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茴穆平生是小说《赘婿妻主竟然是个丫鬟?》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微光羽海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赘婿妻主竟然是个丫鬟?》的章节内容
早春,河岸的野草冒着青绿,水面雾气升腾,静谧的乡村在鱼肚白的天色中渐渐苏醒,洗衣裳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蹲在青石板上的红衣裳妇人,转头瞧了一眼旁边的姑娘,撇嘴笑道。
“南茴,怎么又你一个人洗衣裳,云香呢?”
叫做南茴的姑娘默不作声,连头也没抬,安静麻利地干着手头上的活。
另外一边的妇人接了话。
“云香啊,只怕还赖在床上没起来呢。”
“要不说,有爹娘的,就是享福的命,这没爹没娘的,可不就是受尽磋磨…”
一旁的灰色衣裳的大娘冷哼一声。
“穆家老五那个丧良心的,南茴她爹就是为了救他死了的,如今不报恩不说,还把他恩人女儿当丫鬟一样使,你且看着吧,没人治他,老天爷都要把他收了。”
红衣裳妇人忙制止道。
“别胡乱说话,南茴还在呢…”
灰色衣裳大娘叹了口气。
“当初,就不该救…”
南茴依旧默不作声地洗着衣裳。
河里的水冰冷刺骨,多泡了几次,双手逐渐热乎起来,再后来,就慢慢地长了一手的冻疮。
冻疮裂开时,痛倒是无所谓,忍忍也就过去了,痒起来就特别难受,抓轻了不止痒,抓重了,就是自己抓裂已经好全的伤疤,使其血肉模糊。
这种是病又不是病,毕竟日头暖了,就会慢慢好全的。
可是一到冬日,就会卷土重来,像是宿命,摆脱不了。
其实,最让人难受的,是这些闲言碎语。
她不怕那些天天打趣她的婶子,笑也罢,讽也罢,不过一阵云烟,从她耳畔过了也就过了。
她怕的是那位为她说好话,为她打抱不平的大娘,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的人。
曾经这是她黑暗里救赎的光,她受了委屈朝婶子哭诉,大娘给她吃,给她喝,给她温暖,给她关怀,为她和五叔对抗,叉着腰骂他是个畜生…
然后呢,然后她回了穆家,换来的是更惨烈的打骂和责罚…
所以,有一日,大娘护着她的时候,她骂道。
“我才不要你烂好心!”
后来,再也没有人为她出头。
她是个白眼狼,是个最没有良心的人。
南茴垂眸,眼眶里蓄满的泪快要收不住了。
好在,衣裳快洗完了。
她端起木盆,起身,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循着来时的泥巴小路,慢腾腾地走了回去。
“南茴…”
笔直的树干后,有人在唤她。
她停了下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墨色的双眸里涌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正欢快地朝她奔来。
“南茴,你怎么不理我?”
“有事吗?”
南茴淡淡地开了口,接着又往前行。
少年急忙拦在南茴面前,眉头紧蹙。
“你又是怎么了,为什么每日都不开心,是谁欺负你了?”
南茴直直地看着他。
“穆平生,你再多堵我一刻,我回去晚了,就要挨骂,甚至挨打,你是想替我受着吗?”
穆平生愣了一会,见南茴走了过去,又转身去追。
“不会的,云香说,五叔和五娘都是把你捧在手心,连她这个亲女儿都要靠边站的,你以后莫要随意揣测他们,有些人,说些闲话,不要在意,不要听,他们都是闲的没事干…”
南茴实在忍不住了,转身朝穆平生质问道。
“偏听偏信的人是你吧?这是我亲身的经历,难道我说的也是闲话,所以,你现在是信云香,不信我了对吧?”
穆平生有点不知所措。
“我自然是信你的…”说完,又添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吧,这样你会好受些…”
南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庞稚嫩,笑起来时有两颗虎牙,眼神总是清澈明亮。
她很羡慕,这样神采飞扬的人,周围的人该有多宠他,才能养出这样一双眼眸。
阿爹过世后,阿娘在临死之前,把她托付给五叔,还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只因当初在落霞山的事故中,阿爹不仅救了五叔,还救了穆平生的爹。
阿娘是对的,托付给有救命之恩的人,她的女儿以后也会过得很好。
但她独独算漏了人心。
她不懂,大恩即大仇。
谁开始都是真心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还有外人的闲言碎语,给他们的负累。
他们当初小心翼翼地照顾穆南茴,生怕磕着碰着,遭来他人的羞辱和耻笑,生怕别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苛待亲人,更是恩人的女儿。
时日长了,那根紧绷的弦,终有一天断了。
南茴八岁归在五叔房下,十岁时,有天去附近山上贪玩,晚归了些,当时五叔发动全村的人来找,当找到她时,五婶娘哭得昏天黑地的。
村里的人都觉得南茴不懂事,让五叔五婶操碎了心,纷纷斥责南茴。
因着这件事,五叔仿若打开了一个缺口,对,南茴是个孩子,孩子有时候会不懂事,他是长辈,不能一味地宠着惯着,要教导,要栽培,以后长大了,还要成亲生子,伺候丈夫,孝敬公婆…
慢慢地从开始的小心翼翼照拂,到极有分寸的教导,再到顺其自然地干活,最后到如今奴隶般地使唤…
润物细无声啊…
村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了,谁都在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忙活,谁又会长年累月关注别人家的日子。
他们最想的是,在茶余饭后,在村口的百年大榕树下,有让他们消遣的玩意儿。
而南茴,就是玩意儿中的玩意儿!
是的,岁月可以淡薄太多东西了,比如,眼前的这位少年…
南茴回神,轻声地问着穆平生。
“你喜欢云香是吗?”
穆平生脸色大变。
“南茴,你胡说什么,我们自小定亲,我如何会喜欢云香,只不过云香是你妹妹,我多问了几声而已。”
南茴自顾自地说道。
“换做我,我也喜欢云香,她肌肤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穿着极为昂贵的细棉衣裳,店家还给染了桂花香,头发又黑又亮,说话声音柔软津甜,她是五叔用钱和时间娇养出来的,你喜欢她是对的。”
穆平生着急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此刻,远处传来一阵甜美的声音。
“平生哥哥…”
穆云香欢喜地跑了过来,眼眸里满是星星。
她掏出香喷喷的手帕,擦拭穆平生头上的汗,被穆平生给躲了过去。
穆平生慌忙地看了南茴一眼,轻声斥责云香。
“以后,人前定不可随意如此。”
云香笑着问。
“那人后就行是吗?”
穆平生有点紧张。
“你,你别乱说,南茴还在。”
南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虽早知道婶娘会把她的婚事抢过来,留给云香,但心里还是一阵莫名的难受。
还有两年,她就十五了,十五岁可以嫁人了,这样,她就能逃离五叔一家,和穆平生过日子。
少时,穆平生对她极好,山上掏的鸟蛋,全部都送给她,只要她想吃鱼,他就带上渔网去捞,逢年过节,家里只要有一点好吃的,或者得到一点稀奇玩意,都给她送了来…
再后来,这些事,他都在做,不过送的人成为了她的堂妹,云香。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不记得了。
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好像大家都在变,变得奇奇怪怪,变得不堪入目,变得再也见不到曾经。
她现在难过的是,她唯一的希望都渺茫了。
她在想,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可是,阿娘临终前,一直嘱咐她,无论如何,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阿姐,你怎么还不回去?爹娘都担心你。”
穆平生忙抢过南茴手中的木盆,找了个认为适宜的笑容。
“我送你回去。”
南茴走在前面,他们在后面不停说话。
“云香,你别拉我衣袖。”
“嗯,我就要拉,谁让你躲着我的。”
“南茴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堂姐,你不会不高兴吧?”
南茴转过身,瞧了他们一眼,轻声说道。
“你们要打要闹,要拉要扯,滚一边去行吗,别来恶心我。”
云香一听,眼泪扑簌扑簌往脸颊上淌,转身背对着他们。
穆平生瞧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木盆,转到云香面前。
“你别哭,南茴她就是这个脾气…”
南茴端起木盆,面无表情地朝回去的路上走了。
终于安静了!
她回了院子,放下木盆,取了放置在角落里的四个个三脚竹竿架,立在院里头,摆正,然后将另外的长竹竿架在架上,一件一件地晾起衣衫。
厨房里陶锅熬煮的白粥,浓郁的米香味弥漫整个院儿,实在令人馋得很。
南茴用木勺子搅拌一下,又接着去院里晾衣服。
正屋的门打开了,五婶手抹了抹发鬓,瞧见南茴,忙问道。
“云香去寻你了,没见到她吗?”
“见到了,她和平生在一起。”
五婶神色有些局促,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吩咐道。
“家里的柴火不多了,等吃完饭你去山上砍一些,田埂边上长了好些野菜,你挑些嫩些的,给摘回来,好歹能抵个嚼头,你五叔等会要去翻地,家里没牛,你搁前面拉犁,也好让他轻快些,午时的饭就吃面吧,你五叔肯定得累得要死要活,你弟弟正在长个子,吃的多,我们就凑点稀饭野菜吃得了…”
南茴抬眸瞧了五婶一眼。
“拉犁我不去。”
五婶眉头皱得紧紧的。
“南茴,我们让你多做点是为你好,你以后到了婆家,什么都不会干,传出去都说我和你五叔把你惯坏了,惯得无法无天,现在,还敢和大人顶嘴,你要我们如何在村里立足啊…”
南茴没有作声。
她不想和他们吵架,甚至说话。
就算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她也是要逼着妥协的。
他们不会讲道理,他们只会讲他们认为对的道理,不听,不做,就是她的错。
饭桌上,一盘子黄褐色馒头,每人一碗稀粥,一碟子酱菜…
五叔,五婶,云香,云奇都落座了。
南茴坐在厨房的柴墩子上,默默地喝着稀粥,馒头,不会有她的份!
五叔皱着眉问道。
“南茴,你怎么不上桌吃饭?快来,馒头还有这么多…”
不会的,馒头永远不会多的,她倘若拿了一个吃,午饭就别想吃了,之后要饿一整天,晚上一直饿得睡不着,然后就喝水,越喝越饿…
这么多年的日子,她熬的明明白白的。
她就是不懂,为何那些大人们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不给就不给,要装作给了,又不甘心,回头还要责罚她…
她谁也没理,提着柴刀和绳索出了院门。
几人看着南茴离开的背影,沉默,五婶重重地放下手中的瓷碗。
“南茴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她哪里将你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五叔叹了口气。
“何必动那么大的气,你好好教她不就行了?”
“我可教不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光会吃喝,我今日让她去拉犁,她还顶嘴说不干。”
十岁的云奇不解地问。
“拉犁都是男人干的活,姐姐是女的。”
五婶拍了云奇的嘴。
“大人说话,你个小孩子插什么嘴?”
云奇嘟着嘴说道。
“那姐姐才比我大三岁多,她也还是个孩子呢。”
“你…”
“好啦…”
五婶还想说什么,被五叔喝住了。
“先吃饭,拉犁的事,我自己解决,再说,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五叔停顿一下。“还有啊,好好将南茴养一养,再过一年,就该要和平生说亲了。”
五婶惊诧地看着五叔。
“你胡乱说些什么,平生那小子,都是十里八乡顶好的儿郎,相貌品性端正,而且云香也中意他,凭什么要给了南茴,我们这么多年养着她还不够吗?难道还要抢了云香的婚事不成?”
云奇很是不解。
“娘,你说什么,和平生哥哥定亲的就是南茴姐姐啊,怎么就是抢了呢?”
五婶气急,抬手给了云奇一个巴掌。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云奇顿时嚎啕大哭。
五叔厉声吼道。
“好啦,吃个饭都不安生。”
云香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爹,你别生气,我们几个现在年纪还小,扯那么远作甚,别把以后的事提到现在来说,动怒又伤身,还解决不了问题,你说对吗?”
半山坡上的树林是县里李员外家中的,附近村里的人都不敢去树林里捡柴,连摘野菜寻蘑菇也不敢。
万一被人寻着错处了,可不是一朵蘑菇那样简单。
后面,连绵不绝的落霞山,才是他们去的地方。
南茴进了山,她只在密林外围,再进她也不敢,毕竟,她爹就是死在里面的。
她熟练地挥动着手臂,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南茴…”
她站起转身,看到穆平生提着个小篮子,立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南茴看得是他,面无表情,没有作声,继续重复着砍柴。
穆平生急忙拉过她的手臂,提过篮子塞在南茴的手上。
南茴一看,是一对毛茸茸的小灰兔,蹲在草窝里,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眸光动了动。
“喜欢吗?我在落霞山寻了很久才找到的。”
穆平生看得出来,南茴很是喜欢。
南茴神色复杂,瞧了一眼平生。
“云香肯定喜欢,你给她送去吧。”
穆平生不解。
“这是我去给你寻的,怎么能送给她?”
他看到南茴默不作声,心里堵得慌,又接着说道。
“南茴,你这段时日变化很大,也总不理我,我去问阿爹了,阿爹说是我不对,我都和你定了亲事,就要离其他的姑娘远点,免得产生误会惹你生气,我以前觉得我们都从小一起长大,云香又是你妹妹,现在我知晓了,以后我的东西只送你,我不和她说话,只和你说话,可行?”
南茴神色有些动容。
“真的吗?”
穆平生终于见南茴有了回应。
“自然是真的。”
南茴嘴角微微上扬。
穆平生见她笑了,心情陡然松了,他把南茴安置在一旁坐下,接过她手上的柴刀,忙砍起柴来。
南茴抚摸着小灰兔的柔软的毛,试探地问道。
“平生,你能不能与你阿爹说说,可以先迎我过门吗?再过两年我们成亲办酒也可以。你知道的,我能干活,能吃苦…”
穆平生不明白南茴为何这样问,但也点头答应。
“回头我就和我阿爹说,你提前过门也好,省得我总往你五叔家跑,和云香说了话,会让你不高兴的。”
南茴点头,神色泛着喜悦。
“你一定记得要和你阿爹说啊,千万莫忘记了。”
“你只管放心。”
枯草冒了青茬,柔风拂过心田,黄花潋滟秋波,溪流吟唱欢歌…
南茴心里终于欢快些许,手里不停地揉着小灰兔的毛发,有一只估计是受不了了,从篮子里跑了出去。
“平生,兔子跑了…”
两个人在山林中奔跑,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兔子跑得极快,平生从小在山间长大,自然也追得极快。
南茴跑得畅快极了。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小灰兔追了回来。
穆平生气喘吁吁地把兔子塞到南茴手中。
“好生抱着,别再弄丢了。”
南茴一愣。
“坏了,还有一只兔子。”
两人跑回原来的地儿,才发现那只兔子窝在篮子里,眯着眼,似乎睡着了。
静静地,软软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砍完柴火,正往家里走,南茴的脚顿了下来。
“怎么了?”
南茴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眸看着穆平生。
“我,耽搁太久了,野菜也没去寻,家中的饭还没做,只怕,回去要挨骂了…”
穆平生忙安慰道。
“现在也不算太晚,先去寻野菜,我再同你一起回去,把饭做了就没事了…”
南茴点点头。
他们两人刚回到院中,五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你死…”她见穆平生站在南茴的一旁,便立即换上了温和的笑脸。“平生也来了,午饭做好了,一起在这里用吧?”
穆平生忙着把砍好的柴火摆放在院子的角落里,笑着回话。
“婶娘,不用了,家里有饭,我等会回去吃就行…”
他提起篮子里的野菜递给五婶。
“野菜也渐渐少了,只寻到这么多,南茴在河边都洗过了的,所以回来得晚些…”
五婶笑眯眯道。
“南茴真是命好,有你小子帮着护着…”
穆平生笑了,转身对着南茴说。
“我先回去了。”
南茴把他送出院门,又嘱咐一声。
“我交待你的事,一定要记得啊!”
穆平生郑重地说道。
“放心吧,我回去就和我爹说。”
春日的日光昏黄一片,倾泻得到处都是,让人看得心里暖暖的。
穆平生的背影被暖黄的光晕裹着,那是南茴迫切的希望。
她没办法,她只有指望他了。
“人都走远了,有什么好看的?”
南茴听得后面五婶的磨牙声,瞬间回过了神。
她以为还有一番责骂,谁料,五婶只是白了她一眼,便止了怒气,回到厨房弄饭去了。
这很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南茴忽然觉得浑身很不自在,她走进厨房,接过五婶手上的活,默不作声地干了起来。
五婶怔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意味不明。
“你五叔说,让我好生养养你,再过一年就该出门子了,以后这些事,少做或别做了…”
南茴沉默,没有说话,只顾着将锅里的野菜炒好铲上来。
“你瞧瞧你的性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怪不得没人喜欢你。”
忽然,门外传来云香的声音。
“这是哪里来的兔子,好乖啊…”
南茴一听,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朝厨房外跑去。
篱笆院子的角落处,云香蹲在那里,手上提了一只灰兔,左瞧瞧,右瞧瞧。
南茴立即冲了过去,把云香手上的兔子给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盖着的草篮子里。
“这是我的。”
云香愕然的神色笑了笑。
“堂姐,你有两只兔子,能分我一只吗?”
南茴摇了摇头。
“你喜欢,你自己可以去找,或者你求别人帮你找,别抢我的就行。”
云香很是不解。
“但你有两只啊?”
“我有一百只,那也是我的,我给不给都由我说了算。”
云香冷笑了一声。
“我会让你给我的。”
南茴站起身,眼神冷漠地看着云香。
“我不明白,从别人手里抢东西,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儿吗?抢,这个字,刚开始得到的人从来就不是你,你只是私底下窥探别人的所得,从来见不得光的蛆虫,就算得到,那也是别人用过和剩下的东西,所以,你的口味为何那样重?”
南茴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里,去穆平生家过日子了,心中莫名鼓起一丝勇气。
毕竟,她以前,很少对云香这样毫不掩饰地责骂。
云香只要从她这里看到中意的东西,明里暗里怂恿五叔和五婶,绞尽脑汁把东西要了去。
衣裳,头花,发绳…
她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身上这件衣裳,改了又改,补丁都打了许多块。
现在,又看上了穆平生。
云香没想到会在南茴这里拿不到东西,温和的脸庞瞬间阴沉下来。
她想了想,又恢复了笑颜,转身走了。
南茴以为她会胡搅蛮缠,但没想到她如此安静地放手,这让南茴甚是惴惴不安。
下午,五婶竟然没给她派活,平时,她手上的锄头都抡得飞起,后院,一垄一垄的菜地还等着自己松土。
她不想在院子里待着,提了个篮子就去寻野菜去了,给两只兔子寻点菜叶。
她跨入庭院门的时候,竟然闻到饭菜香味。
院子中,家中的人都回齐了。
云香接过南茴手里的篮子放在一旁,亲热地对南茴说道。
“就等你吃饭了。”
她把南茴安置在饭桌上,随后又招呼三人吃饭。
“今晚的菜是我做的,想让你们尝尝看我的手艺是否有长进…”
她用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肉给南茴。
“堂姐,你快尝尝。”
南茴看着碗里的肉,思索片刻,用筷子把肉送进嘴里。
她咀嚼几下,问道。
“是什么肉?”
云香笑着回道。
“兔肉啊,堂姐难道没吃过吗?”
南茴咀嚼的腮帮子停了下来,心窝子陡然揪得生疼,那种恶心,喘不过气的熟悉感觉油然而生。
旁边,五婶夸赞道。
“云香的手艺也进步不少,又香又辣,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兔肉。”
五叔也点头赞同。
“外酥里嫩,好吃得很。”
云奇没有说话,只顾吃得满嘴流油。
云香嘴角上扬,静静地注视着南茴。
“堂姐,你怎么不吃啊?”
南茴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不停地哆嗦,声音有些许嘶哑。
“你动它们了?”
云香眨了眨眼,无辜道。
“堂姐不是把他们带回来吃的吗?难道还养着?怪浪费粮食的。”
南茴把含在嘴里的肉吐了,站起身走到云香身旁,抬起左手按住她的嘴,右手端起那盘兔肉往云香嘴里灌…
“这么喜欢吃肉,今日就让你吃个够…”
几人被南茴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了。
五婶大吼一声。
“南茴,你给我住手。”
云香惨叫着跌倒在地,南茴趁机骑在她身上,捡起散落在地上混着泥巴的兔肉,拼命往她嘴里塞,呛得云香双眼翻白。
五叔急忙拽起南茴的胳膊,厉声道。
“南茴,你疯了,快停手。”
两人用力把南茴给扯起来。
她的双手被擒住,但她的双腿站起来时,狠狠地踹了云香几脚。
五婶哭嚎着扑到云香身上,把她扶起,拍着她的背让她把塞进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云香被噎得双眼红肿,眼泪直流,和着兔肉的红油糊的满脸都是,嘴疼得合不拢,口水沿着嘴角直流。
又脏又恶心,和她的心一样。
“阿娘,阿娘,她欺负我…”
五婶走到南茴面前,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个巴掌。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打云香?”
南茴的脸瞬间肿了,冷笑一声。
“打便打了,怎样?”
一旁的五叔咬牙阴冷道。
“去,到院子里头,跪下…”
南茴转过身走出了厨房。
五叔一家人跟了出来。
“跪下。”
南茴面无表情地回道。
“不跪。”
五叔狠狠地皱了眉头,手指指了指她。
“你,反了天了…”
他气急,在院子里疯狂地翻找着。
乖巧的云奇立即帮忙找到了鞭子,递到了五叔手上。
凌厉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丝嘶鸣撕裂声。
“我再说一遍,跪下。”
南茴坚定道。
“不跪。”
他们的动静太大,院子外围了一大堆人。
五叔看了看外头的人,似乎抹不开面子,又转头,阴冷地看着南茴。
鞭子朝她腿上甩了一鞭。
撕裂的疼痛顿时袭满全身,南茴眉头都没皱,咬牙忍着疼痛。
“你可知错?”
“我有何错?云香偷了我阿娘留给我的金簪,用剪子剪坏我的衣衫,点火烧我的头发,现在还煮了穆平生送我的兔子,这么多年,你们都以云香年纪小不懂事,要我谅解云香,我想告诉你们,我也年纪小,只比她大一岁,你们总说要好好教导我,为什么不好好教你们的女儿,哦,她不用教,她这么恶毒,是你们言传身教得好,毕竟,书上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五叔和五婶气急。
“你胡乱说些什么,根本没有的事…”
云香听了,哭得更大声了。
南茴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哭也没用,得了便宜就算了,非得在我面前显摆你的嘴脸,回头再阴阳怪气,我还会再揍你的…”
院外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南茴没良心,以大欺小,有的说五叔一家子欺负一个孤女,要遭报应。
五叔越听越烦躁,又往南茴的背上甩了两鞭子,瞬间,她的手臂上的衣衫被抽裂,鲜红的血色顿时溢满裂痕。
南茴咬牙忍受着,却丝毫不屈服。
“南茴,你五叔我养你这么多年了,别说功劳不功劳,好歹也把你拉扯这么大,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疯言疯语,还胡乱打人,云香只是好心做顿饭给你吃,你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
南茴冷笑一声。
“是你拉扯的吗?我八岁没了爹娘,早晨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生火做饭,砍柴,浆洗衣服,喂鸡喂鸭,去落霞山春寻蘑菇秋捡栗子,一天捡到晚,到了镇上换钱,回来水都没喝一口,还要给一大家子做晚饭。你天天说我在家里享福,你看看云香的长相,再看看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五婶一听,便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
“当初不该啊,让老五死在落霞山算了,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她,这是供出一头白眼狼啊…”
南茴叹了口气。
“阿爹,阿娘,你们在天有灵看到了吗?这是你的亲弟弟一家呢,你们一死,就吃了女儿的绝户,霸占我们的房子,占了我们的田,抢了我们剩下的三十多两银子,你活在世上唯一的女儿,正在给他们当牛做马,我至今都不明白,阿爹,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救?”
五婶哭得更大声。
“大哥,嫂子,你听听你女儿说的话,这是对长辈说的话吗?她的脾气又臭又硬,非要顺着她,说也说不得,今日打了她,是因她看不惯云香啊,云香可是一直叫她姐的啊,现在品性也不好,成天拉着平生小子钻树林,我可没这么教她的,你可要看清楚啊…”
他们的争执引来了全村的人。
院子外的村民们对他们之间的扯皮纷争没有兴趣,满脑子都是南茴嘴里说的金簪,三十两,房,良田…
南茴静静地看着院外村民双眼冒着绿光。
好吧,这下,大家过不了安生日子了…
五婶的哭声再大,也遮不住南茴轻声说出的事实。
五叔气红了眼,比之前的小灰兔眼里的颜色都要深些。
他死死盯着南茴,黏腻又令人作呕。
“没有的事,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说话,三哥过世,三嫂也过世,请人办事买棺材丧葬都花光了银子,我自己也贴了不少…”
没人会信他的话,财帛动人心,不出明日,嫁出去的三个姑姑会带着她们的夫婿回来做客的。
村里的人也会讨好五叔一家,顺便打听银子的事。
南茴想,以后她就去了穆平生家过日子,再也不用仰仗五叔一家子的鼻息生存了。
忽然,此时响起一个激烈的叫骂声。
南茴只看得一个身穿灰色身影的人脚步凌乱地跑到她面前,“啪”地一声扇了南茴一个巴掌。
她猛地抬头,面前的人面目狰狞,双眼含泪,手指哆嗦地指着南茴。
“你果真是被老五家教的没影没边了,什么浑话都往外嚷啊,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竟然唆使平生要让你提前过门,你一个姑娘家害臊不害臊啊?我们这个村,整个镇,整个县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就连县里面的大户人家,是儿子病了才提前过门冲喜,你这是要咒平生死啊,我们一家子待你不薄吧,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们?”
来人正是穆平生的阿娘。
随后,穆平生和他爹慌忙追了过来。
“娘,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你怎么能打南茴呢?”
他娘怒目圆瞪,拍了穆平生的肩膀。
“你看看你最近,家里的活不干,天天追在她屁股后面跑,还帮着她干活,你瞧她有良心没有?你看她干的事,这是要活生生咒你啊…”
“没有的事,娘,你想太多了…”
穆平生安慰他的娘,眼眸朝南茴看了过来,流露着羞赧和歉意。
南茴的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木然地听着平生娘的哭诉。
平时,平生娘对她极为和蔼,有好吃的给她送一份,嘘寒问暖,逢年过节还会塞给她几个铜板。
她在和平生商议她提前过门的事时,她以为会很顺利。
现在才知道,她的以为只是以为。
她还是个孩子,摸不透大人的行径。
现在,她明白了,就算这次平生娘答应她先入门,也只是从虎窝跳到狼窝。
她环视了院子一遍,从小到大住的地儿不算是家,那别人的家,怎么又能是家呢?
院子外,关于金钗和银子的争议已经结束了,平生娘的那一出话,已经让所有人都倒戈五叔一家子,做出这等事的姑娘,说出来的话已经不可信了。
此刻,他们谈论的是,她如何把衣领解开,和平生在落霞山乱搞,她又是如何浪荡,勾的平生连家都不回…
细细的鞭子又往身上抽了过来。
南茴满耳听到的,是五叔小人得志地哭诉,告知所有看热闹的人,他有多辛苦,多无奈,多对不起死去的三哥…
她透过缝隙看着院子角落里,早已不见兔子的草篮子,泥黄又破烂,和她一样,以前还住着生息,如今,只剩下个壳子。
她无论怎么挣扎,遍体鳞伤,还是摆脱不得,而且连最后一条路都断了,真是让人窒息,让人绝望。
她垂着双眸,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流入嘴里,好苦啊!
“自家的灶台都冒烟了,还来管别人家的事,都吃得太饱是吧,散了散了…”
穆家村长提着长长的烟斗,一脸的怒色,仿若谁敢反驳,那杆烟枪就往谁脑袋上磕过去。
村民们留恋不舍地各回各家。
只留得穆平生一家,站在那里,似乎想讨个说法。
“你们还不走吗?”
说完穆平生一家,村长又朝五叔一家开腔。
“小姑娘不懂事就教,还用上鞭子了,你可真能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些小九九,收着点吧,回头,定有你好果子吃。”
村长的眼睛扫过南茴,一脸的不耐烦。
“小姑娘家少些心思,村里的热闹,都是你挑起来的,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穆平生拉着他娘走了,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南茴。
五婶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满眼讥笑道。
“你这个纯种白眼狼,养一条狗还知道摇摇尾巴,你现在想干什么,反了天是吧?”
南茴抬眸,漠然地看着她,随即退后几步,转身进了她的房间。
她哆嗦着手,使劲地拴住门,从门缝处掏出两根又细又长的竹钉,用布条缠了把手,塞进怀里。
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就过去的。
她现在全身都是伤,然而,疼痛会使得她清醒,如果她此刻不清醒,以后这辈子都不可能清醒了。
到了三更天,外面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南茴,南茴,你开开门,我是五叔…”
“我知道你没睡,五叔今日也是气急,对你用了鞭子,是五叔不对,你开门,我给你上药,不然身上的伤可有你好受的。”
南茴死死地盯着木栓,全身像是被一条腥臭的毒蛇裹住,蛇信子的阴冷舔舐着脸庞。
第一次被鞭打是在十二岁那年,五叔也是以这样的借口进了她的房间。
当时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个药要那么长时间?
除了鞭打的地方,不疼的地方也给她涂了药。
她转头看见五叔时,他的眼睛像捕捉猎物的野兽,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让人看起来实在害怕。
她懂事了才知道,他就是一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后来,她想要离开,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她一直想让穆平生帮她离开,毕竟,他是她的未婚夫。
可是,穆平生又和云香走得越来越近,这让她很是忐忑不安。
而今日,穆平生信誓旦旦给足了底气,她打云香,和五叔一家撕破脸,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没想到,最后,却坏在了她不可能的可能之上。
是她太小,不懂得人性的复杂,满盘皆输。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寂静的夜里,响的让人头皮发麻。
许是耐心用尽了,老旧的门被踹了好几次,门栓都快踹散架了。
南茴吞咽几声,手里死死握住竹钉,她又在衣架顶上,小心翼翼地取了一方发黄的旧帕子。
帕子上有一些细微的泛黄的细粉,这是她在落霞山的山沟沟里偶然所得,粉末吸入口鼻,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需得药效过后,身子才能恢复如初。
当时碰到这药时,她在落霞山的阴沟里躺了足足两个时辰,还好,当时没被野兽叼走。
现在,毒药成了自己唯一的伙伴。
破旧的木门终究抵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
夜深人静,动静这么大,也没听见五婶的声音,想来她,都明白了五叔的心思,而且也不想阻止。
真是恶魔啊,恶魔,是该住在阿罗地狱的,而不是活在人间,来祸害无辜善良的人。
黑夜里,南茴的身影孤冷,只听得五叔的喘气声很重,看来踹门真是废了他不少力气。
“南茴,你怎么不点灯,让我看看你的伤…”
话刚说完,房里瞬间亮了朦胧的光。
五叔手上的火折子被吹亮了,他点燃了旁边桌架上的一短节蜡烛。
南茴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手心里已经汗湿了,忍不住颤抖。
“南茴,你看,我带了伤药,快,躺上去,我给你上药…”
他见南茴没有作声,耐心似乎用尽,踏步向她走了过来。
他的手正要掰住她的肩膀,谁料,一枚竹钉硬生生插入他的掌中,惨叫声顿时不绝于耳。
南茴见他左手握着血淋淋的右手,趁他弯下腰时,用帕子迅速捂了他的口鼻,只片刻,他瘫倒在地。
南茴见制服了他,大口大口地呼气,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地溢了出来。
她握紧另外的竹钉恶狠狠道。
“抹药?我抹你个畜生的药!你就是粪坑里的蛆,田间的蚂蟥,恶心得不能再恶心了…”
她心中实在愤恨,用竹钉扎进了他的大腿,顿时,血流如注。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咬紧牙关问。
“我是谁?我叫你什么?”
“我叫你,叔啊…”
南茴压抑着手心里的颤抖,又上前往他的另一只大腿扎了进去。
“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你在干什么?”
身后,五婶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看来,是被这畜生的惨叫声吓醒的。
她猛地撞开南茴,看着下身血淋淋的五叔,顿时嚎啕大叫。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她见穆五叔没有反应,顿时站起来,要上前厮打南茴。
南茴立即说道。
“你还不快带他去看大夫,要是血流光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五婶头发蓬乱,立即朝外面嘶吼道。
“云香,快,快将屋里的板车拖出来,带你阿爹去找大夫,你阿爹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云香好像也没睡,立即穿好了衣裳和鞋就跑到南茴的房里,看见倒在血泊里的阿爹,这才慌了神。
“快去找板车啊!”
两母女折腾了许久,才把五叔拖上车,离开时,五婶恶狠狠道。
“要是当家的出了事,你就去死。”
南茴没有说话,等他们离开了,她立即跑到他们的卧房里,翻找户籍和银钱。
她找了很久,每个犄角旮旯都找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银钱的影子。
藏哪里了呢?
床上,云奇醒了,揉着眼睛问。
“姐姐,你在找什么?”
南茴头也不抬地问。
“你家的银钱藏哪儿了?”
云奇愣了愣,随即下了床,搬开床边的桌子,桌子后,云奇掰开一块石头,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木盒子。
南茴打开木盒子,发现里面有几张纸。
她在很小的时候,阿爹曾经教过她认字,她能看懂,这里面有两张籍书,还有田产契…
其中一张籍书,阿爹阿娘的名字被标注个记号,而自己的名字就写在后面。
看来办路引只要这张籍书就可。
她取了这张薄纸,塞在自己的怀里。
“你家的银钱呢?”
云奇摇了摇头。
“以前都放里面的,不知去哪里了?”
南茴伸了手往里面掏了会,发现确实没有东西了。
云奇笑嘻嘻地问。
“姐姐,你回头会给我买吃的吧?”
南茴点头。
“有空就买。”
南茴把东西都放了进去,按照原样恢复。
她重重叹气一声,接着回了自己的房里,从贴在床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来。
里面,是她平时偷偷攒的铜板,几百个不多,但现在是她唯一的倚仗。
她收拾了一身衣物,揣上银钱,手中握紧竹钉,还有那包好的粉末,毫不犹豫地陷入深夜之中。
镇上的清晨似乎醒得格外早些,天还未大亮,路上就已经聚集了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昨夜,她歇息在离大路不远的树杈上。
树杈分三枝,有一处树疤涨了起来,刚好能凑个坐躺的地儿。
她迅速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跟着人群进了安柳镇。
镇上的衙门在东正街的街尾,她站在衙门外,看着门头上的大字,守在外面的衙役,心里很是忐忑。
她低着头,抬腿往衙门口进去,被拦住了。
“你进衙门干嘛,要申冤吗?”
不怪衙差这般问,南茴的脸上肿的不能再肿了。
“大人,我要办路引。”
衙差上下打量了南茴一眼,指了指另外一头。
“这条路走到头,往左拐,有个门进去就是了。”
“多谢大人。”
办路引的文吏,抬手摸了摸他翘起来的小胡子,眉头紧蹙。
“你这路引我办不了。”
南茴不解地问。
“为何办不了?”
“你说是去投靠远亲,但你过世的父母都是安柳镇人士,哪里来的远亲,还有你未满十四岁,办理路引要同行要大人一起才行,你一个人办不了。”
南茴急忙解释道。
“我阿娘的妹妹嫁到远乡,这也不行吗?”
小胡子文吏看着南茴,意味深长地笑了。
“小姑娘,你以为有了路引,到了其他地方就安心了吗?路引是有时限的,而且,你的外地口音,到了一个地方就要被查一次,如果一旦发现你虚报瞒报,就要将你遣回原籍,甚至是关押大牢。”
南茴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文吏把南茴的神色都放在眼里。
“你一定要去外地的话,有一个地方可行。”
南茴眼里闪过惊喜。
“哪个地方?”
“镖局。”
南茴这是第一次与官府镖局这些地方打交道。
不过镖局接待的人很是和蔼。
“你要去外地?”
“嗯。”
“你们家大人呢?”
“都死了。”
门房很是疑惑,挠了挠头。
“哪家死得这么惨烈,我怎么不知道呢?”
南茴低下头,眉眼闪烁,后又抬起头问。
“能去吗?”
镖局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门房见这小姑娘可怜兮兮的,也没想着防备她。
“你要去哪里?”
南茴没有立即回,只问了一声。
“你们这如何算钱的?”
门房端坐了身子,口齿伶俐道。
“五百里外,雇一个镖师陪同,路上管食宿,往返六十两白银,五百里内,只需四十两白银,你若是要加马车,或者驴车,那得另外算钱,毕竟这些牲畜,可比人精贵得多…”
南茴听了,提起自己的小包裹,准备离开。
门房立即问道。
“小姑娘这是不去了?”
南茴无奈道。
“我这辈子可能都挣不了这许多银钱。”
门房哦了一声。
“那要不你和别人拼?”
“拼?怎么拼?”
“找到同一个地方的人,雇同一个镖师,银钱均摊。”
南茴叹了口气。
她,身上只有三百多个铜板,连安柳镇都出不去。
“哦,不用了,谢谢好心人。”
南茴买了个馒头,在一隐蔽的巷子里,坐在一块青石板上,一个人慢慢啃了起来,口干了就着新买的水囊喝着凉水。
望北村,她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没有路引,她连县城都出不去。
有了更多的银钱才能走得更远,但她没有钱。
好像哪里都是死路,堵住了她的希望。
想得再多也没用,她站起身,穿过巷子,对面,是镇上唯一的道观。
道观里的香火正浓,她向殿中的大帝叩拜三次,花了五文钱,求了一个平安符。
南茴向给她平安符的道长问。
“一定会平安吗?”
“心诚则灵。”
“道长,你说,我为什么会没有家?”
道长笑眯眯道。
“你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人,都有家的。”
南茴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既然容得下心,为什么容不下身?”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所。”
南茴背着小包裹在镇上乱逛。
她想,再过不了多久,会有人过来寻她,她就走不了了。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只要她的籍书还在望北村,五叔就能张罗着将她嫁人,或者找个什么理由把她留在家中当老姑娘…
她还不如死了…
走过一家院子,院子空旷,里面停了很多板车,人群三三两两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大多数都是眉眼焦灼,悲愤伤心…
院子外,一个醉醺醺的中年汉子,拽拖着一个同她一般大小的姑娘,姑娘一直试图挣开汉子的手,哭喊尖叫!
南茴想上前帮忙,万一这姑娘要是遇到拍花子,那可就惨了。
还没等她抬脚,只听得那姑娘哭诉道。
“爹,求你了,别把我卖了,我会好好干活,给你挣钱买酒喝…”
醉醺醺的汉子吼道。
“你这个赔钱货,你还能挣几年的钱,到时候嫁人了就不管我了是吧,还不如现在把你卖了,一次把银子拿齐…”
南茴愣了,这世道,不是她一个人受苦受难。
她转身离去,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住双脚,往院子里走去。
她进去左看看右看看,一位眉骨带疤的男子拦住了她。
“你要干什么?”
南茴深吸了口气问道。
“你们这里买人吗?”
带疤男子上下打量了南茴一番,很是疑惑。
“你要卖谁?”
“你看看我行吗?”
带疤男子甚是惊诧。
“你要把你自己卖了?”
“嗯,可以吗?”
带疤男子笑得很是古怪。
“我见多了那种苦大仇深被卖的,还没见过上赶着要卖的…”
他忽而又恢复了冷厉的眉眼。
“小姑娘,你知道被卖了是什么下场吗?你要从良民变成贱籍,人人都可践踏,羞辱,明白吗?”
南茴又问。
“是不是可以脱离之前的籍契?”
男子越来越疑惑,这个小姑娘有点胆色,和她说这些,脸上都不带一丝犹豫的。
“自然,你被卖了,就只有身契,以后谁买了你就是你的主子。”
南茴继续问道。
“会卖去很远的地方吗?”
男子很有耐心回答南茴的问题。
“一般是卖到很远的地方去,卖到近处,怕原来的家人去寻,也为了全卖方的脸面,毕竟卖人这事,要被戳脊梁骨的…”
南茴眼眸顿时亮了。
戳脊梁骨好啊!
远点就更好啊!
“那你看看我值多少钱?”
男子嘶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这牙人行,可是经过官府盖印的正经行业,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的…”
南茴一听,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我会干活,手脚很麻利,哦,对,我还识得几个字,还有…”
男子暗自笑了一声。
“你还真迫不及待啊!好,我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家有大人吗?”
南茴坚定回道。
“没有,爷奶,爹娘,都死了。”
“那有叔伯宗亲吗?”
南茴讪讪地点头。
“有。”
“那你被卖的事,就要经过他们,如若他们不同意,我们是不会买你的。”
“为何?”
“官律上没有明文规定,但我们这行也有个行规,卖人这事,特别是村族,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会被其他村落取笑谩骂,如果族中之人,不同意卖,那我们就不能买…”
南茴疑惑地问。
“那我之前还看到其他村卖人,好像没这个说法,只悄悄卖了…”
“那是人贩子,我们可是官府盖印的牙行,这自然不能比了…”
南茴心里不由得难受。
为什么她还这么小,这么小就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掏出钱袋子塞到男子手里。
“你就把我买下吧,求你了…”
男子觉得甚是好笑。
“我从来都是掏钱出去,从没见过有人掏钱求着自己买的。”
他转身要走了。
“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南茴立即跪在他身旁,眼眸惊恐。
“求你把我买了吧,我不要钱都可以。”
男子转身,眉骨的疤很是凌厉,眼前的姑娘跪在他身前,两手揪着他的衣衫,露出来的手臂,有带血的鞭伤,脸颊,隐约还能看见巴掌印,他微微动容了一番。
做这买卖人口生意的人,从来都有一副狠心肠,想不到今日却起了恻隐之心。
“你先起来。”
南茴立即站了起来,眼光灼灼地望着他。
“你一旦确定了,就无反悔的可能。”
南茴坚定地点头。
“我不可能反悔的。”
南茴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男子在案桌上的白纸上写字。
“大哥怎么称呼?”
男子抬眸看了一眼南茴。
“他们都喊我老白。”
“白大哥,何时可以把我送走?”
老白笑了。
“你怎么这么心急?还早着呢,且先等着吧。”
等到快晌午,老白丢给南茴一个荷包。
南茴打开荷包,里面竟是一袋子钱,而且还有几颗银子。
她惊喜地问。
“八两?我竟然值这么多钱?”
老白摇了摇头,真是好笑。
“总共十两银子,还有二两,要打发一下几个汉子,毕竟,你这趟活也不好接。”
“什么?”
“等我架上了牛车,带上你回去一趟望北村。”
南茴惊讶极了。
“为何还要回去,我都已经卖给你们了?”
老白挑了挑眉。
“官府流程,必须要走的,知会一声而已,”他转头朝南茴承诺道。“放心,你现在是我的人了,银货两讫,谁都不能从我手里带走你,懂吗?”
南茴站在望北村的村口,看着从小长大的地方,明明只离开一夜,却恍若隔世。
枝头冒着新芽的榕树下,有孩童看到穆南茴,立即往村里跑去。
“回来了,南茴姐姐回来了…”
树下的大人似乎有人识得老白几人,慌忙朝村里喊人去了。
南茴朝坐在牛车上的老白问道。
“要进村子里吗?”
老白摇了摇头。
“不必,我这种人是最不受待见的,就留在这里,他们自然而然会赶过来看热闹的。”
没多久,全村的人都聚拢而来。
五叔被村里的一个阿叔背着,五婶搀扶着他,云香和云奇跟在他们身后。
所有的人脸色漆黑如锅底,怒气冲冲。
但村长的脸色尤甚。
五婶一见到南茴,立即叉着腰骂道。
“小白眼狼,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五叔只是教训了你一番,省得你做出天大的坏事,谁料你个黑心肝的,还行凶杀人,要不是你五叔躲得快,就要死在你刀下了,你个王八犊子…”
周围的村民纷纷附和,有的甚至要将南茴提到衙门口去受刑吃牢饭。
老白瞧了南茴,一脸的不可思议。
“看不出啊,小姑娘,手段挺狠的。”
南茴低声细语道。
“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你得要护着我才行。”
老白手臂交叉,懒洋洋说道。
“你悠着点,可别害了我。”
南茴大声朝对面喊道。
“吵什么?五婶上嘴皮碰下嘴皮,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确定我是在杀五叔而不是自救吗?你确定要我将事实说出来吗?反正我不怕,要下地狱,大家一起啊…”
五婶身后,穆平生大声说道。
“南茴心善,不可能这样对她五叔,其中定是有隐情的,南茴,你说出来啊,让大家给评评理…”
五叔苍白着脸,声音抖得厉害。
“南茴,不管你对五叔做什么,五叔都不会怪你的,你昨晚去哪儿了,快回家吧,你不知道,你一个晚上都没回,我有多担心你,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如何向三哥交代啊…”
南茴心里泛起一股恶心,转头对老白说。
“你要和谁说事,说完了我们就走吧…”
老白见多识广,看到这个场面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在望北村是待不下去了。
她五叔一看,就是表里不一的人,嘴里说得好听,人后,还不知道是怎样阴险的人物。
老白撑着牛车边上,利落地跳下车,眉毛一挑,懒散地问。
“谁是村长啊?”
村长很是看不上南茴,这样的姑娘心思太多了,疯疯癫癫的,这会,又只身把几个大男人带回村里,简直是要败坏望北村的名声。
她不要脸,整个村子的姑娘还要嫁人呢。
“你是何人?”
老白听到村长轻蔑的话语,也不恼。
“我姓白,管着镇上的牙行,现今来知会望北村一声,穆南茴自卖自身,再也不是望北村的人了,你事下的册子上,可以将名字划了…”
此话一出,全村震惊。
五叔忍着疼痛咆哮道。
“不可以,我不同意,我是他的长辈,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老白冷笑一声,转身,跳上车,喊了南茴。
“走吧。”
黑脸的村长怒声道。
“不准让他们走,给我围起来。”
老白慢条斯理地从牛车上抽出一条明晃晃的刀,身后的几个壮汉,也拔刀相向。
望北村的人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全部都吓傻了,不敢靠近。
老白冷哼一声。
“我领的可是官差,干的都是正经买卖,各位,好好掂量一下,若是敢阻止,是要等着吃官家饭吗?”
老白见众人还是不肯散去,又接着说道。
“人家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宁愿自卖自身,都不愿意待在望北村,谁会放着好好日子不过,要远走他乡,以后为奴为婢,可见,你们这些人里,真没几个好人…”
“姑娘,走吧…”
南茴点头。
“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朝站在人群外围,那位一直护着她的灰衣大娘走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平安符,跪在大娘面前。
“大娘,南茴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护着我,我以前朝你说了狠话,对不起,还望你别怪南茴…”她吸了吸鼻子。“大娘,我这个平安符是我在镇上道观里求的,不值多少钱,但,是我的一片诚心求来的,愿你岁岁平安,年年安康…”
她朝大娘磕了三个响头。
“大娘,南茴走了…”
大娘扶起南茴,双眼含泪。
“好孩子,好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啊,就是太命苦了…”
南茴抹了抹眼泪,头也不回地朝牛车走去。
身后,五叔颤抖的声音响起。
“南茴,你卖了多少银子,我给你赎回来,你要是走了,我如何对得起三哥?”
南茴眉眼冷淡。
“你何不如就趁现在去向我阿爹告罪,说这么多作甚?”
南茴跳上牛车,把小包袱放在身前,便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南茴,南茴…”
是穆平生的声音。
牛车缓缓向前走,走出了她的从前。
她想得很仔细,宁愿前路迷茫黯淡,也不愿垂死苟且。
那里是欺压,迫害,指责,谩骂,荒唐,以后的路,只要加个希望,她就能在那里生根发芽。
穆平生看着慢慢远去的牛车,心里难受极了。
昨日,他将南茴想要早点进门的事,和阿爹阿娘说了后,阿爹没什么反应,倒是一直对南茴和善的阿娘忽然之间生了气。
他不知道阿娘为何要生气,其实早进门和晚进门又有什么区别,反正这辈子他都是要娶南茴的。
他母亲刻薄的言语,还有突如其来给南茴的一巴掌,他看到了南茴眼中的灰败和绝望。
她再三叮嘱的事,他没有做到,反而给她带来了更深的伤害。
夜晚,他等爹娘都睡了,偷偷开门要给南茴送药,却发现阿娘就守在他的房门前。
“不准去。”
“阿娘,南茴被她五叔用鞭子抽了,我只是给她送药。”
“你知道村里的人怎么编排你和她吗,两个人还没成亲,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缓了缓。“明儿再去吧,毕竟,她阿爹救过你阿爹。”
明日,唉,明日…
五婶说南茴将五叔刺伤,逃跑了!
他是不信的,南茴很好,五叔家里的活大部分是南茴做的,定是他们欺负她,她才不得不反抗。
一张嘴如何说得过那么多人,所以,什么脏水都往她身上泼。
他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吃,就顾着到处找南茴。
落霞山,田埂间,还有后面的那株榆钱树…
而今,南茴回来了,她将自己卖了,与整个望北村,再也没有关系。
那他和她的婚事呢,她也不要了吗?
南茴坐在牛车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喊她,正要上前,却被阿娘拉住了手。
他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用力甩开阿娘的手,朝乘着牛车缓缓离去的南茴跑了过去。
“南茴,你别走,你还要同我成亲,你忘了吗?”
南茴转过头看着气喘吁吁跑在牛车后的穆平生,眼眸淡然。
“平生,我代我阿娘向你说声对不起,是她硬生生不顾你的意愿,强加这门亲事在你头上,我走了,你以后要好好保重。”
“南茴,我愿意的,我都是自愿的,你留下来啊!”
南茴摇了摇头。
“平生,你快回去吧,你阿娘在哭呢…”
他边跑焦急地说。
“明日,我便迎你过门,我们另外搬地方住,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南茴眼眶一瞬间溢满了泪。
她转头扯了嘴角,笑得很难看。
“平生, 我走了。”
他和她都太小,不是敲锣的木槌,一锤定音,做不了这世俗的主,自然也走不了他们所向往的路。
牛车颠簸许久,南茴才敢回头张望一瞬。
穆平生停在泥巴小路上,身影萧索。
泥泞的路蜿蜒且曲折,雾隐暗沉的落霞山,炊烟袅袅的村庄,再也不见。
老白是个合格的牙人,把南茴卖出一个好价,是他份内的事。
“云州,有个秦姓的大户人家,乐善好施,家中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杂事,秦府最近需要几个洒扫的丫鬟,你去很适合。”
听说望北村相隔云州五百多里,也不知道老白是如何打听到的。
老白笑了。
“你若是知道,还用得着我去吃这碗饭吗?”
南茴也很开心。
她明白老白实在可怜她,给她安排到最好的地方,或许是他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人吧!
建章二十二年,春,三月。
今日春阳如熙,高耸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檐下的雕花木门,光影钻进了阴暗的房屋里,斑驳又显露生机,院里的杏树开了花,冰莹洁净,风一拂过,袅袅娜娜,像极了仙女的衣裙。
哗,哗…
一声接过一声,是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
南茴在秦府院里已经扫了一年的地了。
在这里,住的是青砖大瓦房,睡的是暖暖的棉絮,每天都有一顿白馒头吃,隔个三两日,能吃上一顿肉,或者一个鸡蛋,逢年过节或者宴席,还能吃上一口主子们才能吃的佳肴。
有次,她得了一口老街吴记的梨花酥,听说一小包就要二十文,她那一口,就吃掉了五个铜板,她当时恨自己吃得太快,现在连什么味都记不清了。
而且,她每月还有月钱,足足有一百个铜板。
她在府内是最低微的丫鬟,身上也没什么银钱,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无人来找麻烦。
她可太喜欢这里了。
她能在这里扫一辈子的地。
“南茴,今晚的活儿,说好了,你帮我做,明儿,我给你顶。”
说话的是美芽,院中的扫洒,她们两个轮流来。
今日,秦府摆了戏台,她也想去偷偷瞧个热闹。
南茴不爱这些咿咿呀呀的,便点头同意了。
“行,你去吧…”
今日的晚食很是丰盛,她竟然得了个鸡腿,这可是她到秦府一年来,没见过的事。
也不知道秦府今日究竟是何喜事?
这顿饭用得很满足,她擦干净嘴,从柴房里找出扫地的扫帚和抹布,趁着人群都涌去了戏台,便慢悠悠地打扫起来。
杏花落地很美,但收拾起来很累。
这边扫了,那边又落了。
不过没关系,她是最有耐心的人。
天色越来越暗,院内的灯笼一个个点亮了,借着朦胧的暗色,她看见院内的小径上,像衣裳的扫把在缓缓往前挪动。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在扫地,还扫的这样精致,甚至不惜把衣衫卷成扫把。
顿时,她的脑袋里泛起危机。
她可不允许有人抢了她的饭碗。
她缓缓走上前,才看得清楚,是一个人,身上披着厚重的衣衫,在缓缓往前爬动。
这究竟是做什么?
真是令人费解。
她放下扫把,缓缓蹲下,并趴在那人身旁。
那人转过头,眼眸墨黑,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丝浅淡的忧伤,还有一丝不想为人知的窘迫。
不过肌肤白净,又俊逸又有气质,就像,对,就像挂在天上的月儿,孤独又冰凉。
刚好,月儿也在打量着她。
“你趴在地上做什么?”
男子愣了一下,好像在疑惑,疑惑南茴为何不识得他。
“我,我想到另一个地方去。”
南茴还是很疑惑。
“必须用爬的吗?”
男子听了,沉默后,又点头。
“只能用爬的。”
南茴想,只能用爬的,这喜好,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她忽然脑子一清明。
只能爬,那就说明不能走,而秦府内,刚好有一个不能走路的主子,秦大少爷,秦郁白。
她依旧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大少爷?”
他的眼眸暗了暗,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南茴又问道。
“你要自己往前爬,还是奴婢来帮你?”
秦郁白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家中的奴仆见到他这般模样,还未等他说出口,就已经有人来搀扶了。
揣摩主子的心思,摸清主子的需求,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奴仆。
南茴见秦郁白没有吭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心思捉摸不透。
是不是不想让别人帮,却又不好开口?
“那你先玩着,奴婢去扫地了?”
还没等南茴起身,秦郁白便低低言语了一声。
“你把我扶到台阶那里坐吧。”
南茴哦了一声,忙站起身,双手将他翻转过来,揽住双臂之下的腰身,抱住他上半身拖动起来。
“疼,疼…”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秦郁白低声喊着疼,南茴急忙放下,小心翼翼问道。
“哪里疼了,要奴婢去喊大夫吗?”
秦郁白大口地喘着气,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他如今这般死了的心,竟然还会生气。
“不必了。”
南茴生出一丝窘迫,她想了想,便蹲下身子,一手环腰,一手抱腿,将大少爷腾空抱了起来。
秦郁白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当他腾空的那一瞬间,双臂循着本能,紧紧环住了南茴的肩颈,等他惊醒过来才知,他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子给抱了。
“嘭”地一声,他的臀被丢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疼得他半天没缓过劲来。
只听得发顶上一阵急喘声,“大少爷,你好重啊…”
秦郁白靠在一旁的青漆柱上,无神地看着远处。
头顶,灯笼溢出艳红,光色朦胧,远处的墙,高得只能瞧见半边天,半轮春月如萌芽一般长在黑暗里,如蒙了纱,飘忽又捉摸不定。
他身上,忽然盖上了一件衣衫。
那女子已将他落在小径上的玄色披风给捡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
“南茴。”
秦郁白温和一笑,指了指外头,轻声问。
“你看那里是什么?”
南茴顺着他指的方向瞧了过去,一堵墙,一片阴暗的天和发霉的光。
“墙?”南茴如实回答道。
秦郁白慢悠悠说道。
“墙,厚重又高耸,遮得瞧不见天日,围成一座四四方方的井,人,终身就活在这里,井中观天,管中窥豹,自欺欺人…”
南茴听得秦郁白的话很是哀伤,虽有些话,她听不太懂。
“大少爷,墙高不好吗?”
秦郁白眸色灰败,没有作声。
南茴静静站在他身旁,接着说。
“奴婢就喜欢墙,又高又结实,看起来很令人安心,有了墙,外面的小偷也进不来,家里藏着的粮食就不会被偷,坏人也不敢进,晚上能安心睡个好觉,而且,在村里,谁家能建这么好的青砖高墙,那定是富庶人家,别人不敢惹,还能得别人一眼高看。”
秦郁白听罢,沉凝了半晌,无奈笑了笑。
“这座高墙,有的人想进来,有的人却永远出不去。”
南茴很是不解。
“大少爷,你想出去?那让伺候你的人带你出去啊,外面的景色很美,春日,山间的野花都开了,冻住的河可以流动了,柳树发了新芽,落霞山,能听见鸟叫声,还有,你看,院里的杏树,开得可好看了…”
秦郁白叹气,无奈地笑了。
她不会明白的,他说的出去,与她说的出去,如何相同?
穆南茴见秦郁白没有作声,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恼不怒,不悲不喜,仿若坐到天明,也是无碍的。
但,她还要扫地,若是今日没扫完,管事的晓得她偷懒了,她怕保不住饭碗。
“大少爷,照顾你的人呢?”
“许是去前头看戏了吧?”
南茴眉头微蹙。
“他们怎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也不怕被扣月钱?”
秦郁白无声,他们,以前也会有顾虑的,但忽略的次数日益渐多,便习以为常了。
而他,也是如此。
南茴左右探了头,想了想便说。
“大少爷,你先坐着,奴婢把地先扫了,你有事喊奴婢,奴婢就在这…”
秦郁白略点了点头。
南茴捡起随意丢在地上的扫帚,专心致志地打扫起来。
在一座假山后面的回廊里,多了一张软椅子,应是那大少爷的。
他从那么远爬过来,就为了看那一堵墙?
她想不通,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扫到靠近内院的游廊,偶尔从里面传来细微的唱戏声,而游廊的青石板小径,大少爷刚刚就在那里爬。
哦,原来,他也想去看戏啊!
她把那张椅子搬到秦郁白身边,“大少爷,奴婢扶你坐在椅子上吧,地上太凉了,坐久了容易着凉。”
秦郁白没答应也未拒绝。
南茴轻车熟路地把秦郁白抱在椅子上,细声问。“你要去看戏吗?奴婢扫完地背你去吧,你先等等,奴婢很快就扫完了。”
秦郁白摇了摇头。
“不必了,这儿清静。”
南茴想,他定是因自己双腿无法行走,所以无欲无求,生无可恋吧?
她折了两根垂柳,编了个细小的粗糙无提手圆篮,从柴房里寻出一小截蜡烛,折了个简易的圆盖,中间弄成拱形,随即把点燃的蜡烛用树枝插在底部,圆盖之上,撒满了杏白花瓣,一盏简易的垂柳杏花灯做好了。
当她把灯塞到秦郁白的手中,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动容了。
纤薄晶莹的花瓣,在烛光的映衬中,染了细腻的暖,清白的手,也沾了花香和暖颜,细细密密地进入皮肉,微寒的夜里,竟然也温出细汗。
“大少爷,奴婢瞧你一直看那盏灯笼,脖子累得慌,你用这个玩会吧,一样能看。”
秦郁白嘴角上扬。
“你手还挺巧的。”
南茴回道。
“这个灯,奴婢以前经常折,夏日,晚间去放钩子钓黄鳝,就用这个灯,不容易倒,而且还防风。”
秦郁白笑着问。
“钓黄鳝?”
南茴热情地说道。
“大少爷,你认得黄鳝吗?长长的,长得有点像蛇,又像泥鳅,全身黏黏的,滑不溜秋,家中补衣裳的针用火烧,弯成钩,在田间挖了蚯蚓做饵,砍了大拇指粗细的树枝,缠了细线,晚上找准地儿,把钩子下好,次日清晨就能收获了。”
秦郁白听得津津有味。
“哦,竟如此简单有趣?”
南茴摇摇头。
“哪里简单了,针线可贵了,奴婢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要攒很久,才能去镇上买针线,有时,针被有力气的黄鳝吞了跑了,又要重新买,夏日晚上,虫蚁特别多,身上常被钉了好多包,还要担心被蛇咬一口,不过要是收成好的话,这些都不是困难,若是收成不好,是要赔本的。”
秦郁白问。
“那假若收成好,能赚多少铜板?”
南茴说到这个就很来劲儿。
“奴婢最多的一次,挣了三十多个铜板,除去本钱,还能剩的二十多个,这比一个大人去镇上干苦力都要多些。”
“这么多?”
“当然,”南茴很自豪道。“不过,奴婢那个时候太小,铜板都保不住。”
“为何?”
南茴叹了口气。
“大少爷,后来,奴婢就很少去钓了,因,最终的成果被人拿走,就乏了。”
秦郁白点头同意。
“那倒也是,无人会去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拼命的。”
院子里,隐约有人的脚步声响起,呼唤大少爷的声音此起彼伏。
南茴笑眯眯道。
“大少爷,他们来寻你了。”
秦郁白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南茴,今晚谢谢你陪我。”
穆南茴摇了摇头。
“奴婢本就是来打扫院子的,还有,”她指了指秦郁白手上的花灯。“只有大少爷,没有嫌弃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