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浅刘庭伟是小说《医途与你皆有光》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简化渊浅写的一款职场婚恋类小说。目前小说已完结,以下是小说《医途与你皆有光》的章节内容
燕京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急诊科到了晚上总是特别忙,你永远不知下一秒救护车就会送来一个什么样的患者,但你一定知道他曾经也是一个会扑腾的生命,在急诊科里见惯了生死离别,你就会感叹一个会扑腾的生命是多么的幸福。
时序隆冬,今夜电闪雷鸣,狂风席卷整个看你吧燕京。尖锐的救护车长鸣声由远及近,不久后一群人簇拥平车冲进急诊外科的抢救室,急促脚步声、痛哭声在急诊大厅里此起彼伏。
“医生救救他们!医生快救救他们!”老太太一边追着平车跑一边哭喊。
护士来电紧急通知:“内环西路发生交通事故,送来两个受伤的病人,杨医生快来抢救!”
刚完成一台长达三小时的手术,急诊外科主治医师杨浅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正交代护士长对患者术后护理要点时,突然接到护士的紧急来电通知,来不及完全交代就急忙往抢救室冲去。
送来的病人有两个,一个是老爷爷,一个是高龄孕妇。老爷爷浑身皮开肉绽,脑袋就像一个被砸碎裂的西瓜,脑脊液混杂鲜红色血液从鼻腔和耳孔流出,血肉模糊得惨不忍睹。
“啊!”平车将他送来的一路上,看见的人害怕得狼嚎惊叫,全部跑开,有几个老年人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锐利的眸光扫视人群,快速捕捉到晕过去的人影,杨浅急忙上前将人扶住,看向护士下达指令:“快点将他们扶一边去!通知妇产科一线医生过来!通知血库及时补充备血!”
护士急忙照做,杨浅冲到抢救室时,发现徐宪海主任医师也已经赶到。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不停发出“滴滴滴”的高频率报警声。徐主任与杨浅相视一眼,立即组织抢救室内所有医护人员施行抢救技术。
跟来的老太太心都要碎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塔吧塔往下掉:“老头子一定要挺住,后天是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你答应过好好陪我的!”
抢救过程中护士突然眉头一皱,快速拍打老爷爷的肩膀:“患者你怎么了?能否听见我说话?患者心跳呼吸骤停骤停!”
杨浅眉心一蹙,很快下达指令:“准备按压板行胸外心脏按压;林格氏液500ml静脉滴注;再建一条静脉通道;肾上腺素1mg静推;呼吸机氧浓度调至100%.......”
抢救过程里,徐主任看向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下达医嘱:“再次评估患者,主动脉搏动消失,心电图仍然是直线,继续按压,准备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注射!”
护士拔出注射器:“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注射完毕。”
两分钟后,杨浅看向心电监测屏幕,再度下达指令:“主动脉搏动仍然消失,患者出现室颤,准备除颤!”
一个医生手持除颤仪,双手拇指同时按压放电按钮电击除颤:“除颤完毕!”
电击除颤结束后不久,杨浅又下指令:“再上一支肾上腺素!”
“胸外按压再换人上,再来半瓶碳酸氢钠!”
“继续换人胸外按压,再来一支肾上腺素!”
“患者还是室颤,再次进行电击除颤!”
........
给氧!输液!输血!心肺复苏!电击除颤!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抢救,所有人的神经都在紧绷,这是一场与死神之间的较量,稍有不慎就会彻底失去一个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机会,即使这个机会再渺茫,都没人想过要放弃。
“滴滴滴........”一番的忙活,并没有让血压回升,也没有让其余任何生命体征有任何恢复,床边心电监测屏幕上线条很快就变成了直线,杨浅抬头望向心电监护仪的小屏幕,停下来的手竟然突然地就抖了抖。
负责记录的护士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着心电图显示的直线,眼睛大大一睁,呼吸顿时停滞。
“没有抢救价值了,宣布临床死亡吧。”徐主任看向杨浅平静地说。
1:18分停止胸外按压,拉直线,宣布临床死亡。老太太心头剧震:“不可能,怎么会没有抢救价值,医生你们快点继续救他啊!”
抢救室里无人应声,老太太当场扑通一声跪地,放声大哭:“求求你们救救我老伴儿,求求你们啊!”
几个年轻的护士瞬间酸楚,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一场车祸足以轻易毁灭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你觉得人生无望,那就来急诊科看看吧,看看别人是如何挣扎着要活下来的,看一看别人是怎么求大夫把人救回来的。
徐主任离开前,平静地扫了杨浅一眼:“见的已经不少,怎么还没习惯呢。”
老太太在签死亡证明时,人哭得差些昏厥了过去。杨浅目送徐主任的背影离去,突然眉心一蹙,急忙让护士去安抚老太太,因为还有别的患者等着抢救,时间紧迫得容不得她多想,这边刚完,又得赶去看受伤的孕妇。
今晚下暴雨,按她以往多年的经验,这一夜接下来一定还会发生更多的事情,因为这样的天气一定会事故多发。
知道这样的天气容易发生事故,可杨浅没想过今夜医院里会死人。
更没人想过,这死掉了的人将会给医院带来什么样的大麻烦。
送来的孕妇已怀孕35周,头部和右上臂受伤,到急诊外科诊室前已作初步包扎止血处理,右上臂裹着厚实的纱布和夹板,不过纱布早已被鲜血和雨水浸湿。
“孕妇颅脑外伤,气道阻塞,胸廓急促起伏。”林素护士说道。
住院医师刘庭伟一边给她测量生命体征一边询问病史,护士为她清除呼吸道分泌物及异物后给她用上面罩吸氧,在开放了一条静脉通道后,刘庭伟看着护士说:“你再开一条通道。”
林素护士点头复述:“开通第二条静脉通道。”
“正确。”
“第二条静脉通道建立完毕!”
检查出来的孕妇胎盘情况让人始料未及,她的胎盘位置相当特殊,竟然附着于子宫的下段覆盖到了宫颈内口!刘庭伟才当住院医师不到一年,突发的情况他遇得少,以前即便遇上了也有人顶着,这一夜援兵还没到前,他相当手足无措,情况非常危急,他越想越慌,看向林素护士急声问:“怎么办,下一步怎么做?”
护士吃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挑起眉毛质问:“你有没有搞错?你问我怎么做?”
刘庭伟头皮发麻,焦急地跺起了脚:“我.....我我.....唉呀!”现在想哭都没有眼泪,悔恨起当初不多花功夫认真学习钻研,他平日自诩济世救人,人命关天的危急关头里竟然不知所措!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耳中,刘庭伟循声转头望去,一身染上鲜血来不及洗掉的白大褂映入眼帘,他像看见了救星一般,紧蹙的眉头舒展:“啊,杨大夫你可算来了,你快来救救我。”
杨浅刚从不久前死了人的思绪里出来,听见刘庭伟的话,恨铁不成钢地扫他一眼:“说什么?是救病人还是救你?”
刘庭伟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到了口误,慌乱地改正:“是救病人,救病人.......”
杨浅就知道刘庭伟这小子还是这副样子,平日里他没少被护士抱怨连开医嘱都要被反复催,开医嘱前不出意外通常都要狼狈地疯狂翻笔记,遇上这种情况,他茫然不知所措也是意料之中。
杨浅赶到后,孕妇惨白着脸,伸出手握住杨浅的手,哭着说:“医生,如果大人和小孩不能同时保住,求求您一定要保住孩子,答应我好吗?”
刘庭伟不可思议地说:“这年代还有这种要求。”
杨浅转头瞪他一眼,让他别再往下说,随后她看着孕妇,轻拍她的手背说:“别紧张,我们会尽力让你们母子都平安。”
孕妇连连点头。
“颅脑外伤出血无大碍,立即清创缝合。”
听见杨浅这么一说,刘庭伟猛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这都给忘了。”
林素护士白了他一眼。清创缝合很快完成。
杨浅看着看着孕妇的检查结果,突然心头一惊,刘庭伟看着杨浅的脸疑惑地问:“怎么样?”
杨浅皱着眉头,语气相当严肃:“胎盘着床的位置很低,长在下边靠近宫口的地方挡住胎儿的出路,胎盘组织完全覆盖在宫颈口内,这是一个中央型前置胎盘,目前孕妇的情况非常危险。”
“中央型前置胎盘”这几个字经杨浅说出,把刘庭伟吓一大跳,本想着都现代了,孕妇所说的保大人还是保小孩的问题不太科学,可是现在看来这个问题真的是个难题,中央型前置胎盘是一个让人相当棘手的东西,搞不好胎儿和母亲随时都会面临致命的危险。
产科主任匆匆赶来,杨浅和他讨论起了孕妇的情况。
产科主任思考一瞬:“这种情况需要提早对孕妇行剖宫产结束妊娠,为了减少麻醉对胎儿的影响,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取出。
杨浅凝眉:“现在切口的位置不好找,一旦切口碰到胎盘,很可能引发大出血,母子都会面临致命的危险。”
今夜孕妇必定是要经历生死的考验,剖宫产顺利会让母子都平安,但如果手术不顺利,失去的将会是两条性命。
想到这,杨浅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产科主任问:“大概能有几成把握?”
产科主任摇摇头:“不确定,你准备好了没有?”
杨浅点头:“开始吧。”
很快孕妇被推到产床上,麻醉师为她打了麻药后,杨浅全力配合产科主任做剖宫产手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电监护仪不停地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在这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每个人的神经都是高度紧绷的,稍有不慎就会失去两条性命。虽然是严寒的冬天,每个人的额头上却都在流汗。当产科主任从子宫里挖出一个孩子,响亮的哭声打破原本严峻的气氛时,护士高兴着说:“生了生了!是个女孩儿。”
“啪啪啪!”大家一起鼓起了掌,庆祝这次手术顺利。
虽然有惊也有险,可最终还是化险为夷了,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出到医院走廊时,刘庭伟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呼出一口气:“杨医生,多亏你和产科主任来了,你有所不知,刚才我都快吓晕了。”
杨浅没好气白他一眼,虽然指望一个初级住院医师能有什么大建树不太现实,可即便只是一个住院医师,遇事慌乱也是不应该的。作为一个医生,不管是哪一个科里的医生,也不管是哪一个年资层次里的医生,都必须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必须要有强大的心理素质,才更能赢得患者的信任,也更能使自己更快地去成长。
试想医生如果连一个好的心理状态都没有,有哪一个患者愿意将生命大权交到他的手里。
刘庭伟苦着个脸,皱眉低头:“我这菜鸟.....我知错了,以后罩着我好不好?我天天给你打杂。”
原本杨浅想训斥他一顿,可她总有预感现在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今夜送来两个车祸受伤的患者,没救回来的老爷爷是老太太的丈夫,产妇是老太太的儿媳妇,产妇生下了孩子,却不见家属的身影,杨浅敏锐的目光扫视四周,产科主任离去的背影映入眼帘,她回过头问:“你看见产妇家属没有?”
刘庭伟愣了愣,摇摇头回答:“刚才忙,没留意到。”
杨浅问一个夜班护士患者的家属去了哪里,护士摇摇头低声说:“不清楚,不过......我听说她老公死在了车祸现场,死时头都断了,腹腔里的脏器洒满马路。”
杨浅闻声眼睛一睁,生怕产妇听见,忙拉着护士走开。
神色憔悴的产妇恹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抬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们两个看,急切地问:“医生,我家人怎么样了?”
杨浅让护士忙去,随后走到产妇的床边:“你的家人都没有大碍,你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体就会见到他们了。”
“真的吗?”产妇疑惑的目光与杨浅眸光相触的一瞬,杨浅点点头,微抿的唇浅浅扬起:“当然是真的。”
产妇惨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嗯”一声点点头,“照顾好我受伤的家人,可以吗?”
杨浅点点头,语气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的。”
冬天的夜里很冷,杨浅看了看左手腕上的HYT手表,已经是两点二十一分。下第一台手术时身心疲惫想歇一会儿歇不成,现在早已没了倦意,冬天里寒气嗖嗖的,她却感觉不到冷。一想到产妇丈夫在车祸现场惨死的情况,就同情起了产妇和没了父亲的孩子,寻思产妇丈夫死了的那事儿,尽量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今晚急诊科死了人,先不说他的家属会不会找麻烦,就好比许多年前医院里有个姓许的活招牌,没把人救回来结果惹上医闹,被砍伤了手导致终身不能再上手术台,光是没把人救回来这事儿,杨浅作为一个医生,为此心里也是难过。对于她来说,治病救人不仅仅是治病救人,还是一场和天命之间的激烈战斗。
有一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灾难来临让人猝不及防,医生尽管全心尽力救治,可医生是人不是神,总有他们挽救不回来的生命,上天坚决要来将人命收走,尽管你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概率,也总会有拼不过那百分之零点零一概率的时候。
国内一流医科大学里本博连读,从规培加轮转至今十一年,在这家国内赫赫有名的三甲医院里待的时间已经不算短,杨浅不是没见过生死离别,相反,她见过的并不算很少,只不过每一次抢救无效,看着患者离开人世,她心里都会难过。
就像当年亲眼看见那个被砍伤手导致不能再上手术台的许医生抢救无效死亡一样。
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仍对这事儿耿耿于怀。
正在寒冷的医院走廊里走着,脑海里回想不久前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的老爷爷,还有痛哭涕零的老太太,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哭泣声,她恍惚了一瞬,还以为那声音是自己回忆里的。她快速回神确认,那并非是脑海之中而是真真实实在自己身后。
杨浅转过身,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背靠着冰冷的墙蹲在地上抹眼泪,哭声呜咽低沉,哭得一抽一抽,听起来让人格外的压抑。估计值夜班的护士各自忙去了,没人留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悲伤哭泣的孤单老太太。
她一直记得后天是老爷爷和她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杨浅有些心疼她,正要走过去,急诊大厅门口外走进来一对手挽着手的男女,那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双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尖锐声音,她透着精明的凤眼微微上扬:“呵,可算把老爷子和他大儿子送走了,这回财产都是我们的了!”
男人急忙做出手势“嘘”一声:“老婆别这么大声,老太太和她最疼爱的儿媳妇都还没死呢。”
女人朝他翻了个白眼,冷冷说道:“估计没死也快了吧,不过你啊,真是个不孝子呢,整天盼望着你亲妈死。”
男人嘿嘿一笑:“说得好像你很孝顺似的,这年头孝顺就是个屁,有财产有身份地位才是王道,你说对吧?”
女人红唇勾起一抹笑,指尖懒懒地往男人眉心一指:“所言极是,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老公。”
男人笑着再添一句:“她俩早就该死了,现在死都是晚的,不过现在死也行,还是省了好多事儿。”
两人正一边说一边笑着,碰上了穿着一身沾染鲜血的白大褂的杨浅。
女人愣了一愣,和她老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杨浅,不知刚才他们说的话有没有被这个女医生听见。
毕竟盼着老母亲和嫂子早点死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搞不好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突然女人目光一扫,从杨浅的身上扫到了她身后的老太太身上,她挑了挑眼皮低声嘀咕:“哟,老太太怎么在哭呢?”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老太太,语气不冷不热:“喏,你妈在那儿,去看看她。”
男人急忙纠正道:“你搞错了,是咱妈。”
“你妈。”“咱妈。”“你妈!”“行行行,我妈,我亲妈。”
这一对男女与杨浅擦肩而过,比杨浅先一步走到老太太的面前。
女人低头,从沙驰SATCHI皮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啪啦”一声丢到老太太面前,冷声说道:“喏,妈,快擦擦鼻涕眼泪,哭花了脸可没人给你洗脸哦。”
意犹未尽,再低声添一句,“不过别怕,我保证您死了以后,一定会有人给您送终的。”
……
老太太抬起头,刚看到这一对夫妻,眼皮子一翻,当场就昏了过去。
杨浅急忙走过去救人,不料人还没跑到老太太面前,就被那浑身散发阴冷气息的女人伸手拦了下来,她面色冷峻,声音更冷:“谁让你救她了?我让你救她了吗?”
阻止医生救人,阻止救的还是自己的亲人,这世间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发生在眼前,没人想过竟会有这么奇葩且无情的事情发生。杨浅一把推开她的手,严厉呵斥:“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你给我让开!”
强势的声音如雷贯耳,把女人吓了一脸惨白,她惊得呼吸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收摄心神,反驳道:“我还是她家属呢,家属不让救,外人就不准救。”
男人眼珠子一转,寻思这样会惹麻烦,急忙将他妻子拉开,一边拉一边说:“快让开快让开,耽误医生救人,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女人狠狠揪住男人的耳朵,厉声质问:“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你妈死?”
不等男人回应,杨浅就急忙让人把嘴眼歪斜的老太太送做颅脑CT去了。在医院里,每一个突发病情的患者,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搁不得,如若不及时对突然病情发作的患者作出任何施救手段,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就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又或者不及时施救导致出现更严重的后果,让你的后悔来得为时太晚。作为一个医生,你永远要跑在生死第一线,主动去掌握病人的生死大权。
这边男人好不容易才让他尖酸刻薄的老婆接受老太太做检查的事儿,才和他的老婆一起走去问医生检查结果。医生拿着颅脑CT片子跟夫妻俩解释:“从脑CT来看,老太太出血的部位主要位于第三脑室,在两侧视丘之间,呈狭长间隙,出血点就是上面的白色部分,第三脑室出血形成血凝块,堵塞脑脊液的循环通路,出现梗阻性脑积水,目前情况比较危急,需要做开颅手术。”
“什么?开……开颅?”听到医生的解释,女人吃惊地挑挑眉,抬头看了她丈夫一眼,眼中不可思议的神色展露无遗,随后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开颅手术需要花不少钱,反正老太太一把年纪也活不长了,今晚我就把她带回家里准备后事去。”
医生当然不同意,对她百般劝说,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手术可以将她救回来,对于任何一条性命都是能救则救,谁知医生的劝说倒是越发增长女人无理地气焰,她厉声泼撒:“我们就没开颅这钱,手术我们坚决不答应做,谁不知你们医院想挣黑心钱,逮着个人就想给他做手术啊?!”
杨浅听着女人的声音后走过来,看着这女人问:“老太太的情况很危急,钱能比命重要吗?”
女人冷哼一声,厉声说道:“要做手术可以啊,只要你们医院免费,我巴不得让老太太天天做手术!”
那位医生好言相劝:“李女士,请你先冷静一下,如果真的没钱可以慢慢再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字签了,把人命救回来,不然真的会没命。”
女人指着医生的鼻子,怒声质问:“你拿人命来恐吓我?”
夜班路过的护士得知情况,也是纷纷对李女士好言相劝,谁知李女士对护士反手就是“啪”的一巴掌甩去。
“我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外人来管了?啊?”
听见李女士尖锐刺耳的声音,几个实习小大夫匆匆忙忙跑来,纷纷看向杨浅叫了声杨老师。实习医生黎科阳不以为然地挑挑眉说:“这可不是家事,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李女士的目光瞥向黎科阳的胸牌,看见胸牌上“实习医师”四个字后,鼻子喷出一口冷气,推搡黎科阳一把,泼撒大骂,“医院大门都还没资格进,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你配吗!啊?”
黎科阳正欲反驳,李女士不依不饶接着说:“老太太一把年纪哪能经得起开颅这种折腾,我看你们医院就是想在人死之前捞一笔钱,你们医院就是为了骗钱!我们就是不签字,有种你们做手术试试?我告死你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术前让患者家属签字成了所谓的骗钱手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属可以无理地对医生破口大骂,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病人的生死决定权被交到了冷漠家属的手里。
医院是一个最考验人性的地方,也是一个最能看清人心的地方,人人穿着衣服,却不是人人都敢撕开衣服,将自己的心拿出来公示于众。
手术知情同意书上没有家属的签字,也就意味着医生做这场手术是违法行为,如果一条能挽回的性命仅仅因为一份同意书上没有签上家属的名字而死,那么对这条有可能存活下来的性命而言,会不会太过于残忍。
杨浅眉心蹙起,看向女人身旁的男人,与杨浅的目光相触碰的那一瞬间,男人窝囊地笑了笑:“都听我老婆的,一切老婆说了算。”
这夜里送来的两个车祸病人,一个老爷爷,一个是孕妇,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的老爷爷是眼前这男人的亲生父亲,而成功产出孩子的产妇是这位男人的大嫂。要手术的老太太是他的亲生母亲,这都是一家人。
杨浅突然记起术后生命体征平稳的产妇,她也是老太太的家属。这才刚想起她,走廊就出现了一个只手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的产妇,她脸上毫无血色,杨浅认得她,她就是前不久才生完孩子的那个产妇,做完手术还没多久,麻药刚过,这拉扯切口得有多疼。
杨浅急忙过去搀扶她,问:“你怎么跑出来了?”
产妇的眼泪簌簌地流,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啦啪啦往下掉:“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婆婆快要死在急诊科手术室里了,让我过来看看。”
杨浅皱了皱眉,“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表情痛苦的产妇缓缓抬头看向那一对男女,目光落在神色阴鸷的女人身上:“是她,她打给我的。”
刘庭伟看着那个女人,愤然挑眉:“人还没进手术室,你敢说出这种话?”
杨浅急忙安抚产妇的情绪,告诉她老太太手术一事还在等待签字,并非是像这女人所说的那种情况,让她切勿过于担心。
男人扯了扯女人的衣服,低声地说:“你打电话给她干什么?你把她叫来,她签了字,老太太活过来,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冷然挑唇:“切,管他呢,嫂子听见这事,没准挺不过来就先死掉了,反正死掉一个是一个,剩下的慢慢应付呗。”
说完这话,她神色微微一变,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故意拉高声音带着哭腔补充一句,“大嫂啊,大哥和公公都死得好惨啊,公公是进了医院才死的,大哥就更不幸了,人还没送医院呢,就在内环西路五马分尸了!”
这话话音一落,产妇当即犹如晴天霹雳,两眼一黑人就倒了,两腿中间不停地流着鲜红色血,流得脚下周围的地板都是血,杨浅怒视女人一眼,看向身后那群小医生:“快送进抢救室!”
刘庭伟气得差点一巴掌就给这女人脸上呼过去,由于产妇情况危急,顾不上其他,他急忙和一群医生冲到了抢救室里。
杨浅看向刘庭伟,对他说:“快,气管插管。”
几个护士收到通知匆匆赶到,杨浅对她们下达指令,护士快速照做。匆忙的抢救过后,产妇的生命体征渐渐平稳,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五十六分,在这过程之中,那对男女并没有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谁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血压恢复平稳的孕妇很快就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老太太也被推进了手术室。杨浅让护士给她递上铣刀,随后将颅骨环形切开,手术过程中老太太的血氧饱和度、心率波动非常大,杨浅看着波动的心电监测,又低头继续操作,好不容易到可以关颅的时候,老太太竟然出现了心跳骤停!
护士大大喘气,老太太的心跳骤停使她变得极度的紧张不安,慌得连手里的注射器都在颤抖。
杨浅很快就给老太太进行心肺复苏,无论是对于医务工作者还是其余任何人来讲,胸外按压向来都是很费力气的事,为保证心肺复苏的质量,杨浅在五轮按压后,又让一个男医生接替她接着上,并且让护士马上出去找力气大的男医生进来,护士急忙点点头就冲出了手术室,外面的医务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洗手和穿好洗手衣进来,接替一轮又一轮的胸外按压。
有惊无险,许久后负责输液的护士看向心电监测,呼出一口气:“患者血压回升了。”
心肺复苏很成功,开颅手术也很成功,关完了头颅结束手术以后,杨浅交代好护士术后护理要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手术室。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只不过暴雨变成了中雨,其实,这一晚上还漫长着呢。
无论是白班还是夜班,她每天都不出意料的不能准时下班,这一切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凌晨两点五十多分,寒冬夜里的外面还是一片黑漆漆的,看这一个夜里还长着,不出所料,凌晨还是不可能做到准时下班。
杨浅打开手机,看见闺蜜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小浅,明天幼儿园放假,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啦!
“你算哪门子的狗屁医生,到底会不会看病?老子受伤这么重,你只给我做检查和包扎伤口就让我走?老子要住院,老子要住院你听到没?!”
一声声的怒吼声传来,把候诊大厅里的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杨浅快步走过去,见对医生破口大骂的人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皮肤黝黑的壮汉子,被他大骂的医生急忙说:“钟先生,你的情况不需要住院,再说现在床位紧张,不可能给你安排住院。”
壮汉子眉毛竖起,大声地喊:“我他妈命令你马上给老子安排住院!”
杨浅眉心微微一蹙,走到壮汉子的身边,问给他诊治的医生怎么回事,他回答:“这位钟先生跟人打架,伤了头部和手,做了头部CT检查和X光检查,伤口也做了清创处理,并没有大碍,根本不需要住院,可他非要住院,你看现在床位那么紧张,怎么可以还给一个不需住院的人安排住院呢。”
“哼!”壮汉子冷哼一声。
杨浅了然点头。
壮汉子看见来了个漂亮女医生,那暴怒的神色竟然就缓和了下来,被他骂的医生看着多多少少有些吃惊。
“总算来了个漂亮女医生,我跟你们说,我被急救车送来一路上,没瞧见一个女的,进了医院这么久,女的是见着了,个个都长得他妈的丑,看见心情就烦!”
壮汉子说的前面十个字不假,杨医生确实漂亮,如果医院评选院花,没准她排第一。
他看向杨浅的胸牌,是个主治大夫,看样子心情是好了些。他说,他除了信任主治以上级别的大夫,其余的他一概不信任,他觉得干不到主治以上的大夫,都是狗屁大夫。
这话说的把为他诊治的医生气的不轻,但是敢怒不敢言,这汉子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人,少说两句为好。
杨浅问他,“钟先生,你是怎么受伤的?”
汉子回答:“我他妈是被一对狗夫妻找人打的,那对狗夫妻欠了我的钱不还,打电话催他们催了半年,每次都回答下个月马上还,几个小时前再打电话给他们,他们说他家出了事情,家里的老爷子和大哥出车祸死了,估计老婆子和她大儿媳妇也快撑不住了,让我再等等,等他们都死了,他们拿到了钱就会立马还钱给我,我说做人拿钱可不能这么缺德,我钟大壮虽然人粗鲁,脾气暴躁易怒人缘不好,但我赚钱都赚正义钱,他们那种缺德钱我坚决不收,谁知他们说不还了,不还好,我自己找过去,这一找,路上就被他们的人打了。”
老爷子和大哥出车祸死了,老婆子和大儿媳妇也快撑不住了……听这描述,怎么和这天夜里里遇到的那一家人那么像呢!
杨浅捋了捋思路,没猜错的话,这情况应该是刚才那对夫妻欠了钟先生的钱不还。
她看了看做出来的脑CT和手X光片,发现钟先生的伤势确实没有大碍,医院床位也确实紧张,如果这种情况还要住院,未免十分不合理,她沉默了片刻后问:“钟先生,你会看片子吗?”
钟先生听这话愣了一愣,忍不住就挑了挑眉毛,活了几十年还没人问过他会不会看片子,他摇摇说:“我又没学过,我怎么会,鬼知道你们医生会不会因为我不懂就骗人呢。”
杨浅微微扬唇,钟先生看见她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禁恍惚了一瞬,笑起来真美,就是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只见杨医生拿起脑CT片子,指着上面的逐个位置解释了起来:“那我教你,这片子由多幅图像构成,每一幅图像上显示10mm厚度的头部组织情况,你看,这里外层白色一圈是颅骨,里面灰色部分是脑组织,这些大大小小的褶皱叫沟回,这里是脑室……你的伤呢,未伤及到骨头,更没伤到脑组织,只需要开些药回家休养几天就可以康复了。”
钟先生呆滞了片刻,刚才所有怒意都已经消失不见,心思大多用来思考杨浅跟他说的这些去了,虽然他对医学上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但杨医生跟他讲得相当容易理解,他是听得差不多明白了,可杨医生跟他讲的只是头部CT,他目光闪过疑惑,看向自己被纱布包扎好的手,说道:“听你这样说,头没事是没事了,那我的手呢?”
杨浅解释说:“你手上的伤未伤及骨头,只需要开一些跌倒药,不用多久就可以康复了。”
被壮汉子骂的医生惊讶极了,寻思杨医生可真够耐心,换他,他可做不到。更关键是,钟先生刚才根本没给他机会解释,一直在骂他是狗屁大夫。
但凡是个医生,都不喜欢被别人骂自己是狗屁大夫。
钟先生沉默了片刻,说要不是来了个漂亮主治女医生,还这么耐心跟他解释,估计他不是开打就是要叫主任来了,他相信杨浅的话,至少她不是个没话语权的小大夫,还解释得很明白,让他知道自己是真的不需要住院。
钟先生瞥身旁男医生一眼,冷哼一声后起身离开医院前说要上一趟厕所,上完了再走。
男医生说:“谢谢你啊,杨大夫。”
杨浅抿唇微微一笑:“不客气。”
就在姓钟的壮汉子去洗手间的时间里,门外走进来一对夫妻,这对夫妻就是刚才钟先生口中的“狗夫妻”。
那对夫妻就是老太太要做开颅手术可他们死活不肯签字的夫妻,他们不只有两个人,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人,看样子来势不善。
那对夫妻带的人有四个,一个负责拍摄,一个负责指导他们两个怎么做事,还有两个负责保护他们。听那对夫妻身后人对女人的称呼,杨浅是知道了,原来这个女人名叫李小琴。
急诊科作为一级临床科室,直接受院长或主管业务副院长的领导,日常业务接受医务处的指导。李小琴在站她旁边的男人悄悄对她说了一句话以后,大声地说:“叫你们院长或者副院长还有什么医务处处长出来,让他们给我一个说法,今天我公公进医院之前人还活着,进了医院以后人就死了,死了以后医院还要求我们交医疗费用,我要他们亲口告诉我们,你们医院到底对我公公做了什么?我公公是不是医院治死的?”
彼时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旁边的患者还有患者家属纷纷把目光投向她,现场变得嘈杂声不断。李小琴面色冷峻,接着说:“我要你们给我一个明确说法,为什么人进医院前还好好的,进来之后就死了!”
听见护士给他打得电话,徐宪海很快就来到,现场人多拥挤,李小琴看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挑眉看向他的胸牌,原来是急诊外科主任医师来了,来得正好。
徐宪海告诉今夜院长和副院长都不在,想找他们明天再来,她公公抢救无效不幸离世的事情,他们也难过,救治过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李小琴咬咬牙,她不懂医学上的东西,可她终究是有备而来的。李小琴看向她旁边可以提供顾问服务的男人,那男人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小琴听了后转回头说:“徐主任,口说无凭,你说抢救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你得有站得住脚的证据对吧?现在人已经死了,我要你公示抢救过程用过的所有药物,把整个过程完完整整说出来一遍,你做得到吗?”
徐主任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这个当然可以。”
杨浅见这边出了事儿,穿过人群走进来,听见徐主任的话,说道:“我们不需要公示这些,李女士,你公公送来时已经是病危状态,你说人进医院前还好好的,那我问你,人好好的那能被送进医院抢救吗?”
李小琴听见这话一时噎住,很快地就整理好凌乱的情绪,指着杨浅怒斥:“你今天逼我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人医生,我婆婆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你!”
李小琴的老公急忙抓住她的手,让她把用手指指着别人的粗鲁行为收回,急切地低声说:“别节外生枝,先把咱爸的事情搞定,把医院赔偿的钱拿到手再说。”
杨浅看着李小琴,冷冷地说:“我逼你签字?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这就是证据!”李小琴话刚说完就伸出了拳头,朝着杨浅的脸上打去。
“哎哎哎,老婆先别激动!”李小琴的丈夫急忙和他身边那群男人拉住她,还好拉得快,不然这一拳头,可就真打到了杨浅的脸上去。
李小琴的老公皱了皱眉,急忙低声说:“早就让你别乱说话,克制好你的情绪,要说什么事情先问清楚你左边的人再说。”
李小琴这人性情急躁易怒,见平日里对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老公竟然敢责怪起了她,她跺跺脚,“啪”的一巴掌就甩到了她老公脸上去,怒道:“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你敢指责我?”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乱哄哄的,“散开散开!”医院保安走来,把围上来的人给疏散了开。
李小琴狠厉的目光看着徐主任和杨浅,尖酸刻薄的脸上出现强烈怒意,她高声质问:“你们倒是说啊!难道你们是做了亏心事不敢认吗?”
她老公附声道:“对,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交代,否则我让你们好看!”
虽然刚才杨浅险些被打,她倒是无所畏惧,对这对夫妻说:“暴雨夜晚本来就容易发生车祸事故,你们家属是出了车祸才进的医院,你们更该找肇事司机和肇事车辆的保险公司,再说医生是治病救人的,我们与你们素不相识,没有理由害你受伤的公公。”
李小琴鼻子喷出冷气:“没有理由?谋财害命就是理由。”
杨浅说:“李女士,说这话得有证据,否则就是诽谤。”
李小琴毫不客气地推了一下杨浅的肩膀,怒气冲冲地说:“你是欺负我们不懂医疗,利用医学做害人的事,仗着背后是医院害了我们还不被发现,你这个小人医生一定会遭报应的!”
这时候站在李小琴左边的“顾问”又在李小琴的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李小琴透着精明的犀利眼眸微微眯起,这回是死死抓住要知道完整抢救过程这一点不放。“我现在要求你把整个抢救过程用过的所有用物和抢救细节公示于众!”
听见医院里死了人出了事的消息,还在外地出差的江行达院长打电话给周明文副院长,让他快回医院看看是什么情况。周明文副院长告别家中妻子连夜出门,一路上开着车,没想着这夜里的雨能越下越小,倒是越下就越大,好不容易等到暴雨变成中雨,现在又“哗”的变成了暴雨,副院长开着开着车,前面突然间就传来了砰砰砰的巨响声。
周明文副院长皱了皱眉,暴雨下得太猛烈,连开车灯都看不清前面具体什么情况。他心里大概是有了数,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不过事情有多严重他暂时还不知。
周明文拿着手电筒撑伞下车一看,前面果然发生了两车相撞事故,连带着三辆车追尾。周明文眉心蹙起,立即拿出手机拨打120给急救中心,让他们赶紧派人来燕京海沙中环东路232号附近救人。
暴雨天的雨砸得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周明文最怕这种天气,这种天气一旦出什么事故,通常还不是什么小事故。
救护车很快就呼啸而至,周明文急忙跑过去协助急救员将伤员送上救护车,打电话到燕京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海沙中环东路发生交通事故,目测伤员十个以上,你们赶紧空出地方抢救伤员!”
急诊大厅里李小琴还在带人着闹事之际,医院紧急通知中环东路发生大事故,急诊科要立即空出抢救的地方来。很快,一辆又一辆的救护车冒着暴雨呼啸而至,鸣笛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一路上从事发现场到医院的伤员里,有颅脑外伤的、大出血的、休克的、胸外伤的、骨折的,伤员共有十一人,医护人员快速推着平车冲进来,一群簇拥在平车周围的人又是哭又是喊。
医院紧急通报:“马上召回各科所有轮休人员,全部配合急诊科全力抢救。”
听见广播的通报声,杨浅心里眉心一蹙,抬眸看了一眼徐主任:“主任,咱们快走吧。”
“走?你们走哪去?我公公的事情没有处理好就不准走!”李小琴怒道。
徐主任对杨浅微微颔首,急忙组织人员全力抢救。在徐主任与杨浅匆匆忙忙跑去救人时,李小琴追上去要把他们拉回来,被保安拦了下来。她没办法追了之后,看着徐主任和杨浅的背影高声大喊:“我公公被你们医院治死的事情,我跟你们没完!”
急诊科的床位已经很紧张,抢救室也满了人,大家都知道这种暴雨夜最容易出事,不仅发生在燕京海沙中环东路232号附近车祸送来患者,别的地方也陆陆续续地来跌倒的、发烧的、咳嗽的各种症状患者。如今发生大车祸,抢救必须最急危重症的优先,暂时威胁不到生命的只能延后,医院里已经人手不足,根本收治不了这些患者。
紧急情况之中,护士问杨浅怎么处理,杨浅吩咐护士:“让他们都去别的医院治疗。”
几个护士急急忙忙将这夜里刚来的几个患者送出了急诊科,让他们赶紧去别的医院。原本待在急诊科里的病人也纷纷被转出了急诊科,去了其他的科室。
轮休人员陆陆续续地赶回,各科医生急忙跑到急诊科配合抢救。
副院长路上正开着车,后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车子抖的一下朝一边倾斜,他心头一颤,怎么今晚遇到的事情都这么糟糕!
后胎爆了,这可没法开了。
周明文把车子停到一边去,还好路上还能打车。他打车回到医院以后,匆匆忙忙地就跑向急诊大厅,这下李小琴看见了他,连忙带着她的人一起涌过去,要副院长给他们一个说法,否则她要医院好看。
周明文一边快步走一边说:“目前情况紧急,有什么事情等我下了手术台再说好吧。”
李小琴带着她的人快步紧紧跟上,一边跟一边厉声质问:“副院长,医院里死了人难道你都不关心的吗?你们医院对待患者家属就是这样的态度吗?”
周明文说:“这事儿等我下了手术台,一定给你好好处理。”
“你现在就得给我处理!”李小琴一边嚣张地说一边跟着周明文,要不是保安拦住,估计她都要跟到手术室里去。
钟先生上完了厕所,想着今天晚上对医生大吼大叫这种行为不太好,于是走回来打算给被他破口大骂的医生道道歉,谁知这一来,就撞见了李小琴那对夫妻。“哟,真是冤家路窄。”
想他钟大壮是个跆拳道红带,要不是他是个跆拳道红带,今天晚上他怕是要被李小琴的人活活打死,李小琴是不知道他练过跆拳道还是个红带,要不然她找的人一定不会那么容易被钟大壮挡回去。他被李小琴的人打这件事,钟大壮早已经报警,本来以为人找不到,结果在医院里头见到了她。
钟大壮很快就打电话给了警方,这事情,怕是要越闹越大了。
李小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身一看竟然是被她找人打的债主钟大壮,霎时害怕到脸色苍白,急忙看了看左边的男人,问他该怎么办。男人又跟她说了几句话,李小琴这下是心定了定,有她身边几个男人在,还是在医院里,想他钟大壮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钟先生走到李小琴面前,语气狠厉地说:“我只听说过被人活活打死,没听说过被人活活治死,李小琴,找人打死我,你长本事了啊!”
十一辆平车陆陆续续地被推进来,患者家属拥簇在平车周围,车轮子擦在地上发出的刺耳的声响,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最后一辆平车除了护士在推无人簇拥,平车边上只手拿住输液架的护士突然高声呼喊:“患者心跳骤停了!”
又是这可怕的心跳骤停!杨浅听见护士的声音急忙冲过去,躺在平车上人是一个长发姑娘,头部受伤流血,流到遮住半张脸的血液已经凝固。杨浅冲到平车边上,等到看清平车上姑娘的模样,当即心头一震,急声呼唤:“霏霏!”
平车上的姑娘没有任何反应,杨浅紧急跳上平车为她胸外按压。
这天凌晨有六台手术,周明文一赶到,急急忙忙就准备了上手术,上手术前副院长和徐主任一起在洗手台上洗手,洗手时周明文看向徐宪海,问他外面那群人是怎么回事,徐主任眼神无波无澜,平静地说:“副院长,这种事儿咱们以前遇到过几回。”
周明文这一听,是听明白了。
徐主任口中的这种事儿,以前医院确实有发生过,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许多年前有个患者抢救无效死亡,一群人来医院闹事,医院赔了40万这事儿才过了去。当年的事情周明文是清楚的,只是最后医院还是把钱给赔了,医院还因此痛失一个姓许的顶梁柱医生,那个医生双手被砍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医院。
他擦手时,淡淡地问了一句:“对了,杨浅最近情况怎样?”
徐宪海说:“各方面成绩都非常好,现在急诊外科大夫里数她最出色。”
周副院长点了点头,和徐主任一起进入了手术室。
杨浅口中唤为霏霏的头部受伤女患者在杨浅进行四轮心肺复苏后终于恢复了心脏跳动。她看向护士,说道:“马上通知神经外科医生,并且将她送进手术室。”
杨浅很快就带着她的学生去洗手,快速换上拖鞋,双手举起置于胸前快步走进手术室,巡回护士快速协助她换上手术衣,实习医生黎科阳低声地对旁边同学说:“哎,杨老师以前从没这么紧张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身后同是跟手术的实习生抬起穿着拖鞋的脚踢了踢他,低声说:“她从不喜欢学生在手术室里偷偷聊天,不想挨骂就别说话。”
杨浅说:“把患者的的生命体征报一遍。”
黎科阳急忙回答:“患者血压66over45mmHg,心率129次/min,SPO288%。”
神经外科医生和杨浅以及麻醉师都相视一眼,说道:“开始吧。”
“嗯。”杨浅和麻醉师点点头。
麻醉师很快就给患者做了全身麻醉,杨浅进行了动脉穿刺检测有创血压,而神经外科医师在颅钻在颅骨上钻了孔,闪着凛凛寒光的铣刀被举起,将颅骨进行环形切开。
杨浅一边为患者清除呼吸道血液、血块以及其他异物,一边对护士说:“再建一条静脉通道。”
“第二条静脉通道建立完毕。”手术室护士配合她抢救的各种护理操作十分熟练与麻利。
病人情况非常危急,这几个跟手术的实习生一边跟着杨大夫学习一边心情忐忑,他们还没见过什么生死离别,进入手术室的次数也不算多,见着这场面,尤其是开颅的过程,不紧张是没有的。
杨大夫是急诊外科里临床技能相当出色的大夫,她之所以看起来紧张,并非是因为手术棘手,只是因为被抢救的患者不是别人,而正是许霏,许霏不仅是她当年遭遇人祸时遇见的救命恩人的女儿,还是与她相处了二十三年的好闺蜜。
一看见许霏,她就想起行医多年的叔叔,也就是许霏的父亲,更是当年那个被砍伤一双手的医院活招牌。
当年要不是许霏的父亲救了她,她早就活不下来了。
她的闺蜜车祸导致头部受伤,受伤情况是颅底骨折伴颅内损伤,杨浅有条不紊地让手术室护士为她补液和输血,开颅手术很快结束,许霏的生命体征也在渐渐地恢复平稳。手术结束后,杨浅看向那几个学生,有一个竟然要吐了,伸出手捂住了嘴,吐到了手上。
黎科阳皱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杨浅看向那个女学生,女学生低着头一边哭一边说:“杨老师,对……对不起。”
杨浅一脸严肃:“受不住,下一台手术就不用跟了。”
“不……我……”女学生哭得就更厉害了。
黎科阳连连替那同学说话,杨浅打断他,严厉呵斥:“身为一个医生,连跟台都受不住,将来怎么提刀怎么救人?让你不用跟手术了你就哭成这样,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将来怎么做一个好医生,林洋娜,回去把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提高了再来跟手术,提高不了,以后就不用再跟我了。”
林洋娜连忙点头,强迫自己止住了眼泪。
不光是林洋娜,这群跟台的学生听见杨浅的呵斥,个个都是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杨浅从手术室里出来以后,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才刚刚出来,李小琴就冲了过来,抓住杨浅的衣领大骂:“小人医生,治死了我公公还想跑?”
杨浅反问:“跑?我什么时候跑了?”
林洋娜跑到一边接着吐去了,剩下的几个实习生将李小琴推开,黎科阳说:“这位女士,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李小琴一把将黎科阳推开,怒斥道:“你算老几?”
“哎,你……”黎科阳从来没见过这么泼辣的人。
杨浅挑挑眉:“这里是医院,不是任你闹事的地方。”
李小琴脸色一黑,抬起手就要往杨浅脸上打,此时出乎意料的走来一个壮汉子,叫了一声“李小琴”。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小琴心中一紧,只手瞬间就悬在了半空,连呼吸都凝滞了。
壮汉子走过来,每走近一步,李小琴心头就紧张地咯噔一跳,想跑,奈何连一双腿都不听使唤。钟先生在她面前停下说:“李小琴,你不是上厕所去了吗?怎么跑来这里了?怎么你又想打人了?”
李小琴努力使自己镇定,好不容易才静得下来,钟先生的身后竟然走来了两个警察,吓得她身子都在发抖。
钟先生鼻子喷出了冷气。
李小琴问:“钟大壮,你什么意思?”
钟先生冷冷一笑:“什么意思你心知肚明,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是该受法律制裁了。”
李小琴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个警察走到李小琴的身边,“李女士,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小琴不服:“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走?”
警察说:“李女士,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李小琴指着杨浅,“那她呢?她治死了我公公,难道不该受到法律制裁吗?”
钟先生双手交叉横放胸前,冷冷道:“会做尸检报告的,不用你操心,先关心一下自己要在牢里待几年吧。”
李小琴怒瞪钟大壮:“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钟大壮斜了斜嘴角,凑到李小琴耳边悄悄说:“爱莎丽佳董事长顾森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小琴一听这话,眼眸露出露惊恐的神色。顾森,是她丈夫的孪生哥哥,也就是死在了内环西路车祸现场的男人,爱莎丽佳,全名是燕京爱莎丽佳珠宝贸易有限公司,是国内一家销售珠宝的大型企业。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不等李小琴反应过来,李小琴就被拖了出去。
这群人的背影渐渐在医院里消失。
李小琴被带走,却不见了李小琴的老公和她带来的那群人。
“这事儿还不能完,还会是个麻烦。”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杨浅转过身,看见徐宪海,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人就走了,杨浅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医院里还在忙得团团转,现在已经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如果是在外面就可以看见淡淡的日光了,不过也只是淡淡的罢了,看上去还几乎是黑压压一片。
整个急诊科忙忙碌碌个不停,等到终于天亮的时候才没那么忙,今天果然还是在意料之内没有准时下班。昨夜的暴雨已经停了,虽然没有太阳,天气寒冷,但停了这场暴雨还是好的。
许霏还在脑外科ICU,杨浅特地去了脑外科ICU病房看她,她正闭着眼睛睡觉,心电监护仪上显示她的生命体征很平稳。杨浅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这张脸和叔叔的脸很像,一个很多年前的画面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这个画面里,叔叔躺在病床上跟她说他这辈子都献给了医学,如果当年他的手没有受伤,他一定还能站在手术室里提刀救人,而不是只能回村子里当村医,一生郁郁不得志……
她一直都记得那把30厘米长、刀刃闪着凛凛寒光的手术刀,躺在一个精雕细琢的木盒里,那么多年过去了,自从他过世,杨浅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木盒。
当年叔叔也是国内一家医院里主刀的活招牌,当年要不是患者家属拿着刀带人来医院闹事,把他的手给砍伤,叔叔也不至于以后再也不能提刀,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她从来没问叔叔为什么非得回农村行医,只知道从她当年醒来重新获得记忆开始,叔叔就已经是一个平凡的村医。她每次想问都是欲言又止,有一次倒是无意中听见阿姨说有很多人巴不得他离开医院,有时候杨浅会想叔叔是不是被迫的,只是一直明确不了答案。
飘远的思绪被拉回,杨浅伸出手,轻抚许霏那张精致却憔悴的鹅蛋脸。与她相识二十三年,她最了解许霏,许霏平日里最爱惜的就是她一头长长的黑色秀发,昨晚做了开颅手术,她那头秀发没了,等她醒了,一定会因为没了头发而烦恼很久。
许霏是大专护理出身,不过毕业后没当护士,而是当了幼儿园老师,听说许霏在幼儿园很受孩子欢迎,让那群孩子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她那头漆黑秀美的长发,不知她没了这长发,那群孩子能不能认出她。
杨浅握住她的手,柔声着说:“霏霏,你说今天幼儿园放假,我们可以一起回家,说来我们挺久没回家了,阿姨一定很想念你,你放心,我今天会回家看她的。”
杨浅走出医院的大门,这白天早晨天气阴冷潮湿,见不到半点阳光,倒是冷风嗖嗖的。
昨夜许霏连夜赶回来,是打算今天和杨浅一起回家看望她的母亲的,可许霏如今这模样是不可能去得了了,杨浅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去。
刚离开医院大门口不到一千米,杨浅听见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当即眉心一跳。
那女的竟然是她五年本科期间的同班同学苏漫媛。多年不见,如今一见倒是在医院门口,杨浅眼底闪过疑惑: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在脑海之中浮现,苏漫媛与她曾经都是医学系里本博连读的医学生,听说研一那年,苏漫媛由于挂科太多被取消了本博连读资格。被取消资格后她离开了学校,后来不知为什么她又回来了,有人说她上头有人,不过她回来才一年就又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苏漫媛还是和当年一样,长得漂亮,打扮时尚,一头棕色卷发散落,白皙的天鹅颈在米色围巾里若隐若现,她的样貌美得总让路过她的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本科期间班里穿衣打扮最潮的人就是她,上课期间时常没人见得到她的身影,不过每次考勤她都没被记过缺勤,因为总有人替她签到。
多年不见,不知她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杨浅没多想,叫了一辆出租车,这才一只脚踩到车上,另一只脚竟然就突然动弹不得。杨浅陡然心头一颤,低头望去,竟然有一个陌生男人抱住了她的腿,杨浅眉毛一挑,急忙往回缩腿,惊道:“你是谁?干什么?快放开!”
冷风嗖嗖吹来,吹得抱住她大腿的男子双腿有点发虚,他抬起头与杨浅四目相对,一时间气氛绷得有些紧。
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是庞新文啊,你不记得我了?”
这一笑,紧绷的气氛才稍稍得以消散。庞新文这个名字,杨浅毫无印象印象,寻思不是认错人了就是故意来找事的,哪里有人一见面就抱人家大腿的?
杨浅说:“放开我,听见没?”
庞新文摇摇头,“不,我不放,我放开了,下次又要蹲点等你,天气这么冷,你不知道我今天等了你多久,话说你今天怎么那么晚才下班啊?”
杨浅秀气的眉毛蹙起,冷冷凝视庞新文:“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庞新文眼底闪过疑惑的神色:“杨大夫,你真不认得我了?”
出租车司机看不下去,对庞新文说:“有话好好说,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地上潮湿,你跪地上抱姑娘大腿成何体统。”
庞新文反驳:“我抱杨大夫大腿,又没抱你大腿,你跟我较个什么劲儿?”
杨浅面色冷峻:“你有事直说,不然我不客气了。”
庞新文嘿嘿一笑,松开了手站起身,顿时变成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果然还是和当年一样,一个脾气。”
见杨浅没心思搭理他,庞新文撅撅嘴,总算正经了点:“杨浅,上个月我老妈跳广场舞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一跤摔得狠,手臂都给摔断了,后来她被送来你们急诊科,是你亲手给我妈治的,前几天我妈把你的名片拿出来,一个劲儿地夸你医术了得、态度又好来着,我一看,惊讶极了,我发现这个医生竟然是我的初中同学。”
杨浅冷冷道:“说重点。”
庞新文顿了顿:“今晚请你吃饭,咱俩叙叙旧。”
杨浅上下打量庞新文一番,看他眼睛笑得弯弯的,她眉心微微一蹙,“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庞新文神色一愣,疑惑凝视杨浅:“庞新文,你真不记得我了?”
杨浅忙着回家看许霏的母亲,没时间和他耗着,不一会儿的功夫坐上了车,正要把车门关上,庞新文把门按住,愣是不让她关,一边拦着一边说:“你当年喜欢我,还给我写过情书的啊,怎么说忘就忘了。”
“情书?”
这说到情书,杨浅倒是有一点印象,许多年前她确实写过一封情书,好像是写给班里物理课代表的,不过这记忆实在是太模糊,即便是想起了自己写过情书,也不记得写给的对象长什么样,更别说记得他的名字。
不提还真记不起来有写过情书这回事,杨浅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庞新文用十只手指来回数了数后回答:“好像是十八年。”
杨浅冷然翻了翻眼皮,十八年的时间未免也忒久了些。她伸出手又要把门关上,庞新文却死死拽着车门不放,甚至过分地伸手进车里抓杨浅的手腕。
“放开!”
“不放!”
杨浅眉毛一挑,起身跳下车,只腿呼的一抬,朝他背上狠狠一踹,庞新文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一阵刺痛,“啊”地叫出一声,抬起手一看手掌擦出了血,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哈?”
早上才停雨没多久,地上还很潮湿,庞新文身上的衣服被水沾湿,冷得他浑身发抖,禁不住就打了一个喷嚏,刚一起身就急声吼道:“杨医生,你怎么打人呢?”
话音还没落下,出租车就开远了。
庞新文看着出租车远去,在原地怔愣片刻后,嘴角忽而勾起,喃喃自语:“和当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个脾气,不过我喜欢,喜欢极了,杨浅,我一定会把你追到手的,咱们走着瞧!”
出租车正在路上开着,杨浅看见路边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独自走在路边,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杨浅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为何脑海里闪过一个似曾熟悉的画面,画面里也是一个小姑娘形单影只走在冷冷清清的路上。
她有片刻的恍惚,有一瞬间产生一种那小女孩就是曾经的自己的错觉。可是她搜遍脑海,却找不到任何类似的记忆,那一丝的熟悉感也是转瞬即逝。
“啊!”突然小女孩面朝地摔倒在了地上。
“司机停车!”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杨浅冲过去,看见小女孩摔伤了手,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这路上石子多,小女孩满手臂都是血,杨浅很快为她做初步的伤口按压止血处理,让司机把她们送回医院。
司机愣了愣:“要加价的。”
杨浅盯着司机,拿出两百块丢到副驾驶上:“加的,够不够?”
司机两眼放光:“够够够,真大方。”
回到医院后,杨浅看向护士:“软组织皮肤擦伤的,双氧水冲洗伤口,再用碘伏消毒。”
护士愣了愣,难为地说:“可她还没交费。”
杨浅看了小女孩一眼,小女孩一双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盈满泪水,她回过头平静地说:“我去交费吧。”
护士心头微微一颤,进医院这么久,杨浅是她见过的第一个为患者交费的医生。
杨浅离去时,小女孩看着杨浅的背影,说道:“医生阿姨,谢谢你!”
旁边有个年轻的男医生突然偷偷噗嗤一笑。
杨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年轻的名叫付昀琛的住院医师,挑挑眉问:“笑什么笑?”
都说杨浅是急诊科里最得理不饶人的医生,除了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还有院长、副院长那些人,几乎没人敢跟她明里作对,对她心生不满都是在暗地里说,省得吃不了兜着走,谁让自己不如人家呢!虽然付昀琛没有恶意,但还是压制住了笑意好好跟她解释:“没什么,就是听见别人喊你阿姨,总感觉怪怪的。”
杨浅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十二岁,也是一个被人喊阿姨的年纪了,她沉默片刻,暗叹自己还没男朋友就要老了。
付昀琛抬眸和杨浅相对视的一瞬,心里拨凉拨凉的,急忙把视线移开。直到杨浅离开病房到外面交费去,付昀琛才对小姑娘说:“小姑娘,你要叫她一声姐姐……”
交费回来后,看见小女孩的伤已经被处理完毕,杨浅问她为什么独自一人走在路边,又为什么哭。小女孩说她想去新福康养老院看望她奶奶,但不会乘坐公交车,上错了车,下车后不知该往哪儿走。
杨浅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的眼泪唰的一下落得更猛,说她妈妈好像被警察局的人抓走了,爸爸也不知去了哪里,今天是周末,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想找奶奶又找不到。
杨浅本打算回家看望许霏的母亲,见这小女孩迷了路,打了一辆车要将小女孩送去新福康养老院,小女孩连连道谢,道谢以后告诉杨浅,说她以后一定会报答她。
新福康养老院并不在燕京,而在隔壁市的郊区,刚下夜班,一整夜都在忙活,杨浅困得难受,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由于过于疲惫,光是靠在座位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短短的时间里她似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在氏族扫墓人群中走开,后来在摘花时突然不见了踪影,随后梦中听见那个小女孩急促的求救声:“哥哥救命!”
杨浅心头一震,立刻就从梦里惊醒了过来。哥哥?救命?她按了按有些头疼的脑袋,不知为什么最近常常都做这样的梦。
杨浅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到了新福康养老院的大门口。她领着小女孩下车找她的奶奶,本想着今日小女孩能和她奶奶见上一面,杨浅却被养老院告知,这里从未有小女孩口中的“穆明雪”这位老太太入住过。
小女孩说:“妈妈说了,我奶奶就住这儿,怎么可能会不在?”
杨浅问:“小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
小女孩坚定地说:“我没记错,我妈妈说她就住这里。”
杨浅忙活一整夜没得休息,脑袋至今还有些迷糊,她突然记起昨夜医院好像有个患者名字叫穆明雪,不过昨夜实在太忙太乱,几乎一整夜都在抢救病人,早已经是接近精疲力尽状态,难以记住一个患者的名字实属正常。印象里有位患者的名字与这名字相似,不过她不确定那位患者是不是就是穆明雪,还是穆雪明,还是穆雪晴、穆晴雪。
找不到人没办法,杨浅只好把小女孩带走。杨浅牵着小女孩的手走时,养老院门外开进一辆劳斯莱斯,开劳斯莱斯的人是养老院新院长杨华深,前不久刚从国外进修回来就从父亲的手里接手了这个养老院。
杨华深无意中在后视镜里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高挺女子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原本平静的心突然咯噔一跳,脑海不知觉地浮现许多年前的记忆: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小女孩坐在球场上,膝盖擦破了皮流出血,她一边哭泣一边喊疼……
他急忙稳住方向盘把车停了下来,凝视后视镜里的白衣女子。
“院长,怎么了?”坐在副驾驶上的秘书郑梦诗问。
杨华深院长摘下墨镜,一直看着那女子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寻思可能又是认错了:“没什么。”
等到杨华深把车开进停车场放好,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她!于是杨华深急忙追出去找她,然而当他快步走到养老院大门口时,已经全然看不见她的身影。
杨华深连忙去前台问刚才那位穿着白色衣服、带着一个小女孩的女子来探望的人是谁。
前台员工极有礼貌地回答:“院长,她说是来找一个名叫穆明雪的老太太的。”
如果没记错,燕京爱莎丽佳珠宝有限公司前董事长的名字就叫穆明雪,他要确认这个老太太是不是她,以及和那位白衣女子是什么关系:“把穆明雪的相关资料拿出来给我看。”
“院长,养老院入住名单里并没有穆明雪这个人。”
杨华深略有疑惑,随后急切地问:“你有没看清那个白衣女子长什么模样?”
前台员工回想片刻,摇摇头说没留意长相,只记得她留着一头中长发,身高和她差不多,大约一米六七,长得很漂亮。
杨华深蹙了蹙眉:“你有没有看清她的眼睛长什么样?”
她摇头回答没看清。
杨华深抬头看向墙上角落的摄像头,让手下调监控给他看,手下很快就按他说的做,杨华深反复看了几遍,监控有些模糊,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最想看清楚的那双眼睛。
前台员工见院长神色凝重,忍不住地好奇刚才来的这白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让院长主动要求专看她的监控。如今院长还未婚,难不成……前台员工连忙打住,她认知里的向来查监控都查的不是什么好事,难道那姑娘做了什么……看见杨华深转身离去,前台员工又打断自己的思绪。不过不管怎样,那个白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的确很让人心生疑惑。
凡是知道院长亲自调监控,只为了看清她的眼睛长什么模样这件事的人,无一例外的都非常好奇她到底是谁。
杨华深走在养老院的路上,几个护士将老年人推出来走走,天气寒冷,他们身上都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
“院长好。”“院长好!”“院长好!”几个路过的护士陆陆续续有礼貌地向杨华深点头问好。
郑梦诗走来,杨华深看着院里的树木,视线里冬日的冷风将树枝吹得一摇一摆,眼睛不知觉地流露伤感,沉吟说道:“二十多年过去,多少次我都以为她回来了。”
空气安静了须臾。
郑梦诗疑惑不解地问:“院长,‘她’是谁?”
见杨华深没回应,秘书也没再问。
杨浅牵着小女孩的手将她带走后,手机铃声响起,脑外科ICU的人打电话给她,说是许霏醒了。杨浅疲惫的眼角微微一扬,醒了就好,醒了她就放心了。
杨浅生怕小女孩饿着,带她去吃饭,小姑娘连连道谢,说她一定记住姐姐的好,以后一定报答。杨浅蹲下了身,对小女孩柔声着说:“小姑娘,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说把她送到爱莎丽佳大门口就行。
杨浅眸光微凝,迷糊了一瞬:“爱莎丽佳?”
小女孩点点头:“燕京爱莎丽佳珠宝贸易有限公司,我是前董事长的孙女,现董事长赵一峰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