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方羽心是小说《不要靠近怪物》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瑶玉书写的一款玄幻言情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不要靠近怪物》的章节内容
寒气如刀,刺骨的冷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方羽心从昏睡被冻醒。
她动了动腿,想要伸手把被子盖上,但却感受到单薄的粗制布料。
这不是她的被子,也不是她的床。
方羽心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黄。
一盏青铜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暗淡的光线让整个房间笼罩在阴影之中。
这是哪里?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混沌的思绪。
记忆中,她明明是刚结束一场应酬,回到家倒头就睡,可是醒来怎么在这里?
身下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四周的陈设充满古韵,素白的布帘,斑驳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个青瓷罐子。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难道是在做梦?方羽心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尖锐的痛感让她彻底清醒。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现代公寓,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尝试着想下床,但脚刚一伸出去,突然踩到一个木质物体,整个人差点跌倒。
那东西被她踩翻,发出巨大声响。
她猛地抓住床沿,心脏狂跳不止。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木门吱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发出这么大声响?” 那人手持烛台,走近了几步,微弱的光映照在她清秀的脸庞上。
是一个陌生人。
身穿淡青色棉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
这很明显是一个古代女子的装扮。
看方羽心没有回答,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听说怪物还没死,上头说了,明天还是你,司徒。"
司徒是谁?那个人在叫她吗?
方羽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里是古代?
她是穿越了还是……出现幻觉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一件暗色的粗布长衣,质地粗糙,显然不是为舒适所制,衣角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看不出是污渍还是血迹。
但是手和胳膊依旧是她的自己的,指腹的浅茧、手腕上那道浅淡的旧疤,一切都没有变化。
她还是自己。
可门那人,却认定她是另一个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应该外貌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她左右找了一下是否有反光可以照到自己脸的物件,却没看到。
不过就在床的不远处有一木案,案上搁置着一盏陶盆,里面残留着清水。
借着微弱的烛光,方秋心看到了模糊却熟悉的面容。
她应当和那个司徒,长得一模一样。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瘦小的少女冲进屋内,扑到方羽心身边紧紧抱住她:"羽心姐姐,昨日听说你任务失败了,我以为他们会因此责罚你,幸好没事……"
方羽心心中一愣,她还是叫羽心吗?
所以她们把她当做了一个名为司徒羽心的人?
真正的司徒羽心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抓着方羽心的手微微发抖,"上次取血失败的霜奴被带去审讯室,就没一个活着回来……"
“姐姐,你处死过那么多个怪物,昨天为什么会失败?”
霜奴?怪物?方羽心仔细观察面前的少女,她年龄应该只有十二三岁左右,又黑又瘦,脖子上带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霜奴、阿沐二字。
方羽心抓住关键词, 轻声又谨慎的说道,"我头很昏,有点记不清昨天发生什么了。"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姐姐,你、你不记得了?"
方羽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也是,听说这次的怪物和以前的不一样,折磨了几月有余了才到达虚弱状态,反抗的时候动静很大。姐姐,你有可能是那个时候被伤到了头,才会记不住事情。”
方羽心佯装若有所思地,“而且,我记忆中以前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那怪物或许真的伤到了我。”
阿沐有些着急,“那可怎么办,大人说,明天还是你。"
方羽心避免被她看出破绽,但又想要套取更多信息。
她身上的木牌或许写的就是她的名字。
方羽心试探道,“阿沐……”
少女立马回应道,“怎么了姐姐?”
方羽心想了想,说道,“我太累了,记忆力又出了点问题,我恐怕明日……” 她欲言又止的看着阿沐,“你……能给我多讲讲关于这个怪物的事情吗?”
阿沐咬了咬手指,神情透着不安,似乎连谈论那个怪物都让她感到害怕,“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怪物曾经杀了很多人,六大宗门都奈何不了他,才把他送到了这里。”
“咱们寒啸峰都是戴罪之人,本就是将死之身,又天天服用药物被迫练那个寒功,只有我们适合进入幽寒狱……大人让我们日日用寒铁锁链镇压,还定期取他的血……”
阿沐说完后叹了口气,“我一次都没去过,但姐姐你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你连去取血也不记得了吗?”
方羽心想了想,编道,“这倒是记得,只是比较模糊的印象,我一回忆,头就会痛。今晚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阿沐又担心的看着她,“可惜我也做不了什么,明天一早,幽寒狱的狱卒又会来带走姐姐。”
阿沐在这个简陋的屋内和方羽心寒暄了一会,便打着哈欠走了。
这一夜,方羽心没有合眼。
她通过阿沐说的信息,大致的搞清楚了目前的情形。
这里是武侠江湖世界,有宗门,有功法。这个幽寒狱,刑狱,更是武林禁地,关押着所有曾威胁正道盟的高手、朝廷叛臣、魔道余孽。
她是朝廷判臣,戴罪之人,也是负责折磨所谓的“怪物”的人之一。
这里重重看守,不仅是那怪物,他们也逃不走。
这一夜,她听见了不少声响。
时而是狱卒巡逻时甲胄摩擦的声音,时而是寒风穿透木屋缝隙的呜咽声,更远处,还能听见微不可察的低吟与哀嚎,仿佛有人在黑暗中痛苦地挣扎。
不仅仅是一座监狱,更像是一个人间地狱。
卯时,天微微亮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司徒姑娘,该走了。"
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男子就出现在方羽心门前。他手中提着一盏青铜宫灯,灯火在晨寒中摇曳。
方羽心强忍着寒意跟上。一路上,她注意到这些人都穿着带有特殊纹路的衣袍,像是来自于某个势力的统一着装。
怪物位于地底深处。
越往下,寒意越重。
方羽心看到墙上结着厚重的冰霜,就连空气中都飘荡着细小的冰晶。
她不知道普通人要如何在这里活下去,更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怪物"是如何撑过这么多天的。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方羽心走进去,呼吸都在颤抖。这里比外面更冷,寒气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冻结。
"拿着。"墨袍男子递给她一把锋利的匕首,"按照惯例,你先试试他还有多少血可以取。"
试血?方羽心握着冰冷的匕首,心跳加速。
就在这时,她看清了那个被困在幽寒狱最深处的"怪物"。
那根本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被重重锁链束缚,跪坐在地上,赤裸着上身。
他的肌肤苍白如雪,遍布着新旧交织的伤痕。那些伤痕狰狞可怖,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仿佛是一幅用血肉描绘的地狱画卷。
"今天不要失误,晚些时候来接你。"墨袍男子道。
方羽心站在牢狱的中央,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沉重的“轰隆”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像是棺椁封盖,将她和眼前这个“怪物”一同埋进死寂的黑暗。
墨袍男子走得很快,甚至连犹豫的片刻都没有。
她被独自留下了。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四周寒气弥漫,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环境冰冷,而是整个牢狱都被某种奇异的寒气笼罩着,像是从地底深处不断往外涌出,透骨地渗入血肉,让她的肌肤在短短片刻间变得僵硬发麻。
她的牙关轻轻颤了一下。
这里的霜奴都不怕冷。她想起阿沐昨夜说过的话,霜奴因为寒功适应了这种寒冷,可她不是,她的身体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没有那种耐寒能力。
如果一直站在这里……她会被活活冻死。
方羽心努力维持镇定,可寒意正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动变缓,四肢僵硬,连意识都在变得迟钝……
可是再冷下去,她可能真的撑不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她的目光落在牢狱中央那个被锁链束缚的男人身上。
他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热源。
她站得很远,但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度从他身上传来。
他很烫。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跳紊乱了一瞬。
她没有想过要靠近。
可她快要冻死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寒气依旧包围着她,但那微弱的温度似乎也清晰了一点。
她的手指蜷缩,脚步缓慢而谨慎,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那个男人。
一步、两步……
她距离他越来越近,寒冷似乎在逐渐减弱,她的指尖触碰到空气中那一丝灼热的温度,仿佛冰封已久的灵魂终于触及到了一丝生机。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牙关轻轻咬着,她的神经紧绷着,可身体却在缓缓向热源靠近。
如果他真的昏迷不醒,那她能借着这份温度,撑过今晚。
她不是霜奴,她没有吃过那所谓的寒雪丹,也没有他们的耐寒之躯,如果她死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理智告诉她,这样做是正确的。
可当她靠近他到只剩下不到一步的距离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牙,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她的手指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他微微破损的衣袖。
他……真的很烫!
那一瞬间,她竟然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她触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沉寂已久的火焰,被寒狱困在这里,尚未熄灭,却已然灼热。
方羽心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她的身体依旧僵硬,她的生存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再靠近了一些。
她在他身侧停下,犹豫了一瞬,最终慢慢地靠在他身上,借着他的温度维持自己的体温。
寒冷被微微驱散,可她的心跳却加快了。
她知道,她现在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在冒险。
可她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她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
她靠在他的肩侧,甚至连呼吸都放缓,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锁链,不让它们碰到自己。
在这片死寂的牢狱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而她不知道,在她靠上去的那一刻,
男人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墨九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所有的变化。
这群人以为,他们已经掌控了一切。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一直在等待时机。
入这幽寒狱,本就是他的计划。
将自己的内功隐藏成普通暗族的人,被他们所抓。从他踏入幽寒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这座牢狱并非他的囚笼,而是他设下的猎场。
他要的东西,就藏在这幽寒狱深处。
他用耐心,用隐忍,让猎物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而最终,他们才会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他手中的棋子。
所以,他故意让自己被“捕获”,故意让他们以为他已被压制,他的经脉全断,内力全无,故意让自己成为这牢狱之中的困兽。
然后,在他们最不设防的时候,将自己压制的内力打开,撕碎牢笼,让整个幽寒狱在他的掌控之下化为血海。
这个过程并不急,他很擅长等待。
可他没想到,在这场原本枯燥的狩猎之中,会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存在,原本无足轻重。
他没有睁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感受着那抹生疏的气息一步步接近,带着极轻的呼吸声,迟疑而谨慎,最终,在距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急着试探。
可他的感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的气息很浅,混合着极淡的香气,不属于幽寒狱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的气息……太干净了。
不像那些霜奴,霜奴的血液里带着独属于“寒功”的寒气,而她……根本没有半点寒气的痕迹,她甚至毫无内力。
她不属于这里。
她是谁?
因为没有寒功的加持,她很冷。
冷得像是一只误闯雪夜的幼兽,全身微微颤抖,血液流动迟缓,四肢僵硬得几乎快要丧失知觉。
如果她再不想办法,她的身体很快就会被这座地狱彻底吞噬。
所以,她靠了过来,贴着他的肩膀。
墨九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指尖在锁链的束缚下缓缓收紧。
他静静地感受着臂膀的微妙触感。
她闭着眼,靠着他的臂膀,微微蜷缩着,呼吸极轻,像是无意识地寻求温度。
墨九的眼睫微微颤动,心绪浮沉。
他微微睁开眼,昏暗的光线中,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张脸庞让他瞳孔微缩。
他记得这张脸。
那个名叫司徒的女人,每日刀取他的血的人。
甚至昨日……她曾经尝试杀死他。
而现在,一个与那个司徒有着相同容貌的女子,正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身边。
她的脸侧在他的手臂旁,靠得很近,近到他稍稍偏头,便能看到她眼睫上的一层细微寒霜。
墨九心中嗤笑了一声,目光幽深如夜。
她是真的快被冻死了。
怎么这里混进来这样的女人?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滴答、滴答。
寒狱深处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
嗡——
一道极其细微的震颤声,在黑暗中猛然响起。
方羽心睁开眼,神经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便看到牢房的角落里,原本隐匿在石壁中的一道青铜刻盘转动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要发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尝试躲开。
“嗖——!”
下一刻,数道粗针骤然从石壁的暗孔中射出!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些冰寒无比的针瞬间没入旁边男人体内,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关节、肩胛、手腕、脊背。每一针,都是致命的经脉要害。
方羽心惧怕的睁大眼,往旁边挪了挪。
男人的身体陡然一僵。
她清楚地看到,他身上原本已经结痂的旧伤口,在那些寒狱针刺入的瞬间,再次裂开,殷红的血丝缓缓渗出,在苍白的肌肤上形成一道狰狞的痕迹。
可是,他没有动。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就那么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像是一具已经被折磨得毫无知觉的傀儡,连一丝呻吟都没有发出。
方羽心的手指轻微收紧,心底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她不该动恻隐之心的。
她应该先想好怎么自保。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怎么能去管一个被称作“怪物”的人?
可是……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真的能感觉到疼痛,那么……这些冰针刺进他的骨骼时,他是不是也会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可他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方羽心的喉咙有些发紧,眼底浮现出一抹隐约的不忍。
可她没有时间思考,下一刻。
“嗡——”
第二道寒狱针发动了。
这一次,针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气海,直穿入命门,一瞬间,原本缓慢的血流骤然凝滞,筋骨在极寒中绷紧,肌肉因骤然冻结而生出细微的痉挛。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额角的冷汗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落在地上,渗入那片坚冰般的牢狱地面。
他到底还是人。
为什么要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罪大恶极,可眼前这一幕,让她感到一种超越恐惧的荒谬感。
可她不能管,她不能……
“嗡——!”
青铜刻盘再次转动,细微的震颤声在死寂中响起。
方羽心的眼瞳一缩,瞬间意识到。
这种折磨,还会继续。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下一刻,她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动作快过了理智,甚至快过了恐惧。
她的手猛地按在了青铜刻盘上。
“嗡——”
刻盘猛然一滞,停止了转动,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寒狱针,再度陷入了沉寂。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冷得死寂。
方羽心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乱得厉害,指尖依旧死死地按着那块青铜刻盘,掌心微微渗出一层冷汗。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在做什么?她……真的关掉了?
她的指尖收紧,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缓缓地……转过身。
然后,她看见了他。
牢狱中央,那个被寒铁锁链束缚的男人,刚刚还一动不动持续昏迷的男人,正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方羽心的瞳孔狠狠一缩,呼吸瞬间乱了!
他醒着。
他一直醒着。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壁,寒意从脊椎攀上来,让她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男人的双眼幽深如夜,黑得几乎要将所有光线吞没。
那是一种极其平静、却又透着压迫感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狂暴的挣扎,甚至没有她所预想的“怪物”的阴狠戾气。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带着点漠然的兴味,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比这片牢狱的寒意更让人不安。
他在打量她。
方羽心不敢动。
她也不敢开口。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得让人窒息。
四目相对,冰冷的空气中,只有她的心跳声在剧烈震颤。
她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她甚至不清楚,他会不会突然暴起,撕碎她。
可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审视。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深意,似乎在等待她做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缩在角落里,试图维持与他之间的距离。
时间在这片死寂中缓缓流逝,方羽心的血液也越来越凉。
冷。
没有了这个男人的温度,她又开始发冷。
四肢已经僵硬得无法蜷缩,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会不会,就这样被活活冻死在这里?
就在她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过来。”
男人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低沉而冷淡,像是多年未曾开口的刀锋,缓缓划破空气。
方羽惊愕地抬头看向他。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让她……过去?
她没有动。
男人没有重复,目光依旧幽深而漠然,仿佛她是否听话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牢狱中的寒气更浓了,方羽心的身子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她咬紧牙关,想让自己冷静,可这一次,她真的冷得快要承受不住了。
“你快要冻死了。”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你可以用腰间的刀,刺出我的血喝下去,这样就不会冷了。”
方羽心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
他……让她喝他的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了腰侧,冰凉的刀柄触及指尖,像是一道陌生的信号。
他是认真的吗?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那被寒铁锁链禁锢的男人,身躯苍白却散发着危险的灼热,他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沉静,仿佛牢狱的禁锢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在等她动手。
方羽心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可最终,她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她没有选择那么做。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变。
不明显,可她察觉到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原本的审视变得更深了一点,像是对她的决定感到意外,又像是对某种结果不太满意。
墨九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像是沉渊之中的幽火,无声地燃烧着未知的情绪。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慢。
如果她是幽寒狱的人,如果她真的渴望他的血,她不会犹豫。
他的血,比她想象的更珍贵。
幽寒狱的那些人,贪婪到不惜用各种折磨的手段,榨干他每一滴血。他们知道他的血是什么,知道这血能让人修为精进,甚至突破身体的桎梏。
可她犹豫了。
不,她甚至没有犹豫,而是……完全没有那个想法。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试探。
她根本不知道“墨九的血”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他们的人。
墨九的瞳色微微一暗,盯着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可比起这个,他更想看看,
她还能撑多久。
寒气越发沉重,她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睑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她已经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被锁链束缚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动了动,像是对自己的身体状态进行最后的确认。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他就能彻底恢复。
他静静地等待着,看着那个女人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
方羽心已经没有思考的能力了。
她的意识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一片昏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浅,越来越微弱……
她真的……快要死了。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动的,只知道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渴求温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在拼命抓住浮木。
她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连爬行的动作都显得笨拙而迟缓,可她还是努力地朝着那个热源靠近。
一步……两步……
她的气息微弱,指尖碰触到冰冷的地面,几乎是拖着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方向。
直到她的手指,终于触及到了一丝滚烫的温度。
那一刻,冰冷与炽热交错,她的神经被强烈的温差刺激,血液仿佛瞬间回流,烧灼着僵硬的躯体。
她的意识一片混沌,本能地向热源靠近,几乎是毫无理智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里,仿佛要把自己彻底埋进去。
她几乎是在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一点,像是一只误闯冰雪之中的流浪猫,贪婪地吸收着仅有的温暖,连意识都沉溺在这片温度里,无法思考。
被方羽心抱住的那一刻,墨九的身体僵住了。
原本漠然观察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裂缝。
他垂眸,看着这个女人毫无防备地抱住了自己。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带着一点因寒冷而颤抖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她微凉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锁骨。
她的身体很轻,像是一片风雪中的羽毛,毫无重量,却又意外地真实。
墨九的目光幽暗如渊,他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动,可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靠近。
……
温度逐渐回来了。
方羽心的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起,她的血液仿佛终于恢复了流动,麻木的四肢重新找回了一点知觉。
她本能地蜷缩着,四周的寒意仍然沉沉的,但有一道温度包裹着她,让她从骨子里的冷意里挣脱出来。
……暖和。
她还活着。
她慢慢地呼吸了一口气,微微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意识瞬间炸裂。
她正紧紧地抱着那个男人。
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肩窝,呼吸间是他身上带着微弱血腥气的气息,温热而炽烈,隔着单薄的布料,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肌肤下流淌的滚烫血液。
她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侧,身体几乎贴合着他的胸膛,像是要把自己全部埋进他身上那唯一的热度之中。
方羽心的呼吸顿住,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在做什么?!
她猛然绷紧身体,可她没有立刻松开。
太暖了。
她的理智已经回来了,可她的身体却仍然留恋着这份温度,迟迟不肯挪动分毫。
明明之前冷得快死了,可现在,被这股炽热包围着,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被烈阳烘烤,皮肤都要融化了一般。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仍然不愿离开。
她的僵硬地收回一点距离,还是持着靠近的姿势,低低地开口,“……谢谢。”
他没有再说话,像是放任她靠近,又像是对她失去了兴趣。
牢狱的时间难熬至极。
方羽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她甚至无法判断这里的一天,到底有多漫长。
她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幽寒狱的人前来,等待这一切有个了断。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男人。
他的身体仍旧被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四肢固定,周身的血迹已经凝固,脸色苍白如雪,仿佛真的已经气息微弱到了极限。
……真的像是死了。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连呼吸都察觉不到。
方羽心心脏微微一紧,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计划什么。
他一直醒着,他一定在等待什么。
可她不能被卷入。
她只要活着,就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自己调整到一个最安全的姿势,尽量避免过多的动作,以免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
她就这样,在这座黑暗的牢狱里,等待着时间流逝。
……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幽寒狱的狱卒提着青铜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芒洒落在方羽心身上,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缓缓抬起头,强迫自己镇定。
狱卒的目光落在牢狱中央,看到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身上布满寒铁锁链,毫无生机,他的唇色泛白,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狱卒们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终于死了?”
有人上前,试探性地伸出手,拽住男人的头发,粗暴地扯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
他毫无反应。
没有挣扎,没有任何生机。
狱卒低笑了一声,松开手,男人的头颅无力地垂落下去,和死尸无异。
“真是条命硬的狗。”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转头看向方羽心,眼神中带着几分满意。
“司徒姑娘,你立功了。”
方羽心的心脏骤然一紧。
她的手指收紧袖口,努力维持镇定的神色,垂眸道,“嗯。”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狱卒们毫无怀疑,反而有些兴奋,其中一人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深蓝色的药丸。
“司徒姑娘,这是你的奖赏。”
方羽心低头看去,只见那颗丹药通体幽蓝,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寒气,一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沁骨的冰意,仿佛只要含在嘴里,便能让五脏六腑被冻结。
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根据昨日阿沐所讲,这里的人都修炼着某种极寒功法,而她并不具备这种体质,如果她吞下这枚丹药……会发生什么?
“怎么不吃?”狱卒有些不耐烦。
她不敢拒绝。
她甚至不敢露出半分迟疑。
她只能照做。
方羽心微微垂眸,伸出手指,捏起那颗丹药,缓缓放入口中。
丹药一入口,果然如她所想,寒意如锋刃般瞬间渗入她的舌尖,冰冷得仿佛要割裂她的口腔。
可她没有咬碎,而是暗自用舌尖抵住上颚,试图寻找机会将丹药吐掉。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动作,狱卒忽然抬手,一掌拍在她的后背!
“咕咚——!”
丹药被这股内力猛然推进了喉咙,方羽心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喉间一凉,那股寒意瞬间顺着食道滑入体内,彻底吞入腹中!
完了!
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方羽心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讶异,低声道:“多谢大人。”
她知道,她不能暴露。
幽寒狱的人……真的以为,她杀了这个男人。
狱卒们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冷笑道:“你回去休息吧,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方羽心勉强站起身,步伐僵硬地走出了幽寒狱。
直到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惧。
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幽寒狱深处,死寂沉沉。
方羽心被狱卒带走之后,牢狱里只剩下那个“死去的男人”。
但黑暗中,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墨九的眼底幽深无比,仿佛深渊之中燃烧着暗焰。
他的封印,已经彻底解开了。
他的内力,正在迅速回归。
幽寒狱的折磨,非但没有让他衰弱,反而让他的真气适应了这里的极寒,让他能够反向利用这些寒狱针对他的压制,以寒炼火,彻底融合功体。
他们自以为杀死了他,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真正养了一头沉眠的野兽。
他缓缓抬手,掌心翻覆间,一缕猩红的火焰在指尖跳动,那是属于他的血,属于他的“纯火罡血”。
他轻轻一拂,手腕上的寒铁枷锁瞬间寸寸断裂,化作灰烬。
此刻,血债,必须偿还。
外界依旧沉浸在“墨九已死”的消息中,幽寒狱的掌控者们正在庆贺,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降临。
直到“轰——!”
一道剧烈的震动从幽寒狱深处爆发,整座寒狱猛然颤动,铁链断裂。
紧接着,幽寒狱的上空忽然升起大片火光,寒风被炙热的气息席卷,雪地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血腥气!
“不……不好了!”
“墨九……还活着!!!”
惨叫声瞬间爆发!
墨九的身影在火光中缓缓浮现,他的长发凌乱飞扬,周身的锁链早已粉碎,黑色的狱衣在血光之中如同冥夜的鬼影,他迈步踏出,黑眸冰冷至极。
幽寒狱的众人惊恐地后退,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不是死了吗?!”
“快!快叫掌门来!”
可他们的声音还未落下,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扭曲。
那些曾经服用过墨九“纯火罡血”的狱卒们,身体忽然僵硬,双目猩红,皮肤下的血脉一根根凸显出来,仿佛有烈焰在经脉中燃烧!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幽寒狱。
他们的皮肤被焚烧,内力反噬,血气炸裂,倒在地上疯狂挣扎,最终化作燃烧的灰烬,彻底湮灭!
“他……他在反噬我们的内力!!!”
墨九微微侧眸,淡漠地扫视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痛苦翻滚的狱卒们。
他的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怜悯,低声道:
“用我的血?你们……也配?”
他掌心轻轻一拂,一道灼热的掌风横扫而出,所有狱卒的身体瞬间化作齑粉,血雾弥漫,彻底化作虚无。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幽寒狱的掌控者所在的方向,眼底浮现出一丝森冷的杀意。
这场血债,该清算了。
方羽心从幽寒狱的内围走出,正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她还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震荡声,地面颤抖,整个寒狱仿佛都在崩塌!
她猛然回头,看到远处的狱门燃烧起猩红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气息!
数名幽寒狱的狱卒带着惊恐的表情,从狱门内倒飞出来,狠狠摔在地上,胸膛破裂,鲜血喷洒在雪地之中!
而在那漫天火光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出。
墨九。
他身后的幽寒狱,已经成了一片血海与废墟。
他立在火光中,身躯颀长,衣袍染血,黑眸微垂,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掌心翻覆间,最后一名幽寒狱的长老,被他一掌捏碎喉骨,直接抛落入火海!
方羽心的指尖狠狠一颤,心脏骤然紧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真的把整个幽寒狱屠尽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阿沐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她心口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阿沐冲去!
可还未等她靠近,她便看到一道黑影闪过,墨九的身形如鬼魅般浮现,他缓缓抬手,掌心内力涌动,下一刻便要将阿沐彻底杀死!
方羽心瞳孔骤缩,惊呼出声。
“不要!!!”
她猛地冲过去,挡在阿沐身前!
寒风卷起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的身子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可她仍是死死地护住阿沐,抬头迎上男人冷漠的目光。
墨九的动作顿了一瞬,目光幽暗地凝视着她,薄唇微启,语气淡漠,“你在救她?”
方羽心的心脏剧烈跳动,声音干涩,却毫不犹豫地开口,“她只是个孩子!别杀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阿沐,她只是……无法看着这个女孩死在自己面前。
空气沉寂了一瞬。
墨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轻轻扫过她的眉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片刻,最终,他轻笑一声,缓缓收回了掌风。
“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抛下两个字,便抬步而去。
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悠然得仿佛不是刚刚屠尽一座寒狱的刽子手,而只是路过这里的旅人。
他没有回头,像是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寒风呼啸,烈焰燃烧。
方羽心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远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瞬。
他放过了她们。
方羽心没时间思考太多,她低头看向阿沐,见她脸色惨白,气息紊乱,心中一沉,连忙伸手将她扶起。
“阿沐?阿沐,醒醒。”
她轻轻拍了拍阿沐的脸颊,可她仍旧昏迷不醒。
方羽心心急如焚,可周围尽是尸骸,她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她环顾四周,四下荒芜,没有一条能下山的路。
幽寒狱位于雪山之巅,整个牢狱被冰崖包围,若要逃出去,必须要找到正确的下山路,否则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她试图寻找路径,却发现四周早已被战火焚毁,连同那些通向外界的道路,也在混战中崩塌断裂。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阿沐,咬了咬牙,拖着她一步步向山崖边缘走去。
就在这时,阿沐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声音:“……羽心……姐姐……”
方羽心一愣,低头看去,见阿沐的眼皮终于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线缝隙。
“阿沐!”
方羽心心头一震,连忙扶着她,“你还好吗?”
阿沐的呼吸微弱,意识仍旧有些混乱,可当她看清周围的景象时,她猛然抓住方羽心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惊惧:“姐姐,我们得快走!这里很快会塌的!”
方羽心心头一震:“你知道下山的路?”
阿沐咬紧牙关,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身体从她怀中挣扎起来。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可眼底的惊恐是真实的。
“幽寒狱本就是建在这座雪山之上,所有人都以为这里是牢狱,但其实……它本来就是一个活火山。”
活火山?
“幽寒狱若是塌陷,火山会被激发。”
方羽心看向四周,果然看到地面上的冰层已经开始微微震颤,火焰沿着地缝缓缓渗出。
这座雪山的根基,已经被墨九的内力震裂。
很快,这里将会彻底崩塌。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扶起阿沐:“快!你带路!”
阿沐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往一处隐秘的小道跑去:“往这边走!”
方羽心扶着她,快步跟上。
身后,整座幽寒狱已经彻底陷入火海。
她们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向山下逃去。
……
夜风如刀,割裂着山间的沉寂。
方羽心裹紧身上的破旧外袍,低声道:“别停下。”
阿沐闻言,小小的身影在月色下紧跟在她身后,尽管疲惫至极,却不敢停下。
两人离开幽寒狱后,一路向东,试图远离六大宗门的势力范围。
可是,方羽心没有武功,阿沐年纪尚小,她们的逃亡并不顺利。
两日以来,她们不敢踏入大路,只能在密林、荒郊间穿行,白日躲避行人,夜晚披星赶路。
山路崎岖,荆棘横生,脚下不时有湿滑的泥泞。方羽心衣裳早已破损,手臂上划了几道浅浅的伤口,阿沐也因长时间奔波而气息紊乱,脚下踉跄了几步。
“姐姐,我……我好累……”阿沐低声哽咽,声音里满是疲惫。
方羽心看了看她,眼神一软,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再坚持一下,前面应该有个小镇,我们去找些食物。”
阿沐点点头,小脸苍白,强忍着脚下的疲乏。
方羽心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可这几天她们一直东躲西藏,除了采摘一些树上的莓果,几乎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然而幽寒狱已毁,根据她从阿沐口中得到的信息,六大宗门绝不会让幽寒牢任何一个逃出来的人活着离开。
他们身上的服装还有气息都太容易被辨认了。
她们若是不小心,很快就会被抓走,甚至当场处死。
她压下疲惫的思绪,警惕地环顾四周,带着阿沐悄然穿过林间小路,朝前方的一座小镇走去。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青石铺路,街巷交错,虽比不上大城繁华,但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方羽心与阿沐走在巷子中,特意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尽量低着头。两人衣衫破旧,浑身脏污,像是逃荒而来的乞儿,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姐姐,我们……”阿沐抬头看着街角的一家馒头铺,吞了吞口水。她已经快两天没吃上东西了,刚才在山间行走时,腿都快抬不起来。
方羽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等我看看情况。”
她朝周围扫了一眼,心知自己身上没多少银钱,思索着如何换些食物,或者偷拿一个。
正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
“喂,那边那两个。”
方羽心心头一凛,迅速护住阿沐,警惕地转身看去。
只见几名男子正缓缓朝她们走来,为首的是个黑衣壮汉,手里拎着一根棍子,目光不善地盯着她们。
他们明显是武林中人,知道探测内力,还没走近就说道,“寒功?你们是霜奴?”
方羽心的心跳陡然加快,下意识地想把阿沐往自己身后藏,可已经来不及了。
“幽寒狱的逃犯?”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六大宗门可是出了重金悬赏,活的比死的值钱。”
他话音未落,几人已经逼近,隐隐呈合围之势。
方羽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硬拼无异于送死,可若是被擒,等待她们的将是死路一条。
她眸光一闪,迅速低声对阿沐道:“听我的,待会往那边跑,不要回头。”
阿沐猛然抬头,满脸惊慌:“那你呢?”
方羽心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地朝黑衣男子的眼睛撒去。
男子猝不及防,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方羽心趁机拉着阿沐,迅速钻进街角的巷子里。
“追!”
黑衣男子怒吼,身后几人立刻追了上去。
巷道狭窄,铺着青石砖,地势复杂,方羽心几乎是凭借直觉不断拐弯,带着阿沐左突右闪,试图甩开追兵。然而,那些人显然熟悉地形,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羽心喘着气,眼角余光瞥见前方是一处破败的客栈,心头一动,拉着阿沐迅速冲了进去。
“姐姐?”阿沐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别出声。”方羽心低声道,带着她躲进后院破旧的柴房,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压低呼吸贴在门后。
不久后,几道脚步声传来,黑衣男子怒骂道:“人呢?刚才明明进了这条巷子!”
“快找!”
几人分头搜索,方羽心屏息凝神,手心微微出汗。
门外脚步声凌乱,几次有人从她们藏身的地方经过,险些发现她们。
她绷紧神经,直到外面逐渐安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望去,确定那些人已经离开。
她松了口气,扶着阿沐站起身。
阿沐紧紧拽着她的手,小脸苍白,明显被刚才的追捕吓到了。
夜幕沉沉,荒废的柴房里透着些许霉味,地上的枯草散发出淡淡的潮湿气息。阿沐缩在角落,双手抱膝,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方羽心。
方羽心靠着墙,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追兵已经走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向阿沐,见她神色不安,轻声安慰道:“已经没事了,歇一会儿,等后半夜再走。”
阿沐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闭眼休息,而是紧紧盯着她,眼底藏着某种情绪。
“司徒姐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从幽寒狱逃出后,阿沐就隐隐觉得不对劲。最初她以为是司徒姐姐伤得太重,又失去了幽寒狱的一切,才变得沉默寡言,可一路逃亡下来,她发现越来越多的异常。
司徒姐姐似乎对幽寒狱的事情并不清楚。
她曾小心翼翼地提起幽寒狱的狱卒、刑罚、押送规则,方羽心的反应竟是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敷衍过去。她知道幽寒狱是个可怕的地方,却对细节一无所知,甚至连一些基本的规则都模棱两可。
她也不像从前那样精通江湖事了。
阿沐年纪虽小,但在幽寒狱待了几年,见过不少江湖中人。司徒姐姐原本行事狠辣,言谈间透着几分老练,可现在的她……有时候竟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外人。
她们逃亡途中经过追缉榜,方羽心竟然不知道不知道六大宗门的“追缉榜”该怎么看,更让阿沐困惑的是,她连一些常见的武学名词都不熟悉。
这不像是曾在青霄宗修行,又在幽寒狱活下来的人。
她原本只是隐约感觉不对,可方才在逃亡时,她终于察觉到最关键的地方:司徒姐姐连基本的轻功步法都不会了!
那群江湖人追捕她们时,方羽心带着她四处躲避,动作干净利落,可她发现,方羽心根本没有运用任何轻身功法,完全是凭借对地形的判断和灵活的反应才甩开了那些人。
幽寒狱的霜奴皆有残缺武功,即便废去武脉,但因长年练习寒功,身法仍比普通人轻盈迅捷。而司徒姐姐身为幽寒狱的刽子手,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这些疑问不断在阿沐心中翻腾,她的心跳得飞快,手指轻轻收紧,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方羽心身上,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她不是司徒姐姐吗?
阿沐不敢问,也不敢说。
她曾在幽寒狱见过太多人因为身份暴露,被残忍折磨至死。她害怕,害怕自己一旦问出口,司徒姐姐就会彻底离开她,甚至……会对她动手。
可是,她又想不通,若她真的不是司徒羽心,那她是谁?又为何会变成司徒姐姐的模样?
阿沐攥紧衣角,思绪乱成一团。
她不敢说破,也不敢去试探,因为无论眼前的人是谁,她都已经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柴房里,月光映照着方羽心沉静柔美的侧脸。她低头整理着破旧的衣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阿沐的异样。
夜深露重,方羽心蜷缩在破旧的草垫上,牙关紧咬,额间冷汗渗出,身子一阵阵发冷,如坠入冰窟。
最初,她以为只是奔波劳累导致的疲乏,可很快,她便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寻常的风寒,而是一种从骨血深处散发出来的冷意,仿佛有无数冰针在血脉间游走,剜割她的筋骨。
她的四肢逐渐麻木,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连呼吸都变得冰冷刺骨。
“姐姐,你怎么了?”阿沐发现她不对劲,蹲在她身边,小脸满是担忧。
方羽心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起身,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声音低哑:“没事……可能是受了风寒,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阿沐皱起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顿时吓了一跳,冰冷得不像活人。
“姐姐,你是不是发病了?”阿沐急得快哭出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方羽心摇了摇头,安慰道:“别担心,我休息一下就好。”
阿沐不信。她从小在幽寒狱长大,见过许多人死于各种折磨,她能感觉到,方羽心的状况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
然而,方羽心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寒意越发凶猛,她的血液仿佛快要被彻底冻住,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疼痛撕裂着她的五脏六腑,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后半夜,寒毒彻底爆发。
方羽心猛地蜷缩起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浑身颤抖得厉害,唇色几乎褪尽血色。
她想要控制住自己,却压不住体内那股强烈的冰寒侵蚀,她的呼吸变得极浅,眼前的视线开始摇晃扭曲。
阿沐彻底慌了。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姐姐,你撑住,我去找人!”她急忙冲出柴房,跌跌撞撞地跑进黑暗的街道。
然而,这个时辰,街上的摊贩早已经收摊回家,街道冷清无比,整个镇子都陷入沉寂。她四处张望,发现四周除了偶尔的灯火,几乎没有半个人影。
“怎么会没有人……”阿沐急得快哭出来,拽着破旧的衣袖四处张望。
忽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巷道中缓缓传来。
阿沐猛地回头,只见夜色下,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墨色长袍随风微动,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一双幽深的眼眸,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阿沐心跳一滞,后退半步,本能地感到危险。
可是她管不了太多了,冲过去跪在那人面前,“大人,救救我姐姐吧!”
然而,下一瞬,那人目光微微眯起。
墨九认出来了,是那个女人救下的小孩。
他缓步走近,垂眸俯视她,声音淡漠,“带我去。”
阿沐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此刻,她已经顾不得其他,咬牙道,“你、你会治病吗?”
墨九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
阿沐咬着牙,最终带着他往柴房走去。
柴房内,死寂一片。
墨九一踏入其中,眉头微皱。
他目光落在破旧的草垫上,方羽心缩在其中,脸色惨白,唇色如霜,整个人蜷缩得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猫。
她的身体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墨九眼神冷了几分,抬手探向她的脉象,指尖刚触碰她的皮肤,冰冷刺骨的感觉便传入掌心。
他眸色微暗,冷笑了一声,“蠢得可以。”
她吃了寒狱丹,这本是寒功修炼者用来提升内力的丹药,一旦吞服,体内寒气会迅速凝结,需要以寒功引导,否则便会被丹毒反噬,直至血液彻底冻结而亡。
可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寒功。
难怪她痛苦成这样。
他在幽寒狱放她一马,她却准备死在这种鬼地方。
墨九眼底冷色更深,按住她的肩,将一股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他的内力霸道而炽热,与方羽心体内的寒毒相冲,逼迫那股阴寒之力暂时退去。
寒意渐渐缓解,方羽心原本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僵硬的身体缓缓恢复温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仍然残留着森寒的气息,可靠近她的地方,却有一股灼热的温度,熟悉而又危险。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冷峻俊美的脸庞,对上了一双深邃幽暗的瞳眸。
方羽心猛地一惊,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清醒。
这不是那个“怪物”吗?
“你……”
她猛地往后退去,缩在破旧的草垫上,眼中满是警惕和震惊。
墨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淡漠,声音低沉,“醒了?”
方羽心心跳加快,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寸,手掌撑在草垫上,眼神里满是戒备。
她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一旁怔怔看着他们的阿沐身上。
小女孩的眼中带着惊疑和困惑,虽然紧张,但并未显露出太多惊恐。
方羽心心头一凛,意识到阿沐根本不认识墨九。
她从未去过幽寒狱最底层!
她不知道,被六大宗门称作“怪物”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为了不让阿沐惊恐,方羽心心绪飞快转动,迅速调整自己的表情,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于是,她微微低下头,强忍着心中的震动,缓缓开口,声音虚弱而恭敬,
“多谢公子相救。”
阿沐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小脸上满是感激,连忙也跟着行礼,“谢谢公子!”
墨九眸光微闪,意味不明地盯着方羽心看了一瞬,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她在装作不认识他。
他靠近,伸出手,下一刻,方羽心便察觉到了一道凉意贴上她的脖颈。
她的瞳孔骤缩,浑身一僵。
那是一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腹轻轻抵着她颈侧的脉搏,缓慢地、一寸寸地探查。
方羽心的呼吸几乎停滞,脖颈上那微凉的触感,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她不敢乱动,也不敢挣扎。
可她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方羽心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火光弥漫,幽寒狱化作一片血海,那个男人从烈焰中走来,抬手间,喉骨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那些倒下的人,血溅苍穹。
她猛地屏住呼吸,脊背泛起一丝战栗。
这个男人才屠尽一座牢狱,他的手掌碰触过无数人的喉咙,那些人无一例外,死了。
现在,他的手,就放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他稍稍用力……
她会不会,也变成那些人的一员?
方羽心指尖微微发凉,冷汗顺着脊椎滑落,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男人却仍旧沉默着,指腹在她的脉搏上缓缓停驻,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墨九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平静,“你的寒毒已经侵入心脉,三日后,你会死。”
方羽心的瞳孔微缩,心脏骤然一沉。
她艰难地开口,嗓音干涩:“……有没有办法解?”
墨九微微垂眸,静静看着她,神色仍旧平静无波。
“有。”他淡淡地道。
方羽心的心跳一瞬间加快,刚要继续问,就听他不疾不徐地开口:“火系内力,日日压制。”
他的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个普通的事实。
方羽心一愣,随即想到什么,猛地抬眸看向他,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
“你……”她低声道,“你刚才不是用的火系内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方才墨九渡入她体内的那股内力,霸道炽烈,或许就是火系内力。
墨九没有否认,“嗯。”
方羽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咬了咬牙,试探性地开口:“那……”
然而,下一瞬,男人的声音不带任何停顿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别指望我,毕竟你我今晚第、一、次、见。”
方羽心看着墨九,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有深意。
但转念她又想,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救了她一次,并不意味着他会第二次出手。
墨九盯了她一会。
“可惜。”他语气平淡地说道,随后转身,径直朝柴房外走去。
方羽心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直到他迈步走出门槛,夜风从门外灌入,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她才回过神。
旁边突然传出抽泣声,阿沐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姐姐,你要死了吗?”
方羽心从未对阿沐生出真正的怜悯之情,因为她知道,幽寒狱里的霜奴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孩子。
况且,她根本不是阿沐的司徒姐姐,真正的司徒不知道是生是死。
但这一刻,看着阿沐红着眼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成了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
只剩三天可活,或许她这穿越之路,也快到此结束了。
但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在找到阿沐的安身之处前死。
看着方羽心沉思的脸,“姐姐?”阿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方羽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需要钱,只要能让你有一口饭吃,有地方住……”
阿沐瞪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摇头。
“不行!”她连忙道,“姐姐你不要放弃,你不要死。”
“我去、我去求那个公子。” 阿沐爬起来,从还未掩好的门出去。
阿沐追出时,长街已空无一人。晨雾起了,青石板上连脚印都没留下。
“怎么会……”她攥着衣角原地打转。
那个黑衣公子走得这般快,轻功高绝得不似凡人。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去,街巷间透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方羽心休息了一个时辰醒来,转头看见阿沐正踮脚舔瓦罐底部的露水。
她心里不免有些心疼,说道,“我们找地方安顿起来,至少混到一口食物。”
两人推开柴房破旧的木门,外头的冷风迎面吹来,令她下意识裹紧身上的外袍。
身子仍旧发虚,体内寒毒尚未彻底平息,整个人走路都有些飘。
阿沐在她身后跟着,小声问:“姐姐,我们现在去哪?”
方羽心沉默片刻,她们没钱,没盘缠,也没去处。
昨晚那男人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寒毒侵入心脉,三日内不压制,她会死。
刚跨出柴房的门槛,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谁在那里?”
方羽心顿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柴房旁的主屋门被推开,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前,警惕地打量着她们。
妇人穿着褪色的深青色布衫,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提着一个盛着豆渣的木桶,显然是刚起床喂牲口。
她的目光扫过方羽心,又落在阿沐身上,眼神立刻变得更加防备,“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我家柴房里?”
方羽心心中一凛,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恳求,“这位大娘,我们是逃难的,昨晚无处可去,才借柴房歇息一晚。”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她们,尤其在方羽心秀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从警惕转为狐疑,随即又浮现出几分不耐。
“逃难的?”她冷哼一声,语气变得更为尖刻,“你倒是长得干干净净的,真是流民,怎么没见你们跟那些饿死鬼一样衣衫褴褛?”
方羽心心里微微一沉。
她的确忽略了一点,她们虽然狼狈,但身上的衣物毕竟还算完整,在这种地方,反而太过惹眼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妇人又瞥了眼阿沐,看她面色青白似痨病鬼,露出几分厌恶:“这小的怎么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会是什么瘟病吧?晦气,快滚,别在我家门口碍眼!”
她说着,抬手就要推搡她们。
阿沐被吓得后退一步,方羽心抓住阿沐的手离开此地。
眼神迅速扫过街道。
她注意到街道尽头,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蹲在墙角,有些人身上盖着破旧的麻布,有些干脆直接蜷缩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其中几个年长的男人正围着一口锅,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不时有人上前伸手去讨。
流民。
方羽心眼神一凛,心下了然。
她们的确不像流民,而在这种地方,不像流民,就是最大的危险。
流民会被施粥会接济,会被城内的人怜悯,甚至有官府专门登记,以备以后安排赈济粮。
可她们两个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商贩,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反倒最容易被怀疑成逃犯、贼人,被人随意驱赶、甚至被卖去做苦役。
要混进流民队伍,先得像个流民。
方羽心眸色一沉,手指微微一动,倏地撕开了自己外袍的下摆,在地上狠狠擦了几下。
泥污瞬间染上布料,她将衣摆弄得凌乱不堪,又随手在阿沐脸上抹了一把,让她的小脸变得脏兮兮的。
阿沐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住,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她。
“别出声。”方羽心低声道。
她拉着阿沐,迅速走向街道另一侧的马厩。
马厩里堆着一堆草料,还有几只用来喂牲口的袋子。她扫了一眼,迅速摸走了半袋麸皮,掺着雪水捏成团子。
她将麸皮团子塞进阿沐手里,低声道:“咬着。”
阿沐迟疑了一下,听话地咬了一口,顿时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出来。
方羽心也咬了一口,嘴里立刻充满了粗糙的涩味,但她却面不改色地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道,“别皱眉头,流民不会嫌弃吃的。”
阿沐眨了眨眼,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们是在伪装成真正的流民。
片刻后,方羽心拉着阿沐,步履沉重地走向那群流民,低着头找了个角落坐下,佯装疲惫不堪地靠着墙。
周围的流民只是瞥了她们一眼,没多在意。
……
这两日,流民们靠着城内善人的施粥活命,每日清晨和黄昏,都会有官府或富商施舍粥饭。
方羽心和阿沐成功混入其中,每日排队领取粥食,终于吃上了一口温热的饭食。
虽然粥水寡淡,米粒寥寥无几,但比起麸皮团子,已然是难得的温暖。
阿沐有些不适应,一开始还拘谨地不敢靠近施粥的队伍,是方羽心硬拉着她一起去领的。
“吃。”方羽心看着她,语气轻缓,“不吃,我们没力气。”
阿沐望着她半晌,点了点头,端起粗瓷碗,认真地喝了起来。
流民们的警惕心很强,但只要一同熬过两顿粥食,彼此就会默认同是苦命人。
方羽心和阿沐渐渐被接受,甚至有人主动告诉她们哪家的善人施粥最殷实,哪里能找到丢弃的破布和柴火。
方羽心的身体仍然虚弱,体内的寒毒没有解,她偶尔还会发冷,但至少,现在,她们暂时不必担心被怀疑身份。
每日晚上,阿沐都会主动的给方羽心说很多江湖中的故事,方羽心注意到,阿沐不再叫她司徒姐姐,而仅仅是姐姐。
有时候,方羽心都会怀疑阿沐是不是早已经发觉她不是司徒羽心,却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给她提供她需要的信息,又或者是知道她快要死了,多和她聊聊天?
但这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流民又要去领饭。
“该走了。”方羽心扯下身边晾着的粗布,裹住阿沐单薄的肩膀。
阿沐突然拽住她衣角:“姐姐,你的手在抖。”
方羽心低头看着自己泛青的指尖,寒毒正在皮下凝结成蛛网。
她或许真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排在队伍最后。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惊讶的女声,蓦然从旁边响起。
“司徒师妹?!”
方羽心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金线绣的凌霄花在晨光中灼人眼,女子抱剑倚着一棵树,蔻丹鲜红的指尖轻叩剑鞘。
这是司徒的旧识,该怎么办……
阿沐在旁边小心的提醒,“姐姐,她穿着青霄宗的衣服。”
青霄宗!
方羽心这几天早已经弄清楚了,司徒羽心是青霄宗的叛徒。
方羽心指尖微微发紧,迅速压下所有表情,低垂着头,努力藏住自己的脸。
那女子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眼神震惊又带着一丝玩味。
“我以为你死在幽寒狱了。”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怎么,你竟然真的逃出来了?”
看方羽心没说话,女子继续说道,“你当初为了讨好顾洺宁,偷走了咱们青霄宗的玄焰诀残卷,你以为他会为了你犯险?他根本不喜欢你。”
方羽心避开她的眼神,将阿沐藏在身后,“你认错人了。”
“司徒羽心。”绯衣女子穿过惊惶的流民走来,剑穗铜钱叮咚作响,“倒是学会装乞丐了?”
“呵。”一声嘲讽,佩剑却已架上方羽心脖颈:“顾洺宁不要的功法,师姐我要了,告诉我,你藏到哪了?”
刀锋就要深入方羽心的咽喉。
阿沐突然扑到方羽心身前,咬住楚昭寰手腕。
“找死!”楚昭寰没想到还有第三人,反手一掌准备拍向阿沐天灵盖,却看到只是一个十几岁的瘦小女孩的时候在半空僵住。
那致命一掌悬在阿沐头顶半寸,硬生生转成剑柄轻轻打击在阿沐的肩膀。
“你怎么还带个孩子?” 楚昭寰皱起眉。
方羽心看到楚昭寰的动作,眼神动了动。
阿沐被楚昭寰打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小脸苍白。
“快说残卷在哪?不然我要看看是我的刀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楚昭寰的剑在方羽心脖颈压出一道血线。
而就在这时,阿沐突然扬起小脸,声音颤抖地喊道,“残卷……残卷在幽寒狱!我看见姐姐埋的!”
方羽心和楚昭寰猛地看向阿沐,眼底满是震惊。
方羽心不知道阿沐是不是撒谎,但是幽寒狱早已经被墨九毁为一旦,只是或许这个消息还没有被传出。
楚昭寰的神情微微变了,她眸色微闪,似乎开始相信阿沐的话。
“好,很好。”楚昭寰缓缓收回剑。
然而,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远处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抓住他们!他们应该是逃犯!”
或许刚刚的打斗让某些流民报了官,怀疑他们是伪装成流民的逃犯。
只见三个身穿巡捕服饰的男子,手持长刀,快步逼近!
他们神色凶狠,其中一个为首的男子厉声道,“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正在此时,阿沐突然被麻绳套住腰身,楚昭寰振腕收绳,孩子如纸鸢般落入她臂弯,“司徒师妹,这孩子借来当个路引。”
话音未落,楚昭寰已踏着粥棚竹竿纵身上檐,青瓦应声碎裂,她使出轻功带着阿沐离开了。
方羽心欲追,但是她没有武力,迎面还撞上巡捕雪亮刀光。
她狼狈翻滚躲过巡捕劈砍,第二刀却削断她束发麻绳,第三名巡捕的锁链已缠上她脚踝。
刀就要重新落下。
方羽心本能地侧身闪避,但她的反应速度根本比不过习武之人,她心中一紧,眼看着刀锋即将落下。
破风声起。
方羽心的缠足锁链突然寸寸崩断,碎铁片深深嵌入青砖。
她抬头望去。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猛地掠过人群,一柄长剑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瞬间斩断了巡捕的刀刃。
巡捕的刀断成两截,男人的脸色骤然一变,尚未来得及反应,脖颈已然被剑锋洞穿!
巡捕眼睛瞪得浑圆,喉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碎声,下一瞬,身体软倒在地,血溅三尺。
鲜血落在青石街面上,染红了一片尘土。
男人立在尸体旁,长剑未收,黑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浮动,他的眼神冷漠至极,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一只蝼蚁。
是他。
方羽心怔住。
墨九一身玄色大氅,此刻掌心按在另一个持刀巡捕膻中穴。
那人面色瞬间涨红,七窍喷出灼热白气,手中钢刀竟软成赤红铁条。
方羽心知道,墨九杀人的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曾经在幽寒狱见到过。
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她,不管见过多少次,还是不能够适应,此刻的她背后一片冷汗。
三名巡捕在瞬息间便只剩下一人,他被墨九强大的气场震慑,眼神里露出惊恐之色。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那人色厉内荏地吼道。
墨九终于抬眸,眼神森冷。
他轻轻抬手,长剑一翻,空气骤然燃起一道黑色的火焰,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温度瞬间上升。
“我不需要知道。”
下一瞬,剑光再现。
鲜血如画,噗嗤溅落。
清脆骨裂声中,那巡捕软垂如棉,佩刀呛啷落地。
刀柄犹自震颤,鲜血顺着地缝蜿蜒成蛇。
墨九收剑,缓步走向她。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甚至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没有。
他只是一手拎住方羽心的手腕,淡淡地道,
“走了。”
方羽心猛地一怔,脱口而出,“阿沐被……”
可墨九的声音冷冷传来,“先想想你自己怎么活下去。”
下一瞬,方羽心只觉眼前一晃,整个人已经被他拽住手腕,腾空而起。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天旋地转。
她被他半揽在怀中,朝着远处疾速掠去,脚下的街道房屋迅速缩小,四周景色在风中变幻,她的心脏猛地一滞,呼吸微乱,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袖袍。
墨九没有低头看她,只是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袖,身形在屋檐之间一跃而起,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无法看清他的动作。
方羽心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从未乘过轻功,也不知武林高手行走江湖时竟是这般身轻如燕,迅捷如电。
清晨的寒风割得她脸颊生疼,然而抱着她的男人,周身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温热而稳定,给予她某种奇异的安全感。
虽然他被别人叫做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旁的墨九未发一言,眸色深沉,目光遥遥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确定了落脚之地。
终于,在掠过一片树林后,他的身形一顿,脚尖轻点枝梢,顺势落在林间一座破旧的木屋前。
木屋依山而建,隐匿于茂密的树林之中,破旧却不失稳固,显然不是寻常人家所住。
门前堆放着些许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透出淡淡的苦涩气息。
方羽心还未站稳,脚下微微一软,墨九已经松开手,她的身体轻轻一晃,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她缓了缓,抬头看向眼前的木屋,喉间微微发涩,“这是什么地方?”
“临时的落脚点。”墨九语气平淡,推开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方羽心怔了怔,忍着寒意,缓缓站起身,跟着他走进屋内。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几张蒲团,还有角落里堆放着些许干粮和水囊,看上去像是某个暂时歇脚的地方,带着一种久无人烟的冷清。
她站在门口,迟疑地看着屋内的陈设。
墨九随意地坐在矮桌旁,拂去桌面上的灰尘,倒了一杯清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存在。
他为什么救她?
又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方羽心心里全是疑问。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像是会莫名对人有善意的,难道她身上有什么利用价值?
思考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坐在矮桌旁的男人。
“你叫什么?”她问。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间安静了。
墨九微微抬眸,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有没有回答的必要。
片刻后,他终于淡淡开口。
“墨九。”
声音低沉冷淡,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方羽心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墨九……”
她心绪微动,这个名字……似乎没有出现在幽寒狱的传闻里。
幽寒狱里的人都称他为“怪物”,六大宗门忌惮他,却没有任何人提及过他的姓名,仿佛他从未被世人承认过姓名。
方羽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九,倒是个极数。”
墨九没有接话,眼神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或许他们这里没有极数这个概念?方羽心怕自己说错话,换了个表达,“你的名字很好听。”
这次墨九没有看她,他似乎对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执念,亦或是,他本就不在意世人如何称呼他。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过了很久,墨九突然说,“你呢?”
墨九看向她,等着她的答案。
方雨心的喉间微微收紧,心脏微微加快。
她想说自己的名字是方羽心,但她知道,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她是穿越而来的,她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根本不该存在。
她不能暴露。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地说道,“司徒羽心。”
话音落下,她看见墨九的眼神微微一顿。
他的眸色幽深,藏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盯着她看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思索什么。
方羽心心头微紧。
一切落回平静。
墨九斜倚在矮桌旁,手指随意地拨弄着一枚小瓷杯,动作慵懒随意,仿佛对四周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藏在昏暗之中,让人捉摸不透。
方羽心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低声问道,
“……为什么救我?”
墨九的动作一顿,瓷杯微微倾斜,在桌面上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也不知道。
按理说,他本不该救她。
她吞了寒狱丹,三日便会死去,他原本可以等着她自行了断,甚至可以在渡完内力那一晚彻底离开,再不回头。
可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折回了。
这几日,他看着她带着一个孩子,在破旧的柴房里蜷缩求生,混进流民队伍,捧着一碗粥像是捧着救命的东西。
他本该无动于衷的。
可他的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眼睛。
在幽寒狱里,她冷得要死,却仍旧犹豫着关掉噬魂针的机关。
在满是寒霜的地牢里,她靠在他的身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一只受冻的幼兽。
她眼中的戒备、倔强、隐忍,甚至是她刻意隐藏的惧意,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该在意的。
可她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了他心头某处,不深,却无法忽视。
他本不该管这些的。
幽寒狱覆灭,他已然得偿所愿,外面的生死,与他何干?
可偏偏,可偏偏……
他一直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举动。
直到今日,他终于找到了。
当他听见青霄宗的人提及顾洺宁,提及残卷,提及那个“司徒羽心”……他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可以成为他的筹码。
他需要顾洺宁,而她长着一张能引出顾洺宁的脸。
所以,他可以救她。至少,明面上有了这个借口。
“我需要你。”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漠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毫无波澜的事实。
方羽心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墨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如寒潭,带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意味。
“我需要找到顾洺宁。”他顿了顿,慢慢说道。
原来……这才是他救她的原因。
方羽心知道自己不是司徒羽心,根本不认识顾洺宁。
若被他发现了,她又该如何?会被他当场杀死吗?
方羽心变得有些僵硬,却只能低声说,“原来如此。”
墨九看着她,眸色幽深。
是了,这才是理由。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借口。
只是,他没想到,在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之后,心底的那抹烦躁,竟未曾散去。
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日光映着他的侧颜,冷漠如刀削的雕塑。
方羽心只能默默的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她顿时僵住,耳尖微红,偷偷抬眸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墨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开口说话,依旧坐在那里。
然而,屋内的安静让她越发尴尬。
方羽心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佯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想努力忽视腹中的抗议声。
可那该死的饥饿感却越发强烈。
自从逃离幽寒狱后,她便一直在逃亡,流民分发的粥食寥寥无几,这几日根本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太像会在意她死活的人。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墨九忽然站起身,收起长剑,迈步走出门。
方羽心愣了一瞬,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要去哪?
她本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没有资格多问。
她只是个被他随手带走的人罢了。
半个时辰后。
门被推开,冷风带着微微的草木香涌入。
他手里多了一只油纸包,浓郁的肉香透过缝隙飘散出来,方羽心的胃猛然收紧,几乎是在瞬间升腾起强烈的食欲。
她猛地坐起身,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油纸包。
他……去给她买吃的了?
方羽心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墨九随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语气淡淡,“吃。”
方羽心的手指微微蜷缩,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她以为墨九救她只是出于某种利用,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去给她买饭。
她轻轻吸了口气,伸手拿起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热腾腾的肉饼,外皮焦香,里头的肉馅混合了葱香,油脂溢出,带着一丝丝甘甜的醇厚。
她盯着这食物,心底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逃亡的这几天,她尝过冷硬的馒头,吃过稀得像清水一样的粥,甚至喝过融雪冲成的野菜汤……可从未吃过这样一口热乎的肉饼。
像是活着的滋味。
方羽心咽了咽唾水,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但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的动作顿住了。
太好吃了。
她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一口接着一口,甚至顾不上形象,眼底溢出一丝满足。
墨九坐在不远处,手指随意地叩着桌面,看着她那副专注吃饭的模样,眼神微微变了些。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
明明寒毒未解,明明不过是一个逃亡的女子,连命都岌岌可危,可她却能因一个肉饼,而露出这样满足的笑。
她是真的在享受食物。
那笑容……甚至让他有些看不懂。
这女人,真的快死了。
可她此刻的模样,却像是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吃上一口热饭,也能让她觉得活着值得。
这种人,真是……
墨九目光微动,忽然对她生出了一丝古怪的兴趣。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能够忍住寒毒不叫痛的人,却会因为一口肉饼笑出满足感的人。是个明知自己快死了,却仍旧想着给霜奴找个安身之所的人。
他看着她吃得很认真,脸颊微微鼓起,眼神带着亮光,像只终于吃到好吃食物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方羽心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
她抬头,正对上男人那双幽深的眼眸。
那目光太专注,太安静,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方羽心一怔,心头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开口道,“你为什么看着我?”
墨九的视线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神色淡漠,语气平静,“你吃相太难看。”
方羽心,“……”
她嘴角抽了抽,差点被气笑。
这男人的嘴是真的毒。
可她没有生气,反倒有些无奈地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发现,坐在对面的男人,手指缓缓收紧,眼神沉了沉。
方羽心将吃好的油纸包拿在手上,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扔的地方,只能放回桌子上。
目光却在无意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指尖的颜色,不正常地泛白,隐隐透出一丝森冷的青色。
她微微一怔,抬起手仔细看了看,发现不只是指尖,就连手腕上那浅淡的血色也逐渐褪去,像是被冻透了一般。
她皱了皱眉,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且迟钝,仿佛已经没有知觉。
“……还是冷。”她低声呢喃。
这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即便吃下热腾腾的食物,身体依旧无法回暖,仿佛寒气已经渗入血肉,根本无法祛除。
墨九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随手点开了屋内的火盆。
火光瞬间亮起,映红了木屋的一角。
“是寒毒。”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意外,“不是普通的冷。”
墨九随手将油纸包丢进火盆里,火光吞噬了残渣,屋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方羽心望着那一簇簇燃烧的火焰,沉默了一瞬,随后轻声问道,“你决定要每天都给我传输内力吗?”
墨九的目光停留在她微微泛白的手指上,语气平静,“嗯。”
他重新站起来,坐在了方羽心的对面。
“手给我。” 他说。
方羽心伸出手。
墨九垂眸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随即才缓缓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腕脉。
一瞬间,灼热的内力顺着掌心流入她的经脉,如火焰般滚烫,沿着筋脉一路灼烧。
方羽心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微微蜷缩,牙关轻轻咬着,额间迅速渗出一层薄汗。
太烫了……
像是滚烫的岩浆流淌进了她冰封的血脉,一点一点冲刷着寒毒,却也带来了剧烈的灼痛。
方羽心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可下一瞬,墨九的手指微微收紧,按住了她的脉门,“别乱动。”
方羽心紧抿着唇,指尖轻轻收紧,却不敢再挣扎。
良久,墨九移开手,皱眉道,“这几日寒毒已经侵蚀到心脉,简单输内力已经不够。”
方羽心皱眉,隐约察觉到他话中的意味不对。
“那要怎么做?”她试探性地问道。
墨九的目光微微深沉了一瞬,顿了顿,淡声道,“火毒引寒。”
他沉思了一会,窗外风声微动,“玄阳城,玄阳医馆,有你需要的药,配合我的内力,才能把心脉的寒毒逼出。”
“刚好,我也需要玄阳城的一样东西。”
玄阳城,武林世家汇聚之地。
而在那里,他要取回的东西是“赤阳玉髓”。
那是他修炼焚血诀所需的关键,也是弥补他功法缺陷的唯一可能。
更重要的是,顾洺宁,曾在玄阳城停留数月,虽然不知道目前是否还在此。
如果方羽心的脸,能引出顾洺宁。
墨九微微眯起眸子,嗓音低沉,“明日出发。”
“哦。” 方羽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上面还有血迹与尘土混杂的痕迹,幽寒狱的寒气仿佛仍然残留在她的肌肤上,让她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
她犹豫了一下,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墨九,斟酌着开口道,“我想……沐浴。”
墨九看了她一眼,像是思索了一瞬,随后随意地道,“十丈之外有温泉。”
还不等方羽心反应过来,墨九便已经起身出门,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是在避嫌吧?
方羽心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男人,虽然性格冷漠沉默,对她却不坏。
不过,洗澡的问题是解决了,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脏污的衣服,又皱了皱眉。
没有干净的衣服换怎么办?
她在小屋内随意翻找了一番,房间里没有女子的衣物,但柜子里倒是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素色的男装,布料算不上华贵,但却干净整洁。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取了一套折得规规矩矩的衣物抱在怀里,往温泉走去。
温泉就在林间深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氤氲的雾气弥漫在周围,水面泛着淡淡的热气,在日光下蒸腾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方羽心褪去脏污的衣衫,缓缓走入温泉,暖热的水包裹住她冰冷的肌肤,让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温泉的温度适宜,她静静地泡了一会儿,终于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片刻后,她起身,换上带来的衣物。
衣裳有些宽大,袖口长了一些,裤腿也稍微有点过长,她只能随意挽了一下袖子,又把裤腿折了折,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她简单地束起头发,沐浴后的身体带着微微的水汽,柔顺的发丝仍带着些许湿意,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木屋。
方羽心推开门,屋内仍是方才的模样,油灯未燃,阳光透过木窗洒落进来,映得屋内明亮温暖。
她踏进屋内,随意地坐在椅子上,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半干的发丝,等待墨九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推开。
墨九迈步走进来,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墨九一推开门,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了方羽心身上。
她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
这一瞬间,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穿着他的衣服,宽大的衣摆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袖口被她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而裤腿也因过长被她折了几道,露出一截莹润的脚踝。
墨九的瞳色微微暗了几分。
他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个念头,想着她是如何换上这身衣服的,想着她在温泉里泡了多久,想着她沐浴后那具身躯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带着淡淡的湿气……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燥热了些。
这感觉很陌生。
墨九素来克制,历经寒狱百般折磨也未曾动容,然而此刻,他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微微移开视线,像是不愿让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可耳边,仍然回荡着她轻柔的声音。
“抱歉,我找不到别的衣服了,只能先穿这个。”
她的语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随意的理所当然,仿佛全然没察觉到此刻的局促是因她而起。
墨九垂眸,眼睫微颤。
她穿着他的衣服,像是理所当然地与他说话。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危险。他不喜欢这种危险的感觉,他不知道救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他不喜欢自己有难以掌控的感觉。
尤其这个女人至今连真实姓名都没告诉过他。
呵。
她真的天真的以为自己会相信她叫司徒羽心吗?
是了,他这种怪物,这个女人当然会防备,绝不会告诉他这种人她的真实姓名。
思绪有些乱,他莫名的开始烦躁。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被一个女人牵动。
更不喜欢她此刻穿着他的衣服,浑然不觉地站在他面前,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他的眉心微蹙,突然站起身,转身背对着她,似乎不愿再看她一眼。
方羽心愣住了。
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气场一瞬间变得阴沉。
怎么回事?
她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脑海迅速回溯了一遍,发现自己只是道了个歉,还解释了衣服的来源,除此之外没说什么话……可这个男人的反应也太过奇怪了些。
方羽心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你……怎么了?”
墨九没有回答,但是感觉面色更冷了。
她更加疑惑了。
这个男人之前虽然冷淡,但好歹还能正常交流,怎么现在像是突然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等等……尾巴?
方羽心的思绪突然一顿,想起了自己家里的狗。
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大黑狗,脾气古怪,不喜欢陌生人碰它的东西,哪怕只是动了它的窝,都会不开心地冲人呲牙。
但她当时用了一种方法安抚它,轻轻碰它,告诉它 “我不是你的敌人”,它就会放松一点。
这相当于告诉它,她是自己人。
那么,现在……
是不是因为自己穿了他的衣服,他像那只大黑狗一样,生气了?
他在生气吗?可他又不像是那种会因为“衣服”这种小事生气的人。
但如果不是生气,又是什么?
此刻他的神情确实像是大黑狗,眼神幽幽的,看上去就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她思忖了片刻,最终决定试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走到墨九身侧,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墨九的身体顿时僵住。
她的手指纤细温软,指尖微凉,透着一点点刚从温泉出来后的余温,轻轻地抓住了他宽大的袖摆。
“我……”方羽心想了想,尽量放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讨好,“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她没敢直接说“我是自己人”,但这句话已经很接近这个意思了。
她用的微微的力道,不重,像是在试探。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墨九低头,眼神沉沉地落在她的指尖上。
方羽心的心脏猛地提了一下,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这个举动。
但已经伸出的手再收回来,未免太刻意了。
她硬着头皮,轻声道,“……我没有别的衣服了,只能先穿这个,你不会真的生气吧?”
墨九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他的目光太过深沉,盯得方羽心心底发毛,甚至有些燥热。
但他没有躲开。
甚至,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她的胆子竟然大了起来。
她缓缓地,从拽住衣摆,变成了握住他的手。
一瞬间,墨九的身体僵住了。
方羽心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到底在干什么?!
可当她的手指碰到墨九的掌心时,她猛然发现,他的手,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烫。
她愣住了,抬眸看他。
墨九依旧没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神里仿佛多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像是被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方羽心忽然意识到,她握的可能不是手,而是一根随时可能绷断的弦。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瞬。
然后,墨九的耳尖,忽然红了。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冷着脸甩袖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出去。
“……”
方羽心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有点怔忡。
他……就这么跑了?
方羽心心里有些诡异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安抚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激烈……
她呆呆地回过神,耳边仍回荡着他离开时风声骤起的声音,竟像是在仓皇逃离。
整整一个下午,墨九都没有回来。
方羽心独自待在屋里,百无聊赖地在窗前坐着,听着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觉得有点无趣。
方羽心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他既然那么厉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就没有再多想,自己在屋里休息了一会,直到夜幕降临,倦意袭来,她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然而,半夜时分,她却依稀听见了些许动静。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很安静,但她分明感觉到门口有人。
微弱的夜风拂过门扉,窗纸轻微震颤,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外,静静地凝视着屋内。
方羽心屏住呼吸,没有动弹,继续装睡。
那道身影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她。
然后,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似乎缓缓走近了一步。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
可就在她以为那人会靠近的时候,那道目光突然消失了。
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门口那点微弱的动静,也彻底消失了。
方羽心等了一会,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屋外静谧的夜色,轻轻地眨了眨眼。
刚才那一瞬间,她并不是做梦吧?
有人回来过……却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