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盛鸾是小说《为奴三年,全将军府后悔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一瓶清酒写的一款古代言情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为奴三年,全将军府后悔了》的章节内容
教坊司。
裴音正眼神木然的刷着恭桶,就听到管事嬷嬷的声音,“裴音,快收拾收拾,赶紧出来。”
明天裴音及笄,按照教坊司的规矩,是要接客开苞的。
她捏紧荷包里的药瓶子,那是她几天前给自己准备的。
无色无味,当场毙命。
嬷嬷见她没有反应,一脚将桶踢翻,污水溅了满地,“算你命好,眼看着都到能接客的年纪了,将军府竟然要接你回去!”
裴音一愣。
她曾经是盛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圣上亲封的永乐郡主。
可十二岁那年的生辰宴,盛鸾一身白衣跪在府门口,拿着一块玉佩,说自己才是盛家的女儿,只是出生时,稳婆被人收买,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稳婆说出真相后就咽了气,盛鸾无枝可依,只能来盛家寻求庇护。
都不必多作验证,只盛鸾那张跟盛夫人相似了七八分的脸,就已经是全部的证据。
裴家念着旧情,把裴音留在府里,只是大小姐变成了音音小姐。
所有人都说,盛将军一家宽宏大量,人善心好,对两个小姐都是一样的疼爱。
直到那天太后娘娘寿诞,皇后献上闭门百日绣出来的一副万寿图。
大臣女眷们上前观赏时,盛鸾头上的金簪不小心滑落,刺破了一个寿字。
圣上大怒,盛夫人却转身,一个耳光将她扇在地上。
“将军府好心将你养大,不追究你冒名顶替之罪,怎知你如此狼心狗肺,竟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将我盛家置于何地?”
裴音直愣愣地看着曾经的娘亲,她眼里,只有恨意,不曾有半点心疼。
那些疼爱她的人,一夕之间,都视她为洪水猛兽。
她想要为自己辩解,划破刺绣的分明是盛鸾。
可他们说,“阿音,这是你欠盛家的。也是你该赎的罪。”
之后,她被送到了教坊司。
教坊司不像其他地方有规矩,这里糜乱,黑暗,为奴的人连猪狗都不如。
她最初不适应,还会哭闹。
直到有一次,她亲眼看着一起进来的小姐妹,只因不小心划伤了姑娘身上的一点皮肤,就被活活打死。
她从此乖觉了,提心吊胆的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每天都在想,或许,盛家会有人顾念那十二年的情分,把她接出去呢?
可盛家从未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哪怕一眼。
对盛家的那点情分,早在教坊司一日又一日的磋磨下淡掉了。
她不想回去,宁可求一死。
可万事由不得她。
嬷嬷把她按在冰冷的井水里搓洗着,直到肌肤泡皱泛白。
“回了将军府,紧着点你的嘴巴,别以为将军府接你回去,是让你回去继续做大小姐的,你到底是入了教坊司的,归了家,也只是家奴!”
嬷嬷交代完,将她带出去。
教坊司外是她期盼许久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裴音只是垂着头乖乖立着,她是奴身,不配抬头,视线内,只瞧见一袭精贵的苏绣青竹的白色衣袍。
她不必抬眼也知道对面是谁。
是曾经疼她入骨的阿兄,盛郢,他从前最喜欢蓝色,后来因为盛鸾初到盛家时穿的是白衣,他便也跟着换了衣裳,从此再没改过。
两人之间,只一步之遥,她却再也不能唤他阿兄了。
裴音眼前一片模糊,心里酸涩得难受,跟着嬷嬷一块恭敬见礼,“见过少将军。”
盛郢越过嬷嬷,看着面前衣衫单薄的裴音,微微一愣。
记忆中的裴音,总是带着笑,脸颊肉嘟嘟的,谁见了都想要捏一把,是家里的小活宝。
如今却好似一只呆板的木偶一样,瘦的可怕不说,周身都是瑟缩的模样,哪里还有从前的影子?
盛郢顿时有些心疼。
这是他捧在手里长的姑娘。
裴音幼年时,常骑在他的脖子上。
长大后,他走哪儿都要带着裴音。
她被盛家宠得自信张扬,只差在京城里横着走了。
他刚要上前,身后突然传来女孩娇滴滴的声音。
“大哥哥。”
盛郢赶忙停住脚步,“鸾儿,小心。”
女孩明快的笑声扑来,“大哥哥不必扶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盛郢温和一笑,“在大哥心里,鸾儿永远都是小孩子。”
裴音的心猛然被捏紧,她以为自己不会委屈,可是想到曾经这样的话,阿兄也对她说过,鼻尖还是控制不住的酸涩。
盛鸾拉着盛郢朝她走来,伸手拉住裴音的手,语气心疼又愧疚,“姐姐,怎么瘦了许多,可是在教坊司受委屈了?都怪我们来晚了,前阵子我病了一场,连累了全家都绕着我转,否则早该来接姐姐的。”
裴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更加毕恭毕敬,打断了盛鸾的话,“奴婢手上粗糙,别脏了盛小姐的衣服。”
盛鸾表情更加悲伤,“你可是在怪我?若是我不回来的话,你依旧是皇上亲封的郡主,皇上顾念盛家,也不会罚你来这样的地方。”
听她这么一说,盛郢满腹关心之言都被堵了回去,只语气生硬道,“本就是抢来的东西,哪有一直占着的道理?还是盛家给她的宠爱太多,才让她养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你可知道,祖父因为你的事一病不起。鸾儿更是愧疚的成日里睡不着觉。你受的委屈,都不及我们万分之一。”
裴音只觉得讽刺。
被稳婆调换时,她也不过是个婴儿,能改变什么呢?
划破万寿图的是盛鸾,受罪的却是她裴音。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每天都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现在,却连一句委屈都不配提了。
好在,她已经不太在意这些。
虚名和罪名,都无所谓了。
就像他们说的,她顶替了盛鸾的身份在盛家过了十多年的好日子,这些苦,都是她该还的。
盛郢见裴音一声不吭,只当她还是同幼时那样耍小脾气,莫名有些烦躁,“明日是鸾儿及笄礼,她想着能一家人团聚一堂,特意让父亲求了圣上把你放出来,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速速跟我归家。”
他说着就要去拉裴音,却被她下意识避开。
盛郢怔然,只见裴音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地上,“少将军,这于礼不合。”
盛郢的手僵在原地,又默默握成拳。
他是想要裴音记着鸾儿的好,不要记恨她,而不是看她现在这一副生疏冷淡的模样,更像是一心求死。
盛鸾好像被她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一会才扯了扯盛郢,“大哥哥,你快扶姐姐起来呀。”
盛郢皱了皱眉,本想再说什么,可终究怕伤了情分。
他长臂一伸,拽着裴音的手臂便将人拉了起来,重重摔进马车里。
“你别不识好歹,我若不来接你,明天你怕就不知道出现在哪个达官显贵的床榻上。你虽不是盛家女,但盛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如若不是怕你连累鸾儿日后嫁去侯府的名声,你连教坊司的门都踏不出!”
小臂传来一阵闷痛,她想挣扎,可盛郢的手劲太大,根本挣脱不开。
裴音几乎是滚进马车里,后脑勺撞到了车壁,痛得她两眼昏花。
她顾不上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跪好,本能地磕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回去,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打我。”
盛郢满腔的怒气,都好似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眼前卑躬屈膝,奴才一样舔着脸求生的裴音,心口像是被一把利刃贯穿,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教坊司的规矩,果然不错。”
盛郢咬牙切齿说完,转身扶着盛鸾上车。
马车上,主位只容得下两人。
两边放满了盛鸾爱吃的点心和甜羹。
裴音始终低着头,默默跪坐在门帘边的位置,想起盛郢刚才的话。
她知道他的意思。
教坊司,生生把从前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嫡小姐,养成了一个贱奴,是何等的厉害。
她一身的硬骨头,早就在日日夜夜的打骂中被磨平了。
本以为这三年来,她已经对将军府死心了。
可在听见他们接她回去,不过是为了保住盛家体面的时候,鼻尖还是控制不住的发酸。
这具残破的身躯,在他们眼里最后的价值,就只是为了让盛鸾顺利嫁进侯府。
可即便没有将军府,她的清白也绝不可能被玷污。
她原本都准备好了的。
裴音摸了摸荷包里的药瓶。
只是他们并不信,她会保全自己的清白。
那就,再等等吧。
“姐姐坐大哥哥这边吧,你们许久不见,鸾儿就不和你抢了。”
马车已经驶了起来,盛鸾起身时一个没站稳,碰撒了食盒,热汤瞬间洒出来。
“鸾儿!”
盛郢着急的扯过盛鸾检查,见她只是湿了些衣角,这才松了口气,“你好生坐着,谁让你换的座位!”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坐哪不一样?非要抢。既然那么喜欢跪,那就一直跪在那吧。”
盛郢说着瞥了一眼裴音。
盛鸾拽着盛郢撒娇,“姐姐也是想和你离得近一些,你别怪她了。对了,方才没有烫到姐姐吧。”
没等裴音回答,盛郢便冷言冷语道,“她离这么远,怎么会烫到。”
裴音默默听着,将烫红的手隐进袖内。
“多谢盛小姐关心,奴婢无事。”
盛郢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鸾儿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一口一个盛小姐,是想让旁人都编排鸾儿拿了架子看不上你?”
裴音扯了扯嘴角,他们说她不识礼数,让她到了教坊司好好学规矩,现在又嫌弃她太过守礼。
她一个奴婢的身份,该称呼盛鸾什么呢。
裴音心底一片冰冷。
终究是不一样了,她早该记住的。
马车很快到了盛府。
还没停稳,盛鸾便如小蝴蝶般跳了下去,盛郢怕她受伤,赶忙跟着下去。
“娘亲,鸾儿把姐姐接回来啦!你别再偷偷哭了。”
“哎呦,心肝儿,小心着些。马车高,快让你大哥哥扶你一把。”
是盛夫人的声音,裴音心中揪着疼。
三年前的那个耳光,好像还深深烙在她的脸上,明明离盛家只有一帘之隔,可莫名的,裴音却移不开脚。
“音音呢?怎么不下来?”盛夫人急切道。
盛鸾忙垂着头,情绪低落道,“是鸾儿不对,该先请姐姐下来才是。”
见她自责,盛郢脾气又上来了,“谁先下不是一样。是她故意拿着架子,耍脾气给娘亲看呢,不对的不是你。”说着,他转向马车,“盛音音,你在里面等我上去请你吗?”
裴音在马车上听得清清楚楚,压下所有的情绪。
一个罪奴,怎配让少将军请呢。
她强撑着起身,可双腿因为跪的太久发麻无力,实在动弹不得。
盛郢不知道,掀开帘子就要扶着裴音下马车。
“不必,少将军,我……”
盛郢以为裴音想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双臂一使劲,便将人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他长年习武,手劲极大,裴音根本挣脱不了,又站不起来,只能重重摔在地上。
众人一阵惊呼。
盛夫人赶忙心疼的上前查看,“音音,你的腿……”
她走近了才看清裴音面瘦肌黄,和之前截然不同。毕竟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又因为她才进了教坊司,盛夫人一时愧疚无比,泪流满面。
“我可怜的孩子,都怪娘亲没能护得住你,不然怎会在教坊司被人折磨成了这样。”
盛郢见母亲如此伤心,刚要上前安慰,就见盛鸾低声道,“姐姐的腿刚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一见到娘亲就变成这样了?”
盛郢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就是,本来好好的,你在母亲面前还用什么苦肉计?”
裴音猛地抬起头,眼神淡漠地看了一眼盛郢。
她从小便觉得大哥哥是世间最好的人,聪明正直、英武非凡。
即便是盛鸾回来后,心有偏颇,让她受了一些委屈,但是起码还是个讲道理的,私下也会送些东西来哄着。
裴音从没怪过他。
只不过三年不见,他竟然被盛鸾牵着鼻子走,连是非都不分了。
裴音轻声道,“没事,只是跪久了。”她说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自己慢慢站起来。
盛夫人面色不愉,呵斥了一声,“让你去接人,你竟是让音音跪着回来的!简直混账!”
盛郢百口莫辩,“不是,是她……”
裴音也不开口,刚才,确实也是盛郢让她跪着不要起来的。
“住口!还不跟你妹妹道歉!她受了那么大的苦,刚回来你就这样对她!你这是要在娘的心上捅刀子吗?”盛夫人红着眼眶道。
盛鸾也跟着默默红了眼眶,委屈道,“娘亲不要生气,都怪我不好,该和姐姐换个位置才是。”
盛郢眉头皱得更死了,对裴音仅存的那一点心疼也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带着点怨恨地看向木头一样的女子,“怪你做什么,她自己不舒服不知道说吗。装模作样在这博娘的眼泪。几年不见,肮脏心思倒是长了不少!”
裴音失望了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起身朝盛夫人恭敬行了一礼,“夫人,奴婢无事的,您莫要伤心。”
夫人,奴婢。
这一声声的,都像是扎在盛家心口的刀。
盛夫人恍惚记得,从前那个窝在自己怀里甜甜叫娘亲,会在她难过时候替她擦眼泪的乖巧女儿。
如今都只剩下一脸的陌生。
她身形一顿,眼眶又湿润起来,“音音是还怪娘亲吗?当日娘亲实属无奈,动辄便是杀头的大罪,你和鸾儿都是我的心头肉,可她离家十二年才刚刚回来,纵然有失也是我教导之过,我怎忍心……”
后面的不必说,裴音也明白。她受了盛家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在盛夫人心中,她本该去顶罪。
“奴婢不敢责怪盛夫人。奴既是奴身,虽被盛家赎了出来,但也依旧是奴,本该以奴婢自称,还请夫人不必多虑。”
盛夫人微微松了口气,“那都是外间的说法,你往后同鸾儿一样,还是将军府的小姐。我们对你,依旧是跟亲生女儿无二的。”
当初,盛鸾进府的时候,所有人讨论她的去留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裴音不是不信。
毕竟,十二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磨灭的。
只是,她不敢信了。
裴音还要再说,被盛夫人扶了起来朝府内走去。
“我将雨潇阁收拾了出来,你往后就住在那,离鸾儿的锦云台很近,你姐妹二人能有个照应。”
盛鸾满脸羡慕道,“姐姐,雨潇阁可是娘亲替你布置的呢,连我都没有这待遇,你看娘亲的手,都弄伤了。”
裴音看着那双挽着自己的手,确实布着被划破的小伤口。
她心中酸涩。
十二年的朝夕相处,盛夫人对她还是有感情的吧。
“多谢夫人。”
盛郢跟在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有完没完,母亲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你,都弥补不了那点隔阂吗?你不过是在教坊司过了三年,可鸾儿从小就没了亲生父母的爱啊。”
他一说完,盛鸾好像想起了自己的幼年生活,小声啜泣了一声。
盛夫人立马松开裴音,搂着盛鸾安抚。
她看着空落落的手臂,觉得有些可笑。
教坊司噩梦般的三年,在他们眼里原来不值一提。之前他们还会说,音音也是无辜的,被调换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现如今,连装也不愿意装了。
许是怕裴音伤心,盛夫人责备的看了盛郢一眼,“音音刚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她带着裴音继续朝雨潇阁走去,只是那双手再也没挽上来。
到了雨潇阁,裴音才明白盛夫人那双手是怎么伤的。
破败的院墙,连门都是歪的。院内杂草丛生,房门大开着,里面的家具简陋无比,一只手都能数清。
这破烂地方,怕是不用打扫,随便拿手摸一摸都能受伤吧。
盛夫人讪讪一笑,“府中事务繁忙,娘亲只有晚上空闲时才能过来打扫。烛火昏暗,有些看不清,布置的可能不合你心意。”
裴音淡淡道,“夫人客气了,您若是没空便不必费心,奴婢住哪都是一样的。”
盛夫人还没说什么,就见盛郢怒道,“这三个月来,母亲都在准备给鸾儿办及笄礼的事,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能亲自来给你布置就不错了。”
裴音一直在默默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可心还是像被人生生剜开一般。
原来盛鸾的及笄礼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操办了。
这三个月里,她挨了多少次打,受了多少次饿,盛家根本不会想到。
甚至,教坊司的规定,及笄日要去接客这件事,他们都是知道,却也只是赶在前一天,接她回来。
裴音垂着眼睛,默默听着盛郢训斥。
“多体贴些母亲,别老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事上。这院子我看倒是不错,比你那教坊司应该好上不少。”
裴音看着灰扑扑的小院,是啊,确实比教坊司好很多了,她不该不知满足,何况,那个人还在,她能回来,还能看见他,就很好了。
不管盛夫人说什么,裴音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眉目不抬,仿佛盛夫人说的事情都跟她没有关系。
盛夫人慢慢就说不出来了,甚至面色也有些不虞,她放开裴音的手,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是很是疲惫,“音音,一路回来你也累了。就好好休息,晚上的时候,我们一家子一起吃个团圆饭。”
“既然回来,就安安心心住着,这里依旧是你的家,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你就直接到娘这来。”
裴音双手顶着额头,行了个大礼,“奴婢知道了,多谢夫人照拂。”
“不识好歹!”盛郢已经拂袖而走。
盛夫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还没出门,就听见裴音道,“夫人。”
盛夫人一脸希冀地回头。
就见裴音还站在原处,身形瘦削,微微佝偻着腰,但是却敢正眼看人了,只是眼神平静无波。
像是一个枯槁的的老人。
可她明日才及笄。
盛夫人的心骤然揪紧,有种眼前人即将要消失的错觉,“音音?”
“您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裴音问。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盛夫人却在瞬间,就明白过来裴音说的是哪一句了。
当初她被扭送教坊司,是不愿意的,哭着求她不要。
教坊司是个吃人的地方,即便能出来,那也是毁了,皇帝有心帮他们惩治一个敢冒充盛家女的罪奴,所以惩罚格外的重。
可这不是什么罪奴,这是她捧在掌心如珠似宝养了十二年的女儿啊。
盛夫人不是没心软过的,只是在盛鸾和裴音之间,她选择了盛鸾。
这么多年,她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盛鸾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裴音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享受了盛家这么多年的宠爱,已经是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恩宠了,三年教坊司算什么呢?
她做的决定,没有错的。
她当时为了摆脱裴音,为了让她安安稳稳的去教坊司,不要连累盛家,说的是什么呢?
“只要你在教坊司待满三年,日后,你就与盛家,再无瓜葛。”
裴音话音落下,就见盛夫人满脸的不可置信,心底也终于因为裴音的冷淡,生出了一些怒气,“音音,你休要胡闹。你一个弱女子,离开盛家,能去哪里?”
她身边伺候的嬷嬷也痛心疾首道,“是啊,二小姐,你只知道你在教坊司这三年受罪。可知道夫人这三年也是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日日以泪洗面。您今日刚回来,闹闹小孩子脾气也就罢了,怎能说这样的话伤夫人的心?”
盛夫人示意嬷嬷不要再说了,“音音,明日你就及笄了,有些话,你好好想清楚了再跟我说,现在我就当从没听过。”
裴音垂下眼睛,毕恭毕敬道,“知道了。”
只是心里不免有些讽刺。
从前,她或许对这些话深信不疑,甚至为盛夫人的挂怀感动不已。
可教坊司的规矩让她明白,看一个人如何,当要看她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
教坊司再大,将军府如日中天,如何连面都见不着?
无非是给自己愧疚,找了个合适的宣泄口。
这些,她不需要,也没必要了。
盛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失望至极,“对了,明日鸾儿及笄,忠勇侯府的小世子也会过来,你到人前露个脸,但记得保持距离。”
忠勇侯府的小世子,谢云笙,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替父出征,整了一圈军功回来。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当真是贵不可言。
亦是裴音从前的未婚夫婿,现在,是盛鸾的未婚夫婿了。
盛鸾回了盛家之后,这门婚事理所当然就还给了盛鸾。可满京城谁人不知,从前的盛家嫡小姐盛音,为了讨谢云笙的欢心,做下了多少荒唐事。
深夜的萤火,凌晨的露珠,早春的茶,正月初一庙里的头香,永远是属于盛音的。
求的是他们岁岁常相守,日日不分离。
从前她不在乎,因为知道两人成婚不过是迟早的事,她为自己未来的夫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可如今,谢云笙成了别人的未婚夫婿,盛家介意。
他……
应该也是介意的。
裴音一直波澜不惊的心口,却只有苦涩和痛意。
时至今日,她还清楚地记得,她要被送去教坊司的时候,几乎想要杀了盛鸾,男人把盛鸾护在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说:“阿音,这是你欠她的。你且去,我保证,日后会时常去看你。”
后来他确实去过几次,但是很快谢家人就找上了她。
谢家年少有成的小侯爷,前途无量,还跟盛鸾有了婚约,留恋教坊司这样的地方成何体统?
谢家甚至允诺,裴音若是不见谢云笙,日后出去,抬进门当个妾也不是不可以。
这一句妾,像是一把尖刀,破开了裴音难堪的身世,也把她跟从前富贵的盛家嫡小姐的身份彻底剥离。
即便是盛家最不受宠的庶女,也不会进别人门第为妾,可是谢家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么理所当然,眼神里甚至带着轻蔑和施舍。
那一刻她才清楚地认识到,盛家真的跟她毫无关系了。
裴音不声不响,但是从那之后再也没再见过谢云笙。
她点点头,“知道了。”
大堂里只剩下难堪的沉默,盛夫人还想说什么,但是对上裴音死气沉沉的样子,终究化成了一句叹息,转身出门。
盛夫人走后,裴音才坐了下来,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有些酸痛。门口进来个圆脸的丫鬟,端着铜盆要伺候她梳洗,“二小姐,奴婢叫,春桃,以后就由奴婢伺候您。”
裴音在教坊司,过得连丫鬟都不如,哪里需要人伺候,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铜盆,“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你下去吧。”
春桃赶紧避开了裴音的手,一板一眼道:“不行,夫人交代了,要伺候好您,二小姐您已经不得宠了,就不要连累奴婢挨板子。”
她也是倒了霉了,被调到雨潇阁来伺候这个不受宠的二小姐,从教坊司出来,身上有没有病都不知道,但是可以预见的是,她在盛家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想到之后的苦日子,春桃窝了一肚子火,动作粗糙了不少,水盆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溅到了裴音身上。
裴音抿唇,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讽刺一笑。
原来盛夫人还是不放心她,把她留下,不过是全了盛家的好名声,但是也怕她积怨成仇,坏了盛家的名声,所以特意让人在这里看着她。
什么母慈子孝,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罢了。
人情冷暖,裴音在教坊司看得太多了,并没有把一个丫鬟的轻慢放在眼里,她没再反抗,木偶一样由着春桃伺候完梳洗。前头开饭了,但是盛夫人体谅她辛苦,不必过去应付。
大概是怕她这样子,失了礼数。
裴音并不在意,简单用了点饭之后,就躺下了。
隔日就是盛鸾的及笄宴,春桃早早就把裴音喊起来梳洗,换上了盛夫人送来的衣服,一身蜀锦裁纸的广绣长裙,披帛是江南上好的烟纱,点缀在繁复的花纹上,好似要随风飘走。
发髻上簪着鎏金的头面,精致华丽得好似教坊司的三年不过梦一场,如今归来,眼前人依旧是从前尊贵的盛家嫡小姐。
裴音眨眨眼,“这头面会不会太过华丽?”
如果她没记错,这还是宫里赐下的物件。从前是她的,但是早就被送给了盛鸾。
如今出现在这里,并不合时宜。
春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都是小姐和夫人专门送来的给您的,您若是什么都不戴,显得盛家亏待了您是的。”
裴音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上妆的时候,春桃看着铜镜里的绝色容颜。
好看是好看,但是跟个木偶似的。她撇撇嘴道:“今天毕竟是大小姐的及笄日,宾客众多,您可别这样苦着脸,夫人和老爷看见了要嫌晦气的。”
是盛鸾的及笄日,也是她的及笄日。
她在教坊司接客之前,被接回了盛家,免去了沦落风尘的命运,是该感恩戴德才是。
苦着脸给谁看呢?
裴音语气淡淡:“再不走,就要误了时辰了。”
春桃加快了速度,主仆两人紧赶慢赶还是有些迟了,宾客都到了,分了前后两堂。
女子都聚集在后花园,远远看去,分不清是花红柳绿,还是美人多娇。
盛家如今鼎盛,出了个少将军,还跟忠勇侯府是姻亲,哪怕只是个及笄宴,京城能来的官员和女眷几乎都来了。
毕竟,盛鸾还是未来忠勇侯府的世子夫人,若能提前攀上关系,只有益处。
她们一直盯着后院门口,听说盛家那位流落教坊司的假女儿被接了回来,她们且等着踩一踩裴音,来哄盛鸾高兴。
裴音知道今天的日子不会好过,所以春桃拖延时间的时候,她并没有阻止,但是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有耐心,硬是等到她来才开席,进门之前,她支开了春桃,把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换了早就藏在袖中的另一根上去,才提步进门。
当然,这些人也只是等着而已,她真来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回避,生怕跟她亲近了引人误会,隔得远远的,眼神戏谑地打量着她。
“盛将军和夫人还是良善,舍不得多年养育的情义,一个教坊司出来的还真当二小姐养着。”
“她身上那是蜀锦吧,听说啊,是谢世子军功换来的赏赐,今年整个京城也只有这么一匹,专门送与盛小姐裁制及笄的衣裳的,来的时候就听说,盛小姐人善,把一匹布裁作两份,专门给她也做了衣裳。”
“她也是真好意思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教坊司出来的,穿什么都一股风尘味儿,跟盛小姐比,那真是一个真凤凰,一个落毛鸡。”
盛鸾当然也听见这些话了,只是权当没听见,笑眯眯地从台上走下来,亲昵地拉住了裴音的手,“姐姐,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一会了,就等着你开席。”
盛鸾身上穿的跟裴音确实一样,但是少了一块披帛,人也素静,看起来明媚动人,又较弱的恰到好处。
裴音站在她边上,华丽的有些刻意,再因为那一块披帛,莫名多了一股风尘。
盛鸾把她拉在身边坐下,就宣布开席。场下热闹,有戏子舞姬,也有琴瑟和鸣。
这样的宴席,是各家的小姐们表露才艺的好机会,留了名声日后好相看亲事,盛鸾有了谢云笙,又是及笄宴的主角,自然是压轴的。
但谁也不想要这个头彩,免得跟那些舞姬混为一谈,落了身份。
也不知道谁先开口,戏谑着说了一句,“听闻教坊司的舞姬和乐姬天下一绝,想必盛二小姐在里面三年,学了不少吧?不若你开个场,给夫人小姐们开开眼?”
话音落,下面就传来一阵嬉笑声。
裴音看过去,说话的人身份高贵,是勇伯侯府的小郡主谢敏敏,深得太后喜欢,养了个骄纵跋扈的性子。
从前裴音还是盛音的时候,两人就不对付,逢见面必掐架,但是谢敏敏从没赢过,如今裴音落魄,她怎么可能放过?
但,谢敏敏的身份,怕是在场的人也没几个得罪得起的。
后院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裴音,一半是幸灾乐祸,一半是等着看笑话。
盛鸾也紧张地看着裴音,眼底闪过一抹暗芒,嘴上却是维护,“郡主,姐姐昨日才回来,累得很,怕是不太好给您献舞。要不我给郡主奏上一曲可好?”
盛鸾的琴技,也是一绝。
谢敏敏却半点不买她的面子,“只是累,那意思就是学会了,怎么?能去教坊司跳给那些男人看,不能给咱们这些女眷看啊?哄男人能给你什么,本郡主给你就是。”
说罢,她直接往面前的空地上,丢了一块金条。
“我记得,今日也是你及笄,按照教坊司的规矩,你今日该被开苞的吧?这个钱,够吗?”
裴音看着金条,十两黄金。
不多不少,是教坊司的姑娘开苞起拍的价格。
裴音看着十两黄金落在青石砖上,只觉得刺眼。
她不疾不徐地挪开视线,对着谢敏敏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回郡主的话,我在教坊司只是奴婢而已……”
谢敏敏惊得瞪大了眼睛。
裴音居然在对她行礼?
两人斗了这么久,何曾有过这般场面?
她看着裴音卑怯的样子,心口好似压着一块石头,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奴婢?我看未可见得吧?”谢敏敏打断了裴音的话,讥诮出声,“瞧瞧你这身蜀锦都穿成了这般狐媚样子,只怕还没到及笄就开始卖身接客了吧?”
周围的一种是家小姐附和地笑着,各种促狭鄙夷的眼神落在裴音的身上。
那明显不合身的蜀锦罩在她的身上,松松垮垮,被刻意勒紧的腰线,就像是在为了迎合这些人的讥讽。
想来也是春桃为了讨盛鸾欢心罢了。
果真是个忠心的奴才。
裴音垂着头,“未得及笄的姑娘不可卖身接客,是教坊司的规矩。”
入了教坊司,就沦为奴籍,但那等调教罪臣官奴的地方,到底和寻常青楼烟花之地不同。
除了整日的磋磨殴打,也得学各种伺候人的规矩。
可惜,她不过在里头待了三年,再加上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还没人教她歌舞乐器。
没人理会裴音的辩驳,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谢敏敏用脚尖踢着那十两金,扬着下巴鄙夷道,“如今本郡主用这十两金买你的舞,你只管照做便是,怎么?嫌我给的少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把碎银子丢了在地上。
“不过就是个贱婢,还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郡主呢?裴音,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呀。”谢敏敏趾高气扬。
裴音却在这时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的金银捡了起来,“郡主确实比你那端方的未婚夫婿大方,他去教坊司听曲赏乐,出手也不过是些散碎银两,最常说的便是郡主您泼辣无趣,倒人胃口,如今想来,该是那位公子错怪郡主了。”
谢敏敏怒极攻心,正欲开口,就看见裴音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婢多谢郡主赏赐,教坊司还有许多传言,若诸位也能如郡主这般大方,奴婢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裴音已经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教坊司这三年,已经彻底磨平了裴音的棱角。
不过就是几句奚落,几个巴掌而已,这几年受的还不够多吗?
与教访司那些足以吃人的教养嬷嬷相比,不过开胃小菜罢了。
她可犯不着因这些挠痒痒的伎俩和银子过不去。
毕竟既要离开盛家,她就得先活下去。
银子才是立身之本。
“你如今倒是当真不要脸了!”谢敏敏被裴音的反应惊在了原地。
裴音的目光凉薄骇人,被这般折辱,脸上还带着笑。
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站在这偌大的院子里,仿佛听不见那些如刀剑般不堪入耳的讽刺话语。
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与曾经的裴音判若两人。
一旁的盛鸾更是红了眼眶,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哽咽道:“姐姐,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裴音不再言语,只当着众人的面将银子收好。
盛家不会要一个声名狼籍的女儿,她如此做,也不过是给这些人一个称心如意的台阶下罢了。
她是迟早要走的……
裴音的头越埋越低,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世家闺女眼看着她这副样子,也就是丧失了继续调侃的兴致。
乐子已经看完了,总不好搅和了盛鸾的及笄之礼,一个个上前道了贺,就将话题引开了。
兜兜转转间,众人就将话题引到了谢云笙的身上。
“忠勇侯府那位小世子,风光霁月,如今,盛小姐也已及笄,想必你们二人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吧。”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谢世子早就有婚约在身,只怕这上门求亲的人,都要把忠勇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世家闺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盛鸾也是含羞待怯的垂着头,裴音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双手死死的卷紧了袖口,心好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盛鸾没回来之前,她和谢云笙是京城人人看好的金童玉女。
如今,盛鸾这个真千金已回府三年,这婚事,理应还给她……
谢敏敏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呀,真以为自己被换出了鸡窝,就成了凤凰,殊不知就是个笑话。”
裴音缩着肩膀,不敢吭声。
倒是盛鸾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亲昵地说道:“当初是姐姐和谢世子订的婚约,婚事也本就该是姐姐的,姐姐若是还对世子有意,那我那我……”
再往后的话,盛鸾就说不下去了。
她红着眼眶,泫然欲泣,话都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裴音见状,心中一凛,忙不迭地松开了盛鸾的手,“奴婢自知自己的身份,不敢妄想大小姐的婚约。”
与忠勇侯府有婚约的是盛家,可她已经不是盛家的人了。
觊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会丢了命的……
“奴婢承蒙盛夫人厚爱,将奴婢接回府中,断不敢再高攀……”
“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高攀得起本世子的。”
裴音话音未落,一道颀长的身影便从门外跨了进来。
谢云笙一袭青衣,锦袍革带,清冷却透着疏离的声线,让裴音心头一紧,那还未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可谢云笙看都没看她一眼,“看来诸位对谢某的婚姻大事很是操心,他日若谢某大喜,定会给诸位送一份请帖过去。”
此言一出,刚才还调侃盛鸾的众人,顿时涨红了脸,一个个神色尴尬的转移着话题,更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多提。
谁都知道这位谢世子的脾气,若真惹了他不快,闹起来,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眼看着日落西山,盛鸾及笄宴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被强行拖着站了一天的裴音人都还没回到院子,就被盛郢堵在了门口。
“裴音,盛家对你不薄,还把你从教坊司那样的地方给带了回来,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连累鸾儿的名声?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歹毒?”
裴音被盛郢劈头盖脸的责骂了一通,神情怔愣着,膝盖就已经先一步弯了下来。
“是奴婢考虑不周,污了盛小姐的名声,奴婢甘愿领罚。”
裴音跪在院门前,瘦弱的身形就如同风中拂柳。
那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显得她小小的一团。
她佝偻着的脊背就好像已不堪重负,像是随时都能倾倒一般。
盛郢僵住了,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紧攥成拳,双眸中戾色尽显。
“你以为摆出这副可怜样,我就会不罚你?”盛郢微微前倾着身子,“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去祠堂罚跪思过,什么时候跪到鸾儿满意,什么时候再出来!”
裴音早已习惯逆来顺受。
可一听到要去祠堂罚跪,她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少将军若是想罚跪,那奴婢跪在此处便可,奴婢已不是盛家人,一个外人怎能擅入盛家祠堂?”
裴音牵强地笑着,空洞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情绪。
有关盛家的一切,她已都不在意了。
只要不在意,就不会伤心,更不会失望……
盛郢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好啊,你若是不嫌丢人,就在这跪着吧!”
雨潇阁位置偏僻,临近下人们休息的地方。
来来往往的下人很多,有些脾气性子直的,还会在裴音身边淬上一口,言语间尽是侮辱。
可裴音连躲都不躲,人就那么直愣愣的跪着,从月上中天到白昼晃眼,动都没再动一下。
裴音一跪就是三天,水米未尽,直到人扛不住,晕倒在雨潇阁的门前,才被春桃不耐烦地拖进了屋。
待裴音再睁眼,就看到了满脸愤怒的盛夫人。
“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就这么看着小姐这么跪着?一个个脑子都被泥巴糊死了?!若今日音音有什么三长两短,你难辞其咎!”
伺候裴音的春桃跪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心里却仍旧不服气。
她不过是被责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左右不痛不痒。
可裴音害得大小姐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只跪个两三天都是便宜她了!
就当盛夫人还要责骂时,余光瞥见裴音已经转醒,连忙开口,“音音,你可算是醒了,你可把娘吓坏了,你这脾气怎么这么倔呀?你大哥不过就是斥骂了你两句,你怎么还当真了?”
裴音撑着胳膊想坐起身,正以为盛夫人是来关切自己的,心头不禁一暖。
刚想道谢,就听她又说道:“鸾儿因为及笄宴上的事情一病不起,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吃着汤药,可她在病中仍然为你求着情,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错怪了她,她心里是有你的。”
裴音神经微怔,可转瞬间便恢复如常。
那刚刚恢复温度的心脏,顷刻间变冷了下去,甚至遍体生寒。
“盛夫人言重了,奴婢有错,自当受罚,还让夫人忧心已是实属不该,日后奴婢定不会再失言,牵连了大小姐。”
几日水米未进,裴音的嗓音沙哑的像是被沙石磨过一般。
她掀开被子跪在床上,对盛夫人行了个大礼。
看着盛夫人猛然红了的眼眶,心中自嘲一笑。
她居然还奢望是有人真的关心她?
盛夫人之所以来,无外乎是想警告她日后要谨言慎行,更不要对盛鸾怀恨在心,在伺机报复罢了……
十几年的母女情,早就在三年前,便如梦幻泡影般烟消云散了。
盛夫人几近哽咽,“音音,我是你娘,你至于和娘生分至此吗?”
一口一个奴婢,张嘴闭嘴便是夫人小姐,这哪还是她曾经的音音?
盛夫人实在是不忍再看,正欲离开,裴音便怯生生地扯住了她的衣袖。
“夫人,大小姐的及笄宴已经结束,奴婢留在府里也没什么用,不知夫人何时能归还我的身契,放我出府?”
裴音话还没说两句,气就有些喘不匀了。
她一只手压在胸口,一手撑在床榻上,像是随时都会再次晕过去一般。
而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音,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母亲特地过来看你,你就是同母亲说这些的?!我看你还是不长教训,早知你这么狼心狗肺,不如就让你跪死在门前!”
盛郢震怒,一条铁臂好像裹挟着风雷之势,把裴音压在榻子上,给盛夫人赔罪。
“给娘道歉!”
盛郢的手压在了裴音的伤口上,被按住的地方顷刻间就见了血,衣襟红了一片。
疼的裴音倒抽了一口凉气,可她只是将额头抵在床榻的边缘,颤抖着道:“是奴婢口不择言,望夫人恕罪,恳请夫人交还身契,从今往后,我与盛家各不相干,咳咳……”
谁都没料到裴音身上有伤,看着那几乎转瞬间就浸透衣衫的血水,众人都傻了眼。
盛郢更是下意识地将被血染红的手掌藏到了身后,神情惊愕,“我,我不知……”
“音音?你这是怎么了?郎中呢?我不是让你们去请府医了吗?”盛夫人慌了神。
盛夫人的话音还未落,平日里跟在盛鸾身旁的丫鬟便一路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也许是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房里。
“夫人,少将军,不好了!大小姐听说两位来找音音小姐,担心你们为难她,一时情急,心疾又犯了,府医已经赶过去了,你们还是快去看看吧!”丫鬟的哭泣声歇斯底里。
盛夫人闻言,也顾不上裴音,提着裙摆就往外走,“这好端端的,真是造孽呀!我的鸾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又是因为你,裴音,你以为这些苦肉计骗得了母亲,还能骗得了我吗?若鸾儿因你再有半分闪失,我定会亲手把你送回教坊司!”
盛郢恶狠狠地瞪了裴音一眼,嫌恶的抹掉手上的血迹,抬脚便追了出去。
看着逐渐消失在门外的两道身影,裴音强撑着的身子颓然般倒在了榻上,缓缓闭上的眼帘,遮住了满心的苦涩。
她终究不是盛家人……
裴音接连病了几日,身上的伤,因为没有及时医治,时不时就会复发。
她本想寻个能出府的机会,采买些药材,先应付一阵。
可春桃就像是个狗皮膏药一样,不仅一点机会都不给,更是严禁她踏出府门一步。
裴音心里清楚,这只怕是盛夫人下的令,生怕她出了府门就一去不返。
她如今的身份于盛家而言,就是一块最好的遮羞布,不但可以为盛家在朝堂上博得一个宽容大度的名声,更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推出去挡刀的替代品。
早在裴音离开教坊司之前,那位姐姐就同她分析过如今的局势。
只可惜一走多日,她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
而这日一早,裴音跟着盛鸾去给盛老夫人请安。
人都还没进院门,裴音就闻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汤药味,光凭味道,她便能推断出那药性极为霸道,若非病入膏肓的人,学不会使用此药!
她暗自攥紧了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盛鸾不忍地叹了口气,“姐姐有所不知,你走之后祖母就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这几年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祖母为了你的事,还和父亲闹过吵过,姐姐你实在不该回府后就闹着要走,这多让祖母伤心呀。”
裴音不发一言,心中却难免担忧。
明明她走之前,祖母的身体很硬朗啊。
就算过了三年,也不至于病入膏肓才对!
可进了院门,盛老夫入院中的嬷嬷就直接拦住了二人。
她伸手挡在了盛鸾身前,“大小姐今日先回吧,老夫人有话要同音音小姐说。”
盛鸾顿时委屈巴巴,“是鸾儿不懂事,打扰了姐姐和祖母相聚,鸾儿只是想着给姐姐带条路罢了,还请祖母勿怪,鸾儿这就走……”
嬷嬷冷着一张脸,完全不吃盛鸾这套,只对着裴音道:“小姐,老夫人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在屋里等着你呢。”
眼瞧着盛鸾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盛老夫人的院子,裴音也顾不得许多规矩,快步跟着嬷嬷进了门。
盛老夫人侧卧在床榻上,满头的白发,暮颜苍苍,老态龙钟,比寻常这般年纪的看上去都要虚弱不少。
裴音难免震惊,眼眶顿时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哽咽道:“祖母,孙女回来看你了,这些年是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她在教坊司这三年,对外面的事情多少是有些耳闻的,也知道盛老夫人因为自己的事已经和盛家其他人彻底闹僵,甚至就连逢年过节都未曾在府中露面。
可裴音怎么也没想到,才三年不见,那个字又疼她如珍宝的祖母,竟病成了这般模样。
裴音跪倒在床榻边,将头整个埋在了盛老夫人的胸前,“祖母,孙女好想你……”
盛老夫人声音悲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音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你放心,祖母不会再让人欺负了你……”
裴音和盛老夫人说了许多,直至盛老夫人精神不济,昏睡过去后才离开。
临走时,裴音被嬷嬷拉住了。
“音音小姐,老夫人年岁大了,在这府中已经当不了家了,如今,这偌大的盛府都是旁人说了算,也就只有小姐您是真心疼爱老夫人。”
嬷嬷的话都还没说两句,眼泪就落了下来。
“如你所见,老夫人已经时日无多了,老奴知道小姐你不想留在这伤心地,但老奴还是求小姐您陪老夫人几日,也不至于叫她老人家死不瞑目。”
裴音听及至此,也明白了嬷嬷的意思。
“嬷嬷,放心,我定不会让祖母孤身一人的。”
裴音如愿许诺,看着嬷嬷离开的身影,还手抹掉脸上的泪,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继续在这多留些时日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她都已经咬牙忍了三年,难道还差这几日吗?
裴音回到了雨潇阁,人才刚跨进院门,便听到了一声讥讽。
“有些人当这是好大的面子,就连祖母都不惜自降身价,替你摆了一回谱。”盛郢阴阳怪气。
裴音按规矩对盛郢行礼问安,“奴婢见过少将军。”
“少将军?”盛郢怒极冷哼,“你连声哥哥都不愿意叫了,看来还真是没把自己当成盛家人了,既如此,你还留在这干什么?你之前不是想走吗?”
裴音为了盛老夫人并没有开口辩解。
反正盛家这些人也不会相信她的话,没有必要平白白费口舌。
她只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少将军还是先行离开吧,你我二人身份有别,况且女大不同席,若是继续留在这,只怕会引人误会。”
盛郢剑眉微皱。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你我二人位属兄妹,你怕不是在教坊司待久了,心也跟着坏了吧?”盛郢怒极冷笑,侧眸便瞧见了裴音脖颈上垂下来的珠链。
白日盛鸾回去时倒提起过这链子,却只说看着新颖,还没在京城里见过这样的首饰。
京城当然没有,这是他早年外出随父征战时,从西域蛮族的手里买来的。
可他现在看着这珠链挂在裴音的脖子上,怎么看,怎么觉着碍眼!
裴音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
盛郢眉色一沉,“鸾儿喜欢你这链子,这珠链是我送给我妹妹的,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盛家人,那就将东西还给我。”
裴音正要抬脚进门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珠链,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盛郢在她十岁生辰宴上送给她的,还说西域蛮族的玩意儿看着新鲜,但可以祈福保平安,最合她不过。
可现在,他居然想把这珠链要回去……
“鸾儿前些天还送了你那么贵的蜀锦做衣裳,要你个珠链做回礼,不过分吧?更何况这本就该是她的东西,你抢了她的,你难道不该还回来?”盛郢的声音近乎不近人情。
而裴音一直犹豫了片刻,就小心地将珠链拆了下来,双手递还到了他的手上。
“少将军所言极是,确实该还给大小姐。”裴音的一颗心酸的发胀,却仍扯着笑脸道,“时候不早了,少将军请回吧。”
盛郢没想到裴音就真的会把这条链子还回来。
他看着手中的还带着温润体温的珠链,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盛郢还记得裴音当初得到这链子时喜气洋洋的模样。
那白皙圆润的身子扑到他的肩膀上,一张小脸都红扑扑的。
“大哥哥,音音最喜欢你了!以后这链子就是我的护身符!我定会每日都带着它!”
在那之后,裴音果然天天都戴着这条珠链,更是大.大方方地跟那些京中贵女显摆炫耀,直说自己有个好哥哥。
可现在呢?
她竟说不要就不要了!
盛郢猛地抓紧了手中的珠链,冷哼出声,“裴音,你当真好得很!”
盛郢拂袖而走。
裴音却仍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不解地看着那道愤然离开的身影。
“东西是你非要抢走的,怎么拿走了,还不开心?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裴音呢喃着,心口的位置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在教坊司的这三年,她身上原本带去的东西已经被搜刮得所剩无几。
只剩这么一条珠链,还是她拼了命才护住的。
可到头来,却仍只换来了一句,这是她强占了旁人的东西。
裴音不想争了,也不想要了……
她就好像是个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屋子里,呆愣愣地坐在床榻上,久久没有回神。
月色渐沉,屋子里一点光亮都没有,裴音被窗户上晃着的树影吓了一跳。
猛然回神间,才想起正事还没有办。
她想给祖母治病,哪怕是在这一段最后的光景里,裴音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盛老夫人被那凶猛的药性冲垮了身子,最后煎熬而死。
她在教访司的这三年,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学会,机缘巧合下,也学了不少安身立命的东西。
更别说还有那位自称药圣传人的姐姐,亲自教导的医术了。
裴音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根据白天摸到的脉象,列出了药方。
可上面的几味药价格不菲,她盘算着前几日从谢敏敏手中得来的赏钱,觉得就算花销干净也是不够用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就像是有鸟儿在啄着窗棂。
裴音推开窗,看着立在窗台上的乌鸦,眉色一喜。
“就知道姐姐没忘了我。”
裴音拆下乌鸦腿上的信封,将自己写好的药方和信,小心地卷好,放入了信筒中,又趁着夜色将乌鸦放飞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裴音早早就到了盛老夫人的院里,本想着借机给盛老夫人做个针灸。
她正琢磨着要用什么措辞来打消自家祖母的顾虑时,盛夫人身边的贴身么么就找了过来。
“老夫人,夫人请音音小姐过去,忠勇侯府来人了,指名道姓的要见音音小姐。”
盛老夫人大怒,“人才刚回来,你们就要退婚?就不怕旁人说闲话吗?!”
末了,话未说完,盛老夫人还对着裴音保证道:“音音,你放心,只要祖母不死,这门亲事就不可能退!你们一家子欺人太甚!”
眼看着盛老夫人情绪越来越不对,裴音连忙出声安抚,“祖母您别动怒,哪至于这么严重?不过是出去见一面而已,也确实该当面说清楚的,您放心,我去去就回。”
裴音安抚好了盛老夫人,到前厅时才发现不仅谢云笙在场,就连谢夫人也到了。
在看到谢夫人的一瞬间,裴音浑身紧绷,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在她没去教坊司之前,谢夫人对她是极好的,甚至还不止一次地说过,若非两家有婚约,她非要认了自己做干女儿不成。
可一朝惊变,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了。
裴音垂着眉眼,跟着嬷嬷进了门,按照规矩,一板一眼地对着屋里的人行了礼。
“奴婢见过谢夫人,谢夫人万福金安,见过谢世子。”
谢夫人只轻飘飘地扫了裴音一眼,“三年不见,你倒是确实比以前懂规矩了些。”
裴音颔首,“多谢夫人夸赞,奴婢惶恐。”
一旁的盛夫人看着这局面,只觉得脸上无光,忙不迭地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就把裴音拽到了一旁的位置上。
裴音也不反抗,只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手,甚至不敢抬头看着堂上的其他人。
她的身份,能坐在这都已经是昨天的幸运了……
哪还敢跟这些贵人们对视呢?
裴音本以为侯府母子是前来退婚的,心中纵然有千般不甘愿,却也只默默地等着最后的结局。
可渐渐地,裴音越听越不对。
“那日我家这小子来得匆忙,他向来糊涂,连给盛大小姐准备的及笄礼都给忘在了家里,我这昨日刚从城外回来,发现不对,就想着把东西送来,也让这小子给大小姐赔个不是。”
谢夫人说着话就拍了拍手,不消片刻,门外守着的几个下人就抬进来,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箱笼,上头还用绣着花样的锦布包着。
“盛大小姐知书达理,温婉如玉,这及笄可是大事,礼物可不能草率了,这里是我早就让人准备的上好的梳妆匣,用大漆通体打磨制作的,上头还镶了螺钿和珍珠,还有玉石,想来是和鸾儿最匹配的,一会你抬进去看看喜不喜欢?”
谢夫人三两句话就把盛鸾夸成了一朵花儿,就连盛夫人也喜不自胜,“这孩子早年间吃了不少苦,这些年回来之后倒是越发的懂事了,难为夫人还为了这东西亲自跑这一趟,鸾儿,还不快谢过你谢伯母。”
盛鸾笑盈盈地起身,对着谢夫人俯了俯身,“鸾儿多谢伯母的美意,伯母无论送什么,鸾儿都是最喜欢的!”
谢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孩子身子不好,就别行礼了,倒是音音,你和鸾儿同一天生辰,应该也是那日及笄吧?”
裴音被突然叫到了名字,吓得整个人都是一抖。
她忙不迭地站起身,回礼道:“回谢夫人的话,奴婢确实已及笄。”
谢夫人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后拿起桌上那只有巴掌大的锦盒,动作有些僵硬地将东西递给了裴音。
“既然是这样,那这个盒子你就拿去吧,也算是我这个长辈送你的及笄礼了,日后切记,谨言慎行,不得再像以往那般肆意妄为了。”
女子十五岁行及笄之礼,该是其母为其簪钗挽发,更衣换裙,是为及笄。
可她及笄那日,却无人在乎。
听闻谢夫人还记着她的及笄日子,裴音心中满怀感激,当场就对着谢夫人行了个大礼。
“奴婢多谢夫人还记挂着此事,深谢夫人厚礼!”
裴音也只是在第二日让春桃将发髻梳成了大人模样,旁的只字未言。
与谢夫人送给盛鸾的礼物相比,裴音的只有巴掌的锦盒,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可她却视如珍宝地将锦盒捧在手中,眉眼间满是多日不见的喜色。
谢夫人看着她这样子,眼神愈发的复杂,到嘴边的安慰话语被生生咽了回去,只叹了一声,便告辞离开了。
裴音也在谢夫人走后,带着锦盒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而盛家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前些日子也该是裴音的及笄之礼。
盛夫人当场就红了眼眶,盛鸾更是不安地攥住了盛夫人的胳膊,“娘亲,都是我不好,是我那日没有提醒娘亲,若不然的话……”
“若不然又能如何?”盛郢冷声一笑,“是她自己没有章法,遇到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还险些连累了你,你如今反倒还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盛鸾抿着唇,潸然泪下,“其实也不怪姐姐,她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委屈,及笄礼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被咱们给忽视了,就算是报复我,也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那是她自己小肚鸡肠!关你何事?”盛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盛鸾的话。
他想起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心里头就憋了一团火。
他们确实是忘记了她的及笄礼,可嘴长在她自己身上,她难道就不会说吗?!
非得闹着大家都下不来台才肯罢休?!
盛郢越想越气,人也坐不住了,干脆找个由头就离开了前厅。
而就在盛郢走后,盛鸾抓着盛夫人的手,泪眼婆娑的惴惴不安道:“娘亲,为什么谢夫人只字不提退婚的事?她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儿媳?她还给姐姐送了礼物,若是谢夫人喜欢姐姐,那这婚事我愿意让给姐姐的……”
“什么让不让的,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那婚事本该就是你的,你才是我亲生的女儿。”
盛夫人安慰着盛鸾,“更别说谢夫人,不过是碍于面子才给了她一个小盒子的,那么点个盒子能装什么东西?哪能和你比?”
此言一出,盛鸾顿时眉开眼笑,她窝在盛夫人的怀里撒着娇。
“母亲说得也是,可那么小个盒子,里面能装些什么东西?”
“若你好奇,母亲给你讨过来便是,左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回头母亲再用别的东西补给你姐姐就是了。”
盛夫人对盛鸾是无有不依的。
裴音这边刚回到院子没多久,先前去传话的嬷嬷就找上了门。
“音音小姐,如今,你和侯府的婚事已断,再留着侯府赏赐的东西就不合适了,谢夫人送的礼物,该交由夫人保管。”
嬷嬷冷着一张脸,心里却还是有些心疼裴音。
再怎么说裴音也是在她身边养了十几年的姑娘,就连她也想不通,不过就是个及笄礼罢了,有什么好值得争的呢?
为什么夫人还非要让她跑这一趟?
那巴掌大的盒子连银票都塞不了几张,哪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裴音不知道嬷嬷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伸手摸索着盒子外的纹路,目光闪了闪,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将东西推了出去。
“既是盛夫人的意思,那就劳烦嬷嬷代为转交了。”
嬷嬷看着裴音痛快的动作,也只能长叹一声,带着东西回去复命了。
裴音原本还坐在院中晒太阳,这会也没了心思,这转头木着一张脸往回走。
可刚一进门,就看见谢云笙张大刀阔斧地坐在屋内的凳子上,颇为无奈地打量着她。
裴音被吓了一跳,“世子怎么在这?”
她话还没说完,谢云笙手腕一转,一个跟方才一模一样的盒子就直直地落在了裴音的怀里。
“这么久了,也没个长进,就知道你护不住自己的东西,这是我娘让我单独给你准备的,你可得守好了。”
谢云笙说话间狭长的凤眸一眯,眼中带着转瞬即逝的狠厉。
“若是让我在旁人能看到这东西,你就死定了,可记住了?”
裴音茫然无措地点着头,将那锦盒打开一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精心打磨搭配而成的珍珠长命锁,中间镶嵌着足有半寸大小的珍珠!
这是谢夫人陪嫁里的东西!
她小的时候常去忠勇侯府玩,有几次看到府中的下人正在收拾谢夫人的嫁妆,瞧见那东西后甚是欢喜,还缠着谢夫人讨要过。
可谢夫人当时只摸了摸她的头,“我们音音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伯母就将这长命锁给你可好。”
裴音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这把珍珠长命锁了。
她的眼眶有些泛酸,心中感激,“有劳世子特地将这礼物送过来,也感谢谢夫人还记得当初的承诺,此恩,我日后必报。”
谢云笙听到这话,隐隐皱起了眉,“报恩就不必了,你如今的身份不要怪盛鸾,她只是性情被养得骄纵了点,毕竟不论如何,她才是盛家嫡女。”
裴音攥紧了长命锁,头越埋越低,直到谢云笙走远,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盛鸾是盛家嫡女,她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谢云笙的话说得很对,一个赝品怎么能妄想自己不该有的东西呢?
她还是要离开盛家!
否则一直留在这,她就只是一个可以任人欺辱戏弄的奴婢,就连这府里的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她左右不了钱财,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也救不了祖母!
裴音用一个锦囊包住了珍珠锁,贴身戴在脖子上。
入夜之后,便从盛家的狗洞钻了出去,直奔平笙坊!
平笙坊乃是京城最大的舞坊。
她要找的人就在那。
而与此同时,盛家的另一处,盛鸾正死死地抱着盛郢的胳膊,“哥哥,你就带我去嘛,人家都说平笙坊的曲子千金不换,鸾儿想去听嘛。”
“胡闹什么,你堂堂一个盛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别坏了名声。”
若是平日里盛鸾的请求,盛郢定然是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的,但是平笙坊可是富贵公子们取乐的地方,哪里是能够带女儿家去的地方。
“可是,可是……”盛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下来,好似带着无尽的委屈一样开口,“哥哥,鸾儿听府上的人说,从前哥哥也偷偷带着姐姐去听过……”
“鸾儿只是想……对不起哥哥,是鸾儿给哥哥添麻烦了,鸾儿以后不会任性了。”
盛鸾的话没说完,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这幅委屈隐忍的模样,盛郢的心一下子就硬不起来了。
是啊,裴音那个冒牌货都被自己那样宠着,纵着,而盛鸾这个亲妹妹和自己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
想到这里,他非但同意了带着盛鸾去平笙坊的请求,连带着心里这几日对裴音的愧疚感都少了不少。
那几年的日子,都是裴音欠着鸾儿的,她有什么资格成日里装腔作势的觉得委屈!
作为京城最大的歌舞坊,平笙坊日日都是宾客满座,尤其是再这样的夜幕时分。
烛火通明宛如白昼一般,觥筹交错的声音之中还夹杂着歌女清亮的嗓音,叫下头坐着的富贵公子们忍不住一掷千金。
“这么多年了,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裴音脸上戴着面纱,冷眼注视着下头的喧闹,淡漠的神色显得格格不入。
“还是个小姑娘呢,说话比这儿最老的嬷嬷还古板~”
娇俏的嗓音从裴音的身后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红裙的妖娆女子,她也同样带着面纱,可那勾人的眼神和纤细扭动的腰肢,却已经能够让人想象出她是何等美艳的女子了。
“苏姐姐取笑我了。”
面对亲近的人,裴音脸上难得柔和了几分下来。
苏眉儿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裴音的额头,红唇微张带着几分嗔怪。
“还记得我是你姐姐呢,这都出来多久了,若不是为了你祖母的病,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传消息给我。”
提到祖母的病,裴音的眉头不由皱了皱。
祖母病的实在是蹊跷,虽然离开盛家之前她不通医术,可如今想来那个时候的祖母还是正当盛年,身体康健的很,怎么如今不过三年时间就衰败如此?若说其中没有猫腻,她是不相信的!
只恨自己如今势单力薄,只能先一步步筹谋……
“好了好了,别皱着眉头,姐姐最瞧不得你这样。”苏眉儿抚平了裴音的眉眼,“如今整个平笙坊都捏在我手里,那些药材不过是小事儿,这几日我便给你寻来。”
当初苏眉儿逃出教坊司的事情,裴音和她师父都出了力,苏眉儿也没有辜负她们,短短一年时间就已经掌控了整个平笙坊。
苏眉儿的话让裴音鼻子一酸。
在教坊司三年,她最大的幸运就是认识了这些真心待她的人,短短几年的相处,反倒是比过了盛家十几年的亲缘。
只可惜,教她医术的师父,那位药圣传人,如今还被困在宫中出不来。
就在苏眉儿同裴音说些什么的时候,行色匆匆的侍女赶来,小声的在苏眉儿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后者眉眼一抬,饶有兴致的便拉着裴音的手往下走。
“正好有不长眼的人送上门来,走,姐姐带你去看看笑话。”
此时的平笙坊一楼,盛鸾胆怯又激动的跟在盛郢的身后,紧紧的抓着盛郢的袖子,满怀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样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色,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盛家虽然是将军府,可盛郢并没有功名在身,如今不过是在军中挂个职罢了,也不敢太过于出头,拗不过盛鸾,便想带着她在一楼要个小包间,听个曲儿就回去。
谁知道这儿人多眼杂的,一个踉跄之见,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酒的歌女撞到了盛鸾的身上,顺势就调笑了起来。
盛鸾被吓了一跳,瞬间女子尖锐的叫声就响了起来。
“哎呀,是奴家不查,原来是个姑娘家的,失礼了~”
那调笑的歌女浅浅赔了罪,一转身还没等盛郢责问就消失在人群之中,只留下神色慌乱的盛鸾努力遮挡着自己的面容。
“这不是盛家的公子吗,怎么把自己妹妹带来这种地方了?”
“啧啧,盛家的女儿实在是不知检点,居然来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感受到周围人针一样锐利的目光,盛鸾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颤巍巍的扯出盛郢的袖子,声音颤抖无助的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让人无限怜惜。
盛郢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一时慌乱不知道如何是好。
瞥见盛鸾慌乱的模样,又想到她即将要和忠勇侯府定亲的事情……索性心一横,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说道:“是舍妹音音胡闹,非要跟着我来,给诸位添麻烦了。”
音音,裴音。
如同被浇了一盆兜头冷水一样,裴音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记忆好似回到了几年前,这声曾经亲昵的称呼,就如同当日盛夫人那曾经轻柔安抚过她的手一样。
最终都狠狠的扇在了她的脸上。
多讽刺啊,她曾经最仰慕的哥哥,最亲近的母亲,最后却不约而同的选择将她推出去给盛鸾顶罪……!
太后的寿图,平笙坊的意外。
盛家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货色,她早就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
是她被那十几年的温情迷了眼,还在做那盛家女儿的美梦!
“原来是那个裴音啊,果然是从教坊司出来的人。”
“就是,一个好好姑娘家居然跟着兄长来这种地方,真是不知廉耻!”
“果然不是亲生的女儿……”
众人厌恶辱骂的对象从盛鸾变成裴音的时候,盛郢甚至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护着盛鸾往外走,抬头之间却猛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霎时,盛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