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小说此去直上青云路推荐_主角沈大魁张三娘小说新热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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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魁张三娘是小说《此去直上青云路》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卿岁岁写的一款历史古代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此去直上青云路》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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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别说了,你嫁吧,带着弟弟走,别管我。”

说完这句话以后,六岁的沈大魁便已经低头继续割着地里的猪草,这懂事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才六岁。

六岁!

在现代他还是窝在爹娘怀里撒娇想逃学,还是被爷爷奶奶哄着喂饭、多吃口饭都得讲条件的年纪。

可回到这吃人的古代,却得背上比自己还大的背篓干活。

“我儿……”

张三娘见他如此懂事,再也忍不住丢掉儿子手里的镰刀,将他揽入怀中大哭起来。

“我儿,娘舍不得……舍不得你们兄弟任何一个。”

亡夫已逝三年,她本做好不再改嫁的准备。

可是对方有官身,给得又多,还愿意她带孩子过去读书,婆家也要她嫁过去,就为那二十贯聘银。

只是怕她彻底不再管家里头,所以只许她带一个孩子走。

长子六岁,幺子四岁。

不管是让她舍弃哪个,这都是在挖她心口的肉啊。

沈大魁见状重重叹了口气,抱着母亲劝她想开一些。

“娘,儿子已经六岁,晓得是非,弟弟才四岁,他不能离开娘的,要是留下他,他以后铁定会忘了您的,但是儿子不会忘记娘。”

说忘记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怨她。

见母亲还是下不定决心,沈大魁又连忙补了一句。

“娘,咱们两兄弟能走一个就走,总好过一起折在这地里好吧?”

“是不是?”

沈家老两口生了四个儿子,儿子又给他们生了很多孙子孙女,为了躲避徭役四家并未分家。

他爹排行老二,就是服徭役修水库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给砸死的,抚恤钱就给了五贯,由老两口拿着。

家里是两位老人家和大伯大婶做主,没了劳动力的孤儿寡母根本没话语权,更别说想去读书了。

来提亲的是县里巡检,虽然只是正九品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而且还是肉馅的那种……

张三娘听了这话忙擦了擦泪,她儿这句话说得倒是也对。

能有一个走出去也是好的,她咬着唇愤恨地道。

“李巡检给的聘钱二十贯已经不少,够他们全家吃喝两三年了,可那恶老头贼婆子还不满足,硬要我们骨肉分离,真是可恨……”

沈大魁不说话,默默给母亲擦泪,确实是够可恶的。

如果可以谁不想走呢?

虽然不知道继父到底如何,可人家最起码也是读书人,怎么也不会缺吃少穿还让他干这么多苦力吧?

但是他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怎么好意思再抢了人家儿子的资源呢?

“儿啊,你等着娘。”

张三娘擦干净脸上的泪,抚着儿子稚嫩的脸蛋道,

“等娘在新家站稳脚跟,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也读书的啊。”

她虽然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妇,可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先别说是考功名成了秀才多了不起。

就是在县城里头当账房先生,那回村子里都神气得不得了啊。

再不济,她也想让儿子上几年村里的学堂。

将来当个账房先生,也好过像他爹一样去服徭役啊。

沈大魁重重地点头,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道。

“嗯,我等着娘,有机会我会去县里看娘和弟弟的。”

他来这里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他每天不是在捡柴火、就是割猪草从没来出过村,等年纪越大只怕活儿就会越重。

不过那时候应该也能出门了,到时候再给自己找条出路吧。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等张三娘决定要带小儿子的时候。

沈老头子忽然又不干了,硬要把二魁给留在家里。

“我刚刚找沈先生看过,沈先生说二魁的八字旺咱们沈家,你要带就只能带大魁走。”

沈先生是村里的阴阳户,也是给十里八村看事儿的阴阳先生。

可只这一句话,张三娘和沈大魁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哪里是觉得二魁八字旺沈家,他们分明是想留下二儿媳妇最舍不得那个孩子才罢休。

只有她最舍不得的孩子在沈家,她将来才会时常想着儿子、想着沈家,这样才会源源不断接济沈家。

阴险、可耻!

纵然觉得这老两口太可耻,可张三娘还是好声好气地讲道理。

沈大魁也表示他已经六岁了,能帮家里干很多活儿。

弟弟才四岁只能捡捡柴火,试图从现实方面去打动他们。

可沈老头不但要占便宜,还不愿意别人戳破他。

他发怒道:“再多说一句,你一个孩子也别想带走。”

他算盘打得响!

若是老二家的心肠够狠不管二魁,将来二魁这个男丁,也可以去服徭役,这样别的孙子就能留在家中。

若是老二家的心肠软,愿意时常拿钱回来那自然最好。

张三娘的牙都咬碎了!

大雍的律法规定孩子是属于男方的,女子不论被休还是和离还是改嫁,孩子能否带走都要听男方的人怎么说。

男人死了的话就听公婆的,公婆死了的话还有丈夫的弟兄,弟兄也没有了还有男方的族人做主。

总之只要是男方那边不松口,孩子你就绝对带不走,除非他们自己主动不要这个孩子。

话语权在人家那里,张三娘怕他真的一个孩子也不让带,于是便死死抱着要说话的大儿子不许他出声。

能带一个是一个!

这边商定后去衙门交了庚贴,签了文书说明同意儿媳改嫁,同意大孙子随媳改嫁等等。

然后李家那边的聘礼就送到了。

除了说好的聘钱以外,还有柔软细致的棉布与喜服。

银子张三娘是拿不到的,但是布匹谁也不能跟她抢。

她用这些布熬了好几个大夜,给小儿子做了十身衣裳,再将最小的那身穿在他的身上。

沈大魁也做了一身,总不好穿得破破烂烂去李家的。

二魁的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听大人的话也隐隐有些明白了。

“娘,你和大哥以后是不是不在家了?”

隔壁石头他娘就是穿着一身红衣裳,坐上了挂着红布的驴车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二魁,你要记得娘不会不管你的,不会不管你的……”

张三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小儿子哭。

沈大魁坐在一旁也是默默捏拳,他要早知道那两人打的这个主意。

他……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跟着上前去安慰弟弟:“二魁,你相信娘,也要相信哥,哥和娘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张三娘的父母早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她的兄长也没忘记跑来占点便宜。

又是闹又是骂地要分一半的聘礼钱,最后掰扯了半天也就要到两贯钱高兴离开。

至于妹妹的心思那不重要,他甚至没给两个外甥带上两块糖来。

从沈家离开的那天,二魁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打着滚不要娘和大哥离开他。

张三娘坐在轿子里手都掐出了血痕,恨不得下去直接把孩子抢走,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围观的妇人们却都满脸羡慕,别人都是穿着红衣裳,坐着牛车也就出嫁了,再差些的就自己背个小包袱走到婆家去。

张三娘嫁到沈家是走来的,可再嫁却是被轿子给抬走的。

这叫她们如何不羡慕?

有个胖胖的妇人还道:“要是李巡检能瞧上我的话,我还带什么拖油瓶啊,我直接去现给他生十个八个儿子。”

她身旁的男人笑道:“得了吧,人家李巡检今年都四十三了,哪里禁得住你折腾啊?”

村子里的男人妇人们嬉笑着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至于当事人的悲喜则与他们毫无关系。

沈大魁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直到见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娘,您别怕,李巡检是不用做粗活的读书人,他跟咱们村里四十多岁的男人不一样的。”

沈大魁轻声安慰着母亲,毕竟他娘今年才二十三岁而已,与那李巡检可是差了二十岁。

当然若是年龄相仿,人李巡检肯定也会有更好的选择。

张三娘轻轻地摇摇头:“四十多岁又怎么样?就算是六十岁、七十岁我也一样愿意嫁给他,尽心尽力地伺候他。”

就凭他那一句送她儿去学堂,她就愿意!

沈大魁没有再说话!

李巡检的名字叫李纲,字伯群,媒人说他虽然是只考中了秀才,但却是县里出了名的正直善良之人。

他那位原配妻子死于五年前,是得了痢疾走的。

李巡检与原配妻子没有儿子只有一女,今年才刚刚八岁,他当时问媒人为何李巡检年纪那么大才生长女。

媒人说是先头那位娘子身体不好,一直吃药折腾给耽误了。

媒人又说他求娶张三娘一是听说她为夫君守孝三年,不愿意丢下儿女嫁人觉得她是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人定然会善待亡妻留下的女儿。

二是听说张三娘连生二子,觉得她是个好生养的妇人,他年逾四十也想再努力努力。

现代女子带两个儿子人家会撇嘴摇头,古代女子生了两儿子就很吃香,因为这说明这个女人能生儿子……

听说隔壁县有个陈员外,就是专门求娶生了三个儿子的寡妇回去做续弦,连三个儿子一起养着了。

像北宋范仲淹就是随母改嫁,然后改姓名为朱说。

至于为何会改回范姓则是因为,虽然继父对他特别好。

但是继父的两个儿子怕他争夺朱家财产很是排斥,还有就是认祖归宗的传统思想在。

沈大魁没有这个传统思想,何况在现代他就姓李不姓沈。

三来他们文人娶妻之事,往往看重妻子家中女性长辈是何模样,他不能让他女儿因为没有女性长辈教养,从而耽误了将来的亲事。

所以综上所述,李巡检看上她娘主要是为了他女儿着想,其次是想再生个儿子延续香火。

总结对着人家姑娘要客气些,不管好不好相处都得客气些。

李巡检的房子县城东街四兴巷里,因为大家都是二婚也没有兴师动众,只有李家的族人和亲近好友摆了四五桌而已。

他果然如媒婆所说的那般,周身都透着文质彬彬与正直之气,将他娘从轿子里扶出来的时候也是尽显风度。

待拜过天地高堂后,李纲才看向站在妻子身边的大魁。

见他虽然穿的没什么补丁,可是却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再拉起他的手一看上面全布满了茧子。

而身上的那件好衣裳,也像是自己着人送去的布制成。

针线细密,上面还绣了朵玉兰花,说明妻子不但年轻好看能生儿子,女工应该也相当不错。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李纲心中对这孩子有些怜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沈大魁的脑袋。

“大魁这个名字虽然好,但是却不太适合你以后读书人的身份,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字如何?

瑜,有美玉的意思,美玉无瑕,怀瑾握瑜。

你的户籍在衙门已经过了文书,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姓李。

叫李瑜,可好?”

沈大魁有些激动地看向母亲,他早就对自己的名字很不满了,觉得这名字简直又土又糙。

比他在现代叫那……李军还不如。

文人就是会说话啊,把不好听的名字说成是不适合读书人的名字,多么的委婉多么的有情商啊。

张三娘虽然不认识字,也不懂什么锦啊玉啊的。

但她觉得儿子喜欢就好了,而且她也觉得李瑜更好听一些,夫君是文化人肯定说什么都是对的。

“妾都听夫君的,夫君为自己儿子取名本也是天经地义。”

儿子还要人家帮忙养呢,改个名字又怎么样呢?

沈大魁……不李瑜也很是上道,立刻就朝着李纲跪下行大礼。

“孩儿李瑜见过父亲大人。”

愿意给别人养儿子的大好人,他这一跪跪得心甘情愿,这一声父亲也喊得心甘情愿。

“诶,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瑛儿过来。”

本来还担心继子会不好相处,没想到如此知礼。

李纲心里头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他忙将身后满脸好奇、却站得规规矩矩的女儿叫上前来。

“见过你母亲,还有你弟弟。”

若他还能有儿子当然最好,若是没有女儿若能与继子关系良好,将来也不至于说是身后无人。

“女儿见过母亲。”

李瑛先朝着张三娘屈膝行礼,拿出自己绣的帕子当见面礼,又对着沈瑜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用压岁钱的新毛笔。

“弟弟好,这笔送给你,希望你今后写文章笔下生辉,妙笔生花,笔走龙蛇,登科及第。”

她觉得这个新弟弟虽然瘦,虽然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是长的不讨人厌,还挺懂礼貌的。

“谢谢瑛姐姐。”

本以为会是个性格不好的娇气包,没想到是个彬彬有礼的小姑娘,李瑜接过笔后又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

“我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个雕像还希望姐姐别嫌弃。”

他又没有银子也没来过县里,只能用木头雕了一只小狸奴。

女孩子大多都喜欢猫猫狗狗,应该是不会出错的吧?

好在李瑛的确喜欢,还夸他手艺好当场就跑回屋,说要将这玩意儿摆在她的书案上。

见他还知道给女儿带见面礼,李纲对这个继子的印象更好了。

谁也不愿意养个不知礼数,又不是自家血脉的孩子。

吃饭的时候,桌上有猪肉羊肉鱼肉还有大白米饭和鸡蛋汤,还都是用猪油炒的香气扑鼻,看得李瑜没出息地两眼冒星星。

在沈家待了三年的李瑜,就连大白米饭都没吃过。

鸡蛋也没有吃过几个,肉啊什么就更别提了。

也就过年能尝尝肉味儿。

在现代的时候家人嫌弃猪油不健康,都是用植物油炒的菜,可是植物油炒的菜是真没猪油炒的好吃。

李瑜也不敢吃得太快了,更加不敢吃得多了。

吃了个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怕吃多了出丑给他娘丢脸。

只是眼睛还盯着那些菜看,觉得这些菜是绝世美味。

见他眼睛盯着饭菜手却放了下去,李纲心里就更加满意了。

小小年纪诱惑就摆在面前,却能稳住自己不去贪多。

这心性就很好啊,就是不知道读书的天赋如何。

李家共有七间屋子,家里甚至还有个做粗使婆子陈婆婆。

带阁楼的绣房是李瑛的,主屋当然是李纲和他娘住。

他则被安排在了东边的房间,陈婆婆说是李巡检说的这屋子采光最好,适合他以后读书。

屋子里还给他准备了几身衣裳,还有崭新布鞋与新被子还有启蒙的书籍,文房四宝都准备了两套。

陈婆婆拿过他带来的破衣裳笑道:“本以为是你和你弟弟都来,巡检大人便准备了两套。”

“谁知只你一个,只好等有机会给你弟弟捎回去了,哥儿早些睡吧,这些衣裳我给你拿去扔了啊。”

补了又补的衣裳,怎么能穿在读书人的身上呢?

李瑜红着眼点了点头:“陈婆婆早些歇息。”

这继父……是不是也太好了点儿啊?

望着整整齐齐的两套文房四宝,李瑜又想起了那个坐在地上嗷嗷大哭的弟弟,心中泛起许多怨气。

明明他和弟弟两个,都能够有光明未来的……

他发誓,他以后就算功成名就,也不会让那一家子人除了他弟弟,占到他一丝一毫的便宜。

李纲对自己的这位继妻很满意,虽然她不如亡妻能懂诗、会作画,懂得自己心中所想。

他念诗她也懵懵懂懂的样子,但是她做得一手的好茶饭呐。

她会与陈婆婆一起把家里打扫干净、亮堂,还会给他女儿梳漂亮的头发,在给编上漂亮的头绳。

女儿也挺喜欢她。

这就够了,至于别的他可以慢慢教嘛。

人都是爱屋及乌的,她对自己的姑娘好他也会对她儿子好,所李瑜读书的事情他办得很快。

“就在东街上的云端私塾,离家只有还不到一刻钟的脚程,放了课还可以归家来用午膳再歇上一觉。”

何况继子也是乖巧懂事,吃饭、坐姿、说话都是规规矩矩的,喊自己父亲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勉强。

这样的妻子,这样的继子,他很乐意疼爱。

张三娘先给丈夫打了饭,又给李瑛打了饭最后才给李瑜和自己打上饭,闻言她忙问了一句。

“束脩应该很贵吧?”

她从前听族长的娘子说起过,好像光束脩和一年就得一贯,还不包含孝敬先生的其他东西。

李纲摆摆手,拿起筷子吃饭:“我俸禄每年的俸禄是三十贯,乡下良田每年还能收三十贯左右的租金,给孩子读书花钱也是应该。”

只要没有天灾的情况下,他也不必给朝廷缴纳税赋,按比例收的粮食卖了差不多就这么多。

他不缺那几个读书的钱,也不会省这点儿钱。

李瑜好奇地问道:“父亲,那云端私塾到底要多少束脩呢?”

村里学堂一年一贯,县城里再怎么样也得两贯吧?

李纲笑着道:“开蒙是一年三贯,等你将来要参加乡试的时候,进入县学读书的时候就不用花什么钱了,县学里还给你包吃包住呢。”

“所以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将书读好了以后当个教书的先生,将来也是人人尊敬、吃穿不愁的。”

李瑜闻言还有真点向往,这在古代确实是个不错的就业方向。

古代最讲究就是尊师重道,不像他高中同学那个可怜虫,天天给那些活爹气得吃救心丸保命。

李瑜犹豫半天问道:“那父亲……从商如何呢?”

作为穿越人士,他虽然不懂小说里那些玻璃、白糖、青霉素什么的,但是搞点新意赚点儿钱还是可以的。

“嗯?万万不可行此路。”

听到继子口中居然说出从商这两个字,李纲气得饭碗都放下了,他望着继子的眼睛道。

“士农工商,下次再说这样的话为父要打你手板子。”

既叫他一声父亲,那就不是亲子也算大半个儿子。

他对这大半个儿子最低的期望,就是当个教书育人的先生。

高的……

还是不能有太高期望,有个最低的期望就行了。

李瑜乖乖地道:“是,父亲,儿子不会再说了。”

看来对文人来说从商是大忌,他还是乖乖读书吧。

李瑛咬着筷子看了眼生气的爹爹,又看了看想说又不知道说啥的继母,最后看着乖巧却懵懂的弟弟道。

“商户很可怜的,我们县最有钱的陈家辛苦经营了一辈子,三年前因知府大人一句话钱财就散了一大半儿……”

三年前……

李瑜心中动了动:“是修新桥水库那件事儿吗?”

听到新桥水库这四个字,张三娘的拿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年……她亡夫死在了那里,那年……她两个孩子没了父亲,儿子们甚至不记得父亲是何模样。

“是的啊。”

还不待父亲说话,李瑛便好心为两人解释起来。

“知府大人要修水库,各县的人都要出钱出人。”

“平民百姓出徭役,有钱的商贾人家就出银子,出少了还不得行,水库建成的功绩却是官员们的。”

“水库修成没多久,知府大人就升去了京城,听说如今已经是礼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官儿了。”

“瑜弟弟,你说当官儿好,还是当民、当商好啊?”

哪怕只是考个童生,这家的徭役都能够免了去。

再有这样的事也不必出银子,所以才是唯有读书高啊。

“那要这么说的话当然是官儿好啊。”

李瑜这下彻底没了旁的心思,狠狠地刨上几口饭。

“我一定要好好读书!”

这古代的繁体字是真的很难写,这毛笔字也是真的很难学。

让他用毛笔字将繁体字写的很漂亮,还要写出一篇了不起的文章,属实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但做人要迎难而上啊,不然只能成为被剥削的对象。

李纲见这孩子悟了,才笑着戳了戳自家姑娘的额头。

“这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以后可怎么得了。”

说话太直白,也不怕惹祸。

“嘴皮子利索才好呢。”

见继女对自己儿子知无不言,张三娘心里很是感动,给她夹了筷子鱼身上最嫩的部位。

“姑娘家嘴皮子利索才不吃亏,好姑娘,多吃些鱼,姑娘家多吃鱼会长得更加漂亮的。”

读书人家的女儿都这么有见识,给儿子找的这个新爹果然是没找错。

李瑛甜甜道谢:“谢谢母亲。”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母亲是长什么样子了。

继母瞧着不是坏人,对自己也好,她心里是喜欢的。

李纲见母女和气心里也高兴,于是高兴之下顺便就把二魁的事解决了。

“既然沈家二老不愿放人,那我便出束脩让二魁在沈家村里的学堂读书,二魁这个名字嘛……

还是改一改比较好,不过想必自有他先生操心他的名字,我就不操心那孩子的名字了。”

李瑜入了他李氏族谱,他取名自然是说的过去。

不过就是每年多出一贯钱,比起自己原本准备养两个继子的计划,这已经少了许多了。

张三娘闻言激动地说不出话,饭也不吃就差给李纲跪下,却被李纲给牢牢地扶住了。

“你我夫妻,不要说那些外道话,也不要行大礼。”

有了李纲的这番话以后,张三娘对李纲父女的态度,看着就是对再生父母一样好了。

嗯,不过从年纪上来看的话。

确实能当爹了。

云端私塾的先生叫谢环,据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成为了秀才,早年是被整个营山县奉为神童的存在。

只是年少时太过年少轻狂,忙于和那些家境好的人写诗作词喝酒,说是写诗作词其实就是逛楼子。

去里头收割歌姬小迷妹的,这般导致学业荒废了许多,一连进军乡试七回都落榜了。

后来走门路去问了主考官,主考官说他的文章过于华丽浮躁,劝他好好修身养性过几年再试。

可人的文章风格一旦定型,没有大的变故那是九头马都拉不回来的,所以他最后放弃科举开了间书院。

李瑜听完表示不解:“这样的浪子能教好学生吗?”

别教到一半儿,跑去吃酒耍乐去了吧?

“你这孩子!”

要不是提着满手的礼,李纲都想伸手敲敲他的脑袋。

“人谢先生已改了,七位秀才公,两位举人老爷都在他那读过书。”

很厉害的好不好?

“啊?”闻言,李瑜瘪瘪嘴道:“一个进士郎都没有?再说他只管秀才之前,举人老爷的功劳也能够算他身上吗?”

照这样算的话。

只要学生考上清华大学后,小学初中的老师也能跟着沾光咯?

李纲气乐了:“你当进士郎是什么?地里头的白菜大萝卜啊?三年一个省里才能出几位进士郎?”

“江南那一带就占完一大半,只留下的小半给其余十二个省抢。”

“咱们一个县随便找位先生,就教过一位进士郎?想上天不成啊?要有这么厉害知府大人会千里迢迢将孩子送去江南求学吗?”

“再说了,没有启蒙先生那里有他们后来的功名,为何不是算作启蒙先生的功劳?”

没有启蒙先生打好基础,后来的先生教的再好。

他们能听懂吗?

李瑜很是羞愧地低下头:“父亲,儿子明白了,启蒙每从顽童起,终身获益谢师恩。”

他都不记得自己小学老师姓啥了……

惭愧,惭愧!

闻言李纲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孺子可教也,好孩子,好好学,要学好,学好了终身获益啊。”

古代的拜师礼很繁琐,特别是幼童启蒙时更甚。

谢环本来不想收李瑜的,一来嘛普通幼童四岁就得开蒙,这个李瑜已晚了两年,二来他的家世……

不是他嫌弃乡里孩子。

他是怕这个在乡野里长大的孩子,会教而不善不说还会带坏同窗,可李纲是他多年好友又不能直接推拒。

所以这个学生收得他不太情愿,但当看到了李瑜本人以后,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从前多少有点偏见。

眼前这个礼仪周到的小子,目光清明脸庞方正,怎么看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我这里是卯时初到学堂,午时一刻到未时一刻可以休息午休,下午酉时中放课,每十日一沐,其余时间无事不得请假。”

沐就是放假的意思。

李瑜立刻作揖恭敬答应,想想还是在现代读书的时候巴适安逸。

读五天就能够放两天,而古代十天才能放一天。

不过也仅限于他读书那会儿,听说现在许多学校明着是双休,实际上中秋节都只有半日的假期。

就算按照规定放假在家,那也还得在家上网课。

哀哉!

见李纲与自己那位少年浪荡的先生甚是熟稔,甚至只收了李纲两贯束脩,还让他不要和别的同窗说起这事。

从私塾出来后,李瑜好奇地问道:“父亲是什么时候与先生交好的?”

他这位新爹看起来就是正直人,总归不是先生还浪荡的时候吧。

李纲想也没想便道:“开蒙的那会儿我们是同窗,夫子在上面讲课的时候,我们就常常在底下互扔纸坨坨。”

要不是因为交了谢环这个损友,他老早就进士及第登科了。

那就是从小在一块混的咯,长大了难道没有一起混过楼子吗?

李瑜不信。

于是李瑜眨眨眼开始套话:“那为何都说谢先生是浪子,却从未有人说过父亲呢?”

李纲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表示小娃娃好奇心不要那么重。

成亲后他就再也不和他们厮混了,因为他的发妻身子一直不好,每每动怒总是要大病一场的。

所以在两次乡试落榜后,他就求父亲想法子给自己谋了个差。

从此安分守礼,渐渐的大家就忘记他少年时的那些荒唐事迹,只记得他这些年的老实。

更何况媒人收了他的钱,怎么可能说他一句不好的?

谢环送走两人后便背着手去厨房,对着正做饭的老妻道。

“别做那么多哈,人家办完事儿都已经走了。”

就像他这饭里下了鹤顶红似的,跑那么快!

闻言,王氏有些嗔怪地道:“你怎么不留一留李巡检,人家好歹与你同窗那么多年。”

虽然有一段时间不来往了吧,可如今不是又和好了吗?

“留他做甚?”

谢环很是傲娇地反问,说着理了理自己的儒衫道。

“当年要不是这老小子害我,我如今早就进士及第了。”

少年时的他们何时讲过什么规矩客套?

如今老了,这老小子反而讲究起来了。

王氏闻言笑到:“你这就是拉不出屎怪茅坑了,不过李巡检大小也是有官身的,当官儿的讲究一些也正常。”

谁家父母送完孩子去学堂,还会留下来吃顿饭的?

不合适嘛!

“说得好,这个比喻倒是得当。”谢环闻言拍了拍掌,笑眯眯地转身走了:“等下回见了伯群我就把你这话告诉他,说你说他是茅坑。”

想起好友维持二十年的君子脸,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笑。

王氏:“……”

幼稚不幼稚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三岁孩童呢。

李瑜这个阶段的开蒙书籍有五本,《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还有《百家姓》。

其中增广贤文是集结中国从古到今的各种格言、谚语。

幼学琼林又称《成语考》,里面天文地理、家庭饮食、花鸟兽木婚丧嫁娶等,可以说是古代版的百科全书。

好在大雍早有印刷术、造纸的技术也是非成熟,这五本书只需要五百文。

大越乾安十六年,五月初六,古代时间寅时三刻,现代北京时间:4点四十五分左右。

天还未亮。

李瑜就在父母与姐姐的祝福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云端私塾。

从这一天开始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他都得这个时辰左右赶到私塾读书。

这一天,他从一眼望到头的农家子,幸运地成为了有万千可能的读书人。

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偶尔愣神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背着比自己还大的背篓,背着满满一背猪草的自己。

那个在冬天穿着草鞋,露着脚背干活的自己。

居然……穿上儒衫,成为了一个读书人?

入学第一天他就以非凡的天赋,惊艳到了各位同窗还有谢先生。

只因不过才读了两遍,他便会背诵百家姓的前十句了。

谢环惊喜地捋了捋胡须道:“很好,照你这样的天赋来看,你应该很快就能追上落下的这两年。”

本来只是想给老友面子收的学生,没想到居然是个好苗子。

面对夸奖李瑜感到十分地不好意思,这些启蒙书对他来说确实很简单。

虽然上学的时候不考,可不代表父母不会额外让他背诵,所以只需要诵读两遍回忆回忆,他就能够背出来了。

吴景诚从前是谢先生眼里的好苗子,可也需要诵读五六遍方才能背诵出来。

见他只需诵读三遍,吴景诚那是打心底的佩服。

他主动将与李瑜隔壁的同窗换了位置,然后朝着李瑜小大人般拱手道。

“吴景诚,家父是在东街开堂坐诊的吴郎中,小字云飞,出自庄子·逍遥游中的“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不知李同窗的小字是?”

男儿及冠之时,或科考之前方才取字。

如今的孩童都是用的小字,小字也就是有乳名的意思。

李瑜的小名是狗剩,但是显然说出这个名字,他说不得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算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所以他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就给自己想了个小名:“小字思源,取自《大学》中的“思而后有定”。”

高门大户人家取名都往贱了取,小门小户不贫穷不富有的人家反而讲究出处。

交换了小字,两人便算是成好友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说起这事,李纲才一拍脑袋想起忘记给孩子取小字了。

“你这小子机灵啊,不过你怎么会读过大学的?”

大学都是十四岁以后的少年,才需要开始学习的,当然如果你是神童的话那就另外再说咯。

就像谢环那个老小子,十二就让十五六才学的书给读完了。

害得父母总拿他与自己比较,就连先生也跟会变脸似的。

对着那老小子就笑的满脸慈祥,对着旁人就是一副出门别说我是你先生。

李瑜张口就来:“在乡下的时候听族长儿子说过那么一嘴,然后儿子今日刚好想了起来。”

张三娘闻言有些惊讶,她没记得族长儿子与她儿有接触啊?

不过她是个会自我攻略的,便觉得可能是无意中听到族长儿子背书。

光是听人家背书居然就记住了,她儿莫非是天才,当场便高兴地给儿子夹了筷子大肥肉。

“儿啊,多吃些,吃完了就回屋写大字去。”

古代也是有家庭作业的,李瑜今日的作业就是写大字。

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

谢先生说只要能把这些字写得好,后面的字也就能学得更容易。

当然,不是让你一天就把这些大字练完。

你可以每日写两个大字,每个大字写上十遍二十遍的,等写的熟练了再换下两个字就行。

李纲笑着对妻子道:“瑜儿能有这样的天赋,想必小的天赋也不错。”

“我看你不如明日便回去看看孩子,将他开蒙的事情解决了,可千万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才好。”

“有言道是:亏了孩子们什么,也不能亏了他读书上进啊。”

若能给朝廷培养两个读书人,那对自己来说也是功德一件。

张三娘就等着丈夫这句话,闻言立刻答应了下来,旁边李瑛表示她也想跟着去。

“母亲带上女儿吧,女儿也想看看小弟弟呢。”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乡下呢,光从诗书上想象乡下是个什么样子。

有诗言: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还有诗言: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好美。

真想去好好看一看。

“好,带上你。”

张三娘爱怜地拍了拍继女的背,她没有姑娘是真的将这继女当自己姑娘养了。

想着弟弟也能读书了,李瑜的嘴角也高高地勾了起来。

要是他在城里享福弟弟在家干苦活,他是真的会日日都睡不着的。

第二日下课后,他就推拒了景诚的好意朝家跑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弟弟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到家以后没有见到母亲,他就去厨房里头找,却见母亲一边与陈婆婆说什么一边抹泪。

见他回来了,便扯出一抹笑道:“儿啊,回来了,先回屋去写大字吧,等你父亲回来就能开饭了。”

李瑜见状心中咯噔一下,忙问是不是弟弟的事办得不顺利。

张三娘咬咬唇,夫君说读书人不该被俗事所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她不想跟儿子说。

李瑜黑了脸:“娘你就是不说,我也能晓得他们做了什么。”

李瑛此时正在后院洗自己的布鞋,就算她今日再怎么小心谨慎,也还是踩到了沈家的鸡鸭鹅粑粑。

村里的地不好走,马车根本就过不去。

走完了大路就必须得走一截小路,路两旁杂草的露珠把她的新裤子都打湿了。

哪怕是走在田埂上,都逃不开满目的鸭鹅的粑粑。

诗词里面都是骗人的,乡村里头哪里有那么他们说的那么美。

见李瑜过来还不待他开口询问,李瑛便开口道。

“你那对爷奶真不是好东西,一点儿也不如旁的村民淳朴,心眼子快赶上那些为官做宰的了。”

“还好他们不是读书人,他们若是读书人当了官儿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欺霸一方呢。”

原来沈老头和太太不反对二魁读书,但是他们认为二魁去读书,那家里干活的人就会少一个。

这对别的孙子不公平,所以要二魁读书的话……

光出学费伙食费还不行,还非得每年再给二老一贯钱补偿才行。

当时李瑛就没忍住怼了回去,那是您老人家的孙子,又不是她爹爹的儿子。

凭什么啊?

可人家却冷笑着道,既是我们家的孙子,那当然是我们说了算,巡检大人还想管别人的家事不成?

李瑛叹了口气:“我父亲虽然不缺这一贯两贯的,但是你爷奶……他们他们也不能拿我父亲当冤大头吧?”

这分明就是觉得他们家有钱,所以赖上他们了嘛。

她父亲虽然四十多了,可许多县里的黄花大闺女都还愿意嫁呢,娶母亲是看在她名声和会生儿子的缘故。

可如今看来……

她觉得父亲娶了个麻烦回来。

虽然母亲确实很好,瑜弟弟也好,可她就是替父亲觉得憋屈。

巡检职微却权重。

知县大人都得对他父亲礼让三分,却被这些不讲道理的无赖给欺负。

见李瑜眼眶发红她也不忍心,放下手里的活计低声道歉。

“我这也不是冲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那个二魁弟弟也挺可怜的,他们到的时候二魁正在屋后捡柴火,拖着比他还大的背篓下山。

她四岁的时候,还窝在爹爹怀里要糖葫芦呢。

可二魁弟弟他浑身脏兮兮的不说,裤子上沾了粑粑都不给人换。

还说什么农村孩子没那么金贵,牛屎也能当枕头。

要不是对方是长辈,她都想啐他们满脸了。

“我知道,瑛姐姐,你先忙,我先回屋写大字。”

李瑜知道她不是冲自己,只是转过身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在现代当牛马的时候都没哭,到了这古代倒是时不时就忍不住哭一场。

紧紧捏着拳头。

还是得想个法子,不能让那两老东西这么欺负人。

李纲这边倒是觉得使小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可不管是李瑜还是张三娘都觉得不能这样。

尤其是李瑜:“父亲心肠好,却不知人的劣根性,这种人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

“今日咱们若是妥协了,他们将来就会更加过分的,现在是一贯,以后就有可能是十贯了。”

退一步不一定换来海阔天空,还有可能会换来对方步步紧逼。

李瑛蹙眉道:“可不给钱又能如何,二魁弟弟是人家家里的孩子,人家不让你插手又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用官职去压吧,这样不体面的事儿她爹可做不来。

“父亲自然是不好出面的。”李瑜细细想了想,认真道:“可沈氏族长说的话我不信他们不敢听。”

县里的官儿当然不好压村民,这时候就需要族里人说话了。

族长别看不是官职,可古代的宗族族长却不得了。

他们会带领族人挤压少姓人的土地资源,得来的利益如何分配都是族长一句话的意思。

甚至每家出几个徭役,每家交税的公平与否。

更别说你要是惹了官司什么的,族长还可以出面给你写状纸给你想办法。

古时候两个家族因为争地扩土的事,出了人命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官府也不会怎么管。

民不告,官不纠。

民若告,官各大五十大板了事。

所以这种事情哪怕出了人命,最后也是挖个坑再请当地先生来唱几句完事。

总之你要是在古代得罪了族长,那你在村子里就是寸步难行。

要是族长知道族里本来还能出个读书人,却还被那两个老东西借着吃拿卡要,而且还威胁巡检娘子肯定会教训他们的。

“好。”李纲想想觉得这个法子挺好,当场便答应了下来:“过几日我就让沈捕快去一趟沈家村。”

当初也是这个沈捕快同他说起张三娘他才派媒人去提亲,如今有事自然也要请他去解决。

果然由沈氏族长出面以后,以为能拿捏张三娘的老两口便息声了,老老实实放小孙子去村里上学。

从这以后也不敢让小孙子干活了。

毕竟读书人将来的命运可不一样,他们也怕他以后出息了怨恨他们。

好在孩子还小,对他好几年不愉快的事儿也就忘了。

听到弟弟穿上新衣去了学堂,李瑜的心情这才好受了许多。

他很是用功,特别是在练字方面,一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毛笔字本就是自身的不足。

二是听先生说要是能够写得一笔漂亮的字,考官看了心情愉悦说不定会格外给高分,走点儿狗屎运就能逮到最后几名上榜。

可是毛笔字哪是那般容易练好的,沈瑜每日早起晚睡刻苦练习,每月灯油钱都多花了一百文。

一年后手都给磨出了茧子,可他依旧觉得自己进步甚是缓慢。

“你这字不是挺好的吗?”吴景诚觉得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先生不说你就证明你的字并不烂啊。”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他这位比自己晚开蒙两年的同窗,功课便已经追上自己的步伐不说。

偏偏他还不知足?

若不是知晓好友的为人,他都觉得此人莫不是在故意炫耀不成?

李瑜觉得他眼睛有问题:“连你字迹的一半都比不上,哪里好看?”

景诚满脸无语:“我三岁就开始写大字了。”

他写了四年才有这个成就,思源写一年就想追上?

那岂不是神童中的神童?

李瑜奇怪地道:“不是四岁才开蒙吗?”

怎么三岁就开始写大字?

“你是不知道。”说起这个事儿,吴景诚眼睛都亮了:“这事儿还得从六百多年前,杀入云朝的一位草根说起。”

“那时候的科举说是贫民也可以考,但是实际上却都是给贵族准备的,当时有个叫刘永的读书人,考了十一次不中才知道其中把戏。

于是造反杀入京都杀遍王公贵族,这还不够还五姓七望都杀了个遍。

因为这场意外皇室败落,天下历经了近一百年的乱世,而后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啊。

所以后来新朝建立后便汲取了教训,科举再也不是流传于形势的东西,真正成了寒门子弟翻身的机会,于是所有人对科举都积极了起来。

说是四岁送入私塾开蒙,其实有点本钱的家庭从刚会说话开始,便已经提前在自己家里开蒙了。

比如骊安私塾陈先生的儿子陈子鹏,他才牙牙学语就会读诗,六岁的时候就能读史书了。

知府大人之子更是如此,为了儿子的文武双全,还特意花重金买下一座山,供知府公子练习骑射。

还有蒙语、吐蕃语、倭语、暹罗等各种语言的先生。”

这哪里是在培养儿子,这分明就是在培养六边形战士嘛。

李瑜:“……”

人生的分水岭果然是在羊水,他就是十二个时辰不睡觉地卷,也不一定能卷过人家的吧?

“不过思源也不必担忧。”七岁的吴景诚就跟个小大人一样:“科举考试考得是学生见识与才学。”

“人家有人家的见识,咱们也有咱们的见识嘛。”

“我朝虽然才开国四十三年,可太祖皇帝出身寒微听说更喜寒门仕子,认为寒门仕子才更懂如何助天子治理天下。”

李瑜听明白了。

总结就是一句话,你只管努力其他交给天意呗。

在李家生活的第二年,张三娘顺利为李纲生了个儿子。

李纲老来得子嘴角都合不拢了,儿子刚满月就抱着出门晒太阳,逢人就给人炫耀他那小儿子。

李瑛也高兴,古代女子能有弟弟确实是件高兴事。

张三娘就更加高兴了:“你三弟出生后娘这心里就放下了,咱们也算是没有白占你父亲的便宜。”

让人帮自己养两读书娃,她这心里总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给人生个儿子,看他高兴,她心里也就稍心安了些。

虽然觉得以生娃报恩的观念不舒服,但李瑜也知道古人的思想就这样,何况见继父这么高兴他也很高兴。

李瑜笑着道:“娘,弟弟出生,儿子也很高兴。”

小老三的大名叫李琏,小名和别人家小孩儿都不一样叫墩墩,因为小老三长的就是一副胖乎乎的模样。

若是他祖父祖母还在的话,这娃子简直就是梦中情孙。

百日宴有人逗李瑜,说他继父有了亲生孩子就不会喜欢他了,他只是笑笑也不反驳。

只是偷偷在挑拨离间的人脚底下,扔下一棵木珠子就溜之大吉,躲门后见他摔了个狗吃屎方才觉得解气。

别说李纲待他一如既往,就是人家真的一心疼小老三又如何?

那是人亲儿子,有什么问题吗?

要这些人来挑拨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若是换了真正的小孩子,回去只怕是要难过了。

真是该打嘴!

他以后要是能当官,遇到这些多嘴多舌的,就先把嘴扇烂才觉得解气。

乾安二十四年,刚刚过完元宵节。

十四岁的李瑜和吴景诚这两个私塾里的佼佼者,刚下课就被谢先生给单独叫到了一边。

“老夫十三岁参加县试,如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你们两个今年何不下场一试?”

末了不待两人回答,他便又紧跟着补了一句。

“老夫年前就已经将你二人的名帖,递交到县衙了,今日应该考牒都下来送到你们家里去了。”

吴景诚:“……是,先生。”

李瑜:“……是,先生。”

既然您老人家递都递了,干啥还非要用疑问句呢?

搞得像是可以不去似的。

望着这两个得意门生,谢环的信心还是很足的:“好好考,莫要给老夫丢脸。”

虽然过了童生试就能得入县学,他也没有办法再教导他们了,但是很显然前程比舍不得更重要。

要是两人都能考中秀才,他明年招生的束脩岂不是能翻一番?

下学后吴景诚叫住了李瑜同他一道,表示他有点紧张。

“先生这么早就让咱们参加县试,是不是也太信任咱们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虚得慌……”

谢先生十四岁中秀才那是谢先生,谢先生从前那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大部分人还是十六七岁才去县试的。

“试试呗,又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考过。”

李瑜手中提着两只书箱,一只是自己的,另一只是刚满六岁的小老三的,小老三拿着根糖葫芦吃得很是起劲。

走了几步李瑜才反应过来:“嗯?我与你家貌似不同路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就爱往他家跑。

不是有什么好吃的来送上一盘,就是说要两个人一起读书才有感觉。

吴景诚满脸认真地道:“既然马上就要县试,我想与你多讨论讨论县试的事情。”

李瑜还没有说话,一旁李链便高兴地蹦了起来。

“耶,景诚哥哥来去我们家,娘肯定会做那道红糖蒸肉的。”

在他们县待客的最高待遇就是那道红糖蒸肉,这道菜也是小孩子最爱的一道菜。

可是一般只有来客的时候才会做,所以小老三才会这么高兴。

李瑜摇摇头:“……小馋鬼。”

到家的时候李纲已经从县衙里面,把“考牒”给他拿回来了。

考牒就是古代的准考证,是统一用木头制成的。

上面刻着考生姓名、出生年月日、父母姓名、户籍分类还有户籍地址,最后是县衙加盖的印章。

比如李瑜的考牒上就写着:李瑜,乾元十年三月十六生人,生父沈二勇、继父李纲、母张氏、农民户、顺庆府营山县沈家村人。

如果他能考到进士的话,这考牒将会陪伴他参加殿试面见天子。

并且放榜的榜单上,这行字也会被写上去并让天下人知道,新科进士是什么来历与家世。

如果已经娶妻的话也会重新刻上去,并且写上放榜的榜单之上。

所以榜下捉婿不是随意捉的,捉你的时候你家啥情况人家就都知道了。

李纲是十八岁才过的院试,所以他虽然希望继子能一次便过,但是对此的希望也并不大。

“尽力就好,就当是去见见世面,你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

他就觉得老谢太急功近利,以为像他那样的神童遍地都是吗?

在大雍要成为秀才公要过三试,第一试就是二月份由知县大人组织的县试,考试内容主要包括文学、历史、伦理道德等。

第二关就是四月由知府大人组织的府试,考试内容与县试相似,这两试通过以后就可以称为童生。

然后就可以参加由各省学政们八月份组织的院试,过了院试就可称作秀才,有了免徭役和进入乡试的入门卷。

这一晚吴景诚呆到快戌时三刻才告辞,两人互相监督把该背的书都复习了遍。

在这期间李瑛进来了八次,要么是送果子,要么是送点心,要么就是进来帮忙添碳加火。

待李瑜送客的时候,她也在后面跟着送。

李瑜很是奇怪地看着她:“……”

等到吴景诚走远了以后,他忍无可忍地一把就抓住了李瑛的小辫子。

“这么殷勤,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李瑛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早就长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

因为相貌美、女功好那求亲的媒人快把李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上门相看的青年才俊也不是没有,可是这姑娘躲在绣房里就是没瞧上。

母亲与父亲也不着急,由着她自己慢慢相看,势必要挑到她满意了再说其他的。

该不会,这丫头是看上吴景诚那家伙了吧?

虽然古代男方小两岁不算什么,可是他怎么觉得这两都谈上了呢?

“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姐。”

拍掉李瑜拽着自己头发的手,她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

“你反应不是也太慢了点,你的同窗虽然是客人没错,但是他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家跑。”

“值得母亲每回都给做红糖蒸肉吗?”

红糖多贵啊,这道菜又这么麻烦。

“你俩是不是已经谈上了?”闻言,李瑜立刻就确定了:“怪不得他隔三差五往咱们家跑,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太不讲义气了。”

亏他还觉得吴景诚不懂规矩,怎么能天天跑同窗家去吃饭呢。

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李瑛撇了撇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你看不出来,我看你这脑子里除了读书就装不下其他了吧?”

“你这样以后怎么讨媳妇啊?”

说罢她转身就要回去睡觉,走到一半又回身笑着送祝福。

“瑜弟弟,祝你顺利成为咱们家的秀才公。”

然后就提着自己裙摆,像个花蝴蝶似的回她的屋子了。

脸上洋溢着谈恋爱的酸臭味,走个路都有八百个表情还有动作。

李瑜:“……”

这古人都这么早熟的吗?

吴景诚那厮才十四,就已经开始谈恋爱了?

对此张三娘还有些遗憾:“瑛儿是个好姑娘,又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若不是当年改了你的姓……”

嫁给自家儿子不是也挺好的?

相处了这么久,大家都了解彼此的性格,相处起来不是很轻松吗?

只可惜儿子改了李姓,进了李家的族谱,从律法上来看这两人不是亲姐弟也是了。

李瑜满脸无奈:“娘你别胡说,我真拿瑛姐当姐姐看的。”

好吧。

实际上是当成妹妹看,要不然他也不会拽她的辫子。

再说就算是没有改姓这回事儿,太熟悉了也不太能下得去手吧?

“理倒是这个理,娘就是随口一说,瑛儿瞧上了你那同窗娘也觉得不错,那孩子瞧着眉眼清秀挺好的。”

“家中父母行医治病救人,想来也是心地善良好相处的。”

张三娘将打好的毛线袜子,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在他脚旁。

“咱们儿虽然说是冻不死人的地儿,可冷起来的时候却是钻心的冷。

你父亲说县试要就考五天,里头冷的厉害,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都是吃干粮喝冷水,那就得穿暖和一些才行。”

冷从脚起,只要脚暖和那就浑身都暖和了。

李瑜感动地点了点头:“儿知道了娘。”

“娘。”

张三娘让儿子早点睡便拿起灯要走,听到儿子的声音又笑着扭头看向他。

“怎么了?”

李瑜认真道:“等儿过了院试,就想法子把弟弟接来县城,咱们弟兄三个都陪在娘身边。”

闻言,张三娘眼眶红了红笑着道:“你读书最重要,别的事为娘自己想法子,睡吧啊。”

二魁……不,是沈旦旦儿的事情,一直是她下半生幸福生活的一抹遗憾。

哪怕他在村里私塾读书,哪怕他如今也是读书人。

可他与自己并不亲近,偶尔见面叫一声母亲都是勉强。

所幸他与大儿子的感情还不错,也算是安慰。

吴景诚发现好几日好友都不搭理自己了,不管是与他说闲话还是同他商议过些日子县试的事。

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这天因为陈婆婆需要回家一趟,母亲带着瑛姐回她外祖家看望生病的老人也不在家。

所有李瑜只能带着弟弟在街上吃碗馄饨,吴景诚便跟在两人身旁一起。

“哎呀,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嘛?”

不管是作为同窗好友,还是作为未来的大舅子,他都得好好哄着这位小气鬼。

李瑜心中好笑,双手环臂冷冷点评:“假借圣贤之书,勾引良家少女的不要脸之人。”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他过来,但凡是他瑛姐送个啥东西。

这货背书的声音都会变大许多,还经常刻意卖弄自己的文采,甚至做出一些很做作的动作。

搞半天,是孔雀开屏求偶呢?

“怎么把说得这么难听?”吴景诚闻言,脸庞却一丝不红:“男婚女嫁,理之自然嘛,我不信你以后遇见倾慕的女子不会如此。”

他爹吴郎中说过,往往表面看着越是正派的人,其实内心往往都是最疯狂的。

景诚觉得子璇指定就是这种人,因为已经可以参加县试,先生就为他们都各取了字。

这是为了在考场上结交好友时方便,那些将来说不得都是同僚,总不能交友的时候说自己小名吧?

多不体面!

李瑜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我不可能有孟贞贤弟这般不要脸。”

以为初中生情窦初开呢?

还故意做些小动作吸引人家注意,他有这么幼稚吗?

额,不过按年龄来算,吴景诚好像确实是初中生。

吴景诚就比他小两个月而已,他很是认真地道:“等我们两家结亲,那就是我为兄你为弟了。”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情甚美。

“哥,吴大哥。”

两人正在互相开玩笑,李瑜便看见了满脸惊喜的沈旦。

“这么巧?”

沈旦穿着读书人该穿的儒衫,眉目间与李瑜有五分像,肩上还背着一个背篓里头装的都是鸡蛋。

李瑜赶紧起身迎上去:“又来县里卖鸡蛋?吃饭了吗?”

虽然沈家后来对他弟弟还不错,粗活儿累活没让他干,可也经常会让他上县里卖点东西。

卖不掉就让他卖给李家,觉得亲儿子开口张三娘不会不买的。

只是这孩子实诚,从来没有听过。

李琏也高兴地跑上去喊了声二哥哥,虽然很少见二哥哥,可他们是一个娘生的啊。

可对他沈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不热络,李琏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没生气,只是默默回去吃抄手了。

娘与哥哥说过,二哥哥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因为见少了缘故才冷淡了一些。

沈旦这才对哥哥笑道:“不是,是爷奶听说哥要参加县试,让我给哥你送来的,让哥每日吃两个别舍不得吃。”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满是高兴地道:“哥,爷奶心里是惦记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爷奶吧。”

李瑜没有说话,心里却琢磨那家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这么多年就送过这么一次东西,以往都是利用弟弟从他娘和弟弟手里搜刮。

只是这样的话当着吴景诚这个外人的面,他也不好跟弟弟说,只是招呼老板再端来一碗抄手。

见弟弟要拒绝他便道:“不吃的话就跟我回去见娘,她很想你。”

沈旦不想去见自己的娘亲,所以他便没再拒绝。

李瑜见状心里又是一叹,其实他更想弟弟去看看娘亲。

但是有些事情又不能逼得太急,万一到时候起反作用连自己这个哥都不亲近了怎么办?

见沈旦坐下,李琏讨好地将筷子递了过去:“二哥哥,我替你擦过了。”

沈旦见大哥看着自己,抿了抿嘴还是接过筷子说了句谢谢。

吴景诚张了张嘴想为张姨和小学弟说几句好话,又自觉身份外道便没有吭声只默默地去结了账,然后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等他走了以后,沈旦这才说道:“哥,你让娘别再让李巡检给钱了,我想下个月就来县里找个账房干着。”

村里的同窗老笑话他是靠着卖了自己娘亲,这才进了私塾读书的。

“怎么不读了?”李瑜见他不想读书,立刻便紧张了起来:“是村里的小子欺负了你,还是老……爷奶说你什么了。”

本来想骂一句老东西,可是怕弟弟不高兴他便又改了口风。

“没。”

沈旦咽下最后一口抄手,还将汤都给喝光了才笑着道。

“哥,我不是读书的料,我不如哥你,反正也不一定能考上功名,就别浪费李巡检的钱了。”

爷奶也说村里二十年也不一定出个秀才,他资质平平不如早些出来找个工干着。

别到了最后功名没有,银钱也没找到几个。

“读书怎么能叫浪费呢?”李琏很是不能理解:“爹爹说人不能放弃自己,那许多人七老八十都还在考呢。”

“爹爹每年都捐钱五贯给县学,为的就是为朝廷培养更多有才之人。”

“二哥哥今年才十二罢了,怎么也要等到十八九再做别的打算吧。”

四岁开蒙,八年早起苦读,县试的门都没进去便放弃,那也太遗憾了吧?

闻言沈旦苦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李巡检的恩太深太重,压得他直不起腰来,所以他不想去见娘亲,也不想踏入李巡检的家。

对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时常会有些隐隐的嫉妒。

躺在村里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沈旦会想象母亲会如何抱着这个弟弟,语气轻柔地哄他吃饭,慈爱地看着他背书。

他有父母的慈爱,哥哥姐姐的疼爱。

而自己只能对着几间土屋,对着整天絮絮叨叨私念极重的爷奶,还有对他充满嘲讽的同窗。

“怎么不一样?”

李琏想不明白都是亲兄弟,怎么这个二哥哥就非得要这么别扭。

“二哥哥,我们三个都是一个娘生的,爹爹愿意对毫无血脉的学子好,又怎么会不愿意对你好呢?”

“你是不是怨恨娘亲?”

“可当时娘亲是想两个哥哥都带来李家的,我爹爹也是这个意思,是你家那爷奶不让只能选一个,娘亲决定带二哥哥你走,是你家爷奶又说只能带着大哥哥走。”

“能读书上进这么大的事,娘总不能一个都不带走吧?”

眼见沈旦红了眼,李瑜赶紧去扯小老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李琏却不管:“大哥,你和娘就是太顾及他的感受了,二哥哥你也是读书人,你不会不知道读书有多么重要吧?”

“你爷奶那个样子,你觉得你与大哥哥两人留在沈家逃得过徭役,逃的过被那个家欺负一辈子吗?”

没有爹的孩子哪能在这样的家庭有话语权?

一旦有什么不好的、需要牺牲流血的事情保证就是拿这俩顶上。

每次母亲听说二哥哥进城,却没有去看她一眼,娘亲的眼眶就会发红。

每次娘亲回去看二哥哥,也是红着眼睛回来。

作为儿子,他见不得母亲如此委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沈旦瞪着这个在幸福窝的小家伙,语气里是压抑的愤怒:“我没有怪娘亲,我只是在与自己过不去罢了。”

说罢他起身对李瑜说了声,然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李瑜不能将六岁的弟弟丢在铺子里,城里的拐子多得很。

他只能朝着弟弟的背影大喊:“老二,你不能不读书,最起码你得试过县试再说……”

沈旦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很快就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了。

李琏望着自家大哥:“哥,我说错话了吗?”

可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啊,二哥哥凭什么怨恨娘亲呢?

再说了,如果二哥哥不怨娘亲的话,为什么老是冷冷的让娘亲哭呢?

“倒是也没有,只不过……”摸了摸弟弟的头,他叹了口气道:“你二哥哥过得艰难,咱们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

李琏还是不明白,二哥哥也没少吃少穿也有学上,怎么就艰难了呢?

李瑜:“有些艰难是柴米油盐,有些艰难却是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时候。”

这些年那两个老东西对他应该不错,娘亲改嫁的时候老二才刚刚满四岁。

四岁,正是需要大人的时候。

可他只能跟着爷奶和三个叔伯们生活在一起,听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渐渐的这心里也就别扭了起来。

因为被爷奶带大既知道他们的心思,也还是因为孝道与恩情听话与偏向他们。

两个老东西平时肯定没少说他娘的坏话,可因为读了书知道了李巡检的恩情,同时也明白当年母亲的难处。

这让他心里极度茫然与不知所措,何况他年纪尚小又刚懂得什么叫自尊心……

他在现代处于老二这个年龄段的时候,还经常把他妈气的哭,把爸气的到处找七匹狼呢。

更何况娘亲没能将他养育在身边呢?

李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带着弟弟回家午休。

只是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老二没睡着,看来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老二才行,看看这小子到底为什么忽然不愿意读书了。

另一边沈旦出了城后,并没有回村子而是跑到了河边。

他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抛向河中,看着河中泛起的涟漪,心中的滋味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他知道弟弟说的没错,可那些在心底扎根的难受情绪却难以消散。

沉淀好一会儿沈旦才收拾好心情,还照了照河水确定自己没有异样这才回去。

刚到家,奶奶王氏便道:“怎么没将背篓拿回来?那背篓要买也得要个十文钱呢。”

听到声音四婶白氏却顾不上背篓与背篓的,立刻抱起自己的小儿子上前来。

“怎么样啊?你跟你娘和李巡检说了你弟弟的事儿没有啊?”

“听说陛下去年给官员涨了俸禄,九品官员每个月比从前多两贯钱,李巡检应该答应得很爽快吧?”

凭什么老二那个早死鬼的儿子都能读书,倒是她儿子有爹有娘却只能干看着。

她不服气!

“奶,背篓我忘记拿回来了,我下次去县里再带回来吧。”

沈旦没有先回四婶的话,待回了奶的话这才对着自家不要脸的四婶道。

“李巡检说他帮扶我读书已是情面,说咱们家……这么不知收敛是不是太不要脸面了?”

如此不要脸面,是嫌娘亲和大哥在李家过得太好吗?

纵然大哥从来没说过,可寄人篱下的滋味他想一想也能明白几分。

白氏脸色僵了僵:“什……什么?”

李巡检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四婶不信?”沈旦语气很是真诚:“那不如下回进城的时候,四婶与我同去问问李巡检?”

李巡检大小也是个官儿,白氏自然不敢腆着脸去问的。

王老太太呵斥道:“老四家的你差不多得了,待会儿再把族长给招来我要你好看。”

自从八年前被族长警告后,她已经不敢自己张嘴要什么东西了。

白氏撇了撇嘴没有再与沈旦说话,只是便王氏边往外走边嘟囔道。

“这点儿脸面都求不回来,真是白瞎了那一背篓的好蛋。”

百来个呢。

一百文钱才能买到的,就这么打了水漂。

王老太太心里也有些肉疼,但是也还算好:“你哥怎么样啊李家对他应该还挺好的吧?”

怎么说那也是她亲孙子,将来荣耀了也是沈氏的荣光。

那蛋给他吃,不算是白给了。

“就那样。”怕奶奶想占他哥的便宜,沈旦故意说道:“不过也不缺吃喝,更好的肯定要顾及自己的亲儿子不是?”

反正他奶也不会找上门去,怎么说还不是他说了算的。

“倒也是。”

这话王老太太倒很是认可,谁会将亲子与继子一般对待,又不是脑壳坏掉了。

“我上次与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春堂楼是县里第一的酒楼,掌柜在府城还有一家酒楼生意也不错。

两家酒楼怕以后看顾不过来,就想找个会识字会算数的小少年早早培养着。

别看十二岁的小少年做不了什么,可人家也愿意每月给一百文钱。

每过一年便能涨五十文,这可不比考什么科举白费银子的好。

见孙子不说话,王氏叹了口气道:“你们老沈家祖祖辈辈,连个秀才老爷都是个稀罕物,何必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还不如早早为自己打算,也为了这个家里打算。”

“为了你读书,你二堂哥已去服了徭役,你每月就是往家里拿五十文,那你大伯母心里也舒服些不是?”

读书不能立刻看到回报,但是做工却可以。

奶这说来说去的,不还是想让自己往家里给钱么?

沈旦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让老太太等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

“奶,我要是能考中童生的话,每年束脩都能赚十几贯。”

从私心里讲的话,他还是很想试一试的。

哥说得对,寒窗苦读那么久,总不能连县试都不进去看看吧?

万一可以呢?

王氏闻言便立刻反问道:“那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沈旦想说就是考不上,多读几年书也会有大把人愿意请他。

可王氏却冷着脸道道:“到时候你要是将书给读死了,像下河湾沈唤那玩意一模一样怎么办?”

沈旦:“……”

沈唤是他们村子里特殊的存在,他四岁就被父母送进私塾读书,砸锅卖铁也要让儿子考个好功名。

他也从小就被先生夸奖,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

可村里先生的夸奖,又怎么能有多好的展望呢?

他也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了不起,可最后也仅仅只是过了个县试而已,此后复试数次竟都没过得了院试。

这时候倒是也还好。

县里有人请他去当账房,县衙也愿意聘他去为书吏。

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认命,就觉得自己当官儿的命。

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埋头苦读,做梦都想中状元当上大官儿。

可家里早就一穷二白的,儒衫都破破烂烂补了又补,老婆孩子饿得双眼发绿也得维持他读书人的体面。

员外叫他去写几副对联,便能得几百文钱改善生活。

可是他依旧不愿意走出家门谋生,从家族的希望变成了家族的笑话,如今谁见到他不是纷纷摇头?

“奶,我知道了。”沈旦点了点头,还是选择了妥协:“只是先不能让哥知道了,哥马上要县试不能分心。”

“等哥去府城参加院试,我马上就按您说的去。”

见他听话王氏这才高兴了,又絮絮叨叨地表示他年轻不会攒钱,赚了钱以后就把大多数钱都交给奶存着。

她给他攒着以后盖房子娶媳妇,说着说着还落下两行清泪。

“你那会儿才四岁你娘就改嫁他人,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这些年受了你叔叔婶婶们多少白眼?

他们就说我偏心你对不起他们,还说什么就不怕养个白眼狼出来,崽子长大了都会先孝敬自己的亲娘。

孙儿啊,你一定要给奶奶争口气,可不能让他们笑话奶。

也给你自己争口气,告诉你娘就算是她不要你又怎么样,你也能靠自己活得好好的……”

面对这些能将耳朵听出茧子的话,沈旦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反而满脸都是赞同的模样。

只是心思却早已飘远,想着以后要怎么忽悠奶奶。

怎么才能悄悄攒下一大笔钱,然后脱离这个要命的家。

听说弟弟已经回去乖乖读书,李瑜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他本来准备回去看看咋回事儿的,只是李纲忽然说要带着他去拜访他们县学的陶训导。

训导的官阶是从八品,主要工作就是担任县儒学的教谕的副手,教谕也就是教授的意思。

大越朝的县试是由县官与县学的教谕、训导们一起出题监考,知府负责带着府学的教谕、训导们判卷。

巡按御史监督。

陶训导就是此次县试的出题人之一,今日李纲带他来拜访陶训导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问考题的。

问了人家也不会说,李纲也不是这样不知礼数的人。

今日他提着一只风干的雉鸡,带着李瑜上门拜访。

欸,这个雉鸡可不是你们所认为的小鸡啊。

雉鸡是士人们拜访的时候常提的礼物,因其难以饲养且具有高尚的品德象征,所以被视为高洁、不受富贵迷惑之士的象征。

由于雉鸡不易保存,通常赠送的是风干后的雉鸡肉。

当然了,还有一些糕点,与一些新鲜果子带着。

“大儿子,别紧张,他不过就比你爹高一级而已。”

见李瑜不停地咽口水,李纲却很有经验地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待会到了陶家你要少说多看,观察训导家里摆放的字画、书籍都是什么,摆在面上回去一定要反复背诵记忆。”

根据出题人平时的爱好,也能押中一部分题目然后着重复习。

“还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定然要落落大方才行,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去顺天府见陛下?”

见个训导就紧张成这个样子,那见到皇帝岂不是要发抖?

李瑜:“……爹,您老人家怎么就确定儿子能见到皇帝陛下?”

县试能不能过还不一定呢。

“能,肯定能。”不管这结果到底如何,反正梦肯定是要做的:“你是当哥的,你得给老三当个好榜样。”

“如今可不比你爹那个时候,我那会儿是个秀才也能图个官儿,现在的秀才可就不咋值钱咯,现在巡检都要举子出身……”

他那会儿正赶上了好时候,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国家只要是个读书人,想谋个官儿做都很简单。

陶家祖上就是县里有名的大地主,住的院子也比李家好很多,而且还雇了七八个人伺候着。

刚被陶家的婆子迎进陶家的门儿,就见陶训导咧着一口大白牙、双手连连作揖地迎了上来。

“哎哟,伯群你来就来嘛,还这么见外地带什么礼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他还是笑呵呵地伸双手接过了礼,然后慈爱地看向他身旁的李瑜。

“几年不见,瑜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还是他参加伯群的婚宴,当时这小子看着可怜兮兮的模样,没想到长大出落地这么俊俏。

李瑜连忙恭敬作揖:“学生李瑜,见过训导。”

从小他最怕的不是老师,而是满脸严肃的监考老师。

陶训导笑着摆摆手:“私底下不必这么一板一眼的,我比你父亲虚长一岁,你私底下唤我一声陶伯父就好了。”

李瑜也不客气:“晚辈见过陶伯父。”

长辈果然就喜欢落落大方的孩子,见他如此大方陶训导笑眯了眼,然后笑着请他们进去。

又将自己儿女叫出来见客,他也是俩儿一女的组合,只不过他三个崽都是亲生的而已。

李纲这会儿才笑道:“你怕给孩子压岁钱故意不登我家门,自然是不知道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玩笑话,陶训导也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

“冤枉,冤枉,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忙,我朝开国如今还不到五十年,正是百废待兴、需广纳人才、编纂各类书籍之时。

我府城省城到处跑,领书、领训连家也没什么时间能回啊。

这两年才稍微能歇一歇,前段时间又与知县大人与教谕闭关出县试的题,足足半月都没有回家了。”

连自己家里都顾不上,自然顾不上走亲访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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