过堰镇,或许老人在家里与他说过一些有关这里的事儿。”
“是的,是的。我这是第一次站在父亲家乡的土地上,第一次听父亲家乡人说家乡的事,所以……”
“张先生还有什么不了解的?”朱干事两眼睨了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男人,不自然地问。
“我还是先给两位小姐照张合影吧,”张俊男尴尬地建议,“看到你俩,我觉得自己的青春也回来啦!”
“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大姐,是丽丽的大姐。”
女干事头上盘着根粗粗的麻花辫儿,上穿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白色针织上衣,下着水洗卷边牛仔裤。她左手紧挽着宋丽丽的右臂,让自己显得既年轻又老练。
“这儿的景色太美了。彩虹里的古堰,脚下的古桥,河边的吊脚楼和丝柳,水里悠悠前行的木船,身边老街上的行人和店铺,还有你们。我要把这一切都留下来。”
“来吧,我俩就站这桥上。”宋丽丽不想让难堪继续,身体依上了朱曈曈。
两女人开始作劲。她们或立或坐,或微笑,或凝视,或勾肩或搭背,或桥头,或街边。随着相机里滋滋的声响,一张张彩色的相片打出来了。望着张俊男手中的能立马成型的相机,望着手中照片上各自窈窕的倩影,朱曈曈脸上的笑容又开始自然起来。
“朱姐,宋同志,”张俊男望着面前的两个女人,“你们是知道的,我出生在日本,在单亲家庭长大,我心中留存的父亲只是几张泛黄模糊的照片,心中的故乡也只是母亲口中的街道,恍惚朦胧。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你俩面前,心中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激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我期盼着亲眼看看我父亲,我祖父生活过的地方;走走我父亲,我祖父曾经走过的街道、石桥和山路;听听我父亲、我祖父母们的为人,他们生活的故事。”
“先生请放心,”朱曈曈笑着回答,“接到丽丽的电话,我已经将今儿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落实好了。”
“谢谢大姐!”
“据我了解,自从张衷和先生和太太过世之后,张家在堰镇已经没有至亲的人了。”
“哦,不,等等,”张俊男突然摇手打断朱曈曈的话,“朱姐,你是说,是说我奶奶,我奶奶她也过世了?”
“是的,张衷和先生原本有个亲弟弟在上海,据说解放时去了美国,现在也没了音讯。我们堰镇听说过张家事情的人不少,但真正了解其内幕的人并不多。但有一个人除外,他叫王福贵。老人家是当年你们张府的管家,也是你们‘怡衷和酒行’的总管。”
“王福贵先生,他……他在哪?”
“正在家里候着。”朱曈曈说,“听说你是他东家的孙子,大老远地从日本来看他,老爷子当时就激动得愣住了。”
太阳移上头顶,人的身影越来越短,老街上渐渐拥挤起来: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男女鱼贯而行,他们要回去吃饭,街上留下一路的匆匆脚步声;兜里攒着纸币、赶集回程的乡民,脸上洋溢着的笑容装满了背后的竹篓;无忧无虑的懵懂学子,他们一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快乐充盈了整个街道……街边的饭店里飘出米酒和饭菜的香味。
“要不我们吃了饭再过去吧!”听到酒馆里食客的欢笑声,宋丽丽的肚子开始提意见,她征求张俊男的意见。
“现在才十一点,”日本男人看看手上的手表,瞪着两只十分期盼和饥渴的眼睛,“我真的有些迫不及待。”
王福贵的家位于东大街上的城隍庙后面,进门就是一个三间两厢院子。朱曈曈带着宋丽丽和张俊男走进敞着的大门时,里面静静的。
“王大爷,王大爷!”
朱干事来到西厢房前,一边举手拍门,一边呼唤。屋里没有应声。
“王大爷,王大爷,我们来了!”屋里还是没有应声。
“不会是出去串门吧,”宋丽丽上前,眼睛瞄住门缝望进去,“屋里好像没有人。”
“怎么可能呢?”
朱曈曈推开门。三个人走进屋里,见里面冷冰冰的,没见着一点生气。
“王大爷,王大爷!”
朱干事重新站到门口,探头朝院子里高唤了几声。东面的厢房里传出几声狗吠,一条黑狗径直跑了过来。
“坐吧!”宋丽丽招呼张俊男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真不好意思。”朱曈曈望着润城来的两位客人,摸出手帕在额头上抹了抹。她的脸开始发热。
“约好了是吗?”宋丽丽也掏出手帕,试着在脸边扇了扇。看到张俊男紧张的样儿,女孩觉得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答应得好好地,”曈曈歉意里夹着不满,“昨天临晚时我还特意又过来关照了一声。”
“不像临时出门,”宋丽丽转身摸摸灶台,又四下里看看,“灶台是冷的。再说,现在该是烧饭吃饭的时候,屋里也不见淘好的米,洗好的菜。”
“这个老头怎能这样,”朱曈曈的心里有股气往上撑,“我去问问邻居。”
“丫头,县里的人来了,是吗?”
门口出现一个老年妇女。她上着右衽蓝布上衣,稀疏的头发整齐地聚拢脑后,盘成了一个干瘪瘦小的发髻。
“大妈,”朱曈曈看见老人,大步地迎了上去,仿佛遇见了救星, “我们……”
“来我屋里坐吧。”
“大妈,王……王大爷他……”
“上医院去啦,”老女人站定后说,“夜里发的病,折腾了大半夜。”
“可他的屋门没上锁呀。”
“同住一个院子,大家不都是邻居么?再说现在这样的世间,清清平平的,谁家出门还会上锁呢!”
“大妈,你是说王大爷生病住院了,是吗?”宋丽丽也着急着走上前,她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不是,”老人说,“是他女人。她有头晕病,每年都要发一回,
可这次严重了。”
“不会危险吧?”朱曈曈关心地问。
“谁知道呢,这要医生说了才行。”老人回答。
“朱姐,”宋丽丽望着朱曈曈,“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顺道探望一下。”
“你们知道哪个医院?”老人惊奇地问。
“不在镇医院?”
“不在,”老人摇了摇头,“早上我媳妇约了几个邻居去探望,接班的医生说转院了。”
“看来是我的虔心不够,或者说不该这时候来,”张俊男有些失望,“不但劳驾了各位,还给……给王老先生带来麻……麻烦。”
“年轻人,不是大妈我说你,你的说法不对。”老人的脸上有些不悦,“人吃五谷杂粮,有不生病的么?”
“我是说……是说我麻烦大家,麻烦大家了。”
“你是日本来的,张家的后代是不?”老人睁着略微发黄的眼睛在吉野俊男的脸上瞅了几个来回。
“我父亲叫张正泰,”年轻人点头,“我母亲的中国名字叫吉明惠。”
“我认识你妈。她是个标致,善解人意的人。”
“你……你……认识我妈?”张俊男觉得十分吃惊。
“我叫春香,”老人说,“说起来与你妈还有些缘。我俩在一个屋子里吃过饭,睡过觉。掐指算算,还有好些个日子呢!”
“春香,春香……我记起来了,”张俊男好似恍然大悟,“我妈说起过你,说春香大姨您善良,机灵,做事特利索。”
“这不就近了么,”春香老人拉住了小伙子的手,“走,上我们家坐会儿吧!”
“大妈!”
“街坊们都知道你们要来,特别是你这个小伙子。”老人又朝张俊男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和我当家的与你爷爷既是伙计与东家,也是街坊邻居,亲着哪!”
三个人跟着老人走过青石板铺就的檐下,进了东厢房。厢房里安排得十分紧凑。灶台,水缸,桌凳,全都有序地搁着。水缸边立着一只燃着的煤球炉,上面搁着的钢精锅正在呼呼地冒着白汽。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山野清香。
“喝口水吧?”
春香老人和善的脸上全是高兴,她利索地给三个来客面前的碗里撮上红茶末子,倒上开水。
“春香大妈,”张俊男喝了口茶,有些迫不及待,“我奶奶是啥时过世的,怎么过世的?”
“你奶奶……你奶奶,说起来话就长了。”春香说着抬眼看了看宋丽丽和朱曈曈,又看了看张俊男,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是五四年阴历的九月初九,也是公私合营不久。她一直有病,身上的骨头整日冷飕飕的,夏天也要穿棉袄。”
“她临终时没说点什么?”
“太太是个犟气的人,平时什么也没说,但弥留时嘴里还是念叨了。”
“都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低低地唤呗,”老人撩起衣角抹了下眼睛,‘正泰——正泰——’。站在身边照应的人们听到这唤声哪个不流泪啊!”
“当时,要是我们在身边就好了。”张俊男眼睛红了,他低声说。
“我心里有时还想到你妈,”老人又用衣角抹了下眼睛,“三十几年了,没见着你妈,也没见着正泰少爷,谁知今儿把你给盼来了!”
“大妈,您老人家说与我爷爷是街坊,那一定是很熟悉了,是吗?”
张俊男转换了话题。
“这还用说吗,”老人说着,用手指指门外,“你看看,那些墙边上立着的都是些什么?”
三个人的目光随着老人的指点一起投向院子。只见大门左右的墙边立着几只酱紫色陶瓮,小口径,大肚子,个个都有一人来高。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酒瓮,”张俊男肯定地说,“装酒用的。”
“你知道?”
“上大学放假的时候,我在酒厂打过工,做过清酒推销员。”
“它们原本都是立在屋里的,”老人说着指指身边,“我们这些屋子,四周边的那些个屋子。一只只大瓮,就像学堂里坐着的小娃儿,一屋子,一屋子,黑压压的,四周全是。出酒的时候,伙计们将瓮里的酒翻进坛子,然后抬着奔进奔出。那个香啊,半条街的人只要嗅上几口,脚下走路时整日儿都是轻飘飘的。”
“我爷爷家常年酿酒,卖酒?”
“除非过年那三四天,”老人回答,“要不怎叫酒行呢!”
“大妈,你这锅里煮的啥,我咋听不到声响了?”朱曈曈望着炉子上逐渐陷入沉默的钢精锅提醒老人。
“看我这脑子,一高兴竟把炉子给忘了。”
老人说着,起身端起钢精锅放到桌上。她掀开锅盖,一股清新的醇香冲天而起,占领了整个屋子。
“荠菜花煮鸡蛋,这么多!”坐在桌边的女干事眼尖,禁不住惊叹了一句。
“快吃,趁热吃!”春香老人转身拿来四只小碗,四双筷子,一碟酱油。
“大妈,你……你?”宋丽丽望望锅中热腾腾的鸡蛋,又望望热情的老人,有些迟疑。
“吃吧,吃吧,”老人脸上的皱纹都摊开了,将锅中的鸡蛋一个一个地夹进三个人面前的碗里,“今儿巧了,三月三。要是在平日里,大家相约还没个准呢!”
鸡蛋滚烫,椭圆形的蛋壳上布满不规则的裂纹。剥去蛋壳,原本白嫩嫩的蛋白发着浅绿色的荧光。上面龟纹醒目,仿佛画者用蔬菜汁涂鸦出来的水笔。
“味道习惯吗?”老人一边自个儿吃着,一边望着张俊男。慈祥的脸上满是爱意,好似看着自己的小辈。
“大妈,这是我吃过的味道最好的鸡蛋,”小伙子吃下一个鸡蛋,试着咂咂嘴,“清香里充溢着奶油的纯香,好像还有些淡淡的甜。”
“应该是鲜香。不单是嗅觉,连味蕾都活跃起来了。”宋丽丽认同地加了一句。
“对对,是鲜香。它在感官上给人愉悦,”张俊男点头,“思绪上叫人放飞。”
“真会说话,还有这么多的词儿,你们这是饿啦!”老人说着,又动手给大家剥蛋。
“大妈,行了,行了!”三个人连连摆手。
“你们叫我大妈,不就是一家人了么?”老人一边拿鸡蛋,一边欣慰地笑着,“都是第一回,按照我们堰镇的习俗,每人得吃三个。”
“大妈,你真是……真是太热情了。”张俊男不好意思地摊摊手,“我们是不速之客,而且还是空手,空手而来。”
“你们张家呀,以前没少照顾我们,”老人说 “那时大老王是管事的,整日儿陀螺似地转着,鞍前马后,忙里忙外。他与大伙儿一样,指望着你们家发达兴旺,福荫子孙,庇佑乡亲。你说张家的后代回来了,大老王能不高兴,大妈我能不高兴,能不迎着?我们现在住的还都是你祖上的屋子哪!”
“大妈,三月三,为什么要吃用荠菜花煮的鸡蛋?”朱曈曈见老太太谈兴浓,便有意寻些话题,好似唯有这样才能分解自己内心的愧疚。
“八仙里面有个铁拐李听说过么?”老人不等回答,又接着说了下去,“他懂草药。一天,他在我们南边的大茅峰上采药,老天爷突然下起了大雨,似缸倒一般。那时瘸腿的他还没得道,不会作法,见山边有户住家便跑进去避雨了。药农进门刚坐定,听见里屋传来“唉唉”的哼哼声,高一声低一声的,十分地痛苦。他问屋里的男人。男人说,是老婆头疼难忍,已经三天三夜了。李瘸腿随男人走进里屋,给农妇搭了搭脉,看了看舌苔,说:没甚事,我与你去寻一副草头引子来。说这些话时,外面的雨也停了。老先生便起身来到屋外,在山北朝阴的青苔地上拔了一把抽薹开花的荠菜梗子,在山边的溪水里洗了。他告诉男人,用它煮鸡蛋,连吃三只就好了。男人依葫芦画瓢,用老先生给的带花的荠菜梗煮了半锅鸡蛋。男人的老婆吃下三只煮鸡蛋后,头疼病果然好了。男人感谢神仙的妙方,又把用荠菜花煮的鸡蛋分送给了附近的邻居们,那些个女人的头疼病也好了。这事儿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更奇的是它还能有病治病,没病防病。于是我们堰镇的女人们也纷纷地学着样,吃起了用荠菜花煮熟的鸡蛋。这天恰好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三月三,荠菜花煮鸡蛋。你送我,我送你。共吃须过三,头疼不再来。’一年一年,于是这分享共享的风俗就这么一代一代地给传下来了。”
“大姨,您说的这些事儿,我爷爷奶奶他们信不?”张俊男望着眼前健谈的老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咋个不信?你奶奶坐月子时遗下头疼老患,硬是连着吃了几年的荠菜花煮鸡蛋,才慢慢断根的。”
“都说国内的中药行,没想到荠菜花的功效也这么大。”
“灵着呢!”老人的话里带着崇敬,“你奶奶可不是一般的人。她心善,大方,会疼人,从不要下人们去挖荠菜。每年的三月三她都是亲自出去,挖上满满一篮子,洗净后吩咐厨子加上鸡蛋煮上一锅儿。
她自个儿吃,也分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吃。”
“我奶奶,我奶奶,”小伙子激动得不知咋说,“大姨,您说的这些话真让我高兴。”
“我心里记着的叫你高兴的事儿多着呢。”老人想着以前,“太太从不拿大,待我们也像待家里人一样知轻知重。实话与你说,当时我们嘴里吃的虽说是一个一个的鸡蛋,可大家心里却是甜甜的,感受到的是太太对我们的疼暖和快乐。”
“疼暖和快乐,我奶奶……”
张俊男望着手中拿着的剥壳后翡翠样的鸡蛋,思绪飞奔,犹如脱缰的野马:蛋白上面的浅色绿丝慢慢挺立,挺立,其绿叶舒展,袅袅的茎秆上张扬着一朵,一朵玲珑的白花。白花摇动着,呼应着,一绺一绺,一片一片,连绵蜿蜒,艳若星海。在烂漫蜿蜒的山冈上,一个妇女迎风而立,她身穿旗袍,手挽篾蓝,昂首东望……
洗漱完毕,宋丽丽关上房门,坐到桌前,父母的唠叨和街上的吵杂瞬间就被推到了外面。这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尽管面积不大,只能搁下一张一米二的木床,一张小小的书桌,一只半截小衣柜。简陋的书桌上摊着一叠已经翻过两页的方格信纸,墨迹新鲜的纸上卧着一支钢笔;信纸的左边搁着一部相机和一叠刚洗好取回来的相片。相机外型时尚,做工精致。细看着一张张画质清晰的照片,宋丽丽的心里一阵颤抖,为自己的摄影技术激动:从没摸过相机的人,竟然拍出了这样精美的相片!
照相机是张俊男离开时留给她的。日本男人的假期到了,他心有不甘地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告别了宋丽丽。
没能见着朱瞳瞳所说的老人,没听到老人那如数家珍般的叙说,张俊男觉得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荒野上的枯井,既无助也无望。
张家的老屋破败、萧索、空荡。偌大的花园里残枝遍地,杂草丛生,曾经画栋雕梁的戏台也已斑驳腐朽,没有一丝往昔的光华。他开始怀疑人们的传说,心里也出现抵触,张家老屋真的有过高光时刻?祖父一言九鼎,堂前宾客接踵,庭院工仆成群,密室财富塞屋。尽管陪同的女干事把很多以前的事都描绘得天花乱坠,还说张家老屋即将建成什么纪念馆,可张俊男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需要了解的是自己的父亲,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父亲。包括他的幼时、少年和成年。他的蹒跚学步、学堂顽皮、立志,最终逆反抗争的事情。原本的忐忑和希望全都因王福贵老婆的一场病而成了泡影。回到润城之后,张俊男跟着宋丽丽踏进了润城的一家又一家医院,他们没能找到王福贵,仿佛这老夫妻俩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在继续寻找的日子里,男人的嘴闭得更紧,脸上的神色更重,他是那样地失落和失望。就似一个张罗了染料笔墨的画者,折腾了半天,可面前摊着的宣纸上还是空白一片!
中日间宽阔的海洋啊,拉大了亲情间的距离,即使亲生儿子想打听自己父亲的生平和过往也不成!
在张俊男就要离开润城的那个下午,宋丽丽心情沉重地来到‘京侨宾馆’与他告别。女孩的心里特别内疚,觉得是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才让这日本男人憧憬而来,失望而归的。她敲开门,见张俊男的床上散落着很多杂乱的东西。
“先生,我来帮你收拾一下吧!”
“不用,”张俊男客气地笑笑,“不要看眼前的东西多,打开拉杆箱一收纳就行啦!”
“下次要是还来,你先来个电话,我一定与你衔接好。”
“你还愿意陪我?”
“我想是的,为归国的华人华侨服务是我的工作和职责。”
“其实这次收获还是挺多的。”张俊男见女孩的话语里总带有歉意,便开始宽慰,“不说去了堰镇,见到了春香大姨,拍了那么多的照片,就是宋同志你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做事周到细致,工作不厌其烦。”
“先生这样说,我更加无地自容了。”
“我心里原本就有的一个结现在是拉得更紧了。”张俊男倒了杯水给宋丽丽,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了,“我母亲说她去过堰镇,去过父亲的家,还住过好多天。可她从不谈论张家,不谈论我爷爷奶奶的事,从来不说,即使我问,也都是支吾。还有我外公,我知道他熟悉我们张家,与我爷爷打过交道,也知道我爷爷奶奶家的一些事儿,可他们就是闭口不谈。”
“这事听起来挺奇怪的。”
“所以,我的内心更加坚定,不管遇上什么阻隔和麻烦,我一定还要来堰镇。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一定要将有关父亲的事儿理个来龙去脉,搞个水落石出。”
“那我现在就做好准备,迎接先生您的再次光临。”
“我想了几个晚上,觉得这个得给你。”
张俊男说着,神色凝重地站起来,拿过茶几上的一部相机。它稳重高贵,造型优雅,磨砂处理过的机体发着一圈铅黑色的光晕。
“不,先生,我不要你的相机。”宋丽丽急忙站起来,连连摇手,“我不会摄影,真的不要。”
“不难,你只要打开镜头盖就行。”张俊男拿着相机来到宋丽丽身边,他指着取景框,“看到没有,里面有四个小圆点,这就是‘井字格’。你只要举起相机,将你要拍摄的人或景物摆进这四个小圆点之中就行了。它会自动对焦。”
“我不能接受你的相机,”女孩的态度更加坚决,“我们有纪律,不能接受华人华侨的礼物。”
“宋同志,你误会了,”张俊男的额头上出现细汗,“我是应该送些礼物给你,感谢几天来你的陪伴和奔波,可我现在的脑子有些乱,还没想到这些事。我是说,这相机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摄影工具,一件请你给我帮忙的工具。你听明白没有,是我想烦劳你,劳你的大驾。你必须有它才行。”
“可这明明是相机,它很值钱。”
“我知道有些为难你,可我的内心又是如此地执着,不可自已。”
男人说,“我想请你下次去堰镇时多拍些照片给我,尤其是王老先生的,春香大姨的,我们张家邻里的,即使石板路,破败的屋子也行。”
“你急急地要这些照片干嘛?”
“我想把它们串联起来,强化印象,拉近我与故乡的距离。那里毕竟是父亲生活过的土地,生活过的家啊!我还想在与相片上的人们和静物的对话中找寻父亲的轨迹,他的身影。”
“拍出的相片怎么给你呢?”
“寄给我。”
宋丽丽手里拿着王福贵老人的半身照片,就着灯光仔细看着。岁月刻刀在老人脸上留下的醒目印记叫她震撼:老人戴着耷拉着帽檐的褪色蓝单帽,满脸黝黑,鼻梁高挺,凸出的眉弓上刻着五线谱般的皱纹,稀疏而染霜的眉梢处挂着颗欲滴的汗珠,半张的嘴里露着一颗仅剩的焦黄的门牙。宋丽丽看着照片感到十分暖心,老人凹陷的眼睛里还透着一股慈祥的光,正和善地注视着自己这个手拿相机,突兀而陌生的人。
……
“我们没能在医院里找到王福贵老人,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来润城。”宋丽丽提笔继续写道,“老人的大女儿在邻县丹阳医院里当心脑血管科主任。她听到母亲的情况,就连夜派救护车将老夫妻俩接走了。我是在你走后的第二天去的丹阳。王福贵老人见到我,是既高兴又失望,还连连咂嘴,透着几许懊丧。我知道,他是因为没与你扯上话而难过!”
……
王福贵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水泥椅子上,前面就是吐珠抛玉的喷泉。水声哗哗,抑如老人杂乱的内心。他手里拿着张俊男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眼里飘忽着拿捏不定的神色。
“他说自己是少东家的儿子,老东家的孙子?”老人脸上的皱纹里爬满狐疑,他抬眼看看宋丽丽和朱曈曈,又低头盯住手中的相片,“年纪多大,怎的长得这么的老苍?”
“护照上标得很清楚,他是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生的,”女干事代替宋丽丽在旁边解释,“我们可以算算,其实这男人实打实地也就三十四岁,还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年轻人呢!”
“要是不见这黑黑的胡子,还当是女人呐!”
“日本的年轻人或许时兴这么个德性。”朱曈曈望着宋丽丽笑笑,一脸调侃的样儿,“日本电影我们都看了不少。什么《望乡》啊,《追捕》啊,《绝唱》啊,还有什么《寅次郎的故事》啊……里面很多的年轻人都留着长发,蓄着胡子,一副老气横秋的沉稳样儿。”
“要是盯着细细瞅,这脸……这脸……”老人的手微微颤抖,他迷蒙的眼睛里悄悄沁出稀泪,“人老就不中用啦,该流泪时没泪,不该流泪时泪又出来啦!”
“大爷,你这……这是……”朱曈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不用。”
老人说着举起枯树枝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那果敢的动作如同擦去衣袖上的草屑一般。
“像张家人吗?”宋丽丽屏住呼吸,十分紧张。
“这眉毛,这眼睛,还真的有点像……像年轻时的大少爷,也有……有……老东家的模样。”
“大爷这样说,那他肯定就是张家的人啦!”
“想想也是,”老人终于抬起头来,“没有骨肉的牵连,谁会漂洋过海,无缘无故地来寻根问祖呢?”
“大爷,”宋丽丽望着眼前的老人,“听说您是看着张正泰先生长大的,春香大妈说他小时候很聪明,你也喜欢他,常常搀他上学,接他回来。”
“少爷脑子好使一点不假,还好学,什么打篮球,跟武师学拳,跟郎中学扎针,学吹笛子……多着咧。接触过的人都说他脑瓜儿灵。”老人咧咧嘴,脸上的皱纹排列出月季花盛开般的模样,“那时老东家也放心我,我呢也喜欢他,只要有空都随着他。他到润城读书,去日本时坐火车到上海,都是我给陪着送的。”
“听说‘怡衷和酒行’的太太有病。张正泰先生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去的日本,去学医的?”
“话可不能这样说,小东家出洋并不是单单为了太太。”老人瞪起眼睛,里面放射着的全是肯定,“那时候的堰镇,没有医院,也没有现在的合作医疗。穷人生病的多,有病没钱看的也多,很多人生病了都只好等死。那时的乡下还常常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毛病,那更是没法子治的。”
“这样说,张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一个胸怀救苦救难有大志的热血青年。”
“但起因还是太太引起的,他从小就看在眼里,觉得母亲太痛苦了。”
“您老能说些当时的一些事情么,”宋丽丽小心地请求,“即使说些太太的事也好啊!”
“好像是民国五年的秋天,”老人眯起模糊的双眼,在过往的大海里捞寻记忆,“记得出门时,河两边田里的稻子已经勾头了。那天,东家带我到松江去送酒。我是说,那时东家每次出门都带着我。我做事牢靠,他放心。他呢,见着我在身边也安心。也就在我们离开的那个夜里,茅麓的土匪来了。他们探着消息了,知道东家不在,就一窝蜂地来了。土匪们在外面呯呯啪啪地开始放枪,还高嗓子吆喝,要破门进来抢东西。那阵子刚好是秋汛时候,天下着大雨,太太刚生下少东家不久,还在月子里,身体虚着呐!听见外面的枪声和人声,瞧着院内群龙无主的混乱样儿,太太急了,就披衣爬起来了。太太娘家李氏是我们堰镇最早发迹的一个著名的大户。她从小就见过家丁护院的刀枪,因为讨喜,还被父辈带着上山打过猎,熟悉些枪械的用法。出嫁过门时,李家在嫁妆里还特地给陪了一把德国短枪,说是防身用的,就巴掌那么儿大。她见土匪嚣张,便一边招呼家丁站位防守,一边抓起一根长枪,瞄上外面的人影‘砰砰’地放起来。土匪遇上真家伙,不敢硬上,天亮时就退了。为啥咧,因为大东家在造屋时已有谋划,屋子的上上下下,围墙的左左右右都留有枪眼,再加上有太太带领,家丁和下人们齐心协力放枪吆喝,土匪近靠不得。我们赢了,可太太因为淋了雨从此就落下病症。只要发起来就不得了,浑身发寒,仿佛有冰锥子戳骨戳心,严重的时候六月心里穿棉袄还打寒颤哩!”
“这种病当时看不好?”
“看不好,”老人摇摇头,“连上海的洋医生都看过了。当方的郎中就更不用说了,这个前脚出门,那个后脚进来。一连着许多年,请过的医生郎中数都数不过来。煨过的中草药渣更是整篮子整篮子地往河里倒。太太原来可是个体面的人,又富态,又俊俊的有模样儿。病上身后,整个身子就开始瘦,最后走时就剩下皮包骨头了,活脱脱地像换了一个人。”
“爸爸,爸爸!”
住院部的门口传来唤声,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张望着朝这边招手。老爷子转头答应一声,慢慢地站起身来。
……
“王福贵老先生起身了,”宋丽丽照实写道,“他擦了擦眼睛,仿佛擦掉的不是被风吹落的遗泪而是歉意,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老人的老太婆病愈出院,女儿招呼他,要其帮着一道去办出院手续……”
第二章 黑衣女士
宋丽丽走下摆渡车,眼前是一座以麦草为顶的木结构日式院落。迎面门楼牌匾上书四个字:樱の物语。院内拱桥流水,鱼翔花艳;墙边纤竹吐翠,外形灵秀的石头上爬着嫩绿的藤蔓。
一股浓郁的原生态般的东瀛风情扑面而来。
走哪了?女孩停住脚步,左右望望,她迟疑了!
昨天上午,宋丽丽坐在办公室里写月小结,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你好,我是宋丽丽!”女孩拿起话筒,用甜美的声音与话筒那头的人打招呼。
“你好,宋小姐,”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知道是你。”
“女士认识我?”
“我叫吉野惠子,”话筒里的声音充满着柔和与温婉,“小姐也许听说过我。”
“吉……吉野惠子?”宋丽丽拿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哦,对不起,吉野女士,您是……您是……”
“我是吉野俊男的母亲。”
“您好,您好,能接到女士您的电话真是我的荣幸!”
“我们大阪华人华侨观光团现在上海,明天要去苏州。我想明天脱团到润城来看看你?”
“吉野女士要来看看我?”
“小姐没有时间吗?”
“哦,不,不,”宋丽丽的心里有些慌乱,仿佛突然奔进来一头小鹿,“我想与领导先汇报一下。”
“我们这是私人会面,就见个面,”女人说,“我想这不会耽搁小姐你公干时间的。”
“那好吧,吉野女士。我是说,是说,我该在哪儿迎您,要不要在酒店与您先预订一个房间?”
“听小姐这样说,我真巴不得现在就来,现在就看到你。”女人的笑声里透着急切,“我的房间已订好了,是明天晚上的。”
“那我?”
“明天下午六点,我在你们润城‘国际饭店’东院的‘樱の物语’等你。”
“‘樱の物语’?”
“明天见!”
“谢谢女士!”
宋丽丽站着犹豫时,眼前木屋的拉门响了,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的迎宾女郎。
“请问,吉野女士她……”宋丽丽心里忐忑着上前。
“宋小姐,请跟我来。”
女孩笑容甜美。她双手相扣,先弯腰朝宋丽丽鞠了个躬,又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走进屋内,在灯笼的暖黄色光晕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玄关上挂着的一副武士盔甲,它发着古铜色的光泽,显示着年代的久远与厚重。移步室内,墙上饰着醒目的日本古典仕女图壁纸,橱窗隔断上摆放着人偶工艺品、日式酒瓶和折扇。耳边音乐轻盈委婉,似有似无,灵动里透着丝丝幽静隐秘的禅意。
拉开包间的滑门,塌塌米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戴着黑框眼镜,抹过白色粉底的脸上画着黑眉,涂着口红,齐颈的大波浪卷发上泛着漂染过的淡淡的棕色,上身穿着的紧身黑色圆领长袖上衣遮住了她的肩膀和胸部。其色调虽然晦暗,但并没能遮掩住女人的性感气质。
“夫人,您请的客人来了!”迎宾女郎站在门边躬着身体小声地说。
“宋小姐,”女人高兴地拍了下双手,“我知道你会准时来的。”
“您好,太太。”宋丽丽脱下风衣递给身边的女郎。
“快过来,”女人起身,热情地邀请宋丽丽在精巧的长方形桌几的对面坐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太太……”宋丽丽被恭维得脸蛋发烫。
“年轻,活力,不施粉黛,犹如未加雕饰的青玉。”
“太太,您的话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叫我吉野女士,吉野,”女人笑着继续打量着眼前这个羞涩的
女孩,“看到你,我突然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听吉野俊男先生说,吉野女士年轻时是学医的。”
“那时的人幼稚天真,以为学医可以完美自己,拯救生命。”
“吉野俊男先生还好吗?”
“小姐不问,我差点给忘了。”女人说,“俊男他现在可真像换了个人似的,头发剪了,胡子也剃了。人年轻了不说,里外忙活得还更带劲儿了。”
“吉野俊男先生是个说话幽默的人,我觉得他身上总有股执着向前的劲儿,而且很会逗人高兴。”
“说了不怕你笑话,除了读书之外,他可从没让我省过心。你说东他有时偏朝西,你说朝南走,他却在向北奔。你知道,女人有时会犯糊涂。我当初不该把他父亲的事告诉他。”
“我们做孩子的都崇拜父亲,男孩子的心里也许更加地向往。”
“他父亲可不是一般的人,有关的事有些能说,有些又不能说。”女人微叹了口气,“我从此就开始自责,自己怨恨自己。”
“小孩子的好奇心都特重,我小时候也常缠着母亲打听父亲的事儿。”
“我听俊男说,上次你们到堰镇去坐的是会社(公司)的班车,来去都有些不便,是吗?”
“路不太好,车内也挤。”
“他说要为父亲家乡的县里做些实实在在的事。回去后,就在我们大阪的侨商社里开会动员,组织捐款,要买车。他自个带头先捐了一百万(日元)。”
“这样说就难为情啦,我当时还认为他是在开玩笑哩!”
“还有这个让带给你,”吉野惠子说着拿起身边的黑色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正方体盒子,“说要感谢你,说你寄给他的相片取景清晰,光圈定得准,他看了很高兴。“吉野太太,”宋丽丽意外了,“这……这,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都说应该,可是为人做事是很费神的,很累的。很多的时候
啊,还会吃力不讨好。”
“我没觉得吃力,一点也没有。”
“这样说就更对啦!”
女人说着,小心地打开手上的纸盒,从里面拿出一只精致的钻石型的水晶瓶儿。其造型典雅、亮丽、柔情,仿佛出浴后的青春少女,周身在灯光下散发着一股梦幻般的诱人光泽。
“吉……吉野太太,我不能无功受禄。”宋丽丽双手推辞,“我现在还心存内疚,没能把事情做好。吉野俊男先生还没见到他要找的人呢!”
“你不是还在积极联系吗?”女人说,“这是‘POLA(宝丽)’,里面含有‘樱花酵素’。俊男说小姐的额头上有几颗小痘痘。”
“太太,我……我该走了!”宋丽丽被说得难为情了,她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站了起来。
“你不想听我的故事,不想听我和俊男父亲的故事?”
“张正泰先生?”
“坐吧,小姐,”吉野惠子的眼睛里透着祈求的光,她招招手又继续说起来,“俊男是我儿子,他知道我们宠他,自己呢也有些聪明,很多时候啊就由着性子来了。五岁时吧,因为他父亲的缘故,我们就将他送到了‘大阪西日本华语学校’学汉语,其间的他就经常不吃中饭,将省下的钱拿到学校门口去看小人书,什么水浒啦,三国啦,还有西游记,七侠五义等等,要么就是去看西洋镜。上中学时,这样的事就更多啦!读大学也是这样,他开始学的是市场营销,中途还读了一个什么经济学的学位,硕士改了电气工程,博士又读了外交学院。他做过的工作就更多了。读大学时就当过推销员,上门推销过电话机;还去‘菊正宗’株式会社做过清酒推销员。因为有电气工程学位,毕业后受丰田公司聘请还去卖过一阵子汽车,现在的工作你当然知道啦。说起他的这个脾性,我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他啊,不管做什么事不铁板钉钉,也就是结果出来,或者按他的话说叫成功,是不会告诉我的。我们这次出来,从欧洲到中国,算算已经一个多月啦。这段时间里,说不准他又会闹出什么叫我惊讶的事情来。”
“这样说,吉野俊男先生真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他是不想让夫人您为他担心啊!”宋丽丽恰到好处地笑着,“依我看,他找的工作也是一次比一次的好呢。”
“这就更让我担心啦!”吉野惠子无奈地摇着头,“就如这次来润城寻找父亲,他已经杠上了,不折腾出个眉目来是一定不会罢休的。因为这事,你不久也就要成为我们吉野家许多事情的知情人啦。你知道的,有些有关家里的事是不能说出口的,但有些话呢如果不说出来小姐你就不会明白,就会犯困迷糊。我今天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一个在短时间里能让俊男改变自己形象的人;二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一些有关我和俊男父亲的事,我们家的事,我们家和润城、堰镇的事,还有我们家和俊男爷爷家的事。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我自己的事。”
“夫人!”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吉野女士笑着将双手摆在两条向前屈着的大腿上,挺直了身体。
两个女服务员鱼贯而入,将手中的托板依序放到两个对坐着的女人面前。托板的菱形白纸上摆着一碟海带,一碟毛豆,一碟豆腐,一盅樱花文蛤清汤,以及鲷鱼、金枪鱼、三文鱼,还有酱油和芥末。
“太太,我……”宋丽丽看到桌几上立着的盛满清酒的日式酒壶和酒盅,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小姐是不想喝酒还是不会喝酒?”吉野女士试探着问。
“从没喝过,”宋丽丽回答,“父母不允许我喝酒,说一滴也不行。”
“喝橙汁好吗,就一杯?”
“谢谢!”
橙汁端上来了,两女人开始举杯,吃菜,喝汤。
“这汤习惯吗?”吉野惠子微笑着放下汤匙,撩起胸前的口布轻轻点了点嘴的两角。
“樱花做汤,我是第一回喝。”
“感觉怎样?”
“口味清淡鲜美,加工精细,看到汤盅里绽放的樱花,仿佛春天的迷人和浪漫一下子又回了自己的眼前。”
さくら さくら散(ち)る
闇(やみ)に消(き)えゆく ひらりと
(樱花啊,樱花,随风飘散。
化作青烟,消逝于尘埃中。)
如缕的音乐里缠绵着一个女生如数的吟唱。声音压抑无奈,淡淡的忧伤弥漫屋内,它穿透室内盎然的鲜花、挂件和字画,绕过挂着的细长灯笼。暖黄色的灯光开始游离。
さくら さくら散(ち)る
闇(やみ)に消(き)えゆく ひらりと
霧(きり)の中(なか)を ひとり孤独(こどく)な影(かげ)を残(のこ)し歩(ある)く
欠片(かけら)ひとつ残(のこ)す事(こと)なく 生(う)まれ变(か)わりゆくさくら散(ち)る空(そら)
ほら 輝(かがや)く花火(はなび)のように
私(わたし)を焚(や)いて
この世(よ)を引(ひ)き裂(さ)く何(なに)かが
私(わたし)を困(こま)らせる
傷(きず)つき 苦(くる)しむのは私(わたし)
ゆえに 全(すべ)ては 運命(うんめい)よ
気(き)づかされる 私(わたし)を惑(まど)わす世(よ)を知(し)る
生(い)きゆくの 魔(ま)となりここで 私(わたし)は
さくら散(ち)る空(そ
化作青烟,消逝于尘埃中。
漫步细雨中,仅剩孤独与我。
思绪乱,是否一切已成空?
花瓣飘散,纷飞空中,
仿佛灿烂的花火。
那灼热的业火,焚烧着我,
撕裂了今生,毁灭了来世。
吾心已参透。
伤害的,折磨的,都是我。
这结局,只能是,属于我!
因果轮回迷惑,伤痕累累,
此生的我,已成疯魔。
花瓣飘散,纷飞空中……
“宋小姐听得懂日语吗?”吉野女士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
“现在还不行,”宋丽丽不好意思地说,“我在学校里学的是英语。最近刚报了函授,想学日语专业。”
“刚才这首歌叫做《化作青烟》。”
吉野女士自己喝了一杯酒,美白过的脸上渐渐现出红晕。
“旋律挺好听的,唱得也好,空灵中有种天籁的感觉。”宋丽丽斟酌着说,“细细琢磨,里面好像还透有丝丝的彷徨与孤独。”
“以前听歌,听的是旋律;现在听歌,听的是自己。”女人唉了一声,望着手中盛满酒的酒盅,“就像这清酒,淡婉如水,可它像我的先生,也就是俊男他爸,能让我微醺却又清醒。这感觉令我着迷,不能自拔。”
“我听说张正泰先生也能喝酒,而且量还挺大的。”
“他喜欢喝酿制的米酒。”女人认可地点点头,从身边的手包里拿出一包“七星”香烟,“宋小姐,你抽烟吗?”
“不抽,谢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女人点着烟,慢慢地吸了一口,“女人抽烟喝酒都是有原因的。”
“我有一个表舅是医生,他说少喝一些酒对身体有益。说酒可以调节人的情绪,排忧解难,还能使人的身心放松。”
“我是在怀上俊男后才真正迷上了喝酒的。那时除了呕吐,还整日整日地恍惚,晚上更是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后来发现,喝酒能使我镇定,减轻妊娠带来的痛苦。”吉野太太停了下,好似要整理一下自己颠倒的思绪,“我第一次喝酒是春天,是在认识俊男父亲后的第一个樱花祭的中午。”
“那时您很高兴,面对的是一个心仪的郎君?”
“很多人不相信宿命,可我相信,自己的命运在二十岁初春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注定了!”
“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说。”
“真的,也许还不止呢,或许生下来就注定了!”
女人推了推压在鼻梁上的眼镜,白皙清瘦的脸在灯光下显着沉重。因表情的转换,她那被厚厚膏脂覆盖的额头出现弯弯的皱纹,仿佛平坦的沙地表面遭受雨水润泽后出现的痕迹,细流涓涓,蚯蚓一般。
第三章 雨夜救美
细雨蒙蒙的街道上冷清寂寞,高矮不一的房屋排列在石板路的两边,透过木屋间的空隙望出去,雨雾朦胧里的是一片一片围着木栅栏的院子,里面伶仃着一些倔强的枝干,上面依稀着几朵刚绽苞的杏花。宫本家的杂货铺已上好了门板,平日里坐在门口见着人就堆着笑脸的男人也不见身影。电线杆上的路灯散发着一圈迷糊的昏黄光晕,陪伴它值夜的是征兵站张贴在杂货铺板墙上的一幅征兵彩画。被毛雨淋湿的纸上,一个短发女郎正双眼期盼地望着湿漉漉的雨夜。她扬着勾魂摄魄的笑脸,身穿蓝碎花白底连衣裙,身上斜披着一条白色绶带,其上写着“大日本国防妇人会”八个字。女郎右手敬礼,夹着小公文包的左手上还拿着一支小太阳旗。海报的右下方是一艘破浪前行的航母,航母上面是几架冲云破雾的“零”式战机。比女郎额头略高的是一段叫男人遐想的黑体文字:我等着你的惠顾!
画上的女人满眼渴望,可她的诱惑并没能迟缓夜行者的脚步。吉野惠子脚步匆匆,正举着雨伞急急地往家里赶。时断时续的细雨浇没了女孩心中原始的兴奋,昏暗而空无一人的街道使她害怕。她总觉得身后有个东西在尾随自己,可每次鼓足勇气回头时,看到的都是冷僻和空荡。她不知自己紧张什么。在护理学校两年多的学习和生活里,青春昂扬的女学生接触过数不清的活人和死人。有的人明明还活着,可转身就气断魄散;有的人眼看着推上了拉尸车,可最终还是神气活现地走出了医院。有的人活着时慈眉善目,可死后却狰狞恐怖……女孩松了口气,放缓了前行的速度,街上吓人的回声消失了。她终于明白,原来是自己走得急,鞋后根上的铁掌把地上的青石板踢踏得太重太狠了。
微风在街面上萦绕,里面掺和着炒洋葱的香味,这是街边人家的女人在准备晚饭。惠子的肚子咕咕响过,心里却泛起阵阵暖意。她想到了正在厨房里为自己准备晚饭的母亲,想到了母亲已经备好的摆在桌几上的晚餐。在洁白糯香的米饭边,几只典雅润泽的瓷碟里盛着自己爱吃的菜:猪肉炒泡菜,烤刀鱼,还有翠翠的菜薹。当然,旁边肯定还有一盅自己最爱喝的味增汤。诱人的汤里面有半月样的花甲,奶玉般的豆腐,还有青葱鲜嫩的菠菜。汤的味道永远都是那么的清醇鲜美,叫喝过的人口齿留香。
红嘟嘟的小唇哟,秋波波的眼;
红嘟嘟的肚兜哟,白嫩嫩的奶。
门板后站着的娘们哟,让我心难捱。
潮湿的空气里颤抖起嘶哑的吼声,前面的路灯阴影处踉跄出一个男人。他顶着月带头,上穿黑纹付羽织衣,下着袴裤,腰间斜插着一把长长的弯刀。
石板街上的夜风里汹涌起一股刺鼻的酒气。
水里游的鱼儿哟,狸猫儿逮。
鲜艳艳的花儿哟,蜜蜂儿采。
眉眼儿俏俏的娘们哟,我去把门开……
惠子看到着装奇特的醉汉,赶忙偏过身子小心地站到一边。女孩
知道这样的人碰不得。他们就像山道边的苍耳子,浑身长满倒刺,不要你摘,只要从它旁边走过,衣服上裤子上就会被其粘上,想摘都费劲。
“你干嘛,嗯?”来人已从惠子身边走过,突然又转过身来,“我
是什么,嗯?是魔鬼,是瘟神,会吃了你?”
“我……你……”惠子被男人恶狠狠的样子吓住了。
“小不点的臭女人,你是在侮辱一个武士,侮辱一个武士!”男人瞪着爆血的眼睛,他步步紧逼,带着酒臭的唾沫喷了惠子一脸。
“我……我没有一点这样的意思。”女孩身子后退,她用手中的雨伞稍稍地抵着,后背靠上了街边屋子的板墙。
“你不拿正眼看我,就是在侮辱我。”男人说着,一把扯开惠子手上的雨伞。
“你要干什么?”惠子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护着胸脯。
“干什么,嘻嘻,干什么?”
男人的脸上露着邪笑,两手一把抓住了惠子的两手
“不……不……救命,救命!”惠子扭动身体,大声呼救。
“叫吧,叫吧,这条街上是没有人敢出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救命!”
惠子阻止着,挣扎着。慌乱中,她皮鞋尖尖的后跟一下踩中了男人穿着草鞋的脚背。
“唉哟!”男人疼得身体一蹲,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混蛋!”惠子起身,抬起腿飞奔起来。石板道上响起了她慌乱的脚步声。
“小娘们,敢踩老子,”男人一边踮着脚,一边骂着追了过来,“大爷今儿非干了你不可!”
“救命,救命!”
街边的屋里有人隔着木墙听到动静,她们拉开半掩着的窗子看到外面疯狂的男人,又悄悄地将窗板拉上了。这家伙是个无事生非的无赖,更是个地痞,街上的男女老少都认识,非不得已人们绝不肯与他照面,尤其是居家的女人们。
“站住,小臭娘们!”
“救命,救命——”
惠子跑着跑着,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她脚底一滑,左脚皮鞋的后跟卡在了两块石板的缝隙里了,任凭女孩如何使劲,就是拔不出来。
“救命——”
“小骚娘们,我看你跑,看你跑!”男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左手一把抓住惠子的头发,右手左右开弓连甩了女孩几个巴掌。
“救命——”女孩呜咽着,双眼金星直冒。
“你是撞进笼中的鸟,跳进簖里的鱼,跑不了的。”男人邪笑着,嘴边滴着涎,两眼冒着饿狼般饥渴的眼光。
“住手,放开她!”
街道上传来一声怒喝,街角的路灯下出现一个年轻人。他一边大声喝止,一边大步地跑过来。“咚咚”的脚步声仿佛石碾滚过石板,老街两边的木屋颤抖了。
“滚开,滚开!”
男人睁着愤怒的眼睛,大声咆哮。他不想让已经到手的尤物就这么轻易地被放走。
“放开她!”年轻人已大步跑到面前。
“滚开!”男人一只手紧揽着已经吓瘫了的惠子,一只手狠命挥动。
“我叫你放开她,畜生!”小伙子举起紧握的双拳,双眼冒火。
“巴嗄,中国人!”
男人咬着牙推开半抱着的惠子。刀光一闪,他从腰间猛地抽出了长刀。
“快跑!”中国小伙敦促已被吓傻了的女孩,
“你——”
“快跑!”
年轻人一边高声催促浑身发抖的女孩,一边从自己的腰间迅速抽下皮带。他两手一拉,双腿微挪,眼睛盯紧了手中握着弧形弯刀的男人。
“巴嗄!”
男人发怒了,充血的双眼紧盯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搅局者。他紧握刀把的双手尝试着扭动了几个指头,身子向左挪了两步,又向右挪了两步。“呀——”他高举的长刀直冲着年轻人的身体劈了过来。
小伙子右手一扬,在皮带的一头弹出的瞬间,他敏捷地朝左边一跳,躲过了电光样劈下的刀锋。
“呀西,多事的中国佬!”
男人越发愤怒,奋力举着刀左一下,右一下地狂劈。空气在颤抖,
寒光在路灯下闪烁。年轻人双手紧拽着皮带,仿佛抓着一把棕色的长刀。他身体敏捷,借助着身边的灯杆或左或右地躲避。
“去死吧,去死吧!”
男人疯狂了,他挥着刀,大气直喘,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年轻人见状,展开拳脚,快速地横移起来。他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像一片影子,又像一阵轻盈的风。那模糊捉摸不定的身影惊到了歇斯底里的男人,他惶恐地睁大眼睛,摇摇头,身体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眼前的身影或左或右地晃动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年轻人的右手一扬,手中抓着的皮带突然射出,金属的头儿啪地一下击中了男人的鼻梁。男人一声惨叫,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年轻人不等男人反击,他双手使力,皮带或头或梢,或左出,或右出,像一条左右开弓的双头蛇,又像两支不同质地的飞镖,招招见肉,啪啪作响。额头上,鼻子上,两颊间,嘴上,眼睛上……男人满脸是血,他一边狂吼,一边舞着长刀后退。就在他后背快要抵到墙上的刹那,年轻人突然弯腰伸腿,啪地一脚踢中了男人的双手。当啷啷,男人手上的腰刀滚落到了一边。
“巴嗄——”
男人不等自己站稳,恶煞般地嚎叫了一声。他双手一扬,整个身子向年轻人扑了过来,仿佛一只疯狂的垂死挣扎的公熊。
“好你个畜生!”
年轻人身体一旋,朝着男人的左膝盖又是一脚。男人似猪的咽喉被捏着捅了一刀似地长哼一声,双腿一屈跪倒在地。
年轻人用右脚从地上挑起长刀抓在手上,一步一步地走到男人面前。他用刀尖挑起男人的下巴。
“你不能杀他!”惠子突然出现在年轻人面前。
“这个人渣?”
“你是中国人,你不能杀他,会坐牢的。”
“你怎么还没走?”
“我怕你打不过他。”
“你是想帮我?”
“警察来了,”惠子低着头,小声地说,“我到警署报警了。”
……
吉野惠子说到这里,她那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宋丽丽。这位三十多年前的护校女学生,天真浪漫,无忧无虑,胸怀着拯救生命的天使美梦。如今她戴着眼镜,穿着紧身的黑衣,背着黑包,把自己的一切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宋丽丽知道那里面掩藏着的全都是秘密
——一些从未启齿,不为人知的秘密。
酒屋的灯光从四周直射下来,照在女人的脸上,照在她闪着金属光泽的镜框上。吉野惠子老了,宋丽丽看到日本女人头发卷曲的波浪里隐藏着的缕缕白发。
“我听王福贵老人说过,”宋丽丽打破眼前的静默,“说张正泰先生会武术,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这是天意。”吉野女士取下眼镜拿着靠到嘴边,轻轻地在上面哈了口气。她掏出手帕,细心地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在我少女花样的世界就要被毁灭的瞬间救了我,那让人眼花缭乱的位移身影和利落的拳脚给当时的我留下了震撼。猫般轻捷的脚步,雷击般的出手,我第一次看到了中国武术的魅力,看到了青春的伟岸,看到了力的光芒,我的心瞬间有了依靠,有了莫名的归宿。更巧的是,他是吉野家的房客——一个当天上午与我母亲谈妥价格刚刚入住的租房者。正泰君喜静,想多看些书,就从学校的集体宿舍里搬出来了。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期间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彷徨。我俩成了演员,按照老天爷提前设计好的剧本,而且演得有声有色!”
吉野惠子又趋向激动,讲述起自己的故事,仿佛说后就可解脱,重度此生。她娓娓的吐露像鲜花的蜜汁吸引蜜蜂一样深深吸引住了年轻的宋丽丽。
“我和正泰君第一次在一道吃饭是一个中午,那也是我第一次喝酒。小姐知道的,日本有法律,不管是男是女,不到成年是不能喝酒的。这成年的标志也就是二十岁。怎样说小姐你才能明白呢?”女人望着面前略带羞涩的听众,“想到那时的情景,我现在的心都会不安。
那真是个幸福的时候啊!”
第四章 游园天守
青葱平整,在天守阁南面地毯样的草坪上,吉野太太正在摊好的格子餐布上张罗。她把带来野餐的食物一件一件摆放好,又从提篮里拿出五只四方小木杯。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太阳也好,樱花开得也好,”吉野太太满脸喜欢,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吉野高岛和儿子,“先生您回来了,拓真也回来了,多不容易呀!虽说正泰君不是……不是……可总算是住在一个屋子里的人啊。这么说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也算是团圆啦!”
“这得感谢樱花祭啊,是大阪的樱花将我和拓真召回来啦,”高岛微笑着望望自己的儿子,又看着张正泰,“正泰君,这可是我与你的第一次喝酒啊!”
“是的,吉野先生。”张正泰的屁股坐在自己的两脚跟上,拘谨地朝吉野先生鞠了个躬。
“惠子也是第一次呢!”吉野太太望着自己的丈夫,“虽说上次受到惊吓,可菩萨保佑总算是有惊无险。再说那个坏蛋也算受到了惩罚,警署的人说他违反了战争令,第二天就被押着送到北方的择捉岛做劳役去了。”
“他那是罪有应得,大日本帝国的土地上岂能容忍如此下作的贱人?”吉野说。
“是的,是的,先生说得对!”吉野太太连连点头。
“成年礼不是已经过了,惠子,你没有喝酒?”吉野高岛转头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她说先生您,还有拓真不在身边,怎么着都没喝,不肯喝。”
吉野太太说着,眼睛望着脸色绯红的女儿,慈爱的话语里透着的全是高兴与骄傲。
“是吗?”
“爸爸,”惠子害羞地朝父亲鞠了一躬,“成人礼上没有您,没有您的摩顶和祝福,我永远都是个小女孩。”
“那就今天,还有正泰君,我们一起再给你办个成年礼。”
“爸爸,谢谢您!”惠子再次朝父亲鞠了一躬。
用蒲草编织物包裹的木桶打开了,醇醇的清酒倒进了分酒盅,倒进了猪口杯。诱人的芳香在樱花树下飘散。
“吉野先生,这第一杯酒,我敬先生您和您的家人,”张正泰双手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说,“这是家庭聚会,我本不应该在这里,可您和夫人太热情了。你们的盛情让我无法推脱。”
“我喜欢中国,喜欢中国人,更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
吉野先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看着拿着酒盅躬身给自己斟酒的张正泰,脸上漾起了满意的微笑。
“先生,请——”张正泰知道,酒杯是不能空的,尤其是面对年长的人。
“正泰君,你觉得这酒怎样,喝得惯吗?”
“口味纯正,绵柔丰润,”张正泰回答,“扑鼻的酒香里缠绵着一股杉木淡淡的清香,其在口内缓缓展开的悠长口味让人一下就感受到了大自然赐予人们的欣悦和享受。这是秘藏的‘樽酒’——‘菊正宗’。”
“噢——”吉野高岛感到了意外,“正泰君知道这是‘菊正宗’?”
“‘美酒佳酿自扶桑,香气怡人飘汉唐。酒香味烈含木香,菊正樽酒美名扬。’”张正泰说道,“只有‘菊正宗’清冽的酒里才有高档杉树这独有精油的淡淡的绵柔香味。喜欢读报纸的人都知道上面的这四句广告语,对喝酒情有独钟的人更难忘这萦绕舌底的味道。”
“正泰先生,”吉野高岛饶有兴趣地望着眼前这个颇有学识的中国人,“你的祖上是经营什么的,能与我说个一二吗?”
“先生您请不要见笑,”张正泰回答,“家父也是做酒的,做的是米酒。我们家有自己经营的酒行,在上海的十六铺也有分号。”
“你是上海人?”
“上海西北面的堰镇,它属于润城。到那里需要坐火车,还有一段水路,要坐船。”
“你们家乡,我指的是润城,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们那有长江,是水乡,又是丘陵地带。南面有茅山,北面有玉龙山和长山。湖泊河流遍布,鱼虾特别的多,还盛产大米和小麦。山里除了有探明的铁矿外,还有煤矿,全都裸露在外面。山边的人家需要烧火取暖时只要拿只箩筐出去,眨眼间就将一箩筐一箩筐的褐色煤块挑回来了。”
“唔,润城,堰镇,”吉野先生点点头,“正泰君的介绍让我想起了吉野洋行,知道你们那是个物阜民丰的地方。我要去的,我们一定会去那里的。”
“如果吉野先生真的如您所说能成行的话,家父一定很高兴的。”
张正泰没有吃透吉野的意思,“我们家虽然没有贵国的‘万寿’酒,但他一定会拿出家里珍藏的最好的米酒来招待先生您的。”
“很好,”吉野先生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更动人了,“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品酒,既叙友情,又享天伦。正泰君,我知道你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你说说,这大阪的樱花如何?”
张正泰抬起头,眼前山峦苍翠,樱逸笼烟,一树树盛开的樱花恍若紫雾,又似轻云。它们或粉白、或淡红、或鲜红,漫山遍野、婀娜多姿。脚下的冈坡,蜿蜒的河流,远处的港湾,以至天空都被这晶莹纤嫩的粉色熏染得娇羞媚人。穿着和服的人们三五成群,或止步赏花,或相携私语,或席地而坐……
“仿佛仙境,让人如痴如醉!”
“正泰君真说对啦,”坐着的吉野太太朝张正泰微微鞠了一躬,乘着兴致说道,“樱花是天上仙境里的花,是创始之神伊邪那美带下来的。女神下凡后常常思念仙界,于是她就上天拿来了樱花的种子。这花一年开一次,每当盛开的时候哇,人世间就成了仙境,于是每个人都享受到了神的生活啦。伊邪那美还说,凡是能叫樱树生长,开花的地方,都是神住的地方,也就是日本的地方。”
“爸爸,”吉野惠子望着父亲,“我听说樱树栽到外国的庭院里就会变成李树,有这样的事吗?”
“那是植物学家研究的事,”吉野先生不置可否地笑着,他望着张正泰,“我在你们中国待过,武汉,青岛,还有满洲,当然主要是满洲。这些地方樱花的娇艳和灿烂一点也不比大阪的差啊!”
“先生这样说,是想告诉晚辈什么呢?”张正泰望着面前谈吐纵横的高岛,觉得有些跟不上趟。
“一衣带水,说明这些地方与我大日本帝国有渊源,可以成为一统。我们待在那里如同待在自己家里一样。”
“先生,您吃菜吧,”吉野太太提醒兴致勃勃的丈夫,“叫正泰君也吃菜吧。这是拓真从俄国特意带回来的黑熊肉和大鲟鱼。”
“张先生喜欢吃什么?”吉野先生拿起筷子,试探着问。
“先生您请,我吃什么都行。”
“年轻人应当勇于尝试,接受挑战。我建议你来一块熊肉。”
吉野先生说着,举起筷子夹起一块散发着孜香的烤熊肉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先生!”
“正泰君,听惠子说,你对学医很专注,常常废寝忘食,是吗。”吉野高岛一边慢慢咀嚼嘴里的熊肉,一边又问。
“我是专程来学医的,应当竭尽所能。可学校里的一些举措和规定与我的意愿相悖,使我的内心十分矛盾。”
“能叫正泰君痛苦的一定不是小事。”
“军训,”张正泰回答,“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应当站在手术台边,手上拿着的应该是手术刀。可现在却要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拿着是沉重的步枪,眼前闪烁的也全是枪刺闪眼的寒光。”
“这并不矛盾。”吉野放下筷子,“你们中国有句俗语,叫做触类旁通。”
“晚辈愿洗耳恭听。”
“表面上看刀枪与手术刀是风马牛不相及,可它们也有相通相融的地方。刀枪意味着杀戮,意味着征服,意味着对生命的蔑视。手术刀可就不同了。它意味着抢救,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对生命的尊重。当你认识到刀枪的残忍,刀枪的血腥之后,你面对生命才会更加敬畏,面对死亡才会愈加努力地去抗争,你才能进一步体会到作为一个医生所肩负的担当,对医术提升的要求才会更加地急迫和精益求精。”
“那……那……我……”
“我以前在你们中国的古书上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春秋末期,楚国有个伍姓的贵族,擅长剑道,他在家里收留了很多的门客。按世俗的眼光看,这些个人无非都是些失势的他国遗臣或无家可归的蹭饭者,当中也不乏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其心腹谋士多次建议主人遣散这些无赖之辈,伍氏总是以微笑而婉拒。谁知后来能救他性命的竟然就是这些所谓的下三滥。在落荒的逃难路上,会鸡叫的人模仿雄鸡打鸣唤起了全城公鸡的晨啼,瞌睡的守城卫兵以为天亮了而提前打开了紧闭的城门,从而使这位奔命的贵族躲开了皇城禁卫兵士的全城挨家挨户的搜捕;苟延残喘的逃跑路上,会狗叫的人模拟狗吠和打闹的声音骗开了近在咫尺的追兵,又使趴在草丛中上天无路,入地五门的他躲过了一劫。正所谓羊儿疯也要学三分就是这么个道理。况且,使枪使刀本身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你的国家目前还十分地纷乱。假如有一天,当你走投无路,自己的生命遭受到威胁的时候,你若能熟练地使用刀枪,说不定就能击败对手,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他人,就像你的武术能保护惠子一样。”
“谢谢先生的教诲!”
“你是个很有见地的年轻人。”吉野高岛的眼光意味深长,“我觉得以后,也许是将来,我俩会有一个合作的机会。真到那时,我相信
那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的。”
“拓真,你也与正泰君喝一杯吧,”吉野太太双眼期盼地望着儿子,“他虽然比你小两岁,可的的确确是我们家的恩人呐!”
“正泰君,我佩服你执着痴迷的好学,佩服你不卑不亢的谈吐。”吉野拓真按照母亲的要求举起酒杯,“你是来学医的,来大阪的时间也不算长,可对这里的物产,风土人情却如数家珍。”
“先生过奖了,”张正泰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实话说吧,你的淡定和沉稳使我诚惶诚恐,你的雄心和志向更让我望尘莫及。”
“正泰君,”吉野拓真收起笑容,脸上露出讶异之色,“你……你这是说到哪啦!”
“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坚毅,从名字中看到了志向,一种出自基因的志向。”张正泰说,“拓指‘开拓、拓展、延伸’,寓意‘积极进取,有所成就’。‘拓真’意指赤子之心,奋发向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拓真终于松了口气,他望着自己的父亲,“人的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约定俗成。当然,这里面一定也倾注着父母亲对我们的期望。”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吉野高岛认同地点点头,“向往和追求是每个人的本能,做父母的更是如此,这其中期盼的殷切更非常人可比。”
“拓真君,”张正泰给吉野拓真续上酒,“你现在俄国是就学还是经商?”
“经营水产,”年轻人回答,“我知道你听说过符拉迪沃斯托克这个地方。”
“我们叫它海参崴。”
“那里盛产沙丁鱼,当然还有鳍鱼、墨鱼和鲱鱼等。”
“熟悉那里的人都说那儿是个好地方。夏天凉爽舒适,秋天阳光明媚。森林,温泉,海滨浴场。拓真君在那里一定如鱼得水吧!”
“我的兴趣是船,那里是渔港也是军港。”
“哥哥,那里有清酒吗?”惠子突然问。
“有,不过都是我们会社自己带过去的。那里现在是俄国的土地,最多的就是俄国人,红头发,红眉毛,蓝眼睛。他们喜欢喝伏特加。”
“听说那酒很烈,哥喜欢喝吗?”
“随乡入俗是人生存的根本。你哥不但喜欢喝伏特加,还学会了跳俄罗斯舞呐!”
“真的?”
“你哥会假吗?”
吉野拓真说着,乘着酒兴站了起来。他左膝一屈一立,右脚踏地,叉腰伸臂,跳了一个欢快的俄罗斯舞的基本动作。
“哥哥,跳一个,你跳一个。”惠子红着脸,她望了张正泰一眼,
高兴地拍起手来。
“跳吧,拓真,你跳一个。你妹妹喜欢,我们也喜欢!”吉野太太也双手合一,仿佛祈祷一般。
“那我就真的来了!”吉野拓真从身边的地上拎起手风琴。
“来吧,来吧,跳一个,跳一个!”
周边游园赏花的人们也朝着英俊而神气的小伙子围了过来。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她们站在前面,喊声最高。
掌声如和风声般地哗哗响起,携着飘飘扬扬的樱花雨一起飞扬。
小伙子右腿站立,左腿弓起,他双手插进手风琴琴键两侧的皮带,左手推拉琴箱,按了几个和音键钮,右手熟练地按动起键盘。欢快的琴声如同太阳温柔的光线,从他的手里缓缓流荡出来,渗透进了每个围观者的心中。
现场的气氛热闹起来,掌声欢呼声雀起。面对激动的人们,小伙子得意地扭动身体,金鸡独立般地旋了两圈。在双脚着地的瞬间,只见他的双手猛地往中间一压,动听的琴声突然出现一声长长的低呜。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歌声优美深沉,意境绵长,哀伤豪放,就像西伯利亚那广袤的土地,质朴、深邃而宽广。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
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是谁让你这样地伤心?
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
它陪我走天涯。
可恨那财主要将它买了去,
今后苦难在等着它……
“咚咚咚——嗒嗒;咚咚咚——嗒嗒!”河对岸喧闹的鼓乐声转移了人们的目光。一队征兵站的人排着队,他们打鼓吹号,正在给刚被军部征集的新兵送发市府征召所颁发的“入伍征召令”。
吉野拓真停止歌唱。一家人目送走了渐行渐远的鼓乐队伍,又重新坐定。
“开杂货铺的宫本先生被征召了,”吉野太太叹了口气,“他收到信之后都呆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镇上的邮差小野一郎也被征召入伍了,他那可怜的太太刚生了孩子。”
“正泰君,你对我帝国军人在你们华北和上海所开展的行动有什么高见?”吉野拓真端起酒杯重新喝起酒来。
“我们中国自古都崇尚礼尚往来,倡导睦邻友邻的儒家思想。除非自卫,中国军队是从不出去占掠他国土地的。”
“正泰君,你说的不错。”拓真放下酒杯,“你们中国曾经是一个令人尊敬的礼仪之邦,历史悠久、疆域广阔,文化昌明,万国朝贺。其中最突出的是‘儒教’,灿烂辉煌,源远流长。可现在呢,你看到没有?现在的中国已经老了,老得像一棵就要倒塌的中空腐朽的枯树。国内军阀割据,内战频繁,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更可恶的还有欧美帝国主义分子的入侵瓜分。他们在那儿建租界,设禁区,那可是国中之国啊。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队进入你们国家,不是占掠,是为了帮助你们独立,把你们从被殖民被虐待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共同建立一个大东亚共荣的世界。”
“解……解……解放出来!”张正泰忍不住苦笑起来。
“正泰君,你不要笑,你我都是年轻的人,我们的心应该是相通的。说句掏心的话,我是真的为你感到可惜。”
“什么意思?”
“你应该放弃现在的中国国籍,加入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籍。”拓真说,“依你现在的聪慧与才华,你只要加入日本籍,一定是可以
大有作为的。”
“我是中国人。我的家在中国,在润城,在堰镇。那里还有我的父老乡亲,列祖列宗。我是出来学医的,我不能在祖国危难的时候背弃她,就像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背弃自己生病的母亲一样。”
贵様と俺とは 同期の樱
同じ兵学校の 庭に咲く
(你与我是同期的樱,
同在军校的庭院开放。)
西关东军司令部留守航空兵团驻地方向传来歌声。居高临下,张正泰透过身边樱树的间隙看见一队身着航空兵军服的士兵拎着飞行帽正列队朝停机坪走去。伴随着“咵咵”脚步声,传过来的声音压抑、悲壮,里面透着一股浓郁的命运无常、花开刹那的揪心韵味。
游园的人们全都停止了脚步,坐着的人们也纷纷站立起来,包括正在侃侃而谈的吉野拓真。他们左手抚胸,昂首挺立,眼睛里放射着昂扬和激动,全都聚焦到了同一个地方。亢奋的人们应着军歌的旋律海啸般地合唱起来。
咲いた花なら 散るのは觉悟
见事散りましょ 国のため
贵様と俺とは 同期の樱
同じ兵学校の 庭に咲く
血肉分けたる 仲ではないか
なぜか気が合うて 别れられぬ
贵様と俺とは 同期の桜
同じ航空队の 庭に咲く
仰いだ夕(ゆう)焼け 南の空に
未だ还らぬ 一番机
贵様と俺とは同期の桜
离れ离れに散ろうとも
花の都の靖国神社
春の梢に咲いて会おう……
(若觉悟花之开而谢,
美丽的花谢是为了国家。
你与我是同期的樱,
同在军校的庭院开放。
血肉无分昆仲情,
气息相合分未能。
您与我是同期的樱,
同在航空队的庭院开放。
仰望南方晚霞的天空,
未有一机返航。
您与我是同期的樱,
为何因死而散?
花之都靖国神社,
与君相见在春之树梢……
“吉野大佐,下属伊藤光义向您报到!”歌声尚在的余音里,一个铿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张正泰转过头,只见吉野高岛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人。
他目光平视,昂首挺胸,恭谨的举手敬礼的动作里充满着自信和力量。
“伊藤君,假期还没结束,你这时应该陪伴在福知山父母的身边。”吉野先生望着眼前的伊藤,脸上露着吃惊的神色。
“属下的心在大佐身边,在满洲,在家一刻也呆不住。”
“唔,坐下喝一杯吧!”吉野招招手,“在座的都是我的家人。”
“先生叫我到大阪来欣赏樱花,我还没看够呐?”
“说说你的想法。”
“樱花是百花中最为洁白优美的花朵。我帝国军人应当具备樱花般的气质与精神,活着要像樱花一般灿烂,在为了帝国需要舍弃自己
生命的时候,亦理当如樱花般洁白飘散,果断离去,不恋生死,无声无息。”
“一朵樱花渺小,不足品味,樱花的长处在于成群。”吉野训导自己的部属,“比起一朵樱花,一支樱花更好;比起一支樱花,一树樱花更佳;比起一树樱花,满山遍野的樱花则为绝佳。如同樱花,我帝国军人的长处不在个人主义,而在团体。在小队,在中队,在大队,在联队,以至旅团,师团……”
“是!”
“坐吧!”
“吉野先生,吉野太太,我吃饱了!”
张正泰站起来,朝吉野先生和太太弯腰鞠了一个躬。
“你不想与伊藤君喝一杯?”吉野先生的脸上泛着理解的笑容,“夫人做的寿司你还没吃呐!”
“我真的已经吃饱了。”
“惠子呢,你也吃饱了?”吉野先生意味深长地望着右手指紧扣着张正泰左手指的女儿。
“妈妈做的金枪鱼和鹿肉把我给吃撑了,酒也喝多了。爸爸您看,我的脸正在发烧呐!”
“我知道,年轻人相处一道时,他们之间的心特别容易激动。”吉野先生双手上下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噗通,噗通!”
“爸爸!”
“好,去吧。不过要注意,这次可不能再走出什么意外哦!”
“不会的,吉野先生。我一定会随着小姐,守护好小姐的。”张正泰说完抬起左手挽住了惠子的腰。
“带上苹果,草莓,还有……还有橙子。”吉野太太抓了些水果也想站起来。
“行啦,惠子已经是大人啦!”
吉野先生拉着太太的宽大袖子,硬是把她给拉着坐了下来。
春日和煦,成千上万朵樱花如同铃铛悬挂枝头,绽放成粉色的海洋。微风掠过,片片花瓣缓缓飘落,犹如晶莹的粉雨飘扬。薄如蝉翼的瓣体精致柔美,在碧波的河面中荡漾。阳光射入水中,河面上反射出钻石般璀璨曼妙的淡淡粉晕,尽显着浪漫和迷人。
“惠子,我有件事不明白?”张正泰望着身边被酒精抚慰过,更显娇羞的女孩。
“是吗?”惠子的右手紧挽着张正泰的左臂,轻松快乐。“你爸爸说我们以后会合作,而且会很愉快,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军人,我是医生。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中国人。”
“也许他考虑的是将来的事。”
“那到底是指什么时候呢?”
“我们吉野家族在你们中国设有株式会社,专门买卖棉花,布匹,粮食,煤炭,钢铁,还有煤油等,你们润城也有。说不准父亲是想离开军界后就去润城发展,把我俩也带过去。到时你不但是乘龙快婿,说不准还是吉野商行的掌门人呐!”
“这基本没有可能,”张正泰笑着摇摇头,“据我不成熟的观察,
你父亲的兴趣不在商场上。”
“万事皆有可能,”惠子说,“我父亲对润城感兴趣是有原因的。”
“洗耳恭听。”
“据说我爷爷有个商姓的学生也是润城人。他的父亲就在吉野家位于润城的洋行里做事。后来这个人长大了,鉴于其父亲对帝国的尊重,对工作的忠心耿耿,于是洋行那边就把他推荐过来了。因为我爷爷当时正好在帝国大学当教授。据说这个人学业很好,虽然年龄比父亲小,但因为两人的志趣相投,关系也就非同一般了。”
“这个人学习结束后,又回到了润城的商行?”
“应该是这么回事。”
“他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我真的没记住。”吉野惠子歉意地笑笑。
“润城洋行,姓商?”张正泰无意间又嘀咕了一句。
“正泰君,你怎对他人的事情这么上心?”吉野惠子望着张正泰,眼睛里出现疑惑,“我有个隐隐的不安,觉得你今天有些不高兴,特别是后来,你都不怎么说话了。”
“说什么呢?”
“说樱花啊,战争啊,你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要是我说日本的樱花来自于中国,你信么?”
“书上说,胭粉般的樱花是创世的女神从天上带来的,她长得像樱花一样的美丽。”
“樱花起源于中国。这在我国两千多年前的古书里就有记载,战国末期、先秦时的宫廷,贵族家里已经广为栽种,汉唐时已经进入一般百姓的庭院。我国唐朝时的著名诗人白居易就写过一首樱花诗,后来有关写樱花的诗人也不少。”
“白居易我听说过,可他写的樱花诗我不知道。”
“‘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苍垂扬岸。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劝君莫问芳菲节,故园风雨正凄其。’”
“你们中国有樱花与我们日本有樱花并不矛盾啊!”
“日本的樱花是遣唐使带回来的,他们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建筑术、服饰术、茶道和剑道。”
“他们带来的还有一个姓张的叫正泰君的男人。”吉野惠子双手兜住张正泰的腰,得意地望着他的脸说。
“我是自己来的,知道这里有一个美丽的叫惠子的女孩。”张正泰的双手沿着惠子的后背往上一提,将女孩紧紧揽到胸前,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正泰君,我问你,”樱花般地粉色爬满了惠子的脖子和脸,她的眼睛里满是幸福与向往,“你的家乡堰镇也有这样灿烂的樱花,是吗?”
“我们中国人崇尚梅花。它高洁、坚强、谦虚,代表着忠贞坚韧,是百折不挠,奋勇当先,自强不息精神的象征。”
“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性格的女孩,是樱花型的还是梅花型的?”
“你自己知道。”
“正泰君,我觉得哥哥的一个建议蛮好的,你应该考虑下。”惠子双手调皮地环住了张正泰的脖子,眼睛里透出认真。
“让我加入日本籍?”
“这样你就可以留下来。战争结束后,我俩自己开一家诊所,你做医生,我做护士。”
“你知道,警署的人之所以隔三差五地要来探视我,并不是我和他们的关系好,走得亲近,原因是我是个中国人——一个受到监视、失去自由的中国人,即使现在想回国也不行。当然,他们这样做也成就了你我,成就了我俩爱的牵手。在这里,我可以确信地说,假如我真的加入了日本籍,拿到身份证之日便是我俩分手之时。”
“能这样说吗?”
“你看看周围,‘征召令’漫天地飞,我会例外?”张正泰望着女友,“到时我将穿上皇军的军装,踏上生死未卜的中国战场,用手中的长枪屠杀我的同胞。当然,也许是我杞人忧天,我知道你父亲与军界上层的关系并非一般,依着这层关系,我入了日本籍说不定不会去充军,可我是中国人,我的血管里流淌的是中国人的血。”
“正泰君,我不要战争,更不想你走上战场,”惠子仰起头,双手抓紧了张正泰的两只臂膀,“你不能离开我!”
“你哥哥还有一个说法让我听了不爽,”张正泰望着单纯的女友,脸上露着不悦之色,“说什么日本的军队进入中国是为了中国的‘独立’,是去什么‘解放’。”
“难道这个也说错了?”
“你看过《东京日日新闻》么?上面有四名随军记者分别报道了两个日本军官的作为。他们在离我家乡不远的常州到南京的一百多公里的路上,各自用刀劈死了一百多个中国人。你说,这种举动能叫‘解放’?”
“报纸上说,那些被杀者都是受到帝国主义分子蛊惑的死硬家伙,理应受到惩罚。”
“你信吗?”
“我不知道。”
“日本很多的人早就在觊觎中国,不光是现在,在古代就有这样的代表。”张正泰指指前面,“你看看我们面前的天守阁,巍峨宏伟,金碧辉煌,华丽精致是不?你再看看,你看到那石绿色屋顶上装饰的黑色花纹图案了吗“黑色代表北方,意味着死亡;金色象征着神圣、光荣、辉煌。堡楼的主人在告诉人们:他的至高无上是建立在计谋与杀戮之上的。我们脚边护城河里当时流淌的都是反抗者的鲜血,我们眼前高耸的城堡也是由叛逆者的累累白骨垒叠起来的。”
“你这样说使我害怕了。”
“惠子,我要坦白地告诉你,丰臣秀吉确实是一位不可一世的英雄,他统一了日本,我们眼前高耸的天守阁就是他给自己建造的纪念碑。可他骄奢淫逸,贪得无厌。他那时就有一个疯狂的设想,计划一五九二年吞并朝鲜,一五九四年占领中国,迁都北京。然后他呢就坐镇在我们中国东南沿海的宁波,指挥他的军队进攻印度,继而征服亚洲。”
“我知道。”
“日本前首相田中义一也有一个写给天皇的秘密奏折,上面写道:‘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惟中国完全被我国征服,其它小亚细亚及印度、南洋等异俗之民族,必因畏我而降服于我,使欧西诸国知东亚为日本之东亚,永不敢向我侵犯,此乃我帝国之上策,亦我帝国兴盛之第一要事也。’你听明白了吗,
他们去中国不是为了什么‘解放’,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征服中国,进而永远地殖民、欺侮、霸凌中国。”
“我的头有些疼。”
大海方向飘过来厚厚的云团,遮住了中午暖融融的太阳。沉重的黑云压着天守阁的屋脊,偌大的大阪城公园顿时陷入到了一片昏暗之中。樱树林深处出现一股巨大的旋风,它旋转着,肆虐着,仿佛一根被拉长的移动的灰色长鼓。吹折的树枝,落魄的枯草,无奈的花瓣随着“呜呜”的啸声扶摇直上,满天飞扬。游园的人们惊恐万状,呼叫着四下躲避。
路边的“芝居小屋”里传来缠绵落魄的歌声,一个歌舞伎正在边舞边唱。
さくら さくら散(ち)る
闇(やみ)に消(き)えゆく ひらりと
たそ昏の中(なか)を ひとり孤独(こどく)な影(かげ)を残(のこ)し歩(ある)く
欠片(かけら)ひとつ残(のこ)す事(こと)なく 生(う)まれ变(か)わりゆく
さくら散(ち)る空(そら)
ほら 輝(かがや)く花火(はなび)のように
私(わたし)を焚(や)いて……
(樱花啊,樱花,随风飘散。
化作青烟,消逝于尘埃中。
漫步黄昏中,仅剩孤独与我。
思绪乱,是否一切已成空?
花瓣飘散,纷飞空中,
仿佛灿烂的花火。
那灼热的业火,焚烧着我。)
……
“正泰君像一只落入荒丘的虎崽,又像一棵寄生墙角的樱树,憋屈、苦闷、孤独,在人们的鄙视和监视中挣扎。因为战争,他学业无成,有家难回,然而这一切他都深藏在心里,轻易不肯表露出来。”
吉野惠子望着宋丽丽,脸上露着无奈的苦笑。微甘醇美的清酒仿佛春风苏醒了冰封的大地,流水汩汩,草木吐翠。日本女人在异国的土地上卸去了多少年来累积在心里的压力,就像多年禁锢的魔瓶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面对纯真毫无威胁的女孩她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我从正泰君吹奏的笛声中体会出了他浓重的家国情怀。民族情节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
第5节 身陷囹圄
夕阳西下,晚风掠过海面拂面而来,微波细浪拍击海堤,摇动着沙礁周边的杂树和蒲草,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水面的白沫上随波逐流。海湾的对面是海军的船舶修理厂,船坞上停泊着一艘军舰,那绿漆剥落的船体由于海水的侵蚀已变得锈迹斑斑,犹如病人身上脓疮痊愈时的硬疤。上面弧光闪烁,维修的人们正戴着护目面罩在紧张地焊接什么。
暮色临近,在海岸防波堤上,一队情侣并肩而坐,淡淡的夕阳里萦绕着一管笛声。其音柔和悠扬,清亮婉转。那内含隐忍而又意境深远的旋律,如散文诗般地舒缓销魂,使吉野惠子沉浸其中。沿着笛声飞扬的音律,女孩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幅优美的画图:圆月高挂,氤氲斜洒,荧光温柔着古街的老屋。细浪荡漾的吊脚楼边萦绕起销魂的歌声。一个飘逸曼妙的倩影,在月光下泻的石桥上曼舞,犹如一团红色的轻雾在旋转。秋夜静谧,柳丝袅袅,波纹涟漪,空灵的笛声里缠绵着情人的窃窃私语……
“正泰君,你这支笛子真是神奇,”陶醉了的惠子痴痴地望着张正泰,“你很喜欢它,是吗?”
“这是父亲在我来日本时送给我的。他说笛子会给我带来幸运。”
“这是什么曲子?为何如此迷人,叫人回味徜徉其中。”
“《平桥秋月》。”
张正泰收起横笛,望着身边的女友。他嗅嗅鼻子,微风里飘散的淡淡的茉莉花洗发水的幽幽香气使他激动。
“我好憧憬,巴不得现在就站在你的家乡,站到平桥上。”
“堰镇有好多的桥,‘平桥’只是其中的一座。”
“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大门前是条河,上面有座望仙桥,是一个仙女回归天庭的地方。”
“平桥位于我们镇的西边。从山里过来的人们只要踏上平桥就意味着他走进了堰镇的西门。”
“平桥,西门,正泰君特喜欢那儿?”
“平桥在我们堰镇是一座仅次于望仙桥的桥,它西面紧临着‘李家花园’,那是我外公、外婆住的地方。”
“你有几个舅舅?”
“四个。”张正泰回答,“我母亲排行最小,是外祖母手中唯一的掌上明珠。她在李家受到的宠爱自不必说,我更是外公、外祖母心头的肉。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出现在李家大院,外祖母总是呵护在我的身边,连她自己贴心的女侍也不让近,所以许多的表哥表姐都嫉妒恨,常常乘外祖母不备时作弄我。”
“你们打过架吗?”
“偌大的院子里整日儿鸡飞狗叫。除非睡觉,否则休想一刻安宁。
占到便宜的哈哈笑,吃了亏的拔脚跳。最大的皮王是大表哥李明璋,最儒雅爱读书的是二表哥李明德,最爱哭的是小表妹李明惠。”
“她超可爱?”
“一步不肯离开,还常常把她喜欢的东西攒着塞给我。”
“她很美吧?”
“你俩站一道有一拼,会让人看花了眼。”
“你不要骗我。”
晚霞吐金,吉野惠子俊俏的脸上出现圣洁的晕光。张正泰望着自己的恋人,他的眼光逐渐深邃,迷蒙,觉得女友不是坐在自己身边,而是站在一座高高的桥上,正在对着自己挥动着双手。
……
号子响起,船夫挥动竹篙,客船开始徐徐离开。站在大码头上送行的人们在连连挥动着疲倦的手臂。
张正泰站在船尾的船板上,久久不肯进舱。小伙子的眼睛在岸上的人群中来回搜索。
“明惠小姐没来送行,也许是让什么事给耽搁了。”
站着张正泰身边的张家大管家王福贵也觉得惋惜。管家手里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按照东家的要求,他要把公子一直送到上海,看着小伙子坐上去日本的大海轮才能回来。
“她自己说要来的,真是个任性的野丫头。”张正泰心有不甘地走下船舱,在管家的身边坐了下来。
客轮悄然前行,穿过袅袅舞动的柳枝,撑过一幢幢吊脚楼,荡过河边一座座近岸的条石码头,抛下了蹲在码头上汰衣洗菜的熟识的女人们。张正泰的心中漾起一股失落的心绪,仿佛河面波动的细浪。他的脸贴紧了玻璃窗子,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藏进心里,留给未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客舱的前面飘进来歌声,它伴着晨风,携着水雾。宽阔的河道里顿时弥漫起缕缕孤独,丝丝飘零和淡淡的忧伤。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张正泰的心里瞬时一动,小伙子立即起身,大步跨过客舱,穿过舱门,来到船头上。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前方临空飞架的望仙桥上。她身体前倾压着石板栏杆,左手拎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竹篮,右手挥动,正一边唱着,一边紧张地注视着压浪而来的客船。阳光泼洒紫霞,逆光中的女孩身材婀娜,周身散发着一股梦幻般的光晕。
“明惠!”
“正泰哥!”
“明惠!”
“正泰哥!”
客船悠悠前行,船头眼看着就要钻进中间的桥孔,只见桥上面站着的李明惠右手一扬,空中霎时翻飞起一把又一把的花瓣。绚丽的花瓣仿佛飘摇的羽毛漫天飞舞,似嫣红的蝴蝶,又似姹紫的烟花,更如一张飞动的从天而降的七色丝网。
花瓣轻盈剔透,飘飘扬扬,带着缕缕甜馨。它们落到了张正泰的头上,划过他的脸庞,滑过他的身体,落到了他的脚边。激动的年轻人张着双手,他想拥抱,他想欢呼。蓦地,他的眼睛睁大了,小伙子头顶荡漾的花瓣中出现一弯彩虹。它绚烂,灵动,一头连着桥上的明惠,一头连着自己……
客船穿过拱洞,继续东行。
“明惠!”张正泰跑下船头,跑过客舱,又重新站上船尾。
“正泰哥!”
“明惠——”
“正泰哥,你早些回来——”
客船走远了,明惠的声音还在空中萦绕:脆利,难舍,空灵里夹着深情。
……
“正泰君,你咋啦?”吉野惠子见张正泰在发呆,便摇了摇他的膀子。
“我?”
“你的眼睛咋红啦?”
“好像被小飞虫给撞了。”张正泰假装揉起了眼睛。
“我有一个请求,你必须答应我。”惠子抱紧了张正泰的手臂。
“说吧!”
“我要学会中国话,像你一样,出口就溜溜的。”
“你不但要学好中国话,还要懂点儿乐器,最好能弹上那么几首。我们家的许多房间里,除了有书,还有古筝。”
“完美自己,学中国话,弹古筝。另外,我还要有一个中国名字。”
“为什么?”
“我喜欢你表妹,也喜欢她的名字。”惠子说,“战争一结束,我就随你回去。”
“这得猴年马月。”
“以前的报纸上不是说,三个月就可以结束战争,至多半年。”
“你信吗?”张正泰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看我们中国的历史,外族的侵入不是没有,可他们不是被打败,就是被同化。谁也不能征服中华民族。”
“世道变了,什么事说不定都有例外。”
“在五千多年的漫长文明发展史中,中国人民创造了璀璨夺目的中华文明: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我坚信这博大深厚的文化底蕴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可以征服的,包括我俩现在所处的大和民族。”
“可你也忧虑过。现在的中国军阀混战,四分五裂,民心涣散。”
“那是兄弟相争,”张正泰说,“一旦外族入侵,中国人就会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你是说,我们皇军的进入,已经受到了你们国人的抵抗。”
“强烈的抵抗。不要说国军,我听说还有一支部队也加入了抵抗。”
“是吗?”
“他们原先叫红军,现在叫八路军,新四军。他们枪口对准的就是你们帝国的军队。”
“正泰君,”惠子吃惊地望着眼前的男友,“谁知道这些,又是谁会告诉你这些的呢?”
“惠子,不要问来由,但你要相信我说的话。你们的军队入侵中国,不但遭到了中国人民的顽强抵抗,而且还遭到了世界人民的反对。即使在你们国内,在知识界,文化界,在你们的军队中也有一股暗暗的反战的力量。”
“这真可怕!”
晚风掠过海面拂动草丛的时间里,薄暮渐渐变成紫褐的夜色,几颗银星开始在海湾上方闪闪眨眼。轰咚——轰咚——修理厂方向传来汽锤砸锭的声音。沉闷的声音越过海湾,带着风声,防波堤也跟着颤抖起来。
海堤的两头出现几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人,他们戴着礼帽,迅速围过来的动作有序警惕。
“我们走。”张正泰拉着吉野惠子站起来。
“站住!”
有个声音突然喝起,他的手里握有短枪。
“你们想干什么?”张正泰一边护着惠子,一边问。
“你是中国人,”拿枪的人径直走上前,“叫张正泰?”
“是的!”
“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什么人?”
“大日本帝国国安厅的秘密警察。”那人说着,从风衣的插兜里掏出一个证件。
“我做错了什么?”
“你自己明白。”
拿枪的人一边说,一边摆了下头。扇形围着的人中冲上来两个人,他们一人捉住了张正泰的一个臂膀。
“混蛋,你们想干什么?”
吉野惠子突然扑上来,挡在了张正泰的前面。
“这个中国人是奸细,他在帝国的学校里参加了共产党的活动。”
“胡说,”惠子争辩,“他是来学医的,什么都没做。”
“惠子小姐,”拿枪的人看着女孩,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高岛先生和拓真君,你也得跟我们一道走。”
“我们犯了什么法?”
“给她看看!”
拿枪的人挥了下手。一个风衣男上前,他一边拧亮手中的电筒,一边打开了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从里面拿出几本书刊。
“《共产党宣言》《‘国际歌’的诞生与意义》《共产主义理论与历史》《社会主义史》《中国和亚洲问题》……”惠子的呼吸静止了,她怔怔地望着张正泰,“正泰君,这些书……书,真的是你……是你的?”
“人需要信仰,”张正泰点点头,歉意地笑着,“没有信仰的生命就没有主心骨,就没有方向。”“这是在你们家,在他住的房间里搜到的。”拿枪的人一脸得意,“惠子小姐,假如我们想凑个数把你也一并带走,小姐你能有什么好说的吗?”
“我……我……”
电光穿过黑云,划破天空,
凄厉的海风里掺和着海潮的腥味和由远及近的汽笛声,一只驳船拖着一艘受到重创的军舰进港了。军舰的桥楼上一片焦黑,几个水兵正苦着嗓子在吟和。声音沙哑颤栗,粼粼的水波里传送着寒意、恐惧和绝望,仿佛从阴曹地府里飘出来的一般。
电火穿过黑云,划破天空,
击中艏楼,落在眼前,烟火翻卷。
沧海横流,礁岛灰飞。
空气凝滞,时光不流。
霹雳乍临,炽热瞬间穿体。
我惊恐万状,欲哭无泪,心似刀割。
电火穿过黑云,划破天空,
击中楼桥,落在头顶,火星迸溅。
天空倒坍,星辰陨落。
肝胆俱裂,魂魄不再。
死神狞笑,炽热瞬间穿体。
我惊恐万状,欲哭无泪,心似刀割。
……
弯月挂上了九华山的树梢,一缕淡淡的薄光穿过纱样的丝帘掉进来,静寂占据了室内。吉野惠子的眼角挂着泪珠,就像窗外木槿花肉
色花瓣上凝聚的夜露,晶莹剔透,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第六章 申城惊遇
樱花啊,樱花啊,
阳春三月晴空下,
漫山遍野是樱花。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香扑鼻多美丽。
快来呀,快来呀,
同去看樱花。
——摘自堰镇儿歌
宋丽丽坐在办公桌前,觉得头也有些沉。夜里睡得迟,早上起得早,一个又一个的哈欠使女孩的眼里沁起了薄泪,在抹自己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了日本女人临别时擦眼的动作。
“秋天来了,时间过得真快!”
吉野惠子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晨风捎来的梧桐落叶掉在了月台上,掉在了她的脚边。女人拿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微红而模糊的双眼,又抬起头。四周晨雾散淡,隐去了远处的山和水边的柳,仿佛她心中不舍的离绪。
“下次女士来的话,我一定陪您多住几日,”宋丽丽望着曦光中孤独不舍的惠子,热情而真诚地说,“游览下您曾经熟悉的三山,看看可有什么变化;尝尝锅盖面、肴肉和特色江鲜,看看里面是否还留有您记忆里的味道。”
“我还有好多的话没来得及说,”女人的话语里带着遗憾,“不过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谢谢女士!”
“你注意看信,”吉野惠子在走进车厢时又回头关照了声,“我会把自己的一切都写信告诉你的,所有的一切!”
昨晚告别吉野惠子,离开酒屋回到家时已接近凌晨一点。屋里的灯还亮着,这让宋丽丽特感惊奇。父母都是上班族,他们的生活和作息时间都十分地有条理有规律。即使母亲要做些针线,父亲外出嘬口小酒,但他俩睡觉休息的时间一般都不会超过九点半钟。
“妈,这么晚了,你咋还没睡?”宋丽丽推开门,见母亲还在灯下纳鞋底。
“能睡踏实么?”
“我不是已说了,要晚些回来,”女孩自觉愧疚,“再说,那个吉野女士又是那么的热情,放弃旅游,大老远地从上海过来看我。妈你说,我能说走就走么?”
“她说的话你听得懂?”母亲停下手工,把手边的针线收罗好放进笸箩。
“人家的普通话说得可好了,”宋丽丽倒了杯水给母亲,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听吉野女士说,她三十几年前就来过润城,在凤凰嶺那边还住过好长一段时间哩!”
“那会是什么时候?”
“抗战时期,打日本鬼子那阵子呗!”
“你表舅来了。”母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女儿。她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口水。
“又来约爸爸喝酒啦?”
“没有,”母亲回答,“他是吃过晚饭后来的,一口酒也没肯喝。”
“来了不喝酒,这怎么着也不像表舅的作派和性格。”
“他是专程为你来的,说是大事。” 母亲说话的语气虽说轻松,可望着宋丽丽的眼光却显得紧张和意味深长。
“妈,你就不能直说?”女孩蒙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再不睡觉公鸡都要打鸣了。”
“你舅说,他同事的一个外甥想与你交个朋友。”
“他是什么人,怎知道我?”宋丽丽的瞌睡顿时没了,睁大了疑惑的眼睛。
“过年吃饭的时候,你表舅说起过这事,”母亲解释说,“小伙子今年二十九岁,个子、人面都不错,在中百一店工作,已当上了小组长,父母呢据说还都是干部。因为家境好,在米箩里看花了眼,把时间给耽搁了。前阵子看了你的照片,同意了。”
“照片,我啥时给过人家照片了?”
“不是怕你不允吗,于是我和你爸商量着就背着你给了人家一张。”
“妈,你们怎能这样?”
“还不是为你好,”母亲说,“再说,你的岁数也老大不小了。”
“妈,现在社会上、机关里的年轻人时兴学习,大家都在想着法儿读书深造提升自己。我也是刚参加函授学习,我们孔主任还将我推荐进了机关党委拟定的入党积极分子队伍。你说,这时候忙着谈恋爱,这不是自己拉自己的后腿么?”
“先见个面,把关系确定一下也行啊!”
“妈,你听我说,我得先读书,等函授毕业,拿到毕业证书那一刻才行。”
“可我们已经答应你表舅了呀!”
“明天我抽空去趟医院,把你女儿的意思明白地告诉他,谢谢他的关心!”
“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母亲慢慢站起来,“你只知任性,妈觉得你是被我和你爸给宠坏啦!”
“妈,”宋丽丽双手扶着母亲,调皮地问,“你女儿长得丑吗?”
“不要没轻没重,我与你说的是正经事儿。”
“相信闺女,我一定瞪大眼睛瞧好了四周,替你和我爸找一个让你俩都称心如意的姑爷。关键是他还要能喝酒,有话说。什么时候高兴啦,逢年过节啦,翁婿俩能热热闹闹地喝上一盅。”
“小宋,小宋,”隔壁办公室里传来孔主任的唤声,“你过来一下。”
“哎,来了!”
宋丽丽收拢思绪,赶紧用双手在脸上啪啪地拍了几下。女孩苍白倦怠的脸上重新焕发出青春血色。她拿着笔和笔记本快步来到女领导的办公室。
“年轻真好,”女领导望着眼前毕恭毕敬站着的下属,“看看你脸上的气色,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有些老气横秋。”
“孔主任的气质和风韵是我们机关女孩子们膜拜的偶像,在街上的回头率更是有目共睹。我什么时候见到你都会有一种诚恐诚惶的感觉。”
“嗯,坐下吧,”孔主任被下属的迷魂汤灌得有些飘然,“说说最近开展的工作,还有需要我协调的吗?”
“全县归侨的摸底调查工作已接近尾声,除两个乡镇外,其他十一个乡镇的调查表都已收上来了。只待收齐了就可汇总向市里汇报。”“那两个乡镇说明缘由了吗?”
“两个乡的宣传委员刚好都在这期市委党校组织的培训班上学习。我已经电话联系了两次,他们答应学习一结束就回去突击,保证不落全县的后腿。”
“堰镇呢,还准备去一下吗?”
“吉野俊男的期盼倒是挺迫切的,想把有关他父亲张正泰的事弄个明明白白,问题是王福贵老婆的身体还不稳定,老人家的精力和精气神集中不起来。”
“说起吉野俊男,省侨办的于主任在这次省里召开的总结表彰会上还特地夸了他,说他情商高。国内情节,江苏情节,当然还有家乡情节特别地深厚,让人不与他交朋友都不行。其中重点是表扬了我们,我知道,我们侨办取得的成绩与你的工作和努力是分不开的。”
“关键是孔主任你领导得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女主任脸上光彩闪烁,抑制不住激动,“我们侨办就要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汽车了。”
“真的,这么快?”
“这次大阪华人华侨总会共捐赠给我省五辆商务车,主要用于日常工作和商务接待,受赠对象是省侨办和南京、苏州等市侨办,我们是唯一的县级侨办。”孔主任的高兴溢于言表,“市侨办的领导听到这个消息十分羡慕,县里部委办局的同志就更不用说了。县委黄书记在开会时就是直接表扬我们,而且是当着全县全体副科级以上干部的面。你说这情景美不?”
“这真出乎我的意料!”
“接车的所有手续都由省侨办统一办理,到时我们只要带一个驾驶员一道过去,签个字盖个章,搞下交接就行了。
“孔主任需要我在家做些什么事,直接吩咐就行了。”宋丽丽说着打开了笔记本。
“这段时间里,你除了要完成目前手头的常规工作之外,还有两个任务要交给你。你要全权负责,不能出错。”
“嗯,好的!”
“一是接车,二是接人。”
“孔主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我说完,”女主任的话里藏着关子,“先说接车。驾驶员已安排好了,是县委黄书记特地安排的,就是那个专门为黄书记、苏县长开车的小伙子小夏。”
“接人是啥意思?”
“领导研究后给我们单位配备了一名专职驾驶员。民政局和人事局的朋友都说了,这个同志也是刚从部队转业的,素质高,业务能力强,是县委领导钦定的,过几天就要来报到了。你办公室里刚好有张多余的桌子,以后你俩就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办公。”
“孔主任,你这样说……这样说……是说你最近……最近……”
“这次县里黄书记带队要去欧洲考察,他指名要我一起去,说我认识熟悉那边的一些侨商侨领,参观啊,联系接待啊方便些。”孔主任笑着问,“你说,我能推脱不去么?”
“我心里噗通噗通的,突然就像少了主心骨似的。”
“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练练就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海呢?”
“下个星期三早上,与我们考察团的成员一道走。你们到上海之后,晚上就与省侨办接车的领导一同住在宝山,周四上午去办理汽车接收手续。车子到手后,你可以随车回来,也可以在上海玩两天。”
“我大舅在上海,每次写信来都叫去玩。”
“行,带上点儿我们润城的香醋。在看你大舅的同时,顺便再去外滩看看,逛逛中百一店,听说上海的动物园也是很好玩的。”
“谢谢孔主任!”
“到上海的火车票已代你买好了,是县委办在与我们赴欧考察团购票时一同办理的。”
海浪轻摇,海鸥掠波,熙来人往的吴淞口岸码头渐趋平静,就像退市后的乡镇集市,空旷寂寥。办结完汽车交接手续已是下午四时半钟,目送着省侨办和兄弟市的靓车一辆一辆地驰出大门,宋丽丽收回已经挥得快要麻木的右手,在她拉开新车车门就要弯腰上去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来到她的车前。小伙子剑眉星目,鼻子挺直,俊朗干净的脸上洋溢着阳光般的笑容。他手捧一束洁白的茉莉花,深灰色的风衣使他的身姿越发挺拔。
“你好,宋同志!”
“你……”宋丽丽一怔,捂着嘴吃惊地退了一步,“吉……吉野
先……先……”
“张俊男!”男人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张俊……俊男先生,你怎……怎会在这里?”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
“先生是出差还是旅游?”
“工作,”吉野俊男走上前,“在日本国驻上海领事馆做秘书。”
“大阪的工作不要啦!”
“人需要往前走,向着更远的目标。”
“你真叫我吃惊,”宋丽丽捂着心口,“无论是举止还是外貌。”
“喜欢吗?”吉野俊男笑着将手中的鲜花递给宋丽丽,“茉莉花清新纯洁,只有宋同志你这样的女孩才可以配得上它。”
“你……这花……是给我的?”
“小姐不会是第一次抱花吧?”
“真的是第一次!”
“那,就请笑纳吧!”
宋丽丽迟疑地接过花束,情不自禁地闻了闻。手中捧花的花苞娇小,玲珑剔透,似繁星般挺立;小脸样微开的花瓣雅洁晶莹,花蕾淡绿清幽,仿佛雕刻成的一粒一粒的精致的奶玉。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起缕缕淡雅而持久的馨香。望着眼前年轻的男人,女孩感到自己的脸上着火了。
“你坐我的车,请上你的同事,我们一起去吃个饭。”“这不行吧?”
“我在上海工作,你们从润城远道而来,怎么着也该让我表现表
现,尽个地主之谊是吧?”
“先生的车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宋丽丽抬头,见马路对面的白玉兰树下停着一辆乌黑发亮的轿车。小车动感、豪华、流畅。车牌黑底白字,“沪1596领”几个字特别醒目。
“小夏,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宋丽丽把头伸进新车开着的车门,“你马上跟着前面那辆车走就行了。”
“不啦,”司机小夏摇摇头,“黄书记不在,苏县长明天上午还有一个接待活动,要去送他,我得连夜赶回去。”
“催工不催饭。你看太阳就要落山了。”
“我已经备好了,”小夏笑着,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两只白面馒头。
“你啥时买的?”
“早上在宾馆吃早饭的时候,我多拿了两只。”
“真有你的!”
“去吧,去吧,”小夏下车,将用麻绳扎着的四瓶香醋拎着递给宋丽丽,“什么时候回来,打个电话到县委办,我到火车站接你。”
“我自个儿坐公交,就几站路。”
“那行,”小夏转身握住了吉野俊男伸过来的手,“先生,麻烦您了。吃过晚饭,请先生将宋丽丽同志送到延安东路她舅舅家。”
“先生你……你这是不赏脸啊!”吉野俊男一脸遗憾地说。
“下次来润城,我请你。”小夏紧紧地握了握吉野的手。
“路上小心!”
“谢谢,”小夏上车后又伸出头来关照宋丽丽,“向你舅问好,就说我半道走了,没送你。”
车子发动了,小夏礼貌地按了下喇叭。小车走了,在西下的夕阳里渐行渐远。烟尘散尽,行道树下留下了几缕光柱和几片曾经翻飞过的落叶。
“真是个好哥们!”
吉野俊男说着,右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他望着宋丽丽微笑着伸开左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女孩抬起腿,屁股刚一落座,高挡,细腻、柔软的真皮一下包裹住了她的身体,一股舒坦的感觉油然而生。
吉野俊男坐进车按了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响起了均匀的声音。他悄悄打开了车载空调,一股凉爽的空气从出风口悄然而出,瞬间充盈了全车。身处凉爽宜人的车内,宋丽丽没感到宁静,周身的血液反而流得更快了。
“我们这是去哪?”
“延安东路。”
“是吗?”
“不要犯疑,”吉野俊男会意地笑道,“延安东路除住有你舅舅外,还有许多的饭店餐馆。我想请小姐先看看街景,然后再去吃一顿正宗的日本料理。”
第7章 远方来信
藏身于雨雪之中,
努力忘记,但我怎能就这样离去。
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
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宋丽丽提着包,一边与身边同行的熟人点头招呼,一边哼着小曲。机关内弯曲不平的甬道一点也没影响女孩上班的轻盈脚步。侨办的日常工作把宋丽丽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工作环境中,承担社会责任,接触华人华侨,善对身处农村基层的贫困归侨。在领导和同事们的支持下为他们诚心诚意办实事,尽心竭力解难事,坚持不懈做好事。在为他们排忧解难的同时,锻炼和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激发自己精神上心理上的最大能量。女孩觉得自己的工作和努力已经得到了社会的承认,领导的肯定,华人华侨们的赞同。可上海之行却使她压力倍增,吉野俊男的捐赠和热情让她感到了自己工作的差距和不足。男人微笑着的眼睛后面藏着的坚定,以及跳槽入职上海的举动都明白晓谕了他的决心,为了寻找父亲,了解父亲离世的真相,这个男人已开始拼了,他要追根穷底。
真是个倔强而有个性的男人!
想到那个日本男人,宋丽丽的脸又开始发烧。眼看着熟识的人越来越多,女孩的嗓音明显地低了几个分贝。她喜欢这首歌除了是因为韵律的优美外,直白难以启齿的歌词也蕴藉心意。它唱出了一个青春女孩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对爱情奇遇的憧憬与神往。
摩肩接踵的人啊,
请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
像你一样的男孩。
将我留存心间,
与你柔臂互挽。
请伸出你的手拥我入怀,
让我靠近你的心与你的灵魂相伴。
请给我你的热吻,在我掉头离去之前。
请带我一起远走,
让情的星辰照亮我的未来……
“你是小宋同志,是吗?”突然的问询之声一下拉住了春心徜徉的女孩的脚步。
“你是……”宋丽丽住了口,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背着一只泛白的军用挎包,一脸微笑,好像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我叫朱德平,是来报到的。”
“哦,欢迎,欢迎,”宋丽丽一边热情地打量,一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我们孔主任临行前特别交待,说你最近要来。”
“我前天上午就来了,隔壁办公室的同志说你们出差了。”
“去上海接车了,”宋丽丽歉意地笑着,“这多不好意思,让你空跑一趟!”
“这要怪我,心是急了点儿,从人事局出来就奔这儿来了。”朱德平说着,递过来一只微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这是我的调令和档案。”
“唉哟,我……我……”女孩有些手足无措。
“孔主任不在,你要是不收,我可就没法进门啦!”
“那,进门坐下再说吧!”
朱德平跟着宋丽丽走进办公室,他放下包,眼睛便四周搜寻起来。
“你需要什么?”丽丽觉得朱德平有些贼头贼脑。
“小宋同志,拖把在哪?”朱德平看看神情有些紧张的女孩,又转头看了下办公室四周。
“干嘛?”宋丽丽奇怪地问。
“拖地呗,”朱德平一点不见生疏,“今儿周一,我来把地拖一下。”
“拖地?”宋丽丽的脸整个儿地红了,“你可是刚来,凳子还没坐呢!”
“你可不能说我刚来就欺负你,以后像拖地这类活儿得男人来干。告诉我,拖把在哪?”
“在院子里面的水池边上。”
“好嘞!”朱德平将两只袖口卷了卷,咚咚地奔院子里去了。
宋丽丽为自己对朱德平举动的误解有些自责,她摸摸发烫的脸,不好意思地瞅起了桌上摊着的人事调令。
干部行政关系介绍信
润(人)字第 ** 号
县侨办:
兹介绍 朱德平(军转) 同志等 壹 人,于 * 月 * * 日前来你处报到,请与接洽!
此致
敬礼
润南县人事局(章)
一九七九 年 * 月 * * 日
“军转……”宋丽丽将档案袋放进抽屉,她抬头看见了院子里朱德平走过来的身影,禁不住低低地赞了句,“当过兵的人素质真不一样,刚进门就动手干起活儿来了。”
“干活,这算干活吗?又不肩挑又不背驮的。”
朱德平踏进门来,他左手提着一桶净水,右手拎着洗净的拖把,一脸的轻描淡写,好似在给自己家里做闲活儿一般。
“你说的那是重活,”宋丽丽说着,卷起袖管从门后拿过抹布开始抹桌子,“我们现在说的打扫卫生尽管是轻活,可也算是活儿呀!”
“这样说也没错。”
朱德平说完,双手握着拖把拖起地来。他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挪桌子,腾椅子,遇上墙角,这男人竟然弯下腰用手拽着拖布条细心地擦抹起来。那认真专注的劲儿叫人瞠目,仿佛他擦的不是地砖而是床铺。
宋丽丽看着,看着,抹桌子的手忍不住慢了下来。
“朱……”女孩看着蹲着的朱德平犹豫了,“哎,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小朱,大朱,朱德平同志。”
“还是叫大朱好,这样既随和又有年龄上的分别。”朱德平直起腰,憨笑的脸上竟然还有两只圆圆的酒窝。
“你不会是第一回拖地吧?”
“国际玩笑,我拖地时你还在上小学哩!”
“你们农村家里也天天拖地?”
“我说的是在部队。”朱德平用双手撑住拖把,“我十八岁参军。开始在团部。眼睛一瞪,照面的全是领导。拖地,抹桌子,打水,与团长老婆倒痰盂,与政委老婆抱孩子……”
“我说呢,见你拖地这动作就知道是把老手。”
“不是吹啊,团长家丈人、丈母娘要来,团长老婆前一天一准叫我,‘小朱,麻烦你与我将家里的地拖一下好不。’你说,我拖地没两下子,团长老婆会叫我么?”
“档案上不是说你是搞后勤运输的?”
“那是后来。我入党了,想到基层去锻炼。我们团长就将我安排到了运输连。”
“运输连,那是多少当兵的人都梦寐以求的美差,”宋丽丽感同身受地笑着,“说不定这主意还是团长老婆出的呐!”
“真说不准,”朱德平自个儿也笑起来,“后来我们跑草原一线,有时在回来的路上我会特意买些牛肉,羊肉送过去。”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的情商不低。”
“人需要有感恩的心。”
两人收拾完办公室刚坐下来,南窗外的马路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
“侨办的小宋在吗?”窗外传来邮递员的询问声。
“在!”宋丽丽起身将头探到窗口。
“挂号信!”
“哪来的?”
“苏州。呶,签个字!”
邮递员说着,在递信过来的同时也将签字的回执一并递进了窗子。
“吉野惠子!”
看到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宋丽丽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吉野惠子的来信。女孩激动地拿出钢笔,就势往窗台上一伏,她迅速签好名字,将回执递给了窗外的邮递员。
“小宋,如果事情不多的话,我去下粮食局,把粮油关系转一下。”朱德平望着神色异样的女孩站起来。
“好吧,”宋丽丽点点头,“你抓紧点,机关食堂中午开饭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今天是我报到的第一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听着新同事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后,宋丽丽站起来,轻轻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虽然不知道吉野惠子来信的内容,但女孩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和一个日本女人通信的事儿,哪怕一丝一缕也不行。机关并非世外之地,也有无中生有的包打听和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她更不愿意因无事登门者的造访打断自己分享他人隐私的刺激和激动。
宋丽丽坐到办公桌前,她怀着忐忑,小心地撕开了信封。
丽丽小姐:
离开你的时间里,懊丧一直占据着心情的全部。我俩见面的时间为何如此之短,我走得是否需要如此仓促?想到过去,我又开始寝食难安,原以为时间的尘埃已经覆盖住了往昔的沧桑,就像历史的风沙能够堙灭古时的都市城垣一般。谁知回忆的拂掸轻轻一拭,沉积的疤痕清晰如故,昔日的痛苦依旧惊心。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至暗时期是一个冬天。那年冷得特别的早,刚进入十一月,老天就开始下雪。朔风呼啸,满眼残白,萧杀与绝望交织。我不敢出门,不敢抬头,不敢面对人们的指戳和鄙视的目光。我整夜失眠,即使合眼也是恶梦连连。多少次我从痛哭中坐起来,流着泪等来天明;多少次我看到了正泰君遭到枪决横尸野外;多少次看到了绞刑架下挂着的他那孤单伶仃的躯体……
因为正泰君的缘故,实习的医院莫名地辞退了我,临近的纱厂,洗衣坊,饭铺也没人肯接纳我。我无所事事,整天悠闲,犹如行尸走肉。有两次我曾经站到了海边高高的悬崖边上,望着被礁石击得粉碎的怒涛,我想纵身大海,一了百了,让灵魂得以超脱。
在这度日如年的时候,母亲帮助了我。
……
沸沸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夕阳穿透混沌般的雪雾,给萧杀的原野抹了一层红色。吃过晚饭,吉野惠子木然地拉开寝室的木门。里面坐着一架古筝,这是她独熬寒夜的伴侣。
“惠子,你过来。”吉野太太叫住了自己的女儿。
“妈,有事吗?”
“来,坐下,陪妈喝杯茶吧!”
吉野惠子拎来水壶,拿过两只茶碗,给里面沏上了茶。
“你觉得妈幸福吗?”吉野太太见惠子坐下,冷不丁地问。
“妈,你怎么问出了这样的话?”
“作为一个女人,结过婚的女人,你说,妈最需要什么?”
“我没想过。”
“陪伴,丈夫的陪伴。”吉野太太执着地说,“日出目送他出门,日落喜迎他回家。听着他唱歌赶集,陪着他席前喝酒,偎着他共铺打鼾,即使茅屋几间,粗茶淡饭几碗。”
“妈,你不觉得自己幸福吗?”吉野惠子吃惊了。
“因为你父亲,我整日提心吊胆,旦不保夕。”吉野太太喝了口茶,“街坊间的事你也都看到了,那么多的女人上吊,跳海,疯癫……她们的情绪为什么突然间歇斯底里,她们的哭声为什么如此撕心裂肺?她们那才叫绝望,真正的绝望。她们的儿子,丈夫,兄弟,出去时可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回来时却成为了亡魂陶罐里一包以克计量的灰团。况且,打仗的场地里是那样的混乱,殉国的人一定能被完整地拉着回来?里面装着的说不准还是敌国异域的碎石或者黄土呢!”
“妈妈,你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现在的世界已经疯啦,政府没日没夜的宣传,人们的思想亢奋,举止激进,谁敢说一句不应时的话呢?”母亲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再说你东京的大姨妈。你大姨夫在帝国与俄国的战争中失踪了,她唯一的儿子——你的大表哥也在满洲的诺门坎殉国了。那儿的人们经常撺掇着她上街宣传圣战。她那是没办法的事,不去不行,不说也不行。她的心里很苦,哪有报纸上说的什么荣光、欣然和期待!”
“妈妈!”
“听我说,”吉野太太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你并未绝望啊?你的正泰君还在,尽管他是在坐牢,在做苦役,在经受折磨。但你想一想,与那些失去一个、几个亲人的人比一比,你不应该感到欣慰吗?你的正泰君还活着,关键是你知道他还活着。只要你愿意,你每个月还可以看到他。战争总会结束,谁知道最后的结局呢?”
“妈妈……我……”
“活着,就有明天,就有希望。”吉野太太说,“你现在是比妈妈痛苦,但你现在也比妈妈幸运啊!”
……
当第二天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里升起的时候,阳光驱散了雪地上的霾雾,亦如我的心情。
从此,我的生活开始变得有条理起来。
因为战争,食物和各项生活物资变得紧缺起来,饿死的人也逐渐增多,很多的人都得了浮肿病。为了自救,妈妈和我在海边垦出了一小块地,试着种上了洋葱、白菜、萝卜和土豆。第二年五月我们还在地里种上了棉花。
每月的二十五日都是我期盼的时光。我要去探监,去看我朝思暮想的爱人。尽管每次探监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有时还有雷雨或风雪,可这并没有消弭一点我探监的决心。信念一直支撑着,我要看到他,看到他还活着。我心里全是泪,可脸上还带着笑。我愿意握他戴有手铐的双手,愿意摸他衣服褴褛、骨瘦如柴的身体,愿意吻他未愈的旧痕和又添的新疤,愿意看到他吃着我带给他的食物时的狼吞虎咽。我告诉他,一定要活着,活到下次探监时能看到我,活到下一次探监时我能看到他。
我时常告诉自己,我比那些寡居的女人幸运。她们只能在村外神社里看到自己丈夫的亡命灵牌,而自己还有两个星期或三个星期,又可以见到心上的爱人了!
人有时也会犯贱,就像天空有时放晴有时阴云密布一般。有时明明好好地,可心情突然就低谷得不行。我想放声大哭,我想仰天长吼。我只能折磨自己,咬自己的手指,咬自己的臂膀,掐自己的大腿。很多的时候看到身上的淤痕,自己连什么时候整的都不知道。
每天吃过晚饭,我更多的是跟着妈妈祝祷,期盼战争早日结束,爸爸早日回来;祈求解脱正泰君身上莫须有的罪名,让他重获自由突然站到自己的面前。
这一天真的来到了!
一九四〇年的春天,帝国的第四师团从满洲调驻上海,父亲所属的旅团(那年一月,父亲刚从帝国军队所属第四师团的联队长升任为旅团长)也一并到了江南,从以前的帝国驻军手里进占接管了润城。
……
东南风刮过一遍又一遍,屋前的樱花开了,大阪的樱花也开了,漫山遍野,妖艳灿烂。可花下的游人却稀稀拉拉,屈指可数。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战争像一副无形的重担,把人们的腰背全都压弯了。每个家中能捐献的东西都捐光了,大多数的人家都缺吃少穿,人们精神萎靡。大海那边传来的消息更令人不安,帝国军人在中国的进攻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一天下午,吉野惠子坐在里屋纺纱,外屋突然传来母亲惊喜的叫声。
“惠子,惠子,快出来!”
“怎么啦,妈妈!”
惠子放下手中的纱梭,紧张地跑出来。
“伊藤君,正泰君,”吉野太太看看梦幻般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男人,又看看女儿,高兴得在自己系着的腰围巾上连连搓手,“惠子,你看,你看!”
“正泰君——”吉野惠子看到门前站着的张正泰,一声尖叫,一下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我爱你,惠子!”张正泰抱紧了女孩,在她的唇上长吻着。
“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吉野惠子开始挣扎。她一边死命地拍打着张正泰的胸脯,一边大声哭起来。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张正泰伸手抹去了恋人脸上的泪水,
“我们都得感谢伊藤君,是他将我保释出来的。”
“伊藤君,”惠子朝伊藤光义鞠了一躬,她瞪着不相信的泪眼,“我们一直都以为你在中国润城,在父亲身边的。”
“小姐说得没错,”伊藤光义挺直身子说,“三月上旬,按照军部的命令,我们旅团已经全面接防了正泰君的家乡润城。吉野旅团长想在润城建设日中亲善共荣示范区,觉得正泰君是个不二人选,在征得师团长和军部同意后,他让我带着军部特发的特赦令就回来了。今天上午我在监狱办完了手续。吃过中饭,我们一起理了发,洗了澡。正泰君换好衣服,就过来了。”
“伊藤君,谢谢你了!”吉野惠子说着,又弯腰朝伊藤光义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姐谢错人啦,在下执行的是吉野旅团长的命令!”
“伊藤君,你就像送春的使者,给我们沉闷愁苦的家里带来了幸福和希望。”吉野太太激动地拉着伊藤光义,“吉野家好久没有遇上这么高兴的事啦,家里还有点鱼干、洋葱和清酒。你坐会儿,我马上去收拾下,让正泰君陪你喝一杯。”
“谢谢夫人,”伊藤光义朝吉野太太恭敬地鞠了一躬,“恕伊藤不能奉陪。我要假公济私,赶回福知山的老家一趟。”
“喝了酒再走吧!”
“家母来信,说父亲病危在床。这次旅团长让我回来,也有这个意思,叫我借道回去看一下。”伊藤的神色有些黯然,“这次能有幸回来,谁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伊藤君,你这样就走,不怕我自个儿逃了?”张正泰握住伊藤光义的手,开玩笑地说。
“有惠子小姐在身边,叫你逃你也不会。”伊藤自负地说,“况且,现在是特别的军管时期,不要说你,就是我们日本人想逃,没有通行证也是逃不脱的。”
……
三天之后,伊藤光义来了。
“惠子,”正泰君眼光坚定地望着我,“自古磨难皆过客,浮云过后艳阳天。海那边的国家历来有情、有义、有爱、有光。凡我在处,便是中国;待你去时,那里就是你的家。”
短暂的告别之后,伊藤带着正泰君走了。他俩从大阪上了海轮,目的地是上海,然后坐火车到润城。分别的时候,我拉着正泰君的袖子不肯松手,要他带我一同走,哭得更是稀里糊涂。伊藤宽慰我,说正泰君到了润城,只要与父亲倡导的计划合作得稍有起色,他就会来接我,就像接正泰君一样。我和母亲都明白,伊藤所说的接并不轻松,他得把正泰君整个儿地带到润城,带到父亲面前。他肩负着监视、押送的使命。而后来的我呢,每天只有一个期盼,就是看到正泰君的来信。
第8章 烟黑雾瘴
“从一八四〇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的一百多年里,古老的中国进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时期。在这中华民族历史的低潮和坎坷岁月里,中国无数的仁人志士们一直在寻找一条救亡图存的道路。”
宋丽丽坐在培训班教室的最后一排,与她一道坐着听课的是机关各单位的入党积极分子们。大家按照县委组织部和机关党委的要求,正在聚精会神地做着笔记。与青年干部骨干们上课的是从中央党校请来的著名党史专家。这位老教授祖籍北京,十八岁去了延安。抗大学习毕业后,其按照组织的要求来到鲁西南抗日根据地,在抗大山东四分校当起了专职教员。他历经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艰难岁月,其亲身经历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党史教材。教授叙例结合,旁征博引,别有天地的讲解吸引了台下所有学员的注意力。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鸦片战争以后的一百多年间,有脊梁的中华先贤们的目标就是救亡,挽救中华民族命运于危亡之间。但现实却是那样地无情,它就像坚挺僵硬的巨石,把仁人志士们前仆后继的努力一个一个地碰碎了。一八四〇年开始,林则徐禁烟失败了;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了;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的洋务自强失败了;康有为、梁启超的戊戌变法失败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结束了统治中国几千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对推动中国社会进步具有重大意义,但是成果被篡夺,走向共和失败。因为所属思想的局限,他们都未能改变旧中国的社会性质和中国人民的悲惨命运,没能实现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
“你唱罢来我登场。近代百年来,各种政治力量在中华民族的舞台上都表演了一番,而最终站在救亡舞台中央的是中国共产党。
“苏联十月革命后,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传入中国,一批走在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前列的知识分子、爱国青年创立了中国共产党。可以说,中国共产党是近代中国面临内忧外患、甚至在亡国灭种危机下应运而生的党。一九二二年,党的‘二大’就确定了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纲领。大革命时期,喊出了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口号。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第三天,党中央就通电全国,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西安事变’之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改编成八路军、新四军,深入敌后抗日。为了民族独立国家复兴,无数共产党人不屈不挠、前赴后继,进行了可歌可泣的斗争……”
“小宋,”班主任老师站到宋丽丽身边,“你出来一下。”
“我?”丽丽扭头。
“嗯!”
宋丽丽跟着班主任老师走出教室,见办公室的朱德平正一脸期待地站在那儿。
“找我有事?”
“堰镇的朱曈曈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姓王的老先生,”朱德平歉意地说,“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来打扰你,可他们进门就要找你,说是专程来向你汇报事情的。”
宋丽丽与班主任请了假,跟着朱德平回到办公室。见王福贵老人
已坐在桌前喝茶了。
“您好,王老,”宋丽丽大步跑到老先生面前,双手握住了老人的手,“天气这么热,还大老远地来,真辛苦您了。”
“我知道你们事情多,跑上跑下地不方便。”老人想站起来。
“您坐着,”宋丽丽按住老人的肩头,“奶奶的身体好吗?”
“能好到哪呢,”老人的嘴咧了咧,脸上绽开的皱纹里露着笑意,“八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看成个大闺女吧!”
“奶奶的身体还好,有时坐个轮椅或者拄根拐杖能走动着在门口看看了。”朱曈曈在一旁说,“最近,王老在丹阳医院的大女儿退休了,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回来看娘亲了。老人家见娘俩聊得热乎,自己可以偷闲就叮嘱着我过来了。”
“纪念馆的事呢,忙得够呛的吧?”宋丽丽一边望着女友,一边拿起一条新毛巾在脸盆里用香皂搓起来。
“一个字:闲!”
“不至于吧?”
“最近农村大忙,一些来装修的瓦木工都回去收麦子、插秧去了。”
“大爷,您老擦擦汗,”宋丽丽把整好的湿毛巾递给老人,“看到你俩汗涔涔的样子,真是过意不去。”
“说哪呐,”老人一边揩脸,一边说,“你们不也和我一样,想寻出少东家的着落,为他正名正身么?”
“王老这次来可是做了准备的,”朱曈曈说,“昨儿下午专程儿去理了发,今儿还特地穿了身新衣服。”
“我说呢,进门时突然就觉得王老年轻了,精神了,感情是这身中山装给衬的。这样的熨熨帖帖,没丁点儿的皱褶。”
“要说穿衣,我们张家少东家那是最懂得讲究的。”老人用手相互着扯扯自己的两只衣袖,“他真是个讲究的人,小时候就是这样。上学时的帽子啊长衫啊,不见一点泥点。回国后当了新四军,那军装穿得可不是一般儿的规整板扎,特别是骑在马上,整个人可威风了。走在路上,多少的姑娘,年轻的女人都偷偷地瞅呐。那可都是些羡慕饥渴的眼神,恨不得立马把他拽过来,生生地吞了一般。”
“王老,张正泰先生是何时回国的?”
宋丽丽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事无巨细,她自己知道必须把老人所说的事儿全部记下来,两百公里外的一个男人正在渴求着这些东西。他要把有关父亲的一切东西都收集起来,连接一道,拼搭成一幅完整的自己父亲的形象和作为的画图。
“要问正泰少爷回来的时候,堰镇的人没有比我更清爽的啦!”老人瞪起有些浑浊的眼睛,收回了荡漾的话语,“他那是突然回来的,还是在夜里。两年来的时间里,硬是没有一点音讯,连封信也没有。一个大活人一下子就站你面前,你说谁不吃惊,而且还是在那个天昏地暗的时候。老爷,太太,我们……跑反回来的下人们。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阵子的油菜荚已经收花,麦秆儿也挺上穗子啦!”
“照这么说来,那也该是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了?”
“准确地说是农历的三月廿八,那天是堰镇东边玉龙寺的庙会。”
老人说,“我们东家在赤龙湖那边置有田地。那边管事的早几天就捎话来,邀请东家和太太去上集。那时,我们南乡的一些大的庄子里都互相攀比,比哪家的庙会热闹。说是赶集,实际上就是请亲朋好友聚会吃饭,看戏。饭后是少不了推牌九赌钱的。可那天的饭大家都没吃好,钱也没赌得起来。没兴致了,一个个惶恐不安。甚事?鬼子来了!
“后来想想,那天也真的叫巧。东家和我们坐船出镇向东刚走出三五里地,鬼子就围上镇子来了。北面润城的鬼子先到,过了老山的老虎口就开始放枪杀人。镇上人闻说,就往南边跑,可出镇没跑多远,东南面丹阳、金坛的鬼子又围过来了。人们于是往西跑,没想到西边句容的鬼子也过来了。
“谈起鬼子杀人放火的事,堰镇的人们没有一个不咬牙切齿的。日本人占领丹阳、句容之后,就在两地中间的白兔镇上建了炮楼子。这些个畜生天天下乡抢鸡、抢鸭、抢店铺,抢姑娘媳妇。还三天两头地到堰镇来闹腾。现在说了都叫人不信,当时的老百姓见了鬼子兵比见了阎王爷还要害怕。两三个鬼子,就能将全镇的人都给吓个半死。大家伙儿没命地跑,躲在野地里半晌都不敢回来。那时,我们这里方圆多少里内没有一支国军的影子,就是有所谓的‘忠义救国军’也都是些地方上的流氓、痞子、土匪或者国民党逃兵合成的杂牌货。这些人专敲老百姓的竹杠,看到鬼子兵脚丫子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这年的三月初上,镇北面的鲁家庄上有户人家讨媳妇,白兔的鬼子见了便跑了过来,当场打死了新郎不算,还用枪上的刺刀把遭到jw的新娘给活活戳死啦。鬼子的恶行激怒了四乡的百姓。镇上的几个年轻人一合计,从镇公所借了两支‘独子连’枪,加上玉龙山的猎户,商议在镇子北面的老虎口给鬼子一个下马威。那地方选得真叫好,两边是十几丈高的山脊子,中间凹着的是条土道,是鬼子骚扰堰镇的必经之路。第五天的晌午,有几个鬼子兵真的来了。他们大摇大摆,有恃无恐,仿佛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溜达。鬼子们刚走进老虎口,小伙子们的排枪响了,当场打死了两个鬼子。其他鬼子见势不妙,拖着两具尸体交替掩护着给跑了。谁曾想半个月不到,大队的鬼子便杀上门来了。
“鬼子一路上横冲直撞,见人放枪,见屋放火。镇上有些没来得及跑躲在家里的人见屋子着火,刚跑出门就被鬼子开枪打死了。”
王福贵干涩的眼睛里出现了模糊,老人从口袋里摸出皱皱的手绢,抖擞着抹了几个来回。他这是觉得特别的心酸了,除了冬天里被冷风吹上,老人的眼睛里已多久挤不出泪水来啦!
……
傍晚时分,眼见着日本鬼子走了,王福贵跟着东家张衷和站到望仙桥上,眼前房倒屋坍,土砾一片。街两边原本齐整的吊脚楼全成了残垣断壁,没坍的房子还在冒火,焦黑的木柱东倒西歪,余烟飘摇,仿佛死寂的地狱一般。
街上死的人横七竖八。枪打的,刀劈的,烧死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口子街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卞氏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地上的血泊里,一手揪头发,一手捶地,老人的面前躺着被害的媳妇和孙子。年轻的媳妇因为坐月子没来得及跑就遭了难。她张着嘴,睁着眼睛,一只手搂紧了已经僵硬的儿子,胸口和肚子上被戳了好几刀。可怜的孩子还没足月就被鬼子兵给戳死啦!
隔壁邻居家又传来女人凄厉的叫声,她的丈夫刚被人从余烬中扒出来,焦黑的尸体扭曲着,还保留着临死前痛苦挣扎的样子……
四散躲难的人们陆续回到镇子里,男人们呼天抢地,开始寻人,救火,在断墙残垣下扒东西。耳朵里充塞着抽泣,女人们在哭数,整个镇子都在流泪。人们的心碎了,对日本人的憎恨升至极点。抬眼望出去,荡平的街上就两种颜色:焦黑,血红。木炭样爆裂的柱头,木炭样斑驳的板墙,木炭样倾地的家具;石板路是红的,墙上是红的,下水道里流动的水也是红的。
夕阳从残云中露出半张扭曲的脸,仿佛被堰镇冲天的大火给熏着了,通红通红,把堰镇照成了一片血色。举目四周,到处都像被屈死人的鲜血抹过一般。
张衷和拄着拐杖,嘴唇紧闭,眼中仿佛有团火在跳动。
“鬼子,鬼子,天谴的鬼子,”张老爷呼吸粗重,拿着手杖连连戳地,“福贵,你去把商会和自救会里几个主事的叫来,就说我说的,看看镇里一共殁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屋。有多少家境困难需要棺木的,有多少没有米面过夜的。”
“是,老爷!”王福贵弯腰答应。
“一定要快!”
“是!”
张衷和是堰镇商会的会长,也是堰镇镇民自救会的会长。许多堰镇人都叫他活菩萨。自他主事商会以来,得到他帮助过的堰镇人和外乡难民不计其数。他以身作则,出手大方,待人亲和真诚,在镇的两会中一言九鼎,威望至极。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 张衷和祖籍河南信阳。清同治初年,河南南部连年发生特大旱灾和蝗灾,田地荒芜,千里浮尘,灾民塞野,饿殍遍地。
当时有个名叫部仲龄的光州人在江南句容做县丞,他见故乡遭难,便于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年)春天回到家乡,动员乡亲们来句容落户。其时的句容是太平天国运动南京东边的主战场,因两军连年频繁的争夺和厮杀,致使周边的村镇毁灭,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出现了大量荒废的田野和空空的村落。
张衷和的爷爷当时刚十八岁,在家排行老大,眼瞅着几个弟妹因饥饿相继死去,于是他咬咬牙,用一副箩担挑起了两个年迈体弱的父母,随着逃难的人流朝着憧憬中的江南迁移。年轻人爬山涉水,辗转几千里,终于来到了陌生的通济河畔的堰镇。那天,在平桥外的李家花园旁边,皮包骨头的年轻人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在树下放下了箩筐。事情也真的叫巧,张衷和爷爷坐下不久,当时的李家老爷刚好坐轿子回家。他见衣衫褴褛,自顾不暇的小伙子身边竟然还带着两位苟延残喘的老人,感到十分奇怪,便下轿问起了原因。听完叙述,李老板被年轻人的孝子孝行感动了。于是便将三人招进门内,让老管家腾了间柴房给其住下,还把张衷和的爷爷留下来做了帮工。年轻的张氏没有辜负李家的收留救命之善,永怀感恩之心。其做人坦诚,遇事主动、无私,任劳任怨。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家对张氏的为人为事愈加信任,后来其不但做了李家老爷的进出跟班,还被重用做了管家。再后来,李、张两家已非原先的主仆关系了,鉴于信任,到第三代时,李家直接将自家最小的千金许配给了张家做了媳妇。当然,这已是张衷和成人之后的事了。
张衷和小时,长辈们,尤其是爷爷就一次一次地告诫他:人要有为善之心,更要有为善之举。有时,一次善心不但能救一个人的性命,还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命运。张氏家训传授的是自己的经历,自家的经历。因为李家的一个为善之举,张氏一家三个人的性命不但得以挽救,还为他家叶落堰镇做了引路和帮衬。
张家第一次受人恩惠是结束亡命,立足堰镇,那是张衷和爷爷年轻时候的事;张家第二次受人恩惠可就是真正的发迹发家了。这是近来的事,就发生在张衷和自己身上。
这事说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张衷和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东家要他送酒到上海去。由于时间有些紧就走了近道,沿着运河进了中太湖。平时,他们都是驾船沿着曲折的湖岸走,虽说路途远了些,路上要多花几天时间,但这样安全,因为太湖中有打家劫舍的强盗。那些人驾着轻捷的快船,杀人越货,谁要是不经意被撞上,轻则破财,重则丧命。
那天上午的天气特好,晴空中阳光和煦,湖面上波光粼粼。放眼眺望,白鸥戏浪,远山如黛。午后申时,西南方的湖面上突然涌起乌黑的浓云。眨眼间飓风呼啸,鸥鸟悲号,山脊般的大浪铺天盖地而来。
载着酒坛的木船仿佛一片树叶,一回儿浪峰,一回儿谷底。
堰镇的男人们吓晕了,他们平时都是旱鸭子,最多就是在自个儿家门口的河塘里踩个水,扎个猛子什么的,谁见过这个阵势!
“下帆!”
掌舵的张衷和开始大吼。伙计们大口呕吐,个个像只没头的苍蝇。颠簸挣扎的木船,没头盖脸的湖浪把他们折腾得呕心呕肺南北颠倒。
“快下帆!”张衷和的第二声命令刚出口,就被迎面的大风给阻回了嗓子。
“咔嚓!”桅杆折了,鼓着的船帆突然哗啦一歪,把木船拽着歪向一边,湖浪涌进船舱,眼看着木船就要沉没葬身湖底,几个随船的男人绝望大哭。
“快堵水!”张衷和又猛喝一声。他将船舵往前面一推,在脚边摸起一把斧头。年轻的领班抓着船沿,一步一步逆风爬到桅杆跟前。他举起斧头狠命地一阵猛砍。“嘭嘭嘭——”紧缠着桅杆的桅绳被斩断了,折断的桅杆带着船帆滑进了发怒的太湖。
飘摇倾斜的木船正了,堰镇男人们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新回到了心窝。
“救命啊,救命啊——”飞溅的浪谷里突然传来支离破碎的呼救声,有几个人抱着船板正在咆哮的浪涛飞沫中挣扎。
“准备救人!”张衷和一声喝令,自己顶风拿起了一根缆绳。
“班头,这么大的风浪,我们怎么过去。”有船员质疑。
“划过去,用船桨划,没桨的用盆划,死命地划。”
“你这是要我们大家一起去送死。”又有人说。
“如果见死不救,看着他们沉下去,你走得会安心吗,你这辈子会安心吗?”
“再上人,我们的船说不定也会沉湖的。”
“不要废话,到时把酒坛扔几个到湖里去。”张衷和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可声音斩钉截铁,“救命要紧!”
落水的人被陆续救上船了,三个人什么话也没说。有两个人惊魂未定,他们裹着湿透的衣服,呆呆地躺着,偶尔翻动下的眼白里还留有恐惧。惟有其中的一个老者一边喘息,一边微眯着眼睛在注意着张衷和的一举一动。老人腰圆膀粗,手脚粗糙,脸色黑而发亮。
桅杆断了,船桨折了,木船开始随波逐流。张衷和领着大家刮干了船舱里的水,见天色渐暗,便点上了桅灯。他抱过来一坛米酒放在船头,又从后舱里拿出仅剩下的半包咸猪头肉,半罐黄豆辣酱,一包花生米和一大卷薄面饼。
“客官,一起过来喝杯酒吧!”张衷和站到前舱。
“我们?”被救的老人有点意外。
“一起来吧,”张衷和说,“都在鬼门关前拉过手啦,还分什么你们,我们啊!”
“你们是我仨的救命恩人。”
“论年龄,您是我的长辈。按照我们那儿的风俗,老人家您得坐头席大椅子。可今儿咱在船上,一切就从简啦!”
张衷和扶着老人坐到自己身边,其他人也围着圈一起坐下了。大伙儿心情沉重,一个个都闷着头在喝酒。
“后生从哪儿来?”
几口酒落肚,老人的脸色松缓了些。他小声地问。
“润城的堰镇,”张衷和回答,“不知老人家可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书场里听说书的先生讲过,说刘伯温在那里斩过一条龙。”
“这是真事,就在桥边上斩的。那座桥如今还在,叫‘斩龙桥’。”
“你们以往也走这条水路?”
“这次是想走近道,不曾想这道儿离阎王爷竟这样的近。”
“世上三般苦。”老人微叹一声,“行船,打铁,磨豆腐。”
“长辈您哪,也是行船的?”张衷和端起酒碗与老人的酒碗靠了下。
“你咋知道?”
“大脚板啊。你一上船,我见你站着的样儿就知道了。那五根脚趾把船板扒得紧紧的。”
“我们这次出门不是走船,是去吃饭的。”
“很远?”
“湖州。”
“那可是浙江啊!”
“我们叫湖西,”老人说,“乘上快船也就几顿饭的工夫。”
“快船也可以坐不少人吧?”
“我们回来时一共有十个人,现在就剩咱仨啦。”老人用手擦了下眼睛,深深的皱纹里藏着悲伤,“这辈子啊,太湖的大风大浪没少见过,像这么大的还是第一回。我寻思是老天爷在警告俺了!”
“老天爷翻脸真比翻书还快,眼见天空晴朗朗的,眨眼就成了恐怖的地狱。”张衷和摇摇头,端起酒碗,“嗯,不说了。我们不能光顾着闷声喝酒。得庆贺庆贺,干他一碗。为我们现在还活着,为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
“说的是!”
“干,干!”
大伙儿碰碗,喝酒,拈花生米,嘬豆瓣辣酱。燃烧的米酒赶走了人们心中的恐惧与无助。陌生的距离渐渐消除了,活力与希望又重新回到了九死一生的人们的身上。
“请长辈见谅,”张衷和见老人表情凝重,便寻着话说,“咱话讲了,酒也喝了,晚辈还不知长辈尊姓大名哪!”
“颐,”老人回答,“贱名元龙。”
“颐,这可是国姓啊,是一个令人骄傲的贵族姓氏!”
“你知道?”
“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颐’的先人随商王征战有功,高宗武丁于是便把一个叫‘颐乡’地方奖赏给了他,还把‘颐’作为姓氏赐给了他。你说,一个叫皇帝奖赏的姓该是叫人感到多么的荣光啊!”
“你爷爷是个识文知书的学究?”
“一个走投无路的逃难者。”张衷和哈哈笑起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俺老家也是河南的,咱俩的祖上是老乡。”
桅灯的火苗跳了跳,灯油耗尽,四周陷入黑暗。
“哗啦哗啦——”湖浪拍打着船帮,木船在漆黑的湖面上漂泊。折腾了半天的人们累了,一个个在酒精的麻醉中和衣而卧,鼾声在船篷上此起彼伏。
耳边风声呼呼,天上乌云压顶。张衷和坐在船尾,右手肘夹着舵把,双手扶着一只横笛。他掌握着船向,年轻人知道木船不能横着漂,那很危险,要始终让船头迎着风。
漆黑的湖面上荡漾起宛转的笛声,声音悠扬而和谐。
“年轻人,你吹的是啥地曲子,咋这么地撩拨人呐?”老人披着上衣,来到张衷和身边,在他的右边坐下。
“您老不是睡了吗?”
“我在你的笛声里看到了初升和暖的太阳,看到了平静迷人的太湖,看到了唱着渔歌的渔家女孩,还看到了无数的围着渔人飞翔歌唱的鸥鸟。”
“这首曲子的名儿叫《鸥鹭无机》。”张衷和挪了挪屁股,伸直了原本曲着的双腿。
“《鸥鹭无机》,它说的是啥?”
“说的是一个渔夫,他每次出海打鱼,海上的鸥鸟们都会飞过来,站在他的船上,围在他的身边唱歌跳舞。一次,渔夫的儿子知道了这件事,便恳求父亲抓一只鸟给他。渔夫答应了。第二天,渔夫来到海上时,往日的情景再也没有了。海鸟们一只只都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再也没有一只肯亲近他了。”
“这些个鸟儿懂得人心,知道人的想法?”
“怎么说呢,”黑暗中的张衷和笑笑,“但有一点倒是真的,它告诉我们,做人的心地一定要善良,切切不能有巧诈豪夺之心,更不能做谋财害命的事。”
“为啥叫‘无机’呢?”
“‘无机’就是‘没有心机’,不要有害人的心机。叫我们为人要知足,不要贪婪,不要图谋不轨。”
“年轻人,你为什么要舍命救我们?”
老人拿出张衷和在饭后给他的烟杆,撮上烟丝,打上火,慢慢地吸起来。四周亮起萤火虫般一闪一闪的亮光。
“我救的是自己。”
“此话怎讲?”
“因为我是人,知道生命珍贵。”张衷和回答,“如果有难不帮,见死不救,人这一辈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每个人都需要脊梁骨,那种能在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们面前挺得直腰杆,抬得起头来的脊梁骨。”
“我第一次遇上你这样的年轻人。”老人不紧不慢地吸着烟,“那些被扔进湖里的米酒咋办,你真的不怕东家责怪你?”
“酒算什么,它就是米和水,能与人的命比么?”张衷和淡然地说,“做老板的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假如他真的指责我,我也想好了,所有的责任由我一人承担,就用自己的工钱抵扣。”
“为什么要这样?”
“弟兄们这次随我出船,已经吃尽苦头了。酒是我叫他们推下湖的,我是当头的,不能让他们分担损失。”
“你不想叫我们也担承点儿?”
“我奶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宝塔’。”张衷和笑笑,“我救了你们仨,就是造了三座宝塔。你说,我自个儿都有三座宝塔了,还要图啥咧?我知足了,乐着呢!”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
“长辈已经看出,晚辈是个不藏不掖的人。”
“小伙子,家里的父母好吗?”老人转换话题。
“棒着呐。”张衷和精神起来,“正张罗着要与我娶媳妇。”
“定了么?”
“可我总觉得对不住这个媳妇。”
“你亏她啥了?”
“我媳妇家境好,在我们那儿算是大户,世世代代的大户。关键是她样貌儿俊,心地还是那么的好。”
“是女丫儿先看上你的?”
“丈人,还有丈母。他们赞我机灵,勤快,说把女儿嫁我错不了。”
“你这样说,我的心意就更加地定了。”老人顿了顿,“上岸后,我想到你家去串个门。”
“成啊。这没什么难的,咱俩现在就把这事儿给说定了。回去若有人问,就说是生死之交,忘年之交!”
“生死之交不假,可我们不是忘年之交,”老人挪转了身体,猛地吸了一口烟,“我要做你的义父。”
“义父,”在烟锅连续闪着的光亮里,张衷和看到了一双直面自己的炯亮的眼睛,“大伯,您咋生出这样的念头哩?”
“老婆福浅,已先我走了,我们也没一个后。”老人仿佛一下子泄了气,语气里充满着失落和孤独,“我一直都在观察,想找一个信得过的后生。我老啦,该思忖百年时的事啦!”
头顶出现几颗稀淡的星星,东方泛起鱼肚色,缕缕紫光从湖底里射上来。湖水旖旎,雾烟轻袅,白色的湖鸥在木船的上空飞翔鸣叫。
颐姓老人站起来,他抬眼盯着绚烂的霞光凝视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旷达的四周。
“叫他们都起来吧!”
“干吗?”张衷和站着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划船。”
“我们这是准备上哪?”
“吃饭,修船。”
“您能确定方向?”
“我在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只要看到太阳和星辰,就知道身处哪儿。”
木船前行了,按照老人指点的方向。一顿饭的时间,水雾氤氲的湖面上出现一片隐约的墨点。它半浮半沉,仿佛一块半圆的翠玉。
“这是哪里?”
“西山!”
“西山,西山,”张衷和仿佛瞬间被冰水兜头浇了个顶,霎地打了个寒颤,“你……你们……是……是……”
“发号音!”老人挺立船头,头也不回,那决绝霸道的气势与昨天落水瘫软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一个紧随身后,跟班样的人答应一声,从衣下的腰间摸出一只饭碗样粗的螺号。
“呜——呜呜——”号音粗重低沉,它穿透袅袅晨雾,在浩瀚的湖面上飘荡。
“砰——砰——”
岛上的林中传来回应的枪声,风中传来“唿唿”的口哨声。
木船刚刚靠岸,码头后面的薄雾里一下传来激动的欢呼声。
“大掌柜回来了,大掌柜回来了!”
静寂的林中突然涌出上百个汉子。人们噔噔地跑着,朝靠上码头的木船围过来。他们的手里有的拿着长枪,有的举着鱼叉,有的扛着朴刀,个个兴奋得好似居家留守的孩子看到了久违的亲人。
张衷和看看身边站得稳如泰山的老者,又看看一群激动的乌合之众,心里暗暗叫苦,他觉得自己和弟兄们今个儿彻底地玩完了。西山是什么地方?他们给居心叵测的老头骗进了不掉肉也要塌几层皮的湖匪窝里来啦!
“达摩堂”里红烛高照,静寂无声。首领颐元龙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子上。他头戴幅边上绣有‘福’字的红色瓜皮帽,身穿红色湖绸上衣,下着红色湖绸围裙,脚蹬红色软底布鞋。其右肘搁在八仙桌上,面带微笑,一副宽厚慈祥的模样。颐掌柜面对着的是一群手下的喽啰们,他们个个红衫红裤,侍立齐整,雄赳赳地站着,把偌大的厅堂闪染成了一片喜庆色彩。
靠墙的一张红木长条香案中间,绕缭着一柱海碗口粗,高三尺有余的扎绢大香,两边燃着一对大红蜡烛。赤焰闪烁,红色的烛光把一块靠墙兀立的太湖石照得梦幻无比。它供奉在北墙上的一个像佛龛样的穹形空间里。湖石高约六尺,上大下小,最细处不足两尺。其上遍体淡黄,皱漏剔透,精瘦里透着轻盈,灵秀若鬼斧神工。石上纹理层层而起,斜斜上扬内旋,类一波一波朝上翻卷的浪峰,又似一朵脱岫翕张的祥云。其上部翻腾着一条赤龙,它翘首耸背于云冠,眦目下视,爪飞须扬,类沐浪嬉戏,又似驭云腾空。这是山大王颐元龙重金觅得的宝贝,也是一块镇寨的太湖奇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师爷站在八仙桌下首位置,他头罩红色瓜皮帽,戴着红色圆框眼镜,消瘦的下巴上挂着几缕稀疏的胡子。师爷双手捧着写好的文辞,照本宣科,抑扬顿挫的嗓音里夹着公山羊求偶时腻腻的余味,“恭惟鞠养,岂敢毁伤。资父事君,曰严与敬。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临深履薄,夙兴温凊。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颐公元龙,依循古训,克己复礼,志立张氏衷和为义子。今特备香烛酒馐,请老天见证,请太湖见证,请堂上各位弟兄们见证。”
“砰啪——砰啪——”室外响起冲天炮的响声,室内响起喽啰们的欢呼声。
师爷自得地用左手捋了捋山羊胡子,朝沸腾的人群压压手。
“颐公元龙感谢义子张氏衷和的救命之恩,省晓‘知恩不报非君子’之道。为永记此情,涓涓以哺,自即日即辰即刻始,颐公元龙将视张氏衷和为己出,视张氏衷和之事为己事,在其为商,建屋,娶妻,生子时以绵薄之力竭诚予以支持和助扶。
“张氏衷和侠义勇为,诚实而有担当。其愿从即日起拜颐公元龙为义父,自为其嗣。誓言平日常看望,多问候,嘘寒问暖;誓言过节,过年,寿诞等吉日依礼俗而拜,似父至尊;誓言担承义子应尽之孝,竭尽赡养照料之能事,并视此为人生大事。誓言宽以待人,敬老恤贫,施长者以尊,助他人以善……”
张衷和被簇拥着站在一群人的前面,他穿着绸缎新衣,一身焕然。这是他自娘肚子里出来后穿上的最好的衣服。红红的烛光照得他容光焕发,可面对鳏独老人和身后那些个陌生的脸孔,他又诚惶诚恐。
踏上西山之后,小伙子一行没有受到任何的委屈。老人把他们当成了坐上宾,不仅每天好吃好喝好睡地招待,还立即指派师爷督促手下人修船织帆。那些个心狠手辣的人们来自三流九教,除了戮命劫货,其中也不乏做事精通的人。按照分工,懂修船的在库房里找来陈年榔木和端直杉木,会纺织的开机织起了平纹帆布……眼看着新的船舵,桅杆,船帆一日日成型,张衷和终日悬着的心也渐渐趋于平静。在西山的众湖匪们日日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随张衷和一道押船来的堰镇的几个年轻人也没闲着。除了吃饭睡觉,颐元龙特地给他们安排了散心的牌九场子。这个场子连轴转,歇人不歇场。当然,这不歇场主要指的是堰镇来的小伙子们。他们个个吆五喝六,精神亢奋,腰包里兜着颐爷送给的鼓鼓的谢礼,自己面前桌上越垒越高的亮花花大洋激发出了他们魔的贪婪。需要多说一句的是,那些个天,这几个堰镇人个个都似交了桃花运,手气旺得不得了。其不管是坐庄还是散门,总是赢钱。真正是赢钱赢到手软,喝酒喝到腿软。
张衷和不喜欢打牌,颐爷在高兴之余,带着他将整个山寨瞧了个遍。叫年轻人惊奇地是,明明站在墙头,可下梯没几步就进了暗道。好好地在道边平房的地下室里溜达,上一个木梯,拨开遮着的树枝或竹丛竟远远地站到了寨堡的外面。
“真是太精巧啦!”
一天上午,张衷和在牌九室隔壁被带着走进地道。当他从树林里钻出来时,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狡兔九窟,”颐元龙告诉张衷和,“一切复杂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活着。”
“造寨堡的师傅真了不起!”
“你们哪闹土匪吗?”老人突然问。
“我们那据说有两股土匪。因他们依据茅山躲藏,人众的就叫‘大麓’,势单些的就叫‘小麓’。”
“你以后也需要造一座这样的屋子,外面看着平常,里面机关重重,关键时还要可以脱身。”
“我造……造得起这样的屋?”
“现吉时已到。一拜天地……”
师爷的吆喝把张衷和拉回到结拜现场,他赶忙跨前两步站到跪拜的蒲团前。年轻人庄重地扯扯左右手的衣袖,双手握拳,对着北方,对着在烛光中闪烁着梦幻色彩的太湖石图腾,对着一脸慈祥、正襟危坐的义父颐元龙跪了下去……
“我的师爷,我的义子,我的弟兄们!”颐元龙见张衷和三拜毕,激动地站起来,“今天是我招认义子的日子,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我现在本不该多说话,打断弟兄们的兴致,应该端起酒杯与在座的大家伙们干他妈的一杯,大家说是不是?”
“说吧,说吧!”
“掌柜的,我们听着呐!”
“那我就说两句。”颐元龙嘿嘿笑着,把双手朝上举了举,露出了两个汗毛披披的手肘,“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吃肉。现在的酒就摆在你们的桌边,大坛小壶,弟兄们尽管开,敞量喝。肉马上就到,全都是大盆装的,吃完了再上。咱白天喝了,晚上再喝;晚上喝了,白天接着喝,喝他三天三夜,不醉不休。这三天里,我们不上船,不出湖,一门心思地庆贺,快快乐乐地喝酒!这期间里,谁要是怂了,装弊儿啦,就是对颐爷我不敬。”
“喝,喝——”
“我们抱坛儿喝!”
“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我说不出口啊!”颐掌柜摇摇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双手抱拳望着天空拜了三拜,“达摩师尊在上,此事非颐某私念。我思虑了几个白天,掂量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心里扎实不舍,咋办。为此,颐爷我还特地与师爷商量了两个晚上。咱先不瞎扯,就说前阵子在湖上的事吧。现在想起来两腿都抖擞,都发寒。那风是天上湖中地搅,云和湖就团成一块儿啦。那不是下雨,是天上在倒,用大缸在倒。一大桌子人出去的,有说有笑的,回来就成了咱仨。船翻了,散架了,人的七窍儿被恶浪打掉了六窍。那些个没了的弟兄,都像你们一样,是俺的左右臂,心窝窝边上的肉,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浪里没了影儿,我那心疼啊,仿佛乱刀在捣啊。俺不是不救,是过不去,是够不上。再说咱自个儿也在搏命,在与龙王爷斗,与阎王爷斗,不知啥时会沉下去啊!”
“大掌柜命大福大,寿似南山!”师爷振臂高呼。
“大掌柜命大福大,寿似南山!”屋里的人们齐声呼和。那塞耳的声音仿佛群蜂齐飞,松涛翻滚。
“‘寿似南山,’我不敢说这是诓人的话。”颐掌柜举起右手朝下压了压,“但师爷说的话颐某记得清楚:‘祸因恶积,福缘善庆。’这次湖中遇上的险就是个征兆,我看到湖神那凶恶的样子啦。祂怒啦,发威啦,在警告俺。祂要俺歇手啦!”
“掌柜的,你不能丢下弟兄们。”人群中有人大声说。
“颐爷,你不能不管我们!”又有人帮腔。
“我不会丢下你们,也不会不管你们,”颐掌柜挺直身子,声音威严,“我和师爷合计好了,与其让大家天天昧着良心,掖着脑袋干水活,不如现在就远走高飞。弟兄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必须娶妻生子,立家营生。”
“现在官家正在到处缉捕,我们能去哪儿?”有人提出异议。
“湖东的临湖,东山,湖西的仙山湖。这些个地方河网纵横,芦荡密布,人烟稀少。即使有人散居,大多的也都是些避灾落魄的难民,也有不少的是命案负身的逃犯。弟兄们可以暂且先在那些个地方落个脚,等风头过了再去他乡。”
“掌柜,掌柜!”很多人不愿走。
“三天之后,各位到师爷那领取属于自己的份儿钱。该钱论功行赏,无贵无贱。我想,每个人拿到的钱都足够置买田地,砌房造屋,想做东家的还可以买铺营商。需要注意的是,你们必须隐姓埋名,收敛性情,节制酒色,尤其不要说来自西山。”
“都说是河南逃难来的成么?”
“中,弟兄们,”颐元龙嗓音哽咽,对着堂前的弟兄们连作了三个揖,“颐某在此感谢大家啦!”。
“拜认结束,酒宴开始。上菜——”师爷拿腔拿调的喝声响彻了整个大厅。
在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张衷和依照义父的要求,一个人去了趟西山。临走时,颐元龙给了义子八坛苏州产的“钱义兴酒坊”的米酒,说是给他一个人的补偿,这数儿也就是大风暴时推入太湖里的酒坛的数儿。回到家里,张衷和依嘱关好门窗,打开酒坛。屋里的人见后全都呆住了:酒坛里装的除了有掩人耳目的米酒外,酒下面藏着的全是耀眼的金银珠宝。
张衷和在太湖的滔天巨浪中,在自己生死难卜的鬼门关里救下了一个遭难的老人。谁知这无畏的举动不但感化了一个铁石心肠的老人,
还改变了自己,使自己在未来命运的大河中昂扬地扬起帆来!
余下的日子顺理成章,张衷和依照义父的指点在望仙河南岸,望仙桥东南面买了块五十多亩的田地。这里距离镇子有一里多地,东面的冈地上生长着一片人迹罕至的杂树林,林中还有一座被人遗弃的倒坍的破砖窑。张氏在新买的土地上造了张府,在河边建了泊船的码头,开办了自己的酒行。为永记义父恩德,又不暴露其姓氏,张衷和将义父颐元龙的姓——“颐”改成了“怡”,加上自己的名字,“怡衷和酒行”从此诞生。
张府占地二十八亩,外观粉墙黛瓦,高栋栉比,与江南富家民居无异,可内里却如同一座军事古堡:高耸的马头墙掩蔽着更楼和哨楼;厚实的滚砖墙里分布着一条条四通八达的暗弄;院墙的外窗里大外小,瞭望孔,射击孔一应俱全。院内楼道与暗门相连,游廊与地道互通。楼上的夹墙上有空中走廊,地下密布的地道一直通向府东面数百米外的杂树林中。
张府里面的布局酷似麻将牌的“五洞”。东南部分为做酒的作坊和仓库,西南部分是厨房、下人和酒工的舍房。北部的正房,分东西两大部分,共有大小二十四厢,六进六十间房子。“五洞”的中间是花园,里面亭台楼阁,游廊曲桥,月牙形的水池南边是一座坐南面北,四角飞檐的戏台。
张衷和坐在内宅的堂上,他望着安然无恙的府邸,看着逃难回来惊魂未定的下人们,虽然心存侥幸但也百思不得其解。烧杀成性的鬼子竟然饶过了自己的宅子,他们没来放一枪,也没来点一把火。
戌时时分,下人们端来稀粥和发糕,他胡乱喝了点粥,脱下鞋刚准备洗脚,管家王福贵来磕门了。
“什么事?”张衷和抬头问。
“胡司令带兵来了!”
“哪个胡司令?”
“就是那个满脸麻子,叫胡发奎的。”
“人呢?”
“已坐在外宅的中堂里等候了。”
张衷和穿好鞋子,跟着王福贵来到中堂。只见大厅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人,他俩举着火把,把大厅照得一片透亮。那个麻脸司令背着带枪的武装带,光着头。他伸开两腿,正仰面坐在堂前的太师椅子上。身边的八仙桌上摔着一顶油腻腻的旧的国军大檐帽。
“胡司令,幸会,幸会!”张衷和大步向前,左手抱拳与麻子作了个辑。
“惭愧啊,惭愧啊,”麻子司令看见张衷和,连忙起身还了个礼,“张老板,兄弟来迟啦,来迟啦!”
“司令请坐!”张衷和一边礼请,一边吩咐下人上茶。
“听到鬼子袭扰堰镇的消息,胡某我带着弟兄们紧赶慢赶,可还是让狗日的给溜啦!”
麻子司令右手端着茶碗,左手连连敲着桌子,语气里全是懊恼。好似只要鬼子不走,他就会上去干它一家伙,让鬼子们人仰马翻。
“胡司令手下一共有多少弟兄?”张老板问。
“兄弟我这次只带了十来几个。”
“就这么多?”
“嘿嘿,嘿嘿,”麻子尴尬地笑了几声,“张老板,常言道‘神龙见首不见尾’。弟兄我这次虽然只带了这么些个人,那是为了不让鬼子瞅到虚实。说到司令我部队的人数,那可不是随便能说的,这是军事秘密,不能说的。”
“看来是张某多嘴了。”
“也不能这样说,”胡司令说着伸出左手,亮出了五根指头,“但张老板你可以猜猜。”
“五十?”张衷和谨慎地说了句。
“再猜猜。”
“五百?”
“张老板是小看我国人的抗日决心啦,”胡司令端正了语气,“倭寇逆天而行,占我土地,烧杀抢掠,jy妇女,无恶不作。天下百姓说到鬼子无不咬牙切齿。现江南江北,抗日义旗到处飘扬,热血男儿都以杀鬼子为自豪啊!”
“那司令你究竟有多少人马呢?”
“五千,也可以说一万,或许还不止,”麻子故作神秘地说,“张老板,兄弟不瞒你,要说我的部队,那可全是一顺溜儿的年壮青年。他们都在山里藏着,掖着,山冈上,沟沟里,那真是人山人海,一呼百应哪!”
“司令麾下有这么多的抗日志士真叫张某侧目,”张衷和抱了抱拳,“哪天司令的队伍真的打上鬼子了,张某一定带上堰镇的乡绅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张老板是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过书的人,理当知道孔明借东风的事儿。”
“请胡司令指教。”
“当年刘备、孙权甘露结盟,要火烧赤壁,共同抗击曹贼,在万事俱备的时候并没有立即动手。张老板可知何故?”
“莫非司令也在等东风?”
“兄弟此来,不但要借东风,还要向张老板借胆。”
“张某愿洗耳恭听。”
“说起日本鬼子,不是胡某瞧不起他们,抓抓也就一把,论个儿俺的兄弟哪个不压他们一头。鬼子们为何能想打哪就打哪,想烧哪就烧哪,不是他们的人有多狠,关键是他们的枪狠,炮狠。尤其是那三八大盖,砰地一枪能打三四里地远哩。一枪打完了,栓儿一拉,又可以打上一枪。而我方兄弟们呢,手上抓的还是‘独子连’,野鸡枪。碰上天阴下雨,有时一枪也打不响。要命的是还有不少的弟兄连‘独子连’也没有,只有大刀,鱼叉。兄弟们想打鬼子,可咱们又近鬼子不得。你说,你说张老板,这鬼子还怎么打?唉,胡某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司令是说需要些枪支?”
“还有哪,”胡司令又说,“那些个日本鬼子出来扫荡,不但枪支齐整,子弹充足,吃的更是了得,一顺溜儿的铁皮儿装的罐头,里面全都是大鱼啊大肉呀什么的。你看看我的弟兄,不要说大鱼大肉,日常连糙米稀粥也喝不上,不是饱一顿饥一顿的,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胡某见弟兄们可怜,想去买些米啊面啊什么的,可上面没有饷儿,咱兜里也掏不出子儿来呀!”
“管家。”张衷和扭头。
“在,老爷。”王福贵站到张老爷身边。
“我们家护院的‘汉阳造’还有几支?”
“还有五支,老爷。”
“把它们全部拿来,另外到账房那先支一千大洋出来。”张衷和说,“支持胡司令打鬼子要紧。”
“是,老爷!”
“张老板,你这是给胡某俺送胆儿来啦,给弟兄们送胆儿来啦!”麻子司令站起来,双手抱拳连连揖动,“在下敬佩张老板的慷慨和大义。从今日起,我抗日义勇军将士定将同仇敌忾,绝杀倭寇。”
“想打日本人,张某佩服;敢打日本人,张某佩服;真打了日本人,张某更是五体投地。”张衷和说着也站直了身子,“我是中国人,日本人来了,我们绝不能当亡国奴。想打日本人的,张某我定会鼎力支持,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支持。枪支,银元算什么,不用就是些搂火棍,饼块儿样的东西么。我将它们捐给你们,支援你们,总比被日本人抢去要好吧!”
“张老板,那胡某就告辞啦!”麻子司令见到银元和枪,抬起屁股就走了。
送走胡司令,张衷和回到屋里。
“福贵,这来的是第几拨人啦?”
“是第八拨,老爷。”王福贵回答,“算上今天,咱家里护院的枪一根也没了。”
“也好。这些捐出去的枪,只要有几支里面的子弹能真的射向鬼子就好啦!”
“老爷的想法真好,”福贵说,“可我还是有些担心的。”
“为啥?”
“他们继续占山为王,把手里的枪用来吓唬老百姓。”
“咱俩想到一块儿啦,”张衷和喝了口茶,“可人家说是抗日的,咱不表示些也不行,是不?”
“老爷真是高明。”王福贵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对于这些拉大旗作虎皮的人,你太当回事不行,可不敷衍也不行。这次老爷您给了,他打不上鬼子,下次也不好意思再来了。”
“要说抗日打鬼子,我觉得还数新四军。他们那可是实打实地真打。”
“街上的人都在说着新四军在卫岗,在贺甲打鬼子的事呢。”王福贵应道,“茶馆里传得更是玄乎,说新四军里有高人,有孔明庞统这样的军师,还有关公、张飞、赵云这样能打仗的五虎将。”
“上海那边可有消息?”
“二掌柜刚来了信,说是已经熟识了德国使馆的人,老爷让买的枪已有着落,都上了正在赶往上海的船上,不出几日就可到手了。”
“我多想老二那边的动作能快些,”张衷和叹了口气,“新四军手里的家伙也太……太旧了。”
“有些个的东西根本就用不上,”王福贵附身点头,“上次独立团的蔡团长过来,有个随从的小兵在院子里不小心将腰间的手榴弹给弄掉地上了。在他愣神的当儿,我拾起来了。抓手上我就知道是假的,轻飘飘的,整个上面都是斧子斫过的纹儿,压根就是用杂树杆儿剁出来的。还有那子弹袋,不要看一个个都鼓鼓囊囊的,那也是糊人的。有个当班长的悄声告诉我,里面的真子弹只有三颗,其他的也都是些一截一截的杨树枝儿。”
“真打的没家伙,有家伙的不真打,这世道……世道乱啦!”
“老爷上次捐给蔡团长的棉布和胶鞋真是派上用场啦,”福贵说,“我就想啊,多些个老爷您这样的人,真打的人就不愁没枪没粮了。”
“茅东盘龙山茶厂的纪政中先生挺有气节。实力比咱强,手中有家伙,还同情新四军,整日思忖着抗日打鬼子的事。”
“这就叫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正因为这样,老爷您与他才有话儿说啊!”
“嗯嗯——嗯嗯——”外面传来人声和敲门声。
“谁在外面?”张衷和凝神静听。
“好像是哑巴。”
“他会有什么事?”
“我去看看。”
王福贵轻轻拉开门,见哑巴小伙子一脸焦急,正提着灯笼站在门前。
“什么事?”
“嗯嗯——嗯嗯——”哑巴咿咿呀呀地指着院外,又把灯笼提杆往左边胳肢窝里一夹,双手张开五指前后移动起来,似乎在说外面出现了什么争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王福贵的右手伸开食指和中指,指尖向下,做了个手指一前一后交替向前移动的手势,“走吧,走吧!”
哑巴还想支吾,见管家在叫自己走,便知趣地转身了。
“这个哑巴,”福贵跟着哑巴跨下台阶,“可惜不会说话,不然做啥事都是挺机灵的。”
哑巴是个小伙子,谁也不知道他的年龄,家在何方。说起来也就是去年年末的事。那天下着大雪,满眼都是白茫茫的,西北风仿佛刀子剐得人的脸生疼。临晚时分,张衷和与管家从外面回来,见自家大门边的石狮子旁窝着一个叫花子。他两只赤裸红肿的脚上各包着一块破布,满是破洞眼的棉袄裹着抖擞成一团的身子,仿佛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病狗。
“砰啪——”河对岸的空中闪出火光,那是人们赶早送灶老爷上天的爆竹在鸣唱。
张衷和想到了自己逃难的祖辈,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当然,张老板的心里也有忌讳,不想在就要来临的普天同庆的新年里,有一个人冻死在自家的大门口。
“福贵,叫两个人,把他抬到灶房去!”
管家叫来几个下人,大伙儿七手八脚把叫花子抬到了灶间。等他穿暖和了吃饱了,人们问他事儿时,叫花子不是摇头就是摆手,要么就嗯嗯啊啊地比划几声。许多的人明白了,东家救的这叫花子是个哑巴。但哑巴后来的举动并没让张府的人们失望,流浪汉剃过头修过脸后面貌一新,不但长得有模有样,还是个特别勤快的小伙子。第三天早上,也就是哑巴吃饱穿暖过了两个晚上后一睁眼,他就自个儿起来拿着扫把干起了扫雪清道的活儿,末了又在大家惊异的眼光里从井里提水把灶间大水缸里的水灌得满口漫沿。即使大年初一,哑巴也是扫雪扫地忙得不肯歇手。
正月初五天刚蒙蒙亮,张府的人们就一个一个早早地起身了,这天是财神爷生日,也是张府烧利市开张的日子。张衷和穿戴齐整跨出院子,见厨房那边热气蒸腾灯火辉煌,哑巴的身影在其中穿来穿去。大伙儿正在蒸鸡蒸猪头准备烧香拜财神的供品。见着手脚勤快的哑巴,老板心里很是高兴,便叫来管家。
“福贵,你找人问问哑巴,如走的话就给他些银元。”
“他说掌柜是好人,哪儿也不去,”福贵道,“说不准啊,就是个没家没眷的浮萍。”
“见他做事倒是挺利索的。”
由于老板青睐,大伙儿也认可,从正月初五的早上开始,张府的高墙大院里于是就多了一个正式的做事的伙计。人们知道,尽管是个男人,可这个佣工是一个举目无亲,四方乞讨的叫华子;人们还知道,这个叫华子还是一个什么事都无需提防的人,因为他耳聋嘴哑,是个不折不扣的废人。
“老爷,老爷!”院子外传来下人咚咚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唤声。
“什么事?”王福贵正撵着哑巴的脚跟朝外赶,前脚还没跨出院门。
“有人找老爷。”
“不是与你们交待过,老爷累了,有什么事明儿早上再说的吗!”
“可来人一定要进来。他们骑着马,拿着枪,说是商市长的秘书,姓周,是专程来给老爷贺喜的。”
“贺喜?”张衷和站到院子里,他望着管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鬼子前脚走,周秘书后脚来。福贵,你说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爷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好吧,请!”
张衷和进屋不久,周秘书已被带着来到堂前。他穿着笔挺的中山服,头戴日式战斗帽,也许是赶夜路的原因,除了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疲倦和风尘。
“周秘书,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衷和笑着起身拱手相迎。
“张老板,您的大名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啊!”
“先生请!”
“在下奉国民政府参议会之命,刚从南京来到润城,”周秘书坐下后说,“晚辈初来乍到,还请张老板多加关照。”
“先生过谦了,”张衷和说,“秘书出自国都,来自汪主席身边,所熟识之人皆为人之翘楚,国之栋梁,该是您上下通谐,多多地照应张某才是。”
“我们彼此彼此!”
“先生星夜兼程,赶来偏僻小镇,可有什么吩咐?”张衷和问。
“我要见一个人。”
“谁?”
“令郎张正泰。”
“谁,正泰?”张衷和惊得瞬间睁大了眼睛,“逆子赴东洋学医,屈指已有五载。前三年还好,隔三岔五的还有片言只语的寄来,近两年突似泥牛入海,音信俱无,现生死未卜。张某和内人想到此事,每每如蚁啮心,痛心疾首,悔当初决策之草率。先生你这样唐突的要求,不是……不是……在向未出嫁的大姑娘要娃儿么?”
“张老板是说,尊公子还没到家?”周秘书的眼睛里闪着疑问。
“管家也在,”张衷和指天发誓,“张某今天如若在周秘书面前说半句谎话,天打雷劈。”
“行啦,行啦,”秘书笑着摇摇手,“既然张老板这样说,那我就肯定地告诉你,令郎回来啦!”
“真的,在哪?”
“现在没有到家,也许还在路上,还在往家里赶的路上。”
“先生你知道?”
“今日下晚,吉野司令官将商市长和我一起叫了去。他告诉我们,堰镇张老板的儿子张正泰回来了。司令官对他的才华十分赏识,对他
这次回来的作为也充满期待。”
“日本人认识正泰?”
“十分了解。就像司令官熟悉你我一样。”
“哪他人呢?”
“跑啦!”周秘书无奈地摊摊手,“与他一起回来的人叫伊藤光义。
这个人是吉野司令官的学生,也是情报官,一个司令官最信得过的人。他俩从大阪一同回来,在上海到润城的火车上,伊藤光义不知咋的就喝醉了。等火车到了润城,他被乘务员唤醒时,张公子已经没有踪影儿啦!”
“周秘书这么说,正泰是真的回来了?”
“他设计提前下了车。”
“这个逆子,他害人了。”
“伊藤光义被吉野旅团长连甩了几个耳光,现在正呆在禁闭室里反省哩!”
“先生放心,不义之子一到家,我就让他负荆去请罪。”
“不是请罪,是去赴任。”周秘书的脸上出现诡秘的笑,“兄弟这次前来,是受吉野司令官和商市长之命,特地来与张老板贺喜的。”
“人还未见到,这喜……喜从何来呀?”
“这是吉野旅团长亲自签发的委任状。请张前辈过目。”
周秘书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A四的粉色公文纸。上面的字用毛笔书就,其序自上而下,从右到左,内容十分醒目。
委 任 状
皇军吉旅团驻润(字)第〇二八号
兹委任 张正泰先生 为“大日本帝国皇军吉野旅团驻润城司令部
联络官”、“‘大东亚共荣润城实验区’首席执行官”。
特此委任
大日本帝国皇军吉野旅团驻润城司令部(章)
旅团长 吉野高岛(章)
一九四〇 年 * 月 * * 日
“周先生,这是日本人发的,是要与日本人做事?”张衷和看到委任状上的字如芒在身,头上禁不住冒出汗来。
“前辈,您的祖上真是烧了高香,积了大德啦。‘联络官’‘首席执行官’,这可真是叱咤润城的大官呀,是多少人梦寐而难求的!”
“先生你是中国人吗?
“张前辈为何有这样奇怪的问法?”
“也甘心做日本人的鹰犬?”
“张老板之言差矣,”周秘书脸上出现不悦神色,“如今,日本人已与我南京政府签署了《日华和平协议》,其目的就是为了停止战争,齐享和平。兄弟虽然不才,但前来润城之前,上峰特地告诫我:要遵从政府商市长之命,竭诚为皇军服务,弥合分歧,同建‘共荣’社会。”
“先生,你在路上没有看到焚毁房屋的余烬,没有闻到缭绕残烟里的糊味和血腥,没有听到伤心欲绝的痛哭和哀嚎?”张衷和压着心中的愤怒,可语气却一句比一句激昂,“一把火烧毁了民宅一千八百〇四间,商店八百二十六户,打死男女老少一百一十二人。周秘书,你说,这就是你和政府所说的‘和平’,你们期盼的‘共荣’?”
“正因为如此,政府和皇军间更需要沟通,需要协调,更需要像公子张正泰先生这样既了解我们的文化和习俗,又熟悉日本人秉性与作为的人。需要这样的人来牵线搭桥,消除误会,弥合分歧,进而劝阻日本人的恣意和妄为,达到‘共荣共存’,天下和平之目的。”
“你这是以羊牧狼。”
“张老板,如果你觉得让令公子为日本人做事暂时还有失体统的话,那为政府做事咋样?”周秘书以退为进,语气咄咄逼人,“为政府做事,与新四军暗送秋波,再脚踏日本人这条船。我想,这样做你是不会反对的吧?”
“你不认为这样说有些无耻,”张衷和反驳,“再说,张正泰就这么重要,缺他真的不行?”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周秘书嘿嘿一笑,“张老板是商人,这个道理比谁都清楚。但我要提醒先生的是,如果我泱泱大国什么都缺的话,什么都没有的话,那最不缺的就是人,最多的也是人。”
“那你们为何一定要纠缠正泰呢?”
“不是我们吃定他,是日本人相中他了,是日本人要挟商市长非他不可。”
“正泰有什么能耐,能让日本人如此意属?”
“这需要张老板去问问令郎公子。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周秘书说罢,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又拿出一张委任状放到了桌上。
委 任 状
润政(字)第〇〇九号
兹委任 张正泰先生 为“国民政府江南省润城市和平自卫军总司令”。
特此委任
江南省润城市政府(章)
市 长 商梅放(章)
一九四〇 年 * 月 * * 日
张衷和伸手挪过委任状,看着看着,他的手渐渐抖起来。
“这……这……”
“张老板,”周秘书见张衷和无措的样子,便抱拳站起来,“周某只是个被吉野司令官和商市长调遣来跑腿的人,无足轻重,但请你不要为难我。现在这两份委任状都已摆你桌上了。先生你自己可以拒绝日本人和商市长的委任,不当堰镇区区长,可公子不行。他何时回来,请张老板务必转告,这是敬酒,喝下去对他,对你,对我,还有对那些签发委任状的人,都是爽快的。”
“周秘书,你……你这就走?”张衷和慌忙站起来。
“告辞!”
周秘书走了,随他离开的还有街上流浪犬那越来越远的吠声。
望着屋内昏黄摇曳的烛光,张衷和耷拉着头,仿佛被寒霜暴打过的菜叶。他唉地一声坐了下来。
“父亲,管家叔!”
中堂木板墙后面的阴影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他蓬头垢面,衣衫凌乱。
“大少爷!”手提灯笼的王福贵吓了一跳。
“正泰?”张衷和也不敢相信地站起来。
“是我,父亲!”张正泰低头走到父亲面前。
“你怎么这个样子?”
“我刚从河里游过来,是从树林里的密道中回来的。”
“福贵,把门栓好。”张衷和低声吩咐。
“是,老爷。”
王福贵小心地伸出头,左右看看。他轻步出门,迅速把廊上吊着的两只灯笼取下来吹灭了。管家转身进门又把中堂的门给栓死了。等堂上的蜡烛压灭后,三个人转身来到隐秘的东屋。
“这么说,刚才的事儿你都听见了?”张衷和坐下后,望着狼狈不堪的儿子。
“嗯!”
“你有什么打算?”
“父亲,我们不能为虎作伥,不能做汉奸,” 张正泰也坐了下来,“不能让人们指着咱张家的祖坟山咒骂。”
“周秘书说,日本人对你很熟悉,很器重,这是咋回事?”
“父亲,能不能让我先吃点什么。您儿子日里夜里跑了几十里地,已经两顿没吃东西啦!”
“福贵,”张衷和轻声招呼管家,“厨房里可有剩饭剩粥?”
“少爷,中堂的香几下还有一包麻饼,一包京果,拿来如何?”
“行,行!”
张正泰饥不择食,他见到端在面前的茶食,开始狼吞虎咽。
“吃慢点,喝点水。”张衷和看着已经五年多没见面的儿子,欣喜里夹杂着阵阵心疼,“泰儿,你怎么这样瘦?”
“坐牢的人,有胖的吗?”
“你在那边犯事啦?”
“父亲在我小时候时就与我说过岳飞的故事。”张正泰被噎着了,连着喝了两口水,又用右手拍了拍胸口,“他最后死了,可并没有犯法。”
“东洋人也兴‘莫须有’?”
“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哪都有不平和枉法。”
“看到你安全回来,父亲很高兴,”张衷和说,“可听到你的事,为父我的心里又忐忑了。”
“我回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日本人知道。孩儿不想连累父亲,更不想连累其他的人。”
“你想怎么办?”
“给我些钱,孩儿连夜就走。”
“你能去哪儿,没有‘良民证’可是寸步难行的。”张衷和在屋里踱起步,“现在外面到处都有日本人的奸细,还有什么和平军在折腾。”
“明璋大哥呢,大前年父亲的信里不是说,他已经当上了国军的连长?”
“少爷,你那是陈年皇历了,”管家及时地插了句话,“现在的李大公子,据说已是国军的少校营长啦!”。
“那更好啊!”
“他所属的部队也叫鬼子给打散了,现正在安徽泾县的山里躲着,整个儿朝不保夕。”张衷和说。
“我们这儿,就没有一支真正抗日打鬼子的队伍?”
“少爷,”王福贵上前悄声说,“要说打鬼子,我们这一带还真的有。刚才我和老爷还在议论这件事呢!”
“也是国军?”张正泰问。
“是新四军,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福贵回答。
“他们现在哪?”
“就在茅山一带。前年起就有新四军的人儿陆续来过镇上,来过咱这院子,其中一个大官还在这住了两个多月,号召百姓抗日,成立‘四县抗敌总会’。老爷还是里面的理事哩!”
“父亲,这都是真的?”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把身体养好。”
“父亲……”
“我的姊妹天啊,天杀的鬼子啊……”
东边的正房那边突然传来女人嚎啕的哭声。声音呼天抢地,椎心饮泣。漆黑的夜空开始颤栗起来。
“我的姊妹天啊,你这么年纪轻轻地咋说走就走了呀。千刀万剐的鬼子啊,你们一个个都没得好死,天打雷劈,碎尸万段……”
“这是谁的声音?”张衷和的心里开始起毛。
“好像是太太的声音。”王福贵小心地说。
“是我妈,”张正泰停止咀嚼,站了起来,“她在哭谁?”
“你坐下,”张衷和指指屋里的椅子,“不要作声。”
“老爷,老爷!”外面中堂的大门上传来急促的扑打声。
“什么事?”王福贵移步过去,轻轻拉开门栓,打开一条门缝。
“出事啦,管家,出事啦!”外面的女佣上气不及下气。
“快说!”
“李府送信来啦。李小姐,李明惠小姐跳井了!”
“什么时候?”张衷和也大步来到门口。
“就刚才。”
“为了什么?”
“上午,上午,”女佣说,“李府的人听说鬼子来了,就出门往西面跑了。谁知刚出镇子不远,句容那边过来的鬼子就包抄上来了。明惠小姐见无路可跑,就跟着跑反的人躲进了附近的麦地里。不想他们的踪迹给日本人看见了。有几个鬼子就寻了过来,畜生们见到李小姐……李小姐,就……就把她给……给……糟蹋了。鬼子走后,李小姐就一直哭,一直哭。夜半时分,她让伺候的用人们去睡,她自己……她自己就爬起来……爬起来,跳……跳井了。”
“人呢?”
“死了!”
“老爷,老爷,你可要给我们作主啊,给我们作主啊!”
张太太被侍女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一路痛哭,一路伤心地呼号。
“管家,准备锞礼,”张衷和的心里塞满了仇恨,“去李家花园!”
“父亲!”张正泰在黑暗中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
“不要露面,好好地蹲着!”
星群陨落,黑云压顶。西南风刮进院子,摇动树枝,带着浓浓呛人的烟熏味道。夜半已过,鸡狗禁声,偌大的张府里逐渐恢复平静。张正泰坐在没灯的屋子里,一滴一滴的眼泪滚下鼻翼,仿佛无数滑过脸颊的花瓣,连绵轻柔,悄无声息。
“正泰哥,你早些——回——来——”
冥冥的空中传来明惠痛苦绝望的声音。
第9章 星光依稀
“李明惠真是个烈性的女孩!”
朱曈曈轻轻地叹了一声,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寂。
“何止是性子烈,”王福贵抹了抹模糊的眼睛。老人的眼里也出现了稀薄的泪花,“小姐的心儿也铁了。整整五年,她一直不肯嫁人,说要等少爷回来,看着少爷结婚了再出嫁。后来我们才知道,少爷那时的心里啊,已经有人了!”
“大爷,”宋丽丽用手帕擤了擤鼻子,她不想再捱下去,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懦弱,她的眼泪,“我听说张正泰先生回来后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是吗?”
“少爷当时身上有伤,身子也虚。特别是脚踝上,手腕上都结着痂。还有就是大腿上,胸上,背上都是一条一条的紫瘀痕儿。那都是日本人给整的。手铐,脚镣,鞭刑,你们想想这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他是啥时去的茅山?”
“以少爷当时的性格,他在家是一天都待不住的。说到茅山,他可没直接去。”
“那……”
“宋同志,你别急,听我慢慢说。”老人喝了几口水,心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说到少爷在家养伤的事儿,也就是十大几天的时间。要以现在的说法,那走得是很匆忙的,也就是说走就走了。那是一个晚上,大东家请了一个戏班回来,唱的是武戏《岳飞》,说是要驱驱家里的污秽,出出沉闷的恶气。尽管街上遗留的鬼子的恶行看了叫人心怒,整天在外奔走济贫助人也挺累的。实际上老爷一到家坐下喘气的当儿,私地里是有些踏实的,欣慰的。你想啊,杳无音信的儿子回来了,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天,老爷邀请了镇上二十几个有些头脸的人来家看戏,家里的用人们也全来了。大家伙儿坐的坐,站的站。可心的人们磕着瓜子,吃着点心,说着悄悄话。整个花园里是汽灯通明,人头攒动,大家的脸上出现了许久不见的笑容。那天也真叫个巧,一个叫老爷时常在心里惦记着的人也来了。他叫蔡廷秀,是新四军江南独立团的团长。”
……
望黄河浪声高奔腾怒吼,
唤起我胸中涛阵阵狂掀。
在张府中心花园南面的戏台上,一个武生身背扎靠旗,头戴翎子盔头,挂髯口,脚穿厚底靴子,正在一边骑马赶路,一边激昂而唱。他扮相雄健英武,嗓音高亢,苍凉悲壮,气势磅礴。手中的一柄银枪舞动得心应手,张弛出神入化。枪尖之处,寒光闪烁。武生银甲银袍,他绕着舞台开始圆圈,随着咚咚的鼓点,其双脚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仿佛脚下生风,又似水上飘移,而背上的四面靠旗却纹丝不动。
“好,好!”观众席里一阵欢呼。
“的——的——噹——”锣鼓声收停,武生“呀呀呀”一吼。随着鼓点声再起,其身跃起朝后一个“倒失虎”,朝前一个“扑虎”,接着身体飞起来,两腿撇成一字型,来了个“摔叉”。未等站稳,他的左右腿又依序三次上踢,步步平至脑门。男人左手按住马头,右手举枪,对着台下一个亮相。
“好,好!”观众席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喝彩声四起。
靖康耻图报效枕戈待旦,
十年间经百战逐鹿中原。
金龙阵破金酋天昏地暗,
郾师城也曾将铁塔兵翻。
叹中原众父老遭涂炭,
千里狼烟尸殍景太惨。
笔笔写的血泪账,
敌不偿还我的心不甘。
“唱得好,唱得好!”台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男儿壮志气如虹,
收复神州志幽燕。
有朝一日狼烟平,
痛饮黄龙酒不眠。
厉兵秣马黄河口,
誓死抗金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唱得好!”激动的观众们竟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们一边朝着台上的演员鼓掌,一边高呼。
“驱除倭寇,还我河山!”
“驱除倭寇,还我河山!”
戏里戏外,激愤的人们一起高呼起来。其声如呼啸旋风,惊醒了树上的宿鸟。
“唱得好,呼得更好!”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在人群的后面响起。大伙儿回头一看,原来是新四军江南独立团的蔡廷秀团长。他身穿灰色土布军装,左臂上佩戴着“N4A”的臂章,脚穿布鞋,打着绑腿,腰扎皮带,一副威武形象,“堰镇的父老乡亲们,不打倒日本鬼子,不把它们赶进东洋大海,国无宁日,民无安居。”
“蔡团长,”张衷和见是蔡廷秀,急忙起身拱着手迎出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张先生,今天这出戏点得真是时候。”蔡廷秀大步来到张衷和旁边,他见中场幕间换景,便举起右手对着面前的观众大声说,“岳飞是我们心中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永远学习的榜样。他终身背着‘精忠报国’的抱负,把‘还我河山’作为人生奋斗的最高目标,保卫祖国山河,反抗外族侵略。他文武双才的智慧,刚正不阿的品质,高尚的民族气节和临死不屈的情操,永远鼓舞和激励着我中华儿女。当前,日本鬼子恣意横行,杀我同胞,毁我房屋,奸淫我姊妹,无恶不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血腥的中国人都应该站起来,大家拧成一股绳,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支持新四军,支持抗日,打倒日本鬼子!”
“打倒日本鬼子!”
“打倒日本鬼子!”
花园里的口号声整齐而高亢。
“蔡团长,请!”张衷和伸手示意。
“张先生不看戏啦?”
“张某有一事相商,还望团长赏脸。”
张衷和带着蔡廷秀团长来到隔壁院子里的中堂上坐下,王福贵指使用人端来了茶水和茶食。
“张先生,您太客气了!”蔡廷秀又起身拱了拱手。
“团长今儿不来,张某我还是要设法去找寻的。”张衷和坦白地说。
“张老板如此说,真应了一句古语。”
“请赐教。”
“咱俩心有灵犀。”
“莫非团长也想到了堰镇,想到了张某?”
“何止是想,我可是带着歉意,还有全团将士深深的谢意而来的。”
“蔡团长的话把张某给说糊涂了。”
“先生可记得我立给你的一张借据?”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张衷和连连摇手。
“去年我军初到贵镇,人地生疏,兵疲马饥,是先生三千元的借款解了我军的一时之急。现饷银短缺的状况已有所缓解,今蔡某特借部队休整之机来到堰镇。一是看望先生,感谢先生慷慨解囊帮助我军的义举;二是还上借款,以示我党,我新四军之信用。”
“还上借款,”张衷和放下手中的茶杯,“团长之言,真叫张某诧异?”
“为何?”
“张某所见过境之军队,并非一拨两拨,也非三拨四拨。他们所说筹措军费,无一不是明抢暗夺,刮地三尺,与土匪无异。哪有什么借啊,更谈不上什么还了。”
“这就是我新四军与国军和旧军队的差别。”
“蔡团长,张某我突然想起一事,斗胆问一句,可行?”张衷和望着蔡廷秀,放下茶杯。
“先生何必客气。”
“团长一个月的饷银是多少?”
“四块大洋。”
“当兵的呢?”
“两块。”
“天壤之别,天壤之别啊!”
“先生什么意思?”
“内侄在国军为官,仅营长而已,其薪饷已是数百之多。”
“他们当官是为了发财。我们共产党人当官是为了更好地革命,为了带更多的战士去打鬼子,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蔡兄的话更叫张某铁上心了。”张衷和把双手放到桌上,“我听福贵说啦,贵军的军饷还十分吃紧,装备也需要更新。那三千大洋团长你就不要费心啦!今儿听张某一句,留着,去买军火,去给战士们做伙食,去买吃的去买穿的,就当是我誓死抗日的心意,也叫拳拳之心。你写的那张借据我早已叫管家给撕了。张某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去打鬼子,拿着钉耙、长矛去打鬼子啊!”
“张老板,你的大义我们领啦,”蔡廷秀团长说,“可这钱是一定……”
“团长,没有一定啦,”张衷和的右手果断地挥了一下,“张某刚才就已经先说了,你今儿不见影儿来,我明儿后儿还是要让福贵去寻的。张某这次不但要继续为抗日,为新四军捐物捐钱捐枪,还要捐人!”
“是堰镇的子弟?”
“犬子——正泰。”
“令郎不是说还在日本吗?”
“管家!”张衷和招呼。
“在,老爷!”王福贵手提灯笼从门外进来。
“把正泰叫出来!”
“是,老爷!”
眨眼工夫,张正泰从中堂后面出来了。他穿着长衫,蜡烛摇曳的红光掩盖了他脸色的苍白。
“父亲!”望见室内的陌生军人,张正泰的举止有些拘谨。
“这是新四军的蔡团长!”张衷和指着蔡廷秀给儿子介绍。
“长官好!”张正泰朝着蔡廷秀鞠了一躬。
“坐吧,”蔡团长笑着点点头,“我不是长官。我们革命队伍里官兵平等,大家都叫同志。”
“同志?”
“这称呼张公子还不大适应吧?”
“不,我特感亲切。”张正泰的语气里突然透出激动。
“噢,说说看。”
“我在日本学医时,接触到了一些日本人中的进步人士。他们是共产国际日本支部大阪分部的人。大家见面都称同志。”
“日本也有共产党?”
“有共产党,有反战人士。当然,更多的是歇斯底里的法西斯分子。这个国家得的征服魔症已根深蒂固,国家机器宣传的全是侵略,喧嚣尘上的也都是狂热的军国主义的思想。”
“张正泰同志,”蔡廷秀禁不住站起来,一把握住了年轻人的手,“你接触过马克思主义,有思想觉悟,有文化,还学过医,我们部队现在正缺少像你这样的人啊!”
“报告团长,”张正泰站直身体,举手朝蔡廷秀敬了个礼,“我不但学过医,还系统地参加过日本人搞的军训,对突击,包抄,迂回有自己的见解,对射击,拼刺的技术也掌握了一点。”
“你是说,你更喜欢上前线打仗?”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那说说看,作为一个士兵,你对带队的指挥员有什么要求?”
“如果我是士兵,对指挥官的要求只有两个。第一,能让自己活下来;第二,能带领我们大家取得胜利。”张正泰说话率直,语气坦荡,“我们决不能在自己的士兵伤亡惨重后才检讨悔过。因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战友,兄弟;他们都是父亲、丈夫或者儿子。生命一旦丢失,就永远不能回来。”
“说的好,我们团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能文能武,见地独到的军事参谋。”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一轮半月钻出乌云,水样的柔光撒向堰镇,撒进张府。星光依稀,迷幻的夜空里,荡漾的河面上,翻卷起一曲慷慨的卫国壮歌,那是张府戏台上的演员和台下观众们的同声共唱。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宋丽丽陪着张俊男来到京侨饭店时,已是掌灯时分。马路上一片漆黑。酒店前厅的服务台上燃着几支蜡烛。豆样的光亮昏暗迷离,让原本就琢磨不透的大厅显得越加沉闷。空气凝滞,热气扑面,整个空间都似一座逼汗的桑拿房。
“同志,餐厅供应晚饭吗?”宋丽丽站在吧台边,望着里面身影模糊的服务员问。
“对不起,今儿停电,不供应晚饭。”
“我们上外面饭店去吃吧。”宋丽丽用手帕擦了下布满细汗的额头,望着微光中的张俊男歉意地笑了笑。
“这一带全停电,”服务员友好地回应,“街上的饭店从下午就开始打烊了。”
“房间的水瓶里有热水吗?”张俊男随口问了声。
“你入住就有,”服务员回答,“是上午就冲好了的。”
“宋小姐,你回吧,”张俊男不经意地转身招呼,“我马上出门买盒饼干。一顿晚饭,凑合一下一合眼就过去了。”
“那——,上我家吧!”女孩望着眼前这一脸轻松的男人,鼓足勇气说了句。
“上你家,行么?”
“这有什么行不行的,不就是吃顿饭么?”
“就这么空手?”
“你想备个大礼包啊,”宋丽丽忍不住笑起来,“就是吃顿饭,不必想得那么复杂。”
“行,那就客随主便。”
张俊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跟着宋丽丽走出了饭店。
下午四时许,当张俊男突然出现在宋丽丽办公室的门口时,全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俊男,你怎么来啦?”宋丽丽眼睛一亮,第一个站起来。
“今儿刚巧在南京处理了一些事,结束后见时间尚早,我就过来了。”
“快进来,”宋丽丽一边招呼,一边介绍,“你看,这就是你日思梦想的王福贵老先生!”
“您好,王爷爷,”张俊男听说,赶忙大步向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激动得连连摇动,“我终于见上您啦!”
“你……你……”王福贵的嘴唇抖擞了,他站起来,眯缝着眼睛,
贴近了年轻人的脸,“啊哟……啊哟,少东家,少东家,你可回来了!”
“我……少东家?”张俊男被老人奇怪的称呼叫得愣住了。
“王爷爷,他是张俊男。”宋丽丽扶住王福贵,赶忙纠正。
“张……张俊……俊……”
“张俊男,”女孩补充,“他是我们常与你说的张衷和老先生的孙子,张正泰先生的儿子。”
“孙子,儿子,”王福贵一边念叨,一边摇摇头,“你们看,我这是糊涂了,糊涂了!”
“爷爷,您老清楚得很呐,”宋丽丽笑着打圆场说,“你的意思是说张俊男先生长得与张正泰先生很像,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是的,是的,是一个样儿。”老人抬起头,又仔细地瞧了瞧眼前的年轻人。
“张先生,你现在有时间么?”宋丽丽望着张俊男问。
“什么意思?”
“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去车站送送王福贵爷爷和朱曈曈。”
“不用去车站,我俩开车送他们。”
“开车?”
“我是开车过来的。”
街道两边住家的煤油灯光钻出面街的窗子,把马路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仿佛片片昏黄污秽的补丁;骑车的人把铃铛按得满街地响,提醒路人靠边;偶尔驰过的汽车大灯雪亮,在闪眼之后又把叠加的黑暗摔给了路人。
“还是外面清凉!”张俊男舒心地叹了口气,他乘黑解开领带,扭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
“你们日本也停电吗?”宋丽丽也舒了口气。
“停,”张俊男回答,“有时停的时间还是蛮长的。”
“也是因为缺电?”
“那倒不一定,也许是故障。有时还有偶发事故,像夏天的雷击,冬天的雪灾,有时还有地震。这些都会引起停电,大面积停电。”
“听朋友说,我们这边限电主要原因是供不应求。”
“这也许是个好现象。”
“你不会说反话吧?”
“缺电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用电的人多了,用电的地方多了。”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中国的改革开放已初见成效,经济在起步,规模在扩大,无数新建的工厂在生产,数不清的机器在运转,它们都需要电。目前之所以停电,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叫做僧多粥少。现实的情况就是用电的地方多了,而电的产能却在原地踏步,没有增加。”
“有办法吗?”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男人回答,“但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办电厂,扩大电的产能。”
“你真是个乐天派,”女孩心里涌起甜意,“什么东西让你这么一说,即使闹心的事儿也会瞬间叫人快乐起来。”
“宋同志,这儿离贵府还有多远?”
“你不会迫不及待吧?”宋丽丽俏皮地问。
“有一点,但主要是肚子在抗议。”
“你没吃中饭?”
“吃得下吗,”张俊男说,“想到下午能见到你,心儿立马就蹦进胃子里去啦!”
“胡说八道!”
宋丽丽家的钢筋锅盖在锅上噗噗直磕,锅里的水在一个劲儿地冒泡上蹿。他父亲在门口探着头,张望着宋丽丽可能出现的巷子口,可那里黑乎乎一片,没有女儿熟悉的身影。
“他娘,你说丽丽现在还没回来,这是野哪去了?”男人坐回屋里,有些生气,他已经站起坐回地好几回了。
“能去哪呢,”女人正在厨间忙上忙下,“该不会是党校上课吧?”
“她不吃饭,人家老师不吃饭,不回家?”
“要不,你再到巷子外的路边上去张望下?”
“不去,”男人点上一支烟,赌气地拿着蒲扇啪嗒啪嗒地扇起来,“这么大的人啦,正儿八经的事儿不理,整天蹦嚓蹦嚓,杂七杂八的事儿一堆,赶得一个比一个带劲。”
“你这是要说啥呀?”
“我脸上没光。”
“我说她爸,谁黑你来着?”
“要人黑吗?”男人拿扇子狠狠地拍了下被蚊子叮得痒痒的大腿,
“哪家这么大的闺女没谈男朋友?你这么大时,已怀上她了。”
“我不是在请人撮合吗。表哥,同事,朋友……”女人说,“你只知道冲我发火,当父亲的就没一点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男人闷声闷气地说,“我是做父亲的,让我与她说,‘闺女,你该嫁人了。’好开这个口吗?”
“哎,说不准这次能中,”女人端过来一盘番茄炒蛋,“我那个女同学来讯儿说,她表弟答应了,愿意与丽丽见个面。”
“光见面有什么用?”
“那小家伙是师专的老师,个子一米七八,人长得也周正。”
“要看丽丽的人少吗?可她一个也不见。我想起这事儿就窝火!”
“我那时不也这样,总想挑挑拣拣,”女人和着声音道,“可遇上你,一瞅不就对上眼了?”
“是我瞄上了你。”
“不一样么,”女人望着桌上齐整的盘子,“菜都已备好了,要不你先喝起来吧!”
“不喝,今天谁叫都不喝!”
“爸,妈,我回来了!”门口传来宋丽丽快乐的声音。
“你咋……”
男人刚要张口责备,见女儿身后的黑暗里还跟着一个人,赶忙咬住了后面的话。
“丽丽,怎……”丽丽妈掉头时也刹地住了嘴。
“俊男过来,”丽丽招呼张俊男站到桌前的蜡烛光下,“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伯父好,伯母好!”
张俊男殷勤地朝着两个口瞪目呆的男女各低了一下头。
“好,好。你……你们……”望着陌生的小伙子,丽丽妈的双手在围裙上连连揩动,她看看丽丽,又看看张俊男,有些张皇失措。
“这是张俊男,我……我的……”宋丽丽一下不知怎样称呼好。
“小张,小张,”张俊男又急忙点了点头,“我们是朋友!”
“朋友?”老两口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屋里的电灯闪了两下,霎地亮了,把屋子照得一片亮堂。
“来电啦,来电啦!”
外面传来男孩的欢呼声。抬眼望出去,原本漆黑的巷子里一片通达,路灯把眼前的一切都照得亮闪闪的!
“快坐,快坐,”丽丽妈望着英武,略带羞涩的小伙子满心喜欢,她拖开一张凳子让张俊男坐,又望着自己的老公,“她爸,还愣着干嘛?”
“对,对,坐,坐!”
“倒酒呀!“
男人回过神来,赶忙起身从桌边的小柜里拎出酒瓶。
“宋同……哦,丽丽,这酒……酒……”
“没事的,今儿头一回,作兴喝一杯。”丽丽妈指着桌上摆好的菜,“白切肉,咸鸭蛋,拌黄瓜,花生米,这些都是下酒的菜。”
“丽丽……我……”张俊男向宋丽丽求救。
“喝吧,陪我爸喝一点。”宋丽丽拿来了两只小酒杯。
“小……小张同志,”丽丽爸一边给张俊男倒酒,一边尝试着拉些话,“你也在我们润城工作?”
“我在上海工作,大伯!”
“哦,上海好,上海好?”丽丽爸对张俊男的回答很满意,他端起酒杯,“来,一回生二回熟,咱俩先喝一杯。”
“谢谢大伯!”
张俊男犹豫着端起酒杯,看到丽丽爸喝酒的利索样儿,自己的脖子一仰也将一杯酒溜溜地倒进了口里。
“嗯,吃菜,这是白切肉!”
丽丽爸说着,夹起一块厚厚的蹄髈肉片,在装有自制蒜泥酱料的小碗里蘸了蘸,放进了日本男人的碗里。
“谢谢大伯!”
“不用这么客气。喝酒就讲个缘分,讲个尽兴,尽管吃就是了。”
“是的,大伯!”
“平时还出上海么?”丽丽爸给张俊男添上酒,旁敲侧击地问。
“经常出去,”张俊男回答,“除上海外,跑得最多是南京,杭州,合肥,南昌等省会城市。”
“跑这几个地方好。”丽丽爸更加高兴了,“年轻人就应该到处跑跑,到处看看。这比整天坐办公室里耗日子强多了。”
“是的,大伯!”
“也不会天天在外吧?”
“有时一日两日,有时三日五日。就看有没有事,事情多不多。”
“这样说,你已是个管事的啦!”
“我,管事,”张俊男一脸懵逼,“大伯您知道?”
“那些个背着包,整日在外赶汽车赶火车跑断腿的都是一般的人,”男主人自信地说,“只有当干部的才会隔这么三天五天地出去,那是去拿大订单,签合同盖章的。”
“爸,你俩在说啥呀?”
宋丽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馄饨放到桌上,见两男人谈得热乎觉得蛮奇怪的。
“不就是聊么,”丽丽爸见女儿在旁边坐下,又望着张俊男端起酒杯,“来,咱俩再干一杯,我知道跑你们这一行的都能喝些酒。”
“也喝些,”年轻人的脸开始上火,“我们喝的主要是……”
“现在的年轻人讲时尚,”丽丽爸“咕嘟”一口,咽下口里的酒,“喜欢喝啤酒。”
“是的,是的,也喝啤酒!”
“小张,不是大伯说,你做的这行有出息。我们厂最近提拔的一个经营副厂长,他就是跑供销出身的。”
“跑供销出身,”宋丽丽彻底糊涂了,她放下手中的碗,“爸,你这是扯哪啦?”
“扯哪?”丽丽爸的眼睛里闪着十二分的老道和自负,“你爸是过来人,做什么事都知道些过门关节。实话告诉你,小张这工作出息着呐!”
“啊哟,爸爸……”
“好啦,好啦,不要尽顾着说话。”丽丽妈也端着碗坐了过来,她指着热腾腾的馄饨,关心地望着面前的客人,“小张,你是第一回,得多吃些噢!”
“大妈,我正吃着呢?”张俊男点点头说。
“馄饨的味道咋样,可吃得惯?”
“特别的鲜美,觉得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馄饨。”小伙子礼貌而真心地回答,“还有这白切肉,也是第一次这样吃,感觉特香,口感
韧,弹牙,有滋味。”
“妈,今天备了这么好的菜,你难道知道张俊男今儿要来?”宋丽丽一边吃,一边想收拢话题。
“知道,知道,”女人笑着回答,“你爸昨晚就叮嘱了,要今儿备些菜。”
“馄饨呢,也是昨晚定下的?”
“今儿是夏至。”丽丽爸得意地回答。
“夏至?”张俊男抬起头,感觉有些云里雾里。
“夏至是我国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个节气,”宋丽丽抢先回答,女孩怕不知所以的张俊男说话露馅,也怕父亲再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依照风俗,我们这一带的人们在这天里都要吃馄饨。说今天吃馄饨能使人聪明,还可以使夏日不苦夏,不‘疰夏’。”
“你们那边也吃馄饨吗?”丽丽妈望着张俊男问。
“也吃。但包得没大妈您这么的齐整,这么的饱满,只只都像元宝似的。”
“我去过齐齐哈尔和哈尔滨,知道北方人的馄饨是啥样,” 丽丽爸恍惚着眼睛又掺和起来,“整个儿就是一把抓抓,一只一只都像个面坨儿,哪像……”
“行啦,年轻人说话,你插啥子杠。”丽丽妈望着老公,“喝酒吧,啊!”
“丽丽,你去再买瓶酒来。”男人睁着发红的眼睛吩咐女儿。
“瓶里的酒已喝完啦?”丽丽妈吃惊地问。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男人拎起空酒瓶在桌前骄傲地晃晃。
“不能喝了,”丽丽妈说,“你不能超过四两。今儿的酒再怎么着也有半斤了。”
“不是高兴么,”男人的舌头打着卷儿,“小……小张,要不咱……咱爷俩再来……来点?”
“大伯,下次,下次我带酒来。然后我倆喝,继续喝。”
“你真的喝……喝好啦?”
“我已经喝多了,大伯!”
“那就吃……吃馄饨?”
“吃馄饨,我……我……”
张俊男的额头上出现一层密密的细汗。
夜风轻拂,仿佛孩童轻柔的小手,摩挲着夜游人穿着单薄的身体和脸,把惬意和凉爽毫不吝啬地抛洒。路灯闪烁,把巷子里数石板人儿的身影推长拉短,拉短推长,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响着皮鞋踏地的温柔的节奏声。浪漫的时光里,一对男女正在并排地走着,他们想在休憩前再逛逛,以消弭饱胀的肚子,看看仲夏星空下的润城夜色。
“宋同志……”微醺的张俊男有些意乱,他望着宋丽丽觉得有好多的话要说。
“我觉得还是你的建议好,”女孩打断男人的话,“咱俩见面时直接叫名字。”
“我提过建议?”
“叫同志有些分生,让人觉得之间隔有距离。”
“那好,我现在就叫你的名字。”男人越发激动,“丽丽,丽丽,我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宋丽丽抢着说。
“我听你的!”
“你吃饭时为啥要瞎说?”
“咋瞎说了?”
“你说什么跑江苏啦,跑浙江啦,还有什么安徽江西的。让我爸觉得你就是个跑供销的。还说以后可以当厂长,前途无量。”
“我说的没错,这四省一市是我们上海领馆的领事管辖范围。”
“你去这些地方干嘛?”
“为在这些地方遗失旅行证件或无证件的日本公民签发旅行证或回国证明;为在这些地方的日本公民和日资企业、企业法人提供安全和合法权益的保护;并通过外交途径敦促当地政府依法、公正、及时、妥善地处理一些涉及我们日本人和企业的纠纷和问题。”
“这么说,你的事情还真是蛮多的!”
“我喜欢这样。”
“我们中国有两个成语,看来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是褒还是贬?”
“你自己揣摩,”宋丽丽笑着说,“一个叫‘闲云野鹤’,还有一个叫‘断梗飘蓬’。”
“你误会了,”张俊男说,“这些成语里所形容的漂泊流离都是因为人们的懒散和无奈,那是无的而为。而我积极争取外出除了是为了完成自身职责范围内的工作之外,其真正目的是为了接触更多的朋友,积累更多的人脉,了解他们的所需所求,为以后的发展作好铺垫。”
“领事馆的工作不是你争取的吗?”
“丽丽,相信我说的话,”张俊男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现在的领馆工作只是我在中国国内工作的起点,一个再次腾飞的跳板,它肯定不是终点。”
“好吧,我再问你,”宋丽丽的语气里出现了温柔,“你实话实说,今晚吃饱没有?”
“已撑到喉咙口了。”张俊男说,“小时候的事记不得了,这是我成人后吃得最多的一次。一大盘馄饨,还有一大碗,再加上你爸夹在我碗里的菜。你不看到我额头上已经在冒汗了。这已不是在欣赏美食。这样硬撑着吃使我感到了痛苦,觉得是在折磨自己。”
“那你为啥不少吃几只?”
“这不是第一回吗,”张俊男心有余悸,“我不能将食物剩在碗里。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盛在碗里的所有东西都必须全部吃下去!”
“还好,你幸亏没当场吐出来,”宋丽丽忍不住又笑起来,“否则,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你不是故意吓人吧?”
“是真的,”丽丽说,“我们这也有规矩,新人第一次上门不吃到当场吐出来是不准站起来出门的!”
“每个新来乍到的人都这样?”
“不,是新姑爷!”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张俊男一把抓住宋丽丽的手。
“干嘛?”
“去吃馄饨!”
“旁边有人,”丽丽甩开张俊男的手,“前面就是上山的台阶,你小心些!”
“这是什么地方?”
“北固山。”
“我知道这个地方,”张俊男又开始自信起来,“上面有座‘甘露寺’,据说是当年吴国国君孙权家的家庙。”
“可你是第一次来啊?”
“我在《三国演义》这本书里读到过。书上说,这里龙凤呈祥,是刘皇叔与公主孙尚香结拜成亲的地方。”
“你还知道什么?”
“上面应该有一座石碑。”
两人沿着上山的石阶,爬上龙梗,走过一段松树林,来到一座浅浅的院落面前。里面的石阶上围着一圈汉白玉栏杆,围栏正中立有一方石碑,它头戴卷云,坐北朝南,上面的诗句用草体书就,其势自左至右,虬劲洒脱。由于上面的字刚被公园里的管理人员用金漆描过,整首诗歌都在路灯下发着金质的耀眼光华。
望月望乡
翘首望东天,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阿倍仲麻吕
“俊男,除了你,其他日本人知道这首诗吗?”宋丽丽问。
“知道,”张俊男回答,“它被收录在日本的《古今和歌集》和《小倉百人一首》中,阅读传诵过的人很多。”
“走吧!”
前面树后的阴影中传来低语,一对男女神态慌张地钻出来。他们避过路灯照耀的山路,溜进了另一片模糊的树荫之中。混沌里留给宋丽丽和张俊男的只有两个暧昧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宋丽丽想回头。
“不,再等一等,”张俊男的胸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丽丽,刚才听你背诵的这首和歌,我突然就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大阪。可在日本家里,我满脑子的都是中国;在上海,我整日想的又是润城,堰镇。我的父亲是中国人,我的祖父,祖先也都是中国人,这里是他们的家。尽管我现在还不是中国人,但我心里总有着一个声音,它时时在暗示我,提示我,说我是中国人。想到润城的长江、南山,想到堰镇的石桥、河流我心里就激动,就觉得亲切。它们在深深地吸引着我,召唤着我。我相信,只要继续努力,只要坚持,即使困难再大,问题再多,天涯海角,我一定能打听到父亲的下落,一定能找到我的父亲。”
“可王福贵老人说了,张正泰先生参加新四军后只回来过一次还是两次的,后来的事他也不甚清楚了。”
“所以你一定要帮助我。帮我打听,帮我找到当年与父亲在一道当兵的人,在一个部队的人,找到知道我父亲下落的人,哪怕一点蛛丝马迹。你只要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去寻就行。”
“你想卸磨杀驴?”
“我是怕影响你的工作,怕你烦,怕你讨厌我。”
“张俊男,你不要胡说八道,”宋丽丽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为华侨华人服务,是我的工作。帮助你,帮助你找到父亲,为英雄正名也是我的工作。”
夜空高远,星光璀璨。无数的萤火虫环绕着松树飞上飞下,那闪闪的光亮犹如遥远眨眼的星星,也似山下点点的万家灯火。窸窣的夜风穿过树叶,带着夜莺的啼鸣,清幽,宛转,脆丽。里间还夹杂着树丛深处传来的女人忘情的哼哼,一声长一声短,似有若无,迷人,缠绵,诱惑……
第10章 锋芒初现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宋丽丽拿起话筒,里面传来朱曈曈的声音。
“丽丽,你在干嘛?”
“忍受头疼,忍受绞尽脑汁的疼,忍受歇斯底里的疼!”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有用么,”宋丽丽揉了揉太阳穴,“跑了那么多的路,句容,金坛,溧阳,高淳……打听到的那么多的线索不都一条一条地断了么。”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你快说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是说又发现新线索了?”
“也许!”
“姐,你是要我发疯还是咋的?听你这样说我的头皮就发炸。”丽丽对着话筒,无奈地叹了口气,“上海那边隔三岔五地来电话,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我也不能胡编瞎说呀!”
“我觉得我俩得吃顿饭。”
“你有这个心情?”
“看到文化局发的文了么?”
“正想与你祝贺呢,”丽丽说,“当纪念馆的副馆长了。真是可喜可贺!”
“干拌面怎样?”
“不吃,你这是搪塞。”
“那吃水煮牛杂,你的最爱。”
“你们堰镇是没吃的还是咋啦,全都是石灰店?”
“甲鱼火锅咋样,这是刚开的一家店,生意可红火了!”
“这还差不多。”
“哎,丽丽,”曈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们现在谈得怎么样了?”
“什么谈得怎么样?”
“别装了,上次和王福贵老人在你办公室里,我就看出苗头了,觉得你瞅他的眼神里有戏。”
“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往来,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丽丽坦白地说,“况且,他还是日本人。”
“日本人咋的,现在改革开放,跨国婚姻多的是,只要看准了就行。前几天,我们镇还有个女孩来镇政府发糖盖章,说是要办签证到澳大利亚去结婚。”
“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那吉野送的茉莉花是咋回事?”
“没啥事啊!”
“我听街上开花店的朋友说,茉莉花里面所包含的意思特别直白明了,女孩一般是不能随便收的。”
“我最讨厌的就是疑神装鬼,故弄虚玄。”
“我要是骗你,下班骑车就掉河里。我后来还特地在书上查了查,茉莉花的花语是:‘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相中的人’。你想,你收下了他的花,不就是表示你同意了,表示你认可接受他的爱了?”
“胡说八道!”
“我知道你热情直爽,无弯弯肠子,但如果真的没有那种想法,就要保持距离。我觉得那日本鬼子的心机深得很。”
“你就不能谈点别的什么事?”
“办公室里有人吗?”朱曈曈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嗓音。
“没有,大朱送孔主任到市侨办开会去了。”
“我有两件事。”曈曈说,“一件叫你棘手,一件让你欣喜。你说
先说哪一件。”
“先说棘手的事。”
“你得与我买样东西,就是那种只要抹抹就能刺激腺体膨胀的东西。”
“你要抹哪里?”
“唉哟,真是,”朱曈曈欲话又止,“你的办公室里真的没人?”
“已经说了好几回了。”
“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电话那头犹豫了会儿,“嗯,还是直接与你说了吧,你要与我买瓶‘丰乳宝’。”
“买这干嘛?”
“告诉你就明白了,”朱曈曈说,“我差点就要去死啦!”
“什么事这么严重?”
“我去人家柜上买胸罩,店堂的营业员从来不问罩杯,瞟我一眼,直接将最小的摔给我。大学的时候,下课时站起来不经意地伸个懒腰,胸罩就上去了,被几个好事的女生追着问,‘你的胸怎么长得那么靠上?’和闺蜜一起去洗澡,闺蜜看了一眼,直接就说,‘你身上随便长个痘痘,都比你胸大。’
“那我下班就到中百一店去看一下,”宋丽丽摸摸自己结实鼓鼓的胸脯,似乎理解了,“你要买几瓶?”
“那没有,得去日本买?”
“我去?”
“叫你的那一位,叫张俊男,那个领事馆的家伙。”
“我的姐,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你想看着我继续痛苦,看着我上吊吗?”
“可……可我……我……”
“我马上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就有办法啦!”
“姐,请你行行好,不要折磨我了!”
“‘四县抗敌总会纪念馆’就要落成开放你是知道的。”
“嗯!”
“省市县的领导要在堰镇联合举行一个隆重的开馆仪式你是知道的。”
“你快说吧!”
“邀请的贵宾名单里面有一个你最最想知道的人,他叫蔡廷秀。”
“新四军江南独立团的团长?”
“对,就是那个在张府里,当夜带走张正泰同志的老革命蔡廷秀同志。老人家现在可是个军级干部,就住在天津!”
“我的妈呀,姐,你怎么才说!”
海河北岸的一个小山坡上,散落着数十栋三层小楼。里面小桥流水,玲珑的假山上喷泉涌珠吐玉。通达的水泥路边龙柏苍劲,扭转上升的树冠如同一把把燃烧的火炬。屋前菊花烂漫绰约,莹洁似雪莲,缤纷若碎玉。这里远离喧嚣闹市,宁静而优雅。蔡廷秀家的小楼就位于干休所这座大院的东南角上。
宋丽丽与张俊男依照指点走近一座小院的大门时,一个老人已站在门口,他身体清瘦挺拔,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新军装。
“蔡老,您好!”两年轻人齐齐地朝蔡廷秀鞠了一躬。
“你们好,你们好,”老人脸色白皙,满脸笑容,“前几天接到南京那边的电话,说你们要来。”
“蔡老,我叫宋丽丽,他叫……”女孩想相互着先介绍一下。
“知道,知道,”老人摆摆手,指着张俊男,“小伙子不就是张……张……叫……叫什么来着?”
“我叫张俊男!”年轻人赶忙又朝老人鞠了个躬。
“对,对,张俊男,俊男,俊俊的男小伙。前几天就念叨,刚才站门边的时候还熟念着。谁知这屁股一转向就忘记了。人们都说是脑袋指挥屁股,人一老,这屁股就指挥起脑袋来啦。”老人一边笑着,一边说,“来,屋里坐吧!”
两人随着老人来到客厅里,宋丽丽把随身带来的礼品一一放在茶几上。
“蔡老,这是润城的香醋,这是堰镇的螃蟹,还有茶叶。都是您老人家熟悉的东西。”
“带什么东西呀,你们人来比什么都好,这不就是走亲戚么?快坐吧!”
老人指着客厅上的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
“蔡老的身体挺健康的,”宋丽丽坐下说,“称得上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
“糊人,糊人,”老人乐着摇摇手,“躺床上合不上眼,翻来覆去,可往这沙发上一坐,不用片刻,眼睛就自个儿给合起来了。”
“这叫养尊处优,享受生活。”
“嘿嘿,你们喝茶,”老人一边笑着招呼,一边望着张俊男,“小伙子,你这是在捣鼓啥哩?”
“这是微型录音机。”张俊男将录音机放到蔡廷秀面前,按下了录音键。
“做啥?”
“我想把爷爷您说的话一句不落地录下来。”
“你这样子整,我可就紧张了。”蔡老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没事,”张俊男不好意思地冲着老人笑笑,“爷爷您随便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糊涂话也能说?”
“咋说都行。”
“说了你俩可不要见笑。”老人自个儿嘿嘿笑着,“人一老,真的就不顶用了,脑瓜子有时还能想些事儿,可身体说不行就不行。前阵子你们那纪念馆开馆,让我去。我呢自个儿是乐了好几天,整日想着抗战那时候的事,那时候的人。想到高兴的事儿呢还想哼几句京剧片儿,可一想到那些牺牲了的战友,想到那些帮助过我们,过世了的朋友,心儿就沉,连饭也不想吃。这不,就在动身的前一天,身体突然就来家伙了。以前打仗,我们喜欢对敌人搞突然袭击,谁知天长日久,自己体内的病也学会了这一招,也来突然袭击了。又是高烧,又是咳嗽,还有什么肺气肿,硬是在医院里呆了整整一个月。把这么一个好端端的机会生生给折腾没了。我在想啊,等来年的四五月上,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还要去一下。”
“堰镇的党政领导,还有老百姓都热切盼望着您哩,”宋丽丽说,“他们听说蔡老的书法了得,想请您老去给堰镇题几个字呢!”
“我觉得自己年龄儿不大,七十大几,不大。”老人坚决地说,“趁现在这把骨头还行的时候,去走走,去看看。这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命令!”
“蔡老,我听说抗战后咱在江南江北的新四军于解放战争时不是都改编为第三野战军了么?咱三野的解放区域主要在华东地区,您老后来是怎么来到天津的?”
“你说的没错,是这么回事。”老人摘下帽子,挠了挠光亮亮的头皮,“但有一点你可能没听说。抗战胜利后,蒋某人不是来争桃子了么。他用美国人的飞机,美国人的轮船,天天运兵,把手伸到了东北。那可是战略要地,背靠苏联,资源丰富,咱怎能拱手让给他呢。于是,党中央毛主席下令,全力支援东北。当时我们这支部队,打起仗来从来没含糊过,从江南到江北,到山东。这不就成了么,给上级选中了,懵里懵懂地就去了东北。在那白山黑水间一蹲就是三年多,打了三年多。辽沈战役结束后不是入关了么,接着打了平津战役。天津,北京解放后,其他部队进军中南,去解放两湖两广。上级没让咱赶那个趟子,叫留下来,守卫首都,守卫渤海湾。这不就留下了,一直到你们看到我还在这儿,像颗螺丝钉,硬是没挪过一步。”
屋子里响起笑声。宋丽丽抬头,看到客厅的墙上挂着许多的照片,有彩色的,但主要是黑白的。上面的人物三三两两,也有四五人,七八人,最多的一张里有二十多人。照片里的人物有穿红军军装的,有穿新四军军装的,还有穿解放军军装和将军服的。
“小宋同志,”蔡廷秀老人突然要站起来,“你这一看照片的动作,突然就让我想起事儿了。来,你俩扶我一把。”
“蔡老,您……”两年轻人扶着蔡廷秀站起来。
“年轻人,我看着你就觉得亲切。”老人的目光指向张俊男,眼光里满是激动,“来,你俩来看看那张照片,看看上面的那人是谁?”
宋丽丽和张俊男扶着老人,面对沙发背靠的墙面,他俩顺着蔡老的手指,眼睛盯住了一张照片:上面的两人,英俊,挺拔,自信,脸带微笑。他们戴白手套,双手提缰,身穿新四军军装,头戴军帽,胯下是两匹并排着的白马。这张已经有些泛黄模糊的相片,仿佛出征前的告别,又似凯旋后的合影。
“蔡爷爷,照片上左边的是您,右边的是……”张俊男小心地问。
“能是谁?”老人的眼睛又看向了张俊男,“就是你爹!”
“我父亲?”
“你仔细瞧瞧,看看他的脸,看看你的脸。”老人望望有些发痴张俊男,又望望宋丽丽,喜形于色,“小宋,你也瞅仔细了!”
“蔡爷爷,我能拍张照片吗?”张俊男拿起照相机,征询蔡老的意见。
“拍吧,拍吧,想拍几张都行。”老人大咧咧地挥挥手,“我已经备好了,让干休所的所长拿去翻拍重洗了两张,修得比这还清爽呐!”
“爷爷,您……”
“送你。”老人声音好似洪钟,“我叫你们不要带东西,你们偏要带。其实你们能来,我比什么都高兴。医生说我有三高,老伴呢怕我丢下她先走,去见马克思,硬是与医生串通一气,不让我喝酒。说起来也快三年了。前几天我已经打了报告,告诉他们今儿要喝酒了,我要陪你们喝一点。咱说了,什么黄酒,葡萄酒一律免谈,只喝茅台。干休所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中午的时候来车接咱仨!”
“爷爷!”
“坐吧,坐吧,咱慢慢聊,”老人坐下后,拿起果盘上的柿子,给两个年轻人一人发了一个,“这些个都是自家院里的树上结的,甜得很,多吃些。”
“蔡老,哦……不,爷爷,”宋丽丽也改了口。女孩一边吃着柿子,一边尝试着问,“您还记得这张照片拍摄时的时间和地点吗?”
“都在这里装着,”老人诙谐地指指自家的脑壳,“前几天有人问我军衔是哪一年评的,我摇摇头,不记得了,是真的不记得了。但以前的事儿都还在,那些与我一道打仗的人儿都还在。这张照片是在中秋节前两天拍的,你看照片里的背景上还有棵梨树,上面还挂着迟熟的梨儿。那是正泰同志带兵奇袭新丰火车站,火烧火车站回来时拍的,我在路上迎他。当时刚好有军部的记者到茅山这边来采访,摄影的记者就把咱俩给照上了。”
“张正泰先生是一九四〇年的春末夏初参的军,那时他刚从日本回来。”宋丽丽提示说。
“正泰同志回来恰逢其时,刚好在部队极需要转型提升的时候。”老人握着的拳头轻轻敲了敲玻璃茶几,“我们那时打鬼子,靠的还是人海战术。肉搏时,有时四五个战士围住一个鬼子还不一定有胜算。他来了之后,这被动的局面开始有了转变。你们也许听说过了,正泰同志在日本留学时参加过日本人搞的军训,学过射击和拼刺。他回来时还带回来了一本书,叫《剑术教范》。这书我现在还留着一本,是我们根据地依照那书上的内容翻印的,在屋里藏着,上面是专门教授肉搏刺杀的。书上在教授拼刺时特别强调要做好‘三防一突’。‘三防’就是要防止敌人从左边刺,防止敌人从右边刺,防止敌人从正面刺;‘一突’呢,就是要突刺敌人。这里面还有三个要点,一是要突刺敌人的咽喉,二是要突刺他的胸口,三是要突刺他的小腹。我们专门在茅山东麓的盘龙山办了几期培训班,每个营制单位抽十个人,由正泰同志和有经验的连、排长做教官,专门教授射击和拼刺。从此,一批批经过淬炼的战士带着基本的军事知识和技能充塞到各个连队之中,成为了一支支部队里的骨干和中坚。这些事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那么的清晰,仿佛是不久前发生的一样。”
……
茅山东麓盘龙山茶叶公司大门外的广场上,列队坐着听课的新四军战士。他们着装整齐,席地而坐,把目光盯紧了眼前这个年轻而名不见经传的教官。让大伙儿心悦诚服的不是他的留洋经历,也不是他教学时的严谨和简言,而是他高超的格斗和射击技艺。
培训班开课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的张正泰遭到了学员们的蔑视,人们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要知道,他们当中的有些人都是各个连队的骨干,不但多次上过战场,与日本人交过手,更知道力量是战胜一切敌人的硬道理。眼前这个教官清瘦,还有些羸弱,仿佛一个书生。这样的人能扛得动长枪跑几十里,能端得起刺刀与日本人对垒?尤其叫学员们咽不下一口气的是,这南郭先生没有上过战场,连枪炮声都没听过。坐在地上的人群中出现了有人故意的咳嗽声,吐痰声。烟叶燃烧后有恃无恐地吐出来的烟雾在四下飘散。
“好吧,谁愿意上来?”
张正泰从墙边端过来一盆捣碎了的石灰粉,拿过两根四尺多长的木杆,木杆的一端还包着一块黑布。
“你想干什么?”有人不屑一顾地问。
“谁愿意上来,”张正泰将两根木杆绑黑布的一头在陶盆里沾上白色的石灰粉,提高嗓音,“咱俩一人一根,谁要是能将杆尖上的白粉点到我的胸上,我就拜你为师。谁的胸口要是被我点上白粉,你就站在墙边听课。”
广场上突然静默了,许多人纷纷昂起头左右观察起来。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前的紧张,很多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张参谋,”一个身高马大的战士抢先站了起来,他大步来到张正泰面前,“你可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张正泰一面决绝地说,一面递上木杆,“你选一根。”
“我无所谓。”战士随意拿过一根木杆,眼睛嘲弄地看着眼前这个瘦不拉几的教官。
“你来吧!”
张正泰朝对方点了下头。战士见状,双手端着的木杆朝自己的胸前一收,啊的一声,带着石灰的杆尖朝着张正泰的胸口直刺了过来。张正泰见状,右手腕紧贴第三衣扣附近,左臂微屈,端着的木杆猛击了一下对方刺过来的木杆。“啪……”声音震耳发聩。对方直觉双手一震,木杆偏离了方向,就在他想收回木杆再刺的时候,张正泰“杀”地一吼,手中的杆尖已准确地点上了对方的胸口。战士猝不及防,身体后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望着挑战者胸口的白点,广场上鸦雀无声。
“起立!”张正泰虎眼生威。。
“张参谋,还可以再试一次吗?”坐地上的战士跳着爬起来,无所谓地拍拍手。
“你去问问日本鬼子,他们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张正泰严正发令,“向后转,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心中很是不服的战士跨着正步,脸红耳赤地站到了队伍前面的墙边。
“现在上两个!”张正泰又从旁边的墙上拿过一根木杆,在盆里沾上白灰。
“张参谋,你可不能得寸进尺,小看俺们。”又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战士站起来,他往自己的手心里连着吐了两口唾沫。
“还有谁?”张正泰望着坐在地下的还有些想蠢动的战士,“再上来一个。”
“俺来,”地上又站起一个壮实的战士,“张参谋,俺上来可不想挑战你,只是想叫你不要小看了我们这些兄弟。”
“好吧,拿木杆!”
广场的前面撑腿弓腰站着三个人,他们手拿木杆,浑身发力,用自己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仿佛三只战场争霸的雄虎。
面对一左一右的对手,张正泰手握木杆半斜面对着两人。两战士见状,眼睛一个示意,“杀”的一声齐吼,两根木杆从两边朝着张教官的胸腹齐齐地戳了过来。“杀— —”张正泰大吼一声,只见他的身体向左边轻轻一偏,双手握着的木杆从左至右往上猛地一击。“啪— —”两根木杆的杆尖在被齐齐挡着向上偏离的时候,张教官手中带白灰的杆尖顺势向左一卷,猛地点中了左边的战士。
“嗳哟——”
被点中胸脯的战士后退着一声惊叫。就在右边战士愣神的瞬间,张正泰一个转身,只见他右腿一蹬,手中挺直的杆尖随着震耳吼声利箭般地又点中了右边战士的腹部。
盘腿坐着的战士们目瞪口呆。张参谋那判若两人,动转灵活的身体,那前后左右恍如飘移的动作,那一气呵成,雷霆般迅疾的突刺,让他们思想抵御的堤坝瞬间崩坍。如果说刚开始时还有更多的人想要出手比试的话,那看到站在墙边的三个战士身上的白色粉点后,他们胆怯了。这些个身上有粉点的人要是在战场上,醒目的白点处可就是刺刀进出的通道。那里将鲜血喷注,中招的人儿不要说挣扎,连哼着出气的时间都没有。
“还有人上来吗?”张正泰望望眼前一个个面面相觑的战士们,左手握着木杆,挥起握紧的右拳,“同志们,我的兄弟们,战场是凶险的,日本鬼子是凶恶残忍的。他们都是恶魔,对我们没有丁点的怜悯之心。我们的身边,已经牺牲了的战友数都数不清,有的连名字也没留下来。在座的各位出来革命,打鬼子,可我们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妻子老婆,还有孩子。我们是儿子,丈夫,父亲,是哥哥,是弟弟。亲人们都在巴望着我们,期待着我们赶走日本鬼子后,革命成功后及早回去。去尽做儿子的孝,去补做丈夫的情,去担做父亲的责。生命就在我们手上,而且只有一次。我们得自己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的战友,保护好我们这个集体。我们不能莽撞,不能蛮来,不能心存侥幸。大家要虚心,要学会一些打鬼子的真本领,硬工夫。只有把鬼子打垮了,打死了,我们活着。只有这样,我们大家才不愧于新四军战士的称号,才不愧中华儿女的称号!”
“打倒日本鬼子!”
“打倒日本鬼子!”广场上出现口号声。
“张参谋,你教吧,”有个战士站起来,“把你刚才的招儿都教出来,让我们回去再教给我们的战友,兄弟。”
“张参谋,教吧,我们听你的!”
“其他的同志们呢?”
“张参谋,我们听你的!”
广场上出现齐声应和,声音响亮,仿佛山呼,在茶山的上空久久回响。
“好,下面我宣布几条纪律,”张正泰双手叉腰,话语铿锵,“第一,加强革命纪律,不迟到,不早退,不中途退堂;第二,上课时不得抽烟,不得讲话,喧哗,不开小差,不做影响他人的事;第三,认真做好笔记,会写字的写字,不会写字的画画,将前面黑板上的板图和我的示范动作认真画下来,并做好记号;第四,课后我们要相互切磋,教学相长,取长补短,力争优中更优,强中更强!”
……
“我一直以为父亲就是一个医生,纯粹的医生,谁知竟……竟……”张俊男听到父亲的这些事儿,特感意外。
“正泰同志是医生不错,他更是一名战士,一名基本功扎实,武艺高超的战士,一个无与伦比的教官,一个善于谋划的参谋。”蔡廷秀老人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话语里充满了肯定与骄傲,“在学习射击时,培训班里更是没有一个战士敢在张正泰同志面前寻事,因为大家都听到了在座的盘龙游击大队学员们异口同声的赞扬。他们的队伍在被集中收编的时候,有些兄弟们不服,想与我俩比试着打擂台。一个哥们在百步外击碎了一只立着的小酒罐,而正泰同志呢,啪啪啪啪四枪,同样是在百步外,一枪一个,一眨眼就打穿了四只竖放在小酒罐上的鸡蛋。你说这枪法,可是了得?”
“这多像是传奇,”宋丽丽也忍不住了,“那情景真的难以想象!”
“这可不是想象,不是说书人编的故事。”蔡廷秀老人收拢笑容,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真事儿,就发生在茅山东麓的盘龙山。当时,那里有一方千余亩的茶园,从种茶,摘茶,制茶到卖茶,整个流程就是一条龙的。这个场主姓纪,叫纪政中,是从南洋归国的一个华侨,也是个思想进步的实业人士,志笃的爱国者。他的茶园里养着一支专业的护场队伍,有三百多人。光机枪就有十五挺,长枪有一百五十多根。纪先生每次出门都有荷枪实弹的保镖左右护卫,所以当地的一些土匪虽然眼红纪先生的事业和财富,却奈何不得他。盘龙山地处南京,金坛,润城的交界处,也是要道,再加上纪先生在当地有名望,三教九流都走得通。于是日本人想拉他,汪伪政府也想拉他。当然,我们的争取更是积极,义不容辞。因为以前我们已经请堰镇的张衷和先生做过工作,还鉴于纪政中先生已经与我们的同志接触过,于是我就带着张正泰同志直接过去了。”
老人的眼睛望向门外,那里蓬勃着一墙藤蔓。它们缠着假山附着墙面,骄傲地坐在围墙上随风摇曳,精神,旺盛。院子里闪烁起一片生机和绿色。
……
绿色,盎然的绿色,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
一丛一丛的茶树张扬着绿色的枝叶,随着起伏的山冈在起伏蜿蜒,左右延伸。茶树上的芽尖小巧嫩绿,上面泛着的油光形成了一圈一圈迷人的光晕。天空洁净,白云飘荡;远处的山冈上修竹婀娜,松林苍翠。耳边传来黄鹂鸟和布谷鸟的叫声,清脆婉转的声音里传送着自由和诱惑。微风吹过,拂面的惬意里缠绵着嫩叶杀青、炒制时飘溢出来的浓郁的茶香。
“茶厂就要到了,紧张吗?”蔡廷秀和张正泰骑着马,他俩一前一后,仿佛坐着小船徜徉于一片绿色的海洋之中。
“有团长在,我心的字典上就没有害怕两字。”年轻人回答。
“好样的,有种!”
“团长是何时参加革命的?”
“三五年初秋。”
“那时的红军主力不是早已经转移离开根据地了吗?”
“我参加的是游击队,”蔡廷秀说,“红军主力转移之后,国民党军和地方民团就卷土回来了。他们有恃无恐,变本加厉,以通匪之名杀人放火,滥杀无辜。因为我们家住过红军,这些人就以我父亲和娘通红军为名,将两人拉到村口给活埋了。我当时在山上放牛,听到邻居报讯,于是就转身跑了。在山里跑了一个多月,渴了喝山泉,饿了掏鸟蛋,啃竹根,吃知了,吃蚯蚓。”
“不是意志坚强的人,真撑不下来。”
“你听说过油山么?”
“赣粤边的油山,”张正泰点点头,“它隶属广东,山后就是江西。”
“是的,我是从江西的信丰跑出来的,”蔡廷秀松开缰绳,由马信步,“那时的日子真是艰难。为了清剿我们,敌人提出了‘掘地三尺’‘民尽匪尽’的口号,对我们和革命群众进行野蛮的围剿和屠杀。什么‘连坐法’‘保甲制’‘移民并村’等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其目的就是要困死我们。群众被强行移出根据地后,没有粮食,我们只得吃竹笋、竹根、野菜、野果,抓田鸡,抓蛇等充饥。我们的首长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描写当时艰难的处境。诗是这样写的:‘天将午,饥肠响如鼓。粮食封锁已三月,囊中存米粒可数。野菜和水煮。’
“我们现在的境况比那时真是强多了!”张正泰提着马缰,紧跟着团长。
“我们是鱼,群众是水。只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组织群众,我们就可以生存,就可以团结一切可以争取的对象,打败日本侵略者!”
“团长,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关心和帮助。”
“是入党吧?你的申请书写得很好!”
“我在日本时就入过党。但现在是国内,我想再加入一次,回到组织的怀抱,更好地接受党的教育。”
“组织就在你的身边,”团长鼓励着说,“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执行的每一个任务,都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站住,干什么的?”
伴随着喝声、枪栓“哗啦”拉动的声音,前面拐弯处的树后闪出两个端枪的人。
“不要误会,我们是新四军!”张正泰飞身下马,伸开两手,牵着马径直走上前。
“我们知道你俩是新四军,”一个好似带队模样的人走到路中间,“这里是茶园,是我们纪老板的地盘。”
“兄弟,我是蔡廷秀。”蔡团长翻身下马,一脸微笑着走过去,“是专门来与你们纪老板商量一同抗日打鬼子的大事的。”
“蔡廷秀,抗日打鬼子?”
“是的!”
“你们等等,”带队模样的人将枪往肩上一背,“我去报告一下!”
片刻时间,树林中的洋房门口出现一个中年人。他梳着油亮的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穿一件中式的黑湖绸上衣,下着围裙。从纽扣至左外胸口袋间挂着的一条怀表表链,在上午的阳光下发着金质灿烂的光亮。
“哎哟,蔡团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中年人双手抱拳,一边作揖,一边小步跑过来。
“纪老板,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啊!”蔡廷秀一边抱拳还礼,一边把马缰绳递给张正泰,自己大步地迎了上去。
“团长请!”
“纪先生请!”
一行人谦让着在客厅坐下,纪政中亲自给蔡廷秀泡了一杯上好的极品“青峰”茶。
“今儿早晨,起床就听到喜鹊啼唱,原来是蔡团长光临鄙舍。”
“准确地说,是纪先生的爱国情怀将我召来的。”
“蔡团长威名远扬,今日相见真是我三生有幸。”纪政中说,“团长如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纪某我一定竭尽全力。”
“目前国难当头,蔡某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今天来找你,一是与先生商议联合抗日之大计;二是向先生讲述我们党的抗日主张。”
“新四军的抗日主张我已有所耳闻,也听说了韦岗大捷,贺甲大捷的情况,更知道你的为人。但要说全面了解共产党新四军,我还知之不多,还请团长多加指点。”
“我们共产党新四军希望团结一切抗日的力量,形成一支势不可挡的抗日大军。听闻先生有支强劲的武装队伍,有志抗日,但孤掌难鸣,难抵日寇虎狼之师。我们共产党新四军也是如此。只有大家联合起来抗日,我们的力量才能由弱变强。”
“团长所言极是,现在全国都在喊联合抗日,可实际上还是山头林立,内乱不止,江南的情况尤为突出。”
“现在江南有几股势力,他们打着抗日的旗号,不干抗日的事情,甚至有人或明或暗与我们新四军作对,伪市长商梅放之流就是如此。”
“这些我都知道,也是亲眼所见,可我没有能力阻止他们。只能组织山野乡军自己干。”
“纪先生的抗日热情,我们是很清楚的。可不知先生想过没有,仅凭你一己之力能行吗?常言道,独木难成林啊!”
“正因为如此,堰镇的张衷和先生来友叙时,我俩一拍即合,于是政中才请他暗中牵线,希望我们大家携起手来,这样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和帮衬。”
“说到张衷和先生,”蔡廷秀笑着指了指坐在自己身边的青年,“这就是他的公子——张正泰。他现在是我们新四军独立团的军事参谋!”
“张公子回来啦?”纪政中吃惊的望着面前举止文雅的年轻客人。
“是的,伯父,”张正泰起身朝纪先生鞠了个躬,“鬼子不除,国无宁日,民无安生!”
“这么说,政中我是坐井观天,落趟子啦!”纪政中搓搓手,又起身给蔡廷秀的茶杯里续上热水,“蔡团长,咱明白人就不说暗话了,请您给纪某明示。”
“既然纪先生如此说,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蔡廷秀望着纪政中,眼睛里透着期许,“我衷心希望先生手下的队伍能加入到新四军的队伍中来。但考虑先生偌大的产业和在社会上举足轻重的关系,能否由你委派一个有抗日大志,且信得过的人带队。如果有意,可将你的部队番号改编为‘新四军江南独立团盘龙游击大队’。队伍不拆散,指挥权仍然由你的人掌控。”
“军饷和装备呢?”
“当然和新四军一样。只是目前我们新四军的供给仍然有一定的困难,军备和粮饷自然不能与其他部队相比。”
“让我的手下参加新四军可以,兄弟我有五个条件,团长如能答应,我们今天就可以立据为凭。”
“请讲!”
“第一,双手赞同蔡团长你关于成立盘龙游击大队的设想,但部队需由我的兄弟纪政国带领。我纪家兄弟四个,政字辈,学名中、华、民、国。目前二弟,三弟仍在南洋,政国排行最小,在党国的军校读过书,略知一些行军打仗的道道儿;第二,我兄弟率队加入新四军之后,所任命的大、中、小队三级人员新四军不可以调动,不能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分割分裂我们的人员;第三,军饷和装备要和新四军一样。如果不够的话,我们茶叶公司在捐赠新四军的同时,也可以单独资助我们的人;第四,我部人员犯军纪须由我兄弟自行处理,新四军不可干预;第五,新四军可以派人到我部进行指导,但大队,各中队、小队间只能指派一人,最多两人。”
“先生所提的五条,都在情理之中,我答应。如果我们违反,就找我蔡廷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大哥,大哥!”
门外走进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国军官服,挺拔,傲气。
“嚷嚷什么,”纪政中不高兴地挥挥手,又指着蔡廷秀,“这是新四军独立团的蔡团长。”
“蔡团长海涵,”来人左手抚胸,朝蔡团长略弯了下腰,“兄弟纪政国。我知道蔡团长和大哥正在商议我们参加新四军,抗日打鬼子的事儿。兄弟我举双手赞成。”
“那你还要说什么?”纪政中望着眼前这举止略显莽撞的弟弟。
“我的意思也是弟兄们的意思,”纪政国用挑战的眼光望着蔡廷秀,“既然蔡团长想来收编我们,能否请团长给我们指教指教。”
“放肆,你这是想干什么?”纪政中用斥责的眼光紧盯着无礼的弟弟。
“有兄弟在外面摆了几个酒罐,想请新四军的长官露一手,让弟兄们开开眼,也好有个师法的样儿。”
“你是说比下枪法?”蔡廷秀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兄弟冒昧,兄弟冒昧!”年轻人拱手弯腰,假装出一副恭谨听命的样儿。
“好吧,前面请!”
蔡廷秀和张正泰跟着纪政国来到院外,见原本空旷的场地上已整齐地站上了几列队伍。他们个个左手扶枪,趾高气扬,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儿。在距离人们立脚的百步开外,摆着一张三尺来高的长条木桌,上面等距离地摆着五只陶罐。陶罐海碗口大小,光滑的釉面在阳光下发着活泼的紫光。
“新四军先生,你们请!”纪政国伸手相邀。
“你们请!”蔡廷秀也谦虚地伸出了手。
“既然长官推辞,那我们就献丑了,”纪政国得意了,叫起一个络腮胡子,“胡子,你上!”
胡子上前,他左膝弯起,右膝跪地,端起枪,右腮帮往右边一偏,靠紧了枪机部位,左眼闭起了。现场一片静寂,仿佛连人们的呼吸都能听到。
“砰——”震耳的枪声响过,香几中间的酒罐爆炸了,迸发的白色酒浆四溅,好似一只临空绽放的爆竹。
“哦——”现场爆发出一片欢呼和喝彩声。
“长官——”年轻的纪政国得意地笑着。
“还有其他的兄弟吗?”蔡廷秀不动声色。
“阿虎!”
“有!”一个叫阿虎的男人拿着枪站到队列前面。
“给新四军的长官捧个场!”
“是!”
阿虎屈膝端枪瞄了会儿,枪声响了。木桌上剩余的酒罐,一只只精神地立着,没有一只倒下,更不要说四分五裂了。
广场上的人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没有一个敢哼出气儿。
“怎么回事?”纪政国的口气里明显带有怒气。
“纪……纪司令,太阳在前面,太……太闪眼了!”
“再来一枪!”
“是!”
阿虎端起枪,瞄呀瞄呀,枪声响了。人们的眼光齐刷刷地盯着百步开外的酒罐。四只罐儿安然无恙,在中午和熙阳光的照射下愈发闪着绿莹莹的光华。
“滚——”纪政国朝着阿虎的屁股就是一脚。又发令,“阿狗,你上!”
“司令,”叫阿狗的男人出列了。他左手提枪,右手捂着右眼, “昨儿上午,我在茶园里巡视,被马蜂蜇了脑门,现在眼睛里看到的您还是两个人呐!”
“阿鼠!”
“纪……纪司令,”阿鼠颤巍巍地从队列里挤出来,他的右手吊着绷带,“我昨儿起夜时,跌……跌了个跟头,手……手折了!”
“一帮只会朝娘们裤裆尿尿的浑球!”
纪政国气得哼哼的,他自个儿端起枪,屏住气,在三点成一线的当儿扣动了扳机。
“砰——”枪口一抖,一缕紫烟在枪口徐徐飘起。
广场上看热闹的人们全都愣住了,大家眼睛定光,不敢斜视。他们平日那吆五喝六的头儿将子弹打偏了。对面那静静呆着的四只小陶罐,刺眼地立着,仿佛四座巍然屹立的小山,压住了他们的头儿,也压住了他们自己的傲慢、目空一切的心。
“有鸡蛋吗!”张正泰解下背着的长枪,微笑着站到纪政国面前。
“干嘛?”
强压怒气的年轻领班感觉脑门心上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
“打靶呗!”
“你,一个马弃?”
“是的!”
“拿鸡蛋,拿鸡蛋,快拿鸡蛋!”
纪政国看着身边这个乳臭似乎还未干的青年,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他太想扳回一局啦!要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信口开河的小子有一丝闪失,自己现在青白无常的脸也许就能立马红润起来。
有个人跑步进入灶间,拿来四枚鸡蛋。又冲刺般地跑到百步外的木桌边,他在四只酒坛的封盖上各放了一只杯口朝天的牛眼酒杯,分别将一颗一颗的鸡蛋稳稳地竖在了里面。阳光和煦,四只草鸡蛋发着莹莹的绿光,仿佛四颗散发着耀眼光华的宝石。
张正泰左手握枪,右手迅速拉了下枪栓又咔啦一声推上,子弹上膛了。年轻的新四军战士端起枪,通过右眼将瞄准缺口与准星,鸡蛋牢牢地拉在了一条无形的直线上。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随着右手食指的勾动,子弹带着一缕淡淡的青烟出膛了。“啪——”鸡蛋爆炸了,蛋液随着弹头化成一片放射状的水雾向前冲去,犹如一朵横着绽放的橙色的绒花。
“啊——”广场上寂静的队列里响起一声低叹。
“啪——”第二声枪声响了,鸡蛋爆炸,一朵绒花向前绽放。
“啪——”第三声枪声又响了,鸡蛋爆炸,阳光下又绽放起一朵前冲的绒花。
“啪——”……
广场上原本想看笑话的看客们,张着嘴,瞪着眼,仿佛一群被茅山菩萨施了法术,定住了身体的僵直人偶。过了好长时刻,受到枪击惊吓的人们才回过神来。掌声和欢呼声冲破广场,冲过广场后面的树林,在空旷的茶园上空回响。
“嘎嘎嘎——”一只在树丛中觅食的野鸡受到惊吓,它一边惊叫着,一边拖着一条长长的五彩尾巴,伸开双翼,慌不择路地从人们的头顶飞过。蔡廷秀团长见状,迅速地从腰间拔出手枪,抬手就是一枪。“啪——”头顶上飞翔的野鸡整个身体向上一扬,好似被什么力量向上托了一把。空中出现一小片红色的血雾,几片飘扬的羽毛。野鸡一声低鸣,像只断线的风筝,它颤栗着颤栗着,“噗”地一声,掉到了纪政国的脚前。
“长官,哦,不……不,蔡团长,”纪政国双腿一并,朝蔡廷秀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纪某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
“参加新四军,参加革命,不但要有过硬的杀敌本领,更要有铁的纪律。”蔡廷秀举手还礼,“在场的各位兄弟加入革命队伍,加入新四军,重要的是要把自己的心加入进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样我们才可同仇敌忾,共同杀敌。”
“是,团长!”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蔡廷秀面带微笑,可眼睛里射出的光却是那么的威严。
“立正,”纪政国的头朝右面一偏,一声口令,自己的身体笔直地向后一转,面对着他的那帮护山的跟班,“弟兄们,我哥,我,受新四军坚持抗日主张的感佩,受我们尊敬的蔡团长的感召,咱们今儿铁心要参加新四军了,我感到是走上了一条光明的大道。蔡团长说得对,咱们中国人就应该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去打日本鬼子,不把小鬼子赶出中国,我们就永无宁日,我们就永远受人欺侮。我现在没有别的杂念,只有一个誓愿,带领弟兄们,跟着共产党新四军,跟着蔡团长,坚决抵抗日寇,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抵抗日寇,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广场上翻滚起响亮的口号声。
“兄弟,你这样说就对了,”纪政中紧绷着的心开始松弛,他握紧了弟弟的手,把它拉着放到蔡廷秀的手上,“跟紧了蔡团长,跟紧了新四军,打鬼子。哥支持你,我们纪家兄弟支持你,哪怕把茶园卖掉也支持你!”
“蔡团长,”纪政国紧抓住蔡廷秀的手,“你的属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
“请把这位兄弟派给我,”纪政国望着侍立旁边,一声不响的张正泰,“让我们俩一起来带这支队伍。我需要他,我们这支队伍需要他。”
“你了解他?”蔡廷秀不动声色。
“站立的身姿,遇事不惊的眼睛,精准的持枪动作,这些都告诉我,这位兄弟并非等闲。”
“你的要求可以考虑,但需要团里开会决定。”蔡廷秀说,“不过目前还不行,张正泰同志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需要完成。”
“我可以等。”
“这样吧,我们团正在物色地点,准备在近期举办几期军事战术和技能学习班,主要由张正泰同志负责。‘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期你都可以选十名战士一起来参加培训。”
“蔡团长,”纪政中也过来握紧了蔡廷秀的手,“纪某现在就与你拍板,你们学习班的地方不用找了。不管几期,多长时间,就摆到我们盘龙山茶场来。这里地处旷野,地方大,吃住都是现成的,我一定为弟兄们,哦,不,为新四军将士们全力做好免费的后勤服务,做好培训班需要的一切工作。”
“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我知道蔡团长是个爽快人,咱今儿就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