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引澜虬烈最新章节内容_乔引澜虬烈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常读小说

乔引澜虬烈是小说《永平十二年冬》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猫猫长命三十五岁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永平十二年冬》的章节内容

乔引澜虬烈最新章节内容_乔引澜虬烈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大雍国地气最暖,入冬也晚,只是雪一落下来,风雪便沁着湿漉漉的寒意,刮着人的骨头都发疼。女儿家娇贵,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就更是耐不得冷,这样的天气里,六公主乔毓祯最喜欢的便是叫来七公主乔引澜,两人窝在一处取暖。

毓祯与引澜虽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却是从小一起长大、一处念书、一道犯错挨打的情分,比起亲姐妹倒还热络上几分。引澜沉静,坐在窗边借些天光做手头的针线;毓祯倒是个活泼好动的。她抓了一把松仁儿,一边吃着,一边往引澜跟前凑,盯着她纫下的针脚不住“啧啧”。

“我最怕这些女红。难得不上学,你做那些东西做什么!也不怕冻坏了指头。”

大雍皇室的公主八岁进内学,不过课业比起皇子们要松泛许多,如今更是因为大雪天寒,提前放了假。毓祯乐得清闲,引澜却不敢惫懒。她剪掉一根丝线,放下绣绷,柔声答:“年节下事多,长辈们总是要用些抹额、手炉套、护膝的。”

“哪就这么麻烦!她们宫里头嬷嬷婆子多得差遣不过来,哪就需要你亲自做?”

毓祯口中的“她们”,指的便是太后、皇后与德妃一干人等。其实还有一桩毓祯不曾明说——岂止是这些长辈呢?毓祯宫里的针线嬷嬷照样差遣不过来,不用她亲自做这些“孝心”,窘迫的只有引澜这种自小失恃的孤女。她笑了笑,淡淡道:“用不用是她们的事,但若是不做,便是我这个小辈不懂礼数、不识大体了。再说,我本就是要给庆衍做针线的。”

提起庆衍,毓祯突然一拍脑门,嚷道:“前些天我得了块好皮子,还说送了你、给庆衍做副手套呢,不知怎么给忘了。好容易你提起,我让丫头子寻出来给你。”

引澜一惊,赶忙放下绣绷,微微探了些身子问:“不是在打仗么?怎么还有皮子送来?”

大雍重农桑,北边的鄂鞑却以游牧打猎为主业。往岁大雍内宫的皮毛全靠鄂鞑进贡,只是近些年鄂鞑进犯雍国王土,去岁秋天更是连夺邢州、變州二地,一时间闹得两国像是有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架势。故近年来,莫说是岁贡,就连边贸都无以为继。如今毓祯新得了皮子,难道是鄂鞑又有东西送来?

引澜只顾着惊讶,没留意到自己已然犯了忌讳。毓祯神色微变,赶忙四下看了看。引澜自知失言,脸涨得通红,捂住了嘴,毓祯又给身边的丫头使眼色,让她关起门窗、看好门户,确保她们的谈话不曾被外人听见。

大雍国对女子管束甚严,尤其是皇族女子,更是以不议政事、不懂国政为美德。真要论起来,姊妹俩在宫中私下议论国政是逾矩的。所幸如今屋子里只有心腹,毓祯眼珠骨碌碌一转,整个身子在炕上扭着凑向引澜,说秘密似的同她耳语。

“我听说,梭子丘大战之后,两国都伤了去元气,像是要议和呢。母妃说鄂鞑使团不日便要进京,这些皮货是使团送来的礼物,母妃得了些,便给了我一块。”

引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却沉了沉。

毓祯所说的“梭子丘大战”,改叫“梭子丘大败”更恰当些。十月廿三,大雍在梭子丘与鄂鞑激战。大雍军节节败退,硬生生退到了雁回关鄂鞑人才罢手。过了雁回关便是千里无垠的濯阳平原,一点儿遮蔽都没有的。若是鄂鞑要南下,只消快马行军走上十来日,便能直直进入他们所在的盛中。待得鄂鞑人真进了城,踏破皇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战事最紧迫的时候,即便是深宫仆妇也忍不住念叨几句时政。引澜谨小慎微,身边的宫婢丫鬟也不敢乱说;毓祯却少不得听了几耳朵。她压低了声音,端起了姐姐的架子,宽慰道:“小七,你别怕,既然要议和,肯定就不会再打仗了。”

引澜笑道:“我才不怕呢!是战是和,跟我们女子总是没什么关系的。”

毓祯不以为然,大惊小怪道:“怎么没关系!夫子讲前朝故事还说呢,若是乱世起了烽烟,今朝是公主贵女,明日便是阶下囚、笼中雀,受尽凌辱,生不如死。那鄂鞑是蛮人,你又从来胆子小,要是鄂鞑人真打过来……”

她打了个寒噤,赶忙止住了话头,旋即又说:“不过,如今既然来的是使团,不是军队,自然不是来打仗的……”

毓祯嘀嘀咕咕,好容易把自己说服了,忽而想起了什么旁的,突然笑起来,拉着引澜的胳膊摇晃,冲她念叨:“如今已是年下,你说鄂鞑人会不会在盛中过年?我还没见过鄂鞑人呢。你说鄂鞑人是不是跟我们一样,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两姐妹正嘻嘻哈哈说着话,外间突地传来脚步声。门口的宫婢打起帘子,德妃身边的宫女走了进来。见引澜也在这儿,那婢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向姊妹俩行礼:“禀公主,年节赏赐分发下来了。德妃娘娘遣奴婢来请六公主……”

她迟疑一下,又看了看引澜,一咬牙又说:“同七公主去选节礼。”

毓祯听不出来,引澜心里却很明白的。德妃先打发人来了毓祯屋子请她,便是要毓祯先选,挑剩下的才轮到她和庆衍。宫里的仆婢都是人精,一面是德妃所出的得宠公主,另一面是寄人篱下的孤苦姐弟,就算德妃不说,他们也晓得该讨好谁。

不待毓祯说话,引澜便接过话头道:“六姐姐先去吧。我这里还剩下最后几针,若是丢下了,等下倒不知道从哪里接上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绣绷,对毓祯笑了笑。

毓祯虽已及笄,却因自幼长在生身母亲的庇护之下,心性恪纯,闻言不疑有他,欢天喜地地起身:“那我先去啦!小七快来,我在正殿等你呀!”

她一溜烟似的跑掉,出门前还不忘叮嘱了婢子几句,叫她把皮子找出来给引澜。

引澜目送着毓祯离开,笑容仍就如方才一般,像是被霜雪冻在了脸上似的。毓祯一行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引澜与乳母范姑姑并宫婢澄月。澄月捧着绣具侍立一旁并不言语,引澜亦是安静性子,轻易不开口。倒是范姑姑不忿,低声数落:“公主也忒好性儿!既然娘娘派人来请,又何妨跟了去?免得旁人次次先将好东西挑了去……”

这个“旁人”,指的当然是六公主毓祯。闻言引澜蹙起了眉头,摇了摇头:“范姑姑,你莫要再说了。”

不待范姑姑再开口,她又道:“小丫头子做事未免不精细,劳烦姑姑去瞧瞧六姐姐那儿给庆衍准备的皮子可曾找着了?”

范姑姑乃是引澜的乳母,林美人身故后,原本的宫人走的走、散的散,便也只剩下范姑姑与引澜亲近些。引澜素日里敬着她,她竟也将引澜当成晚辈斥责教养,并不当主子看待。引澜吩咐完,范姑姑一时还不肯走,又低声忿忿抱怨了几句,约莫是说引澜不得脸又不得宠、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没什么大前程之类的话。引澜听惯了她这些腔调,并不觉得刺心,只是绣针捏在手上顿了顿,迟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绣一般扎不下去。范姑姑一边抱怨一边出了门,掀开的门帘也未关上,寒风呼啸着灌进来,激得引澜缩了缩脖子。澄月赶忙放下绣具,小跑两步去掩好门。

被突如其来的寒气扑了身子,引澜索性放下绣绷,搓了搓手。

她本就是安静的性子,她不说话,澄月也不开口。屋内一时间只有炭盆的哔啵响动,连外头落雪的声音都像刮在耳边。引澜一时觉得惊奇,抬眸去看澄月,奇道:“你今日倒话少得很呢。”

澄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公主,管事嬷嬷说,过了年,奴婢就十二岁了,该稳重些、少言语。故奴婢不敢多话。”

是了,澄月过了年就十二了。引澜“哦”了一声,暗自思忖要给她备份生辰贺礼,又想到自己的生辰就在四月,心思流转间欢喜雀跃了一瞬。

澄月被内廷司拨来的时候只有六岁,算是跟着引澜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平日亦不是爱出头搬弄口舌的人,只是往日里,难免听她抱怨范姑姑几句;今日倒是奇,澄月竟能忍住一声不吭。引澜叹她小小年纪也修得稳重沉静,叹息道:“我还当你也觉得范姑姑说得对,我该去争那些年节的例赏呢。”

外头下着雪,屋内有些暗沉沉的。澄月去点了蜡烛,捧到引澜跟前替她照明,又道:“公主做什么,自然有公主的心思。奴婢虽不晓事,却知道该与主子一条心的道理。”

引澜斜倚在炕上,听了澄月的话,只觉熨帖又安慰。她声音徐徐,似是在同澄月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选节礼……好东西,谁不想要呢?只是为了这些针头线脑的又是何必……庆衍还这样小,我少去惹眼招嫌,我们姐弟俩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比起宫里的其他主子,德妃娘娘已算得上是顶顶好的养母了。她出身高贵,位份又尊,不屑于做出那种苛待养子养女的事来,只是要她对引澜姐弟视如己出般用心,就太过为难人了。单看婢子便知了——引澜身边统共只得一个范姑姑、一个澄月,两个人老的老小的小,半个得用的都没有,比不得毓祯身边呼奴唤婢的排场;可真要论起来,沛仪宫里宫人遍地,哪又真的委屈薄待了引澜?只是她使唤不动罢了。

她与澄月说了小半刻话,范姑姑带着皮子走了进来唤她。引澜看了看那些皮货,见都是上好的材料,心中又宽慰了些。不管怎样,毓祯待她是真心实意的,有这样的姐妹,已是许多人求不来的福气了。

引澜叫范姑姑将皮子收好,又算了算时间,想着毓祯应已选好。她拢上披风,故意没叫范姑姑,只冲澄月道:“走吧。”

她从毓祯所居的偏殿赶往正殿,进屋前深呼吸几口。风雪灌进肺腑,激得她一哆嗦。她抬手揉了揉脸,拉扯了一番因寒冷而僵硬的肌肉,又堆起一个乖巧的微笑。

“母妃,是女儿来晚了。”

引澜诚惶诚恐道,一面福身行礼。

“天可怜见,这大冬天,难为你走一趟。”

德妃念了声佛,赶忙探身虚扶引澜。毓祯适时凑趣调侃,嗔怪道:“七妹妹是来晚了呢!合该罚挠你痒痒才是!”

她歪在德妃身边,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挤在榻上,笑作一团。周边的婆子宫婢也跟着堆起了笑意,殿内一派和和美美之象。引澜立在一旁,忙不迭跟着笑。许是天气太冷,她总觉得脖子发硬脸发僵,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自己都嫌不自然。

她装作不动声色,扭了扭脖子,转头间见毓祯的宫婢已经托着几个托盘躬身垂眸站在了一旁,隐约能瞧见珊瑚、玉瓶、绿松石宝石镜几样。德妃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又有宫婢捧了另几样赏赐递到引澜面前。

“这是尚宫局送来的年节例赏。你同庆衍一母同胞,便帮他一并领了。”德妃吩咐。

委屈惯了的人,收什么东西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似的诚惶诚恐。引澜不好意思多看,也没敢数,只忙不迭地乖巧笑着谢恩,又遵从德妃的命令,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同毓祯一道陪德妃说话。

快到年节,母女三人簇拥在一处,努力找些话题,说起过年要剪的窗花样子一类的事,试图将战火与鄂鞑人带来的威胁敷衍过去,假装不存在似的。她们其乐融融地叙话,忽有一个小内监莽莽撞撞地奔了进来,口中高呼:

“禀娘娘,禀公主,四皇子在宗学跟人打起来了!”

历来皇族无不以子息昌盛为福,如今的大雍皇帝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当今这位天子即位数年,嫔妃纳了又纳,公主一个接一个的出生,皇子却只有那四个。

十个手指头尚且有长短,皇子们当然也分了风光的与不风光的。譬如淑妃所出的二皇子乔继哲,因着胎里弱自小养在佛寺里;再比如与引澜一母同胞的弟弟乔庆衍,母妃难产崩逝,他便和引澜一样,成了这宫里一簇野花野草,没了依靠。

体面的,便如大皇子乔璟承那般,托生在了皇后的肚皮里,占尽了嫡长的名分,又兼自小聪慧机敏,被皇帝寄予厚望。两年前,乔璟承的加冠礼与太子册封大典同时举行;自那以后引澜便很少见到这个太子哥哥了,因为他忙于政务,除了给皇后请安,旁的时候不会轻易进内宫。

可真要论风光,谁都及不上三皇子乔宗望。皇后年近三十才得了他,如珠如宝地捧在手掌心养大。他想要的东西,世上但凡有,皇后便要寻来给他。他顶上有能干的太子哥哥顶着,皇后望子成龙望不到他身上,更是娇惯得不成样子,是以他反倒是所有皇子中活得最逍遥恣意的一个。

如今恰恰是皇后这个宝贝金疙瘩,跟庆衍闹了起来。

小孩子打架,无非就是一言不合,倒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这事说来倒简单:大雍与鄂鞑一战,国库吃紧,眼看着过了年又要向西羌支付岁币,户部支了个招儿,向民间加征一笔酒税。

酒税新政一出,不止民间物议如沸,朝堂上同样吵翻了天。一派说户部尸位素餐,不懂得开源节流,只晓得征收苛捐杂税;以户部为首的另一派臣子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从酿酒术的起源说到征收酒税的必要性。还有些微弱的声音反抗每年供给西羌的岁币,认为是大雍之耻,只是很快被弹压了下去——对于大雍这样富庶的国家来说,用钱买和平,实在是再划算也没有了。

事关社稷,酒税一事自然被列为了宗学里公子王孙们讨论的议题。今日学堂上,夫子出题,要众人作策论《议酒税》一篇,完成后交给邻桌品评;乔宗望与乔庆衍互换了试卷,因着意见不合争论了起来。两个都是十几岁的小男孩,越说越气、越争越是面红耳赤。随后,不知哪一个先摔了笔、哪一个又推了对方一把——总归,等到夫子午休回来,见到的正是两个皇子扭打在一处的不堪景象。彼时,宗望正被庆衍压制着,一面挨揍,一面嚷着些“小妇养的”一类的话。

寻常皇子吵嘴,自有夫子管教,不值得大张旗鼓来通报。可像如今这样,发展到拳脚相加的,开国以来恐怕还是头一遭。

知道了来龙去脉,又听得两人已被带往了皇后的昭仁宫,德妃的心往下沉了沉,料想这事恐怕不好收场。引澜到底年轻,经不住事,又兼事关庆衍,更是六神无主。她双膝发软,只想跪倒在德妃面前求她救庆衍。

此时此刻,终是德妃稳住了心神。她顾不得再整理仪容,急匆匆从榻上起身朝外走。毓祯、引澜二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个没心没肺,当作去看热闹;另一个却把心悬到了嗓子眼,只恨不能走到德妃前头。

禁宫深深,可若是快步走着,昭仁宫瞬息间便近在眼前。跨过门槛前,德妃神色平静地微微回过头,波澜不惊地乜了引澜一眼。

德妃宽厚,对养子养女虽不亲热,却不可谓不尽本分。如今庆衍惹下事来,倒也怪不得她心中不痛快,连引澜都受了迁怒。

再来,引澜同庆衍本就不受重视,生母位分又低。眼看着引澜不日便要及笄议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皇后……

德妃黯然叹息,又是烦忧又是伤怀。她没有多言,款步迈进内室。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端坐上首,不怒自威。打架闹事的两位主人公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反倒是霜打了茄子似的,端端正正地跪着,显然在她们几人进来前已经挨了一阵子训了。引澜定睛去瞧,见庆衍神情之中还能明显看出些不服气,不由心急起来。

帝后是少年夫妻,皇后德高望重,家世不俗又得今上爱重,更有子女傍身,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多年积威之下,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凛冽之气。如今她幺子无端吃了几记闷拳,她虽心中恼恨,面上仍是要做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清官架势来。她免了德妃几人的请安,又赐了德妃坐。德妃挨了点椅子边坐下,背挺得笔直,整个上半身却是往前倾斜着,堪堪挤出一丁点笑容来。

“庆衍年纪小,年关下了还闯祸,倒惹皇后娘娘不痛快了。”

德妃是告罪亦是求情。皇后却没接话茬,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德妃受了冷落,脸面上抹不开,颇有些讪讪,正不知如何自处;皇后又转头,教子心切一般,严厉训斥宗望与庆衍:

“便是朝堂论政,大臣们吵起来,也没有动手打人的道理。你们都是皇子,当尊孝悌之道,为天下表率;更何况,你们如今也大了,不日便要进入朝堂,为你们的父皇分忧。你们这副不稳重不成器的样子,如何担当得起百姓重托?”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百姓重托”,庆衍的犟劲头又上来了。他倔强地抬起头,直视上首的皇后,挺直了腰背,不卑不亢道:“正是因为惦念百姓,儿子才与三哥起了争执!酒税贻害无穷,岂是三哥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可粉饰的?”

外头的事,后宫妇人不懂。是不该懂,不能懂,而不是真的不懂。听闻庆衍提起酒税,殿内的妇人统统不自在地挪开了眼神,活像是他说了什么不雅的腌臜词;皇后娘娘气得胸膛起伏,还未及发作,同样年轻气盛的三皇子乔宗望猛然站起身,厉声反驳:“无国何来家?西羌索要无度,鄂鞑仍虎视眈眈。社稷风雨飘摇,生民自当慷慨解囊。何况,只是多征收一项酒税,让那些纵情酒色之人多交些钱款,算不得横征暴敛。若依着四弟的意思穷兵黩武,方是伤了国之根本!”

“今日是酒税,明日呢?后日呢?岁贡年年涨,国库天天吃紧。若是这次征了酒税,填上了西羌岁贡的窟窿,来日西羌索要城池兵马,我们莫非予求予取?别国一打我们便退让、便是割地求饶议和,好生窝囊!倒不如招兵买马,痛痛快快打一场,叫鄂鞑西羌都不敢小瞧咱们!”

他们二人水火不让,俨然将昭仁宫内的兴师问罪变成了宗学争辩的延续。他们说得太快,殿中女眷来不及避让,只得垂着头侧过脸,当做没听见这些朝堂政事,方不算坏了规矩。

旁人可以装,引澜却不能。割地也好,议和也罢,都是陛下的决定;庆衍说这话倒像是对今上不满似的,若是有心人将庆衍这话拿去做文章,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波来!有志向有见解是好事,但这份见解与志向出现在一个非嫡非长的无宠皇子身上,就不是好事,而是祸患了。引澜心里发紧,像是绷了根即将断裂的琴弦。作为公主,她必须装作没有听见这番政论;可作为长姐,她实在需要出面断下庆衍的话,不让他继续得罪皇后与三皇子。殿中安静至极,两个弟弟还在吵嘴。宫婢们大气都不敢出,颤颤巍巍地弓着身子奉上茶盏;引澜急中生智,装作去接的样子,实则手背一扬,掀翻了茶盏,将滚烫的茶水直愣愣地浇在了自己手上。

“七公主!”

端茶的宫婢慌忙跪地。

冬日贵人们容易身上冷,茶水往往是烧得滚滚的才沏上来,浇到手上立时红了一片。皇后宫中的嬷嬷眼睛一瞪,端茶的宫婢立刻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引澜心道不好,暗恨自己连累了无辜的人,怕这丫头受罚,赶忙去扶;还未触碰到那婢子,庆衍和毓祯便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她拉开。毓祯快人快语,向皇后告了罪便扶着引澜去偏殿坐下。颉仪殿内乱作一团,婢子们忙里忙慌地奔走,有人去请太医,有人在收拾杯盏,又似乎有嬷嬷揪着婢子的耳朵将她拖了下去,只是引澜被簇拥着推进了偏殿,没瞧得真切。

皇后掌管六宫,教养子女也是她当仁不让的责任;虽说引澜不得宠,可若是公主在昭仁宫出了事,她这个皇后定然脱不开干系。她慌了一刹,随后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宫婢办事。无人再在意宗望与庆衍的争端,众人都慌慌张张地顾着引澜这边。待得太医请了脉、看了诊,又开了药方,皇后才走进偏殿,正瞧见毓祯围着太医转悠,急得直跺脚。

“周先生,小七的伤要不要紧?她最会做针线了,可不要真伤了手才好。”

皇后瞧了瞧引澜敷着药的手背,目光从引澜脸上扫过。引澜察觉到目光,诚惶诚恐地站起身,畏缩着嗫嚅道:“皇后娘娘,是……是女儿不好,失手打翻了杯盏。”

皇后神色如常,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淡淡道:“小七也要及笄了,不该这般冒失,该为幼弟做个表率才是。”

果然,宗望与庆衍打架一事到底在皇后心中埋下了一根刺。引澜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求道:“都是女儿不好,只顾着鼓励庆衍读书明理,却忘了叮咛他孝悌、伦常。今日之事,还求皇后娘娘重重责罚庆衍才好,也让他长个教训。”

语毕,皇后脸色稍霁。幼弟敬爱兄长为孝悌,庶子礼重嫡子为伦常。引澜乖觉,寥寥数语说到她心坎里,将此事定性为庆衍一个人的错,只是皇后到底是国母,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各打五十大板的样子来。她舒了口气,威严道:“三皇子宗望,四皇子庆衍,各罚戒尺十下,抄《孝经》五十遍。伴读不能劝谏皇子,各罚廷杖十五。小七的伤,叫太医好好瞧着,女儿家最不好落下伤痕来。”

引澜喏喏称谢,说话间又隐隐听见外头的哭声,仿佛是方才那婢子在受刑。引澜心中不忍,嗫嚅着陈情:“皇后娘娘,已是年节下了,那婢子也是可怜……是女儿自己不当心,莫要再罚那婢子了吧。”

闻言皇后雍容的芙蓉面上浮起一个莫测的笑容。她冷冷睨了引澜一眼,轻嗤一声;那一声极轻,却比什么苛责都让引澜难堪,似乎是在嘲弄她不自量力——像她这样一个不得宠的末流公主,护住自己尚且千难万难,还妄图替旁人求情开脱!引澜涨红了面庞,只觉得在这偏殿、在皇后面前,这片刻的静默比起外头的风雪还要刺骨难捱。顷刻皇后淡淡道:“尚有心力去计较那些不打紧的旁枝末节,可见小七仍不知错。庆衍年幼,你这个做长姐的也多抄二十遍《孝经》一并作罚吧。”

抄《孝经》并不是什么严厉的惩罚,只是皇后的话仍像是一把冰锥凿进了脊椎,让人顿住僵住,动弹不得。引澜沉声应是,低下的头许久都没再抬起来。

从昭仁宫回来,德妃说身上乏了,让孩子们各自散了回屋。毓祯的奶嬷嬷早煨好了热热的糖水,领着她回房去喝。毓祯一边走一边朝引澜挥了挥手,挤眉弄眼地说晚些时候去帮她抄《孝经》;引澜冲她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的偏殿。

冬日严寒,屋内的炭盆一早就备下了,只约莫是时间烧得不够久、碳加得不够多,仍有些凉气寒浸浸地欺上身。引澜将手缩进袖口,四根指头摩挲着冰凉的掌心,又倒了杯茶水温温的喝下,这才觉得好些。

引澜喜静,婢子仆妇素知她是最省事的,也不近前来打搅。庆衍屏退了小内侍,独自一人匆匆走向引澜居所,未着人通传,只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他以为自己已足够小心,走路都不曾发出半点声响,不料刚往里望去,就正撞见引澜看过来的目光,仿佛是她早知他在门口躲着似的。见着庆衍进门,引澜招了招手,唤他:“过来。”

她音调如常,听不出喜怒,可庆衍知道她是在生气。他小幅度挪着步子上前,磨磨蹭蹭走到罗汉床边,霜打的茄子一般。

比起皇后,庆衍更怕这个姐姐。虽然她不会大声呵斥,更不会变了脸色动手责打,可他独独怕她恼、怕她躲起来偷偷哭。

他这个姐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委屈吞多了,肚肠都染得苦了。庆衍宁愿挨打挨骂,也不愿见她这般隐忍委屈,隐忍得什么也不说,只平静地指了指对侧,温和道:“坐。”

他走近坐下,瞧见炕桌上搁着的棋盘,心蓦地一沉。

这棋盘既不是用什么名贵木料制成,又不曾雕刻什么精美繁复的装饰,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楠竹棋盘,边上还有些开裂,在这金碧辉煌的深宫里,这样的老物件瞧着颇有些格格不入,却是姐弟俩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们的生母林美人原是御前侍棋宫女,因着偶然蒙幸才获封宫嫔。这样的出身,自然没有什么身家可言,生前得的那零星例银赏赐,在她过身后,也理所应当地收归了宫中内库;能留下供姐弟俩缅怀追思的,也只剩下这一方不起眼的棋盘了。

瞧见这棋盘,庆衍便知今天自己这祸闯得不小。因着这是生母唯一的遗物,平素姐姐收着,只在天气不冷不热、不干不潮的时候拿出来通风避免霉变,还会定期上油养护,不发生大事,不会取出来用。庆衍忐忑地坐定,低眸垂首,不敢看引澜,只敢盯着棋盘边上开裂的缝隙出神。

棋盘上早已摆好了三枚黑子,是他们小时候下棋的规矩——姐姐让他三子,执白子后行。庆衍愈发不安,打开棋篓,取出黑子,心神不宁地随便落了一子。

他们自小便像这样在一处下棋。他生下来就没有阿娘,不晓得有娘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是姐姐、给他缝衣服缝玩具的是姐姐,教他下棋的也是姐姐。

庆衍胡乱下了几步,到底小孩心性,憋不住事藏不住话,涨红了脸开口:“姐姐,你是不是怪我?”

“我怪你什么?”引澜觑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却没有笑容。

庆衍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认真答:“我,我不该同三哥起争执,连累了姐姐……”

“这么说,你觉得你三哥说得对?”

“不!”庆衍闻言急急否认,小小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姐姐,就算你怪我我也要说。如今邻国强盛,要是我们仍不知提防,还自诩泱泱大国、不懂得未雨绸缪,恐怕未来会有大祸端!又或者像三哥与朝中大臣那般,一味拿外邦当成不知礼数的蛮夷,只用钱打发,那等到他们被养刁了胃口、用钱再也打发不了的时候,又该如何呢?”

因着是在自己殿阁内,姐弟俩关起门来说话,庆衍没了顾忌,引澜也不再拦他,一面听他讲话,一面将白子搁在棋盘上,发出声声脆响。

“所以,你属意同鄂鞑继续打下去,不赞成议和?”引澜问。

“那是当然!”庆衍胸膛起伏,字字铿锵,“鄂鞑人春夏放牧,一到秋冬便来滋扰泛边,年年如此侵扰,今年更是将邢變二州夺去,着实可恨!二州原就是我大雍的领土,凭什么要让给鄂鞑,又凭什么要我们先投降议和?”

他越说越激奋,恨不得站起来慷慨陈词。“哒哒”的落子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又缩了回来,面向棋盘,老老实实地接着下棋,只是人虽还在这里,心却已经飘到了金戈铁马的大漠,飘到了战场上。

引澜不置可否,也不评价究竟应当战还是和,只又问:“鄂鞑擅马战,兵强马壮,不畏严寒。我朝兵士多是南人,水土不服不说,就连战马一到雪天都止步不前。再打下去,该作何解?”

“嗯……”

庆衍沉吟片刻,嗫嚅着说不出话。

“西羌与我国西北接壤,离邢州战线不过二十日脚程。若是我国与鄂鞑两败俱伤,又遇西羌快马奇袭,成了瓮中的鳖、螳螂捕的蝉,又该如何?”

姐姐的发问逼得庆衍冷汗簌簌而下。他抿了抿唇,并不认同姐姐的说法,可又找不到理由来反驳。他还想强辩几句,却连自己都知道那些话站不住脚。于是他反唇相讥:“难道阿姐同那些人一样,主张与鄂鞑修好议和?”

“自然不是!”

引澜掷地有声,手中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她双目炯炯,直直凝视着庆衍,一句一顿道:“可打仗与下棋一样,讲求的是谋定而后动。”

眼前的棋盘上黑白分明,已能瞧出战势。起初白子蛰伏一隅,步步为营,不显山不露水;黑子高歌猛进,势如破竹。庆衍只顾着讲话,被白子的颓势迷惑,还以为胜券在握,却在不知不觉间被白子的布局蚕食了锋芒,棋局瞬间倒转。

“庆衍,大雍历年来重文轻武,朝中人不思变革,还做着歌舞升平的美梦,我知道你急——我心里也急。早些时候,我还同你六姐姐玩笑,说起前朝亡国旧事,前日是金枝玉叶,转眼便是阶下囚……可越是这样,我们越要谋定而后动!”

引澜语重心长,慢慢将棋篓盖好:“大雍与鄂鞑虽有邢變二州的龃龉,可到底,鄂鞑是远虑,西羌才是近忧。我国历来主张‘远交近攻’,要真像你说得,同鄂鞑争一时的长短,反叫西羌钻了空子,那才是得不偿失!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便不该动手,更不该赌上全副身家去博一个希望渺茫的胜利。”

庆衍似懂非懂,隐约觉得姐姐是在说棋盘,又像是在说战事,更像是在说自己。果然她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与宗望,又何尝不是这样?庆衍,你与你三哥争一时的长短,究竟讨得了什么好处?酒税仍旧要收,岁贡依旧要交,你挨了打还得抄《孝经》,就连你的伴读也……”

说到这里,引澜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语调轻缓,没有责怪也没有呵斥,庆衍却觉得鼻头发酸。他快步走到引澜近前,偎在她膝上撒娇。

“阿姐,阿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庆衍一张小脸埋在她膝上,稚嫩的声调里带着些许鼻音。

“我只是气不过,只是恨!凭什么三哥说的就是对的?凭什么从夫子到同窗都帮他?政见不同争论本是常事,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后生的,便一定是对的吗?我就是不服!”

他抽抽搭搭,脸在引澜裙裾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传来:“……他还骂我是小妇养的贱种。我,我……”

引澜轻轻拍着庆衍的肩头宽慰,又气又心疼:“皇后肚子里爬出来便生来高贵么?宫婢生的便天生低贱些么?只要你自己不当自己低贱,嘴长别人身上,由得他说去!”

宗望的话实在难听,庆衍小小年纪,当面遭亲生兄长这样侮辱,又怎能不气到动手打人?说到底,引澜与庆衍都只是两个半大孩子,是想有人袒护、有人撑腰的年纪。

——但他们不能。

想要在这宫里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得足够会忍,得耐得住一切不公平的对待。她只有一遍遍将大道理说给庆衍听也说给自己听,好将自己打磨得再懂事些再不起眼些。

只是,这真难也真苦啊。

膝头传来湿热的触感。引澜知道是庆衍在哭,也不再出声,由着他哭个够。他一面哭一面瓮声瓮气地问:“阿姐,今天我打了三哥,你又在她宫里闹出那么大动静……皇后会不会记恨你?”

引澜被他的孩子气和率真逗得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如昙花一现,很快便被引澜如常的沉稳平静取代。她摸着庆衍的头安抚,隔了半晌才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她是皇后,怎会同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呢?”

她的声音轻如一缕烟,庆衍听不真切,心中不敢确信,赶忙似求证似的抬头去看她。姐姐的眼角隐隐有泪光,见他看过来,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见着了姐姐的笑,庆衍一颗小小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过了腊月廿三,宗学便停课了。散学这一天,引澜领着澄月带着食篮,来宗学接庆衍下课。她驻足在宗学外不远处,目送皇子、小王爷与各家世子们离开,等了半晌才见庆衍与韩坚出来。

她快走两步上前,想了想又嫌弃自己不矜持。她赶忙敛下步子,换回从前那副端庄娴静的公主模样,缓缓走到近前。

“公主殿下安好。”韩坚躬身拱手行礼,朝引澜问安。

韩坚是庆衍的伴读,前些天被庆衍连累,挨了十五廷杖。他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引澜依然瞧出他行动不太自如。引澜赧然,微微低下头侧过身,不敢生受这一礼,细声细气地说:“小弟顽皮,连累了韩二郎。”

“不碍事,公主不必挂心。”韩坚笑得温润,语调如春风拂面,浅浅淡淡,令人闻之忘忧。

几句话的功夫,宗学里的人鱼贯而出,竟是都走完了,只留下他们三人在雪地里站着说话。想来也是,一墙之隔的女子内学早早放了假,不过宗学是男子的学堂,功课更紧。眼下好不容易散学,学生们自然归心似箭,早早回家盼过年去了。想着韩坚竟被自己扣下来说话,引澜愈发不好意思。她赶忙朝一旁的澄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递上食篮。

“年节下,我……粗粗做了几样点心。上次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她试图尽可能维持一个公主的体面,不叫韩坚瞧出她的瑟缩与小家子气来,但一贯而来的窘迫仍叫她心中忐忑。皇子闹事,伴读遭殃。伴读都是有身份的人家,轻易得罪不得,可按照规矩又非打不可。其他皇子有生母照拂,譬如这一次,三皇子的伴读挨了打,隔天皇后便借着节礼的名头赐下金银玉器并上好的棒疮药。上上下下一打点,伴读家挨了打还感激涕零,皆大欢喜。

这篮子点心,比起金银玉器,实在是有些……太寒酸了。

引澜心中酸涩,面皮发紧,脸红得像打翻了胭脂。韩坚同样涨红了脸,不去看澄月手中的食篮,急道:“听闻那日公主手受伤了,怎还下厨做这些东西!”

他上前一步,作势想去看引澜的伤势。引澜受惊,侧身闪了闪;庆衍又轻咳一声,韩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愈发脸红得厉害。

“冬日伤口好得快,不碍事的。”引澜躲躲闪闪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强笑,“除了这篮子点心,我没有旁的可以拿出手了。韩二郎若是不收,才真叫我忐忑了。”

她似是开着玩笑,只是那笑容越看越勉强。韩坚赶忙接过食篮,故意做出些受宠若惊的神情,对那碟子点心大加赞扬,以宽引澜的心:“怎会不收?我只是怕公主受累。许久没尝到公主的手艺,从前每每公主做了,四皇子都当宝贝似的藏着吃,叫我好馋。”

他情真意切,儒雅的脸庞上甚至刻意做出些垂涎欲滴的神色来,真把这篮子不值钱的糕点当成宝贝似的捧在怀里。引澜被逗笑,心情松快了些,庆衍赶忙在一旁插科打诨:“姐姐做的点心,我也就这几年能吃上,自然是要多吃些。来日不知谁有口福,娶了我姐姐天天吃,吃成个大肚皮。”

庆衍拖长了音调,吊儿郎当的,抬起眼皮子在韩坚与引澜身上打着转瞧,满意地看到二人齐齐红了脸。引澜羞得气血上涌,恼得直跺脚,恨不得去打庆衍两下才好。她怒道:“才惹了事,还不知收敛!祸从口出,你这张嘴迟早惹出事端来!”

庆衍做着鬼脸躲到韩坚身后。韩坚脸红红的,努力站直了身子,把庆衍护着。

“四皇子还小,童言无忌,公主……公主无需苛责。”

他不自然地半偏过脸。

庆衍爱打趣,倒不能怪他胡说。大雍皇族四岁开蒙,男子入宗学,女子入内学。韩坚不是勋爵人家,没那些小王爷、小世子的头衔,论理是没资格进入宗学的;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他嫡亲姨母阴差阳错嫁进了晋王府做续弦,于是韩坚也沾上了点皇亲国戚的边,成了宗学的学生。都是垂髫之年的孩童,年龄相仿便很容易玩在一处,一道薄薄的宫墙根本挡不住什么。到后来庆衍入学,韩坚成了他的伴读,不知不觉间跟引澜愈发亲密热络,顺理成章有了两小无猜的情分。

韩坚知道七公主心里有他,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整颗心都在七公主身上?只是大雍皇族守着前朝温定皇后定下的规矩,女子年满十五及笄后方可议婚。二者,去岁与鄂鞑一仗,边关连丢邢州、變州二郡,就连變州守城大将都战死在了沙场上,实在不适合去向陛下请婚,这事便也一直耽搁了下来。

幸好,如今马上要过年了。汉人爱过年,总觉得那喜洋洋、闹哄哄的一切能赶走邪祟、迎来希望。鄂鞑人来大雍议和,战事平息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又能回到从前安居乐业的光景。到那时,七公主也及笄了;韩坚早已想好了,开了春便求父亲入宫请旨赐婚。

想到这里,韩坚满腔欢喜,却又不敢宣之于口,怕唐突了引澜,闹得她羞起来不肯理他,让他煎熬难安,又怕许愿似的说出口就不灵。

不会,不会的。想来只要没有战祸,今上心情一好,不会不答应。只是这件事终是需要公主点头……韩坚来回思忖,庆衍又偷偷掐了掐他的后背,提醒他趁机表明心迹。他犹豫片刻,静了静才说:“公主,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处读书,我日后……”

听他这样说,又见庆衍满脸“有姐夫撑腰”的促狭神色,引澜赶紧跺了跺脚,急急忙忙打断:“就快过年了,想来韩二郎家中也事多。今日叨扰,实在惭愧,来年还要劳烦韩二郎多多看顾小弟。”

少女情动,慕少艾是人之常情,她对韩坚有意不假,但公主的尊贵身份与深宫女子的严苛教养不允许她将这些事摆上明面来谈。引澜踌躇为难,心中想跟韩坚再多说几句,却又惧怕自己举动逾矩被人捏了错处刁难。她看向韩坚,见韩坚紧抿着唇,脸颊被寒风吹得紧绷,握着食篮的手指尖也泛白。他长身而立,背挺得很直,又微微弯着脖子,像是在祈求什么。

他太认真又太虔诚。引澜心慌气促,不敢再看他。她生硬地丢下一句,转头便走。

“哎呀!你真没用!”

引澜逃一般走远,庆衍恨铁不成钢地在韩坚背上拍了一巴掌。他说起正事时像个暴躁的小狮子,但一到了亲近的人面前,难免露出了孩童的本来面貌。他急得差点跳起来,连声数落韩坚。

韩坚嗫嚅着不知道从何辩驳。他与七公主的事只差一层窗户纸。他家官位不高,是擦边皇亲;七殿下无母无宠,是最不起眼的公主。他们门当户对,想来谁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他心中始终不安,生怕引澜嫌弃,不愿嫁他。

罢了,罢了。年节下家中事多,不日鄂鞑使团又要进京,国事繁杂。便是有千般筹谋,也要等过了年、鄂鞑使团走了才好理论。

待到春日雪化,一切尘埃落定。四月芳菲尽的时候,七公主及笄,届时他们两个微末的失意人一道,关起门来过平静安稳的小日子,再不理世间烦忧。

鄂鞑人全都骑马,脚程比预想中更快,赶在腊月廿七进了京。此次前来议和的使团共有三十人,一道进了馆驿休整了一天,翌日另有一五人小队入了宫。那日是腊月廿八,朝堂已经休假了,不过因着事关重大,皇帝仍是起了个大早,在崇政堂接见了使团。

不同于与西羌不死不休的世仇,大雍与鄂鞑虽近年来频有龃龉,但总体而言,还是有一些邻国友邦情谊在的。

如今的这位陛下过了五十年顺风顺水的人生,虽是有些庸懦,倒也算得上是个守成之主;邢變二州是积年旧怨,实在拿不回来便也罢了,只要鄂鞑人不打到家门口来、不害他做亡国君王,他情愿多多赔上些财帛银钱,哄得鄂鞑人高兴。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与鄂鞑结盟,共同抗衡强大的西羌,倒也算是功德一桩。

这样想着,见着了鄂鞑人,今上依然笑呵呵的。他先接下了鄂鞑使臣送上的礼物,又笑着遥遥问候鄂鞑王。他一边传旨给鄂鞑使团赐座,一边和颜悦色地提起过两日就是汉人的除夕,宫中有夜宴,请鄂鞑人列席、一道热闹热闹。

一番话说完,皇帝觉得自己脸都笑得有些僵。他侧身去端手边的茶盏,却见为首的鄂鞑使臣没有落座。那人生得格外高大,须发浓黑,眉毛都长在了一起,总像是紧蹙着在瞪人。他直直地看向皇帝,递上一支织锦丝帛卷轴。

“雍朝皇帝,这是我们的国书。”那人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遍,又努力做出了一个和善的表情,微微弯了弯腰,“请您看看。”

他直来直去,不给皇帝半分迂回余地。雍帝不太适应这种开门见山的沟通方式,怔愣一瞬,又有小内侍接过了卷轴,给了他贴身内宦捧上来。他缩回手,接过卷轴打开,扫了两眼,又不可置信地望向下方。他的眉头现在也如那鄂鞑人一样,紧紧扭在一起。鄂鞑人坐下,向雍帝拱了拱手,应答他刚才的问题:“除夕宫宴,我们很愿意去。谢谢您的慷慨。”

除夕夜的宫宴,非皇亲国戚与内臣高官不能参加。宫宴规模很大,最上头是帝后及太后,下头又有臣子与皇亲分别居于左右,中心留出空地来,便于歌舞丝竹演出。每个方阵男子在前,女眷在后,中间用一道屏风挡着。引澜跟毓祯与晋王家的华宜郡主坐在一块儿,一边伸长了脖子透过屏风去看中间的歌舞,一边窃窃私语议论着今日宫宴的不速之客。

“鄂鞑人怎么也来了?”毓祯拉着两位小姐妹咬耳朵。

引澜吓了一跳,左顾右盼,怕自己染上“议政”的嫌疑;华宜郡主笑笑,安抚地拍了拍她:“过年了,小七你就别拘着了!现在她们——”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前头的德妃与晋王妃,“可没空管我们。再说,这殿中谁人不议论鄂鞑人几句?”

华宜眉眼弯弯,恶作剧似的朝上头正襟危坐的皇后努了努嘴。她生得美,眉目朗朗,艳若桃李,扮这样顽皮的鬼脸也显得娇憨可爱。引澜还未作出反应,又被毓祯戳了戳。她正伸长了脖子,拽着引澜的手臂要她一起往鄂鞑那边看,瞧瞧这些蛮人究竟是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鄂鞑人坐在臣子那一端,距离皇族女眷这头十分遥远。尽管如此,他们的存在感也强到不容忽视。他们人高马大,壮硕如小山似的,个个都要占据近两个座位,并且行为粗鄙,扯开了嗓子乌拉乌拉地喧哗,喊一些听不懂的话,与厅堂内高雅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

“果然是蛮荒之地,真是粗鲁。”

身躯如小山似的鄂鞑人在座位上坐下,因为他们身材过于魁梧,桌子被碰得挪了位置,发出“轰隆”的异响。华宜郡主厌恶地瘪了瘪嘴,对鄂鞑的鄙夷溢于言表。

中央的舞池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珍馐佳肴也流水似的送到宾客面前。于公主郡主而言,参加这类宫宴也简单:皇帝祝酒时便起身附和,余下的时间便大快朵颐。至于歌舞嘛,伎乐班子来来去去都是那些样式,再说,她们坐得靠后,便是想瞧也瞧不见。

鄂鞑人却不甘淹没在这副欢声笑语的宴席中。酒过三巡,其中一名使臣“轰隆”一下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宝座台上的皇帝行了个鄂鞑礼。随后他转身,一面抬手指了指皇亲那一侧后方用以隔断的屏风,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雍朝皇帝,前日向你讨要一个女儿回去当鄂鞑阏氏的事,考虑得如何了?若是定了人选,也把帘子掀开,好叫我们相看相看!”

丝竹还在奏着,直到大厅中的诡异静默让乐伎警醒过来,稀稀拉拉停了演奏,逐渐变喑哑。引澜僵在原处,只觉得厅内安静得可怕,周身变成了白茫茫冷冰冰的一片,像是突然降下了大雪把一切都冻硬僵死了似的。她不明白,她分明听见那鄂鞑人说的是汉话。虽然有些发音咬字不太准确,但那的确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标准的汉话,可她就是听不懂。

她依稀晓得,阏氏是鄂鞑人对王后的称呼,而“皇帝的女儿”,指的自然就是自己与毓祯这样的皇女。她费力地理解着鄂鞑人那番话的意思,心儿怦怦直跳。

——鄂鞑人,要讨个公主回去,嫁给鄂鞑王,做鄂鞑的阏氏。

史书上写的和亲,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隆冬时节,引澜却察觉到自己起了一后背的冷汗。她麻木地偏过头看了看德妃,见她脸色煞白,嘴皮抖个不停;她又看向毓祯与华宜,两个姑娘早已被吓呆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空洞地盯着前头。

鄂鞑递交的那封国书,里头写的正是这个——大雍嫁一个公主到鄂鞑,两国以姻亲为契结盟。只要雍朝自此赏赐“岁币”,鄂鞑愿向大雍称臣,永不来犯。

如此一来,两国边境太平,鄂鞑铁骑不会跨过濯江南下,今上不必担心沦为亡国之君,鄂鞑也不用倾举国之力进犯掠夺。两国结成同盟,还能一道制衡强大的西羌,更不用说从此鄂鞑的战马、牛羊与皮毛供了大雍,而大雍先进的冶炼、纺织、医药技术又能流入鄂鞑,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今上现在还没答应,但他迟早会的。就算他不愿意舍弃自己的骨肉,群臣也会逼迫他点头。再说,皇帝有九个女儿——女儿又不能继承大统,于社稷无功,算什么稀罕物?若是能用一个女儿换来千秋万代的和平,那倒不失为这位公主的功德了。

后宫众人这样想,文武百官这样想,就连鄂鞑人也深信不疑。和亲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直率鲁莽的鄂鞑人便非要在这场除夕宫宴上“相看”未来的阏氏。

引澜遍体生寒,尤其是脾胃间,像是吞了一整块冰,坠得五脏六腑都发痛。恍惚间她听见皇后强自镇定解释:“使者有所不知,大雍朝女儿娇贵,及笄后父兄轻易都见不得。若是今日被这么多人瞧见面容,只怕没脸再活着了。”

鄂鞑人满不在乎地说:“皇帝的女儿有什么稀奇?我王的后宫中有几位小阏氏,是从各部落抢来的大妃、公主,我瞧着并无什么不同。雍朝皇帝,快叫我们瞧瞧你女儿长什么样,我王是鄂鞑最英武的勇士,当然要拣个漂亮健壮的婆娘。”

厅内妇人皆为贵胄家眷,读着《女则》、《女训》长大,何曾听过这番腌臜粗鲁话?一时间殿中骚动,议论纷纷。德妃扭着手中的帕子,紧咬了牙关,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止德妃深感屈辱。自己的同族被蛮人这样当货物般拣选议论,所有人都觉得颜面受损。皇帝沉下了脸,知枢密院事站了起来正要进言,鄂鞑使团那一席位上忽的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鄂鞑话。

彼时引澜还听不懂鄂鞑话,只觉得这人声音听起来年岁不大,雄浑威武,把含糊不清的鄂鞑话说得抑扬顿挫,像是在击鼓。她壮着胆子伸长了脖子朝那边望去,碍于屏风和距离的阻隔看不真切,只能影影绰绰瞧见远处鄂鞑人的席位那儿一座“小山”。

“小山”话音落,早前说话的那个鄂鞑使臣嘿嘿一笑,冲帝后及皇亲这边各行了一礼:“小人无礼,还望各位大雍人不要同我计较。”

他分明摆出一副“我是蛮夷你奈我何”的流氓样,主和派的官员又起身打哈哈祝酒,再无人提这桩小风波。

只是后宫女眷仍是被方才知晓的和亲一事吓破了胆。此后的时间里,毓祯吓得一直抖,再无顽笑的心思;华宜惊怕得更厉害,周身觳觫。反倒是引澜很快敛下心神,面上波澜不惊,柔声细语安抚着两位姐姐。她拈起面前的炙羊肉——据说是鄂鞑特色——尝了一小口,只觉腥膻得很,实难下咽。她放下筷子,刚想提醒两位姐姐别吃,就见华宜“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我不要去鄂鞑!这等粗鄙的蛮人,这等腌臜的吃食,我不要!我不要嫁!我会死的!”

她惨白着脸,撒泼打滚,哭闹不休。

引澜慌忙地扶起她,又用求助的目光投向德妃与晋王妃。晋王妃是晋王续弦,是韩坚的姨母、华宜的继母,面上功夫一贯做得好。她急匆匆地唤人来搀扶华宜郡主,又命人带她去偏殿更衣。德妃掩了掩口鼻,回头看了看席上。席上觥筹交错,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又因引澜反应快,及时捂住了华宜嘴,才没叫人听见她这番悖逆之言。

略有头有脸些的人家,女儿家尚且讲求温雅内敛,婚嫁之事一听便该红脸回避,越到高门大户规矩越多。像华宜郡主这般,将自己的婚事与两国的邦交大事当众挂在嘴上,论起来抄女则女训都是轻的。

安顿了华宜,安抚了毓祯,德妃这才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引澜。她见引澜淡淡站在一旁,脸上无悲无喜,笑道:“难为你稳重,不像你两个姐姐。”

引澜挤出一个疏淡的笑容,并不敢得意,只细声道:“母妃的教诲,女儿不敢忘。”

她自是不敢忘的。无宠的公主,行差踏错会遭多少罪,两个姐姐不知道,她心里却时刻记挂。更何况,在这宫中她仍有软肋,她不敢不怕。

庆衍,庆衍。小小年纪,踌躇满志。她怎么敢有错,连累她的庆衍?

引澜重新落座。眼前的鄂鞑菜色已然撤下,可殿中的鄂鞑人依然在,小山似的夯在帘帐后的座位那儿,虽瞧不真切,但引澜知道,他们鹰似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这边看,贪婪地肖想着“雍朝皇帝女儿”的长相,预备绑一个带回那被风沙和黄土淹没的蛮荒之地。至于这女子姓甚名谁、是否愿意,于殿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都不重要。

引澜打了个寒噤,放下筷子,再度堆起笑脸,跟着德妃一起为舞池里头的杂耍鼓掌喝彩。

除夕过完,大雍皇宫从热闹喜庆的春节气氛里抽离出来,甚至变得比往日更要静上几分。宫女内侍敛气屏息,就连走路都弓着身子低着头,生怕给人瞧见;德妃敛容走向崇政堂,眼珠略转了转,点向一旁提着食篮的宫女。宫女愈发肃了神色,将食篮捧得更紧,似乎这样就能避免它被风吹凉。

小内宦早早通传过,弯着脖子迎德妃进去。德妃将手炉递给身边的嬷嬷,抬手抚了抚头上戴的抹额,将它扶正了些。

德妃伴驾多年,才貌并不出众,却是这宫里数一数二的端庄贤德。皇帝待她敬重有余,亲近不足,见她来也只是淡淡一瞥,笔都不曾搁下,只说:“坐吧。”

德妃和婉一笑,并未落座,走到书桌前,将宫女递来的汤羹搁到桌上。

“中午去请官家来沛仪宫用饭,却听御前的人说,今日官家同鄂鞑使臣宴饮,不得空。臣妾想,官家中午食了牛羊荤腥,怕官家伤了脾胃,特用白茶炖了雪梨送来,清新香甜,降火润燥。”

她将汤羹放下,款款退步走到另一侧圈椅上坐下。皇帝见那甜汤果然清甜,心里的躁郁不由地舒缓了些。

自鄂鞑人在除夕宫宴上提出求娶大雍公主之后,宫里这些有女儿的妃嫔,连带着宫外的王府女眷心思都活络了起来。皇帝不堪其扰,能拒的一律推脱不见。原以为德妃追到这里来也是要啰嗦和亲的事,她却未置一词,倒让皇帝深感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德妃也老了。皇帝这样想。

她早已不是刚入宫时那般花一样的年纪,也不如年轻妃嫔那般爱俏。她素来俭省,因着战事紧急,穿着就更加朴素些,通身上下都是素淡的颜色,看着像是旧物,只有头上那个藕荷色绸地贴花抹额略显鲜亮些,是从前未曾见过的样式。

皇帝略坐直些,身子微微向德妃的方向探了点,道:“你这抹额看着眼生,贴花看着粗糙得很。如今内廷司的人做事都这样不经心了吗?”

德妃莞尔,摸了摸那抹额,笑道:“官家错怪内廷司了。这是毓祯那孩子的手艺呢。”

都说见面三分情,皇帝女儿虽多,但因着德妃时常带着毓祯来请安,平日里也常常挂在嘴边提起,皇帝对这女儿的脾性十分熟悉。闻言他轻笑道:“她从小最讨厌拿针线,怎么还会给你做这个?”

“正是呢。毓祯被臣妾娇养坏了,不如小七乖巧懂事。以往臣妾身上这些抹额、手套、香包,都是小七做了送来,比起内廷司的手艺还要好上许多呢!只眼下毓祯已及笄,不日便要许人家。要还是这样莽撞,便不是跟人结亲,成结仇了。”

虽是数落,德妃脸上却挂着笑,一派温情脉脉的慈母柔肠。皇帝听得她半真半假的埋怨,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毓祯是公主,就算是嫁人也是君臣有别,谁又敢薄待了她?”皇帝笑道。

“官家说的在理,但谁讨媳妇不想要个出挑的、贤德的?便说官家吧,臣妾可晓得,选太子妃的时候,官家着人四处打听太子妃娘娘的人品、声誉、德行呢!”

“娶媳妇和嫁女儿怎能一样?况且太子妃是未来国母,事关社稷,自然要慎之又慎。”

“是呢。若不是太子妃誉满盛中,想来也入不了官家和皇后娘娘的眼……”

崇政堂内其乐融融,帝妃二人闲谈着说了许多养育儿女的话。皇帝叮咛了几句,要德妃关照好膝下的几个孩子,更要用心教导庆衍,督促他莫要因着过年就贪玩松懈。德妃一一应下,又听见皇帝说得空便来瞧她。她谦恭应是,转身出了崇政堂,原本的笑容霎时间消隐无踪,只余一脸阴霾。

世家大族、王公贵胄心思各异,民间却热闹得紧。盛中城里,和亲成了最时兴的话题。一场仗打下来,老百姓是最受苦的,不是出钱便是出人。家中有征夫的渴盼和平,希望公主早早出嫁,换来边关祥和,亲人得以团聚;饱受战祸之苦的酒坊茶肆老板亦是吃斋念佛,只盼着两国议了和,便不会再有那些酒税、茶税。至于哪位公主出嫁、公主的命运又会如何,他们自然是不关心的,只偶有酸腐书生摇着扇子念上几句“何事将军封万户,却令红粉为和戎”之类的诗,装模作样挤出几滴眼泪。

如今最热闹的当属城里的赌坊。这里设下了盘口,猜测究竟是哪位公主贵女会成为鄂鞑王的大阏氏。呼声最高的是毓祯。她身为皇六女,母亲身份高贵,去岁又刚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及笄礼。在鄂鞑人袭边之前,城中最为热议的恰是六公主选驸马的话题。所有百姓都知道,在公主里,适龄适婚、身份匹配的非她莫属了。

若将范围再扩大一些,看看那些贵胄门第,又有好事者提起了华宜郡主的名号。华宜郡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晋王殿下的独生女儿,身份贵不可言,又生得貌若天仙,素有“艳冠盛中”的美名。若是皇帝陛下舍不得遣嫁亲生女儿,这位郡主同是有资格和亲的。

不算那些旁支的宗室女子,单论皇家的话,送去和亲的便多半是这二位了。若是鄂鞑人想让与大雍的结盟更稳固些,那自然会选身份地位更高的毓祯;若是他们贪图美貌,那华宜郡主当属不二人选。彼时引澜声名不显,年岁又小,一直养在深宫,盛中坊间也有许多人不晓得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更莫说是远道而来的鄂鞑人了。

引澜尚能稳住心神,可毓祯却是个沉不住气的。她日夜为和亲的事悬心,又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坊间的赌局,开始整夜整夜做噩梦,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燎泡。

“引澜,好引澜,你帮我想想办法呀!我要是被嫁去了鄂鞑,只怕一生都断送了!”毓祯哭丧着脸伏在引澜肩头哀嚎。

引澜一时间静默无语,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她无法说服自己假装这事不会发生,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她默默盘算,倒让毓祯更加揪心。她嚎啕大哭:“怎么办!连你也没了主意!看来我真是躲不过去了!”

毓祯哭得伤心,让引澜也跟着将心揪紧了。她赶忙用帕子给毓祯拭泪,一边柔声道:“也未必就坏到那样的地步了。父皇不是还没答应么?说不定他舍不得我们,说不定多送上点财帛……”

“小七你糊涂了!”毓祯闻言哭得更伤心,“财帛值多少?一个女儿又值多少?”

引澜默默无言,安抚地拍了拍毓祯的背。她哭得一抽一抽的,让引澜一道伤心,几番思忖之下,引澜踌躇着说:“还有个法子……”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毓祯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睁着泪眼看向引澜,“你快说,是什么法子!”

引澜一咬牙:“借着望宁姐姐的元宵节灯宴,快些嫁出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一句话说完,引澜的脸也因为议论起婚嫁的事,红得透透的。

只要抢在陛下决断、鄂鞑人正式求娶前嫁出去,和亲的差事自然轮不到毓祯头上。只是若不是毓祯,便总有别人。两国以婚姻为契结盟,今上和臣工总会推一个女子出去。在未成婚的女子里,名气越大、地位越尊,就越是负累。给毓祯出主意倒轻巧,可是将毓祯摘出去,总会有下一个毓祯要遭殃。引澜说完自己心虚得很,总觉得老天爷会降下个雷劈在她身上。

毓祯呆了呆,止了哭,眼眸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宴,是世家门阀最顶格的社交盛会。每年元宵由皇族中身份尊贵的女性长辈举办,遍邀京中青年男女观灯、吟诗、品酒、赏月,很是风雅又十分热闹。

贵女不比男子可以考取功名、舞刀弄枪。这些宴会是她们婚嫁的敲门砖,在宴会上表现得越好越能抬高身价。往常公主们不用博名声,全仰赖皇帝皇后赐婚,点给谁家便是谁家。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贵女们虽表面矜持,却无一不削尖了脑袋在宴会上出风头;毓祯更是不落人后,穿金戴银,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她急急地穿过穿过穿花游廊,又停下脚步,扶了扶鬓边的点翠绿辉石步摇,冲引澜埋怨:“你说我戴这步摇是不是不好?那些官眷太太喜欢稳重娴雅的,我一动这穗子就晃荡,真真讨厌极了。”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将步摇的流苏甩得噼啪作响。饶是众人这些天心里都绷着根弦,引澜也忍不住被她这娇憨的小儿女情态逗乐。她忍不住啐道:“你呀,真不知羞!哪有公主上赶着给自己找婆家的?”

“这可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呀!”毓祯急得跳了起来。

引澜也涨红了脸:“我不过说说,谁知道你居然真……”

她抚了抚毓祯的步摇,发觉流苏已然缠在了一起,不复飘逸灵动之态。点翠的确贵不可言,只是这样繁复华丽的珠钗未必适合毓祯这样的年纪。引澜摘下她那支步摇,又拔下自己头上的玉簪换上。玉簪不比那枚步摇华美,却更衬毓祯,让她不至于如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般尴尬。毓祯摸了摸头顶,咧开嘴笑了笑,又回想起引澜对自己的奚落,恼道:“小七,你净会说风凉话!若那鄂鞑人求娶的是你,还不知你该怎样哭鼻子呢!”

“还说呢!女孩儿家家的,整天把‘娶’呀‘嫁’呀挂在嘴边上,让望宁姐姐听见了可该说你了。”

听见长姐的名字,毓祯吐了吐舌头,颇有些悻悻,只说:“小七你呀,就是活得太小心,跟个女学究一般无趣。”

虽是这么说,碍于望宁公主的威严,就连毓祯都不敢再放肆,连说话声音也不自觉低了许多。言谈间两人继续往厅中走,仆婢跟在身后,再无人搭腔。及至属于女宾的花厅,二女也不再谈笑,对着立在门口的美妇恭敬行礼,齐声道:“大姐姐。”

不同于两位皇妹青葱俏丽,望宁公主端庄大气,颇有威仪,通身嫡长女才有的风度。她蹙眉睨着毓祯,见她一身锦缎在灯下华光熠熠,妆容与饰物精致非凡,便立刻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望宁转头,又见旁边的引澜同往常一样清新寡素,丝毫不见过年的喜庆,心中更是无名火起。

“你倒气派。”望宁道。

望宁公主大引澜十一岁,教育起毓祯来端足了“长姐如母”的架势。毓祯从小就怕这个皇姐,心中叫苦不迭,讷讷不敢出声。望宁公主不再多言,只轻描淡写地说后头缺人手,让毓祯去帮忙裁等下用来题诗的彩纸。

偌大的公主府,又哪里会差人手呢?不过是望宁看不惯毓祯这点小心思,不愿她在夫人太太们面前出头罢了。毓祯心中大恸,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一面哀求地冲引澜使眼色,一面跟着公主府的婢女去了。待毓祯的背影消失,引澜这才出声求情:“大姐姐,六姐姐也只是心急,为自己博前程罢了……”

“什么前程?堂堂一国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我的席面上为自己寻婆家的前程?”望宁公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我并非那迂腐之人,只是为着和亲的事,她这副吓破胆的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再说,我是心疼你!”

望宁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引澜的脸颊,又低头去看她的手背。她双手捧住引澜的手搓了搓,又道:“听说你上次被烫着了?可好些了?”

“一点小伤,早好了,不妨事的。”

引澜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心中暖意融融,格外熨帖。

大姐姐怜她孤苦柔弱,诸位妹妹中待她最亲厚。也只有在大姐姐的公主府里头,她能自在畅快些。她被望宁拉着,被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末了望宁又“啧”了一声:“过节的衣服针脚竟做得这样粗,你也是个榆木脑袋!半点不晓得争的。若是宫里的绣娘不尽心,何不来找我?你看看你那些姊姊妹妹,哪个像你这般寒酸?便是华宜这个郡主,都比你更像公主些!”

遇上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便是这些数落引澜也听得津津有味。她低头听着,只一味傻笑。望宁见她这样又是气又是心疼,忍不住说:“罢了,这些年你都委屈惯了,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左右不过再熬小半年。待得及了笄出了宫,便是自己的日子了。”

望宁姐姐不止一次说过,女子嫁人后是另一片天。那个压抑的内廷,引澜早呆得喘不过气;虽然不太合礼数,但引澜心底里,是盼着嫁人、盼着早些离开那个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要的囚笼的。

她依恋地拉着望宁的手,难得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依偎着她撒娇:“大姐姐,我的及笄礼,你来替我梳头加簪可好?”

“我自然是要来的!”望宁笑她,“梳头的差事我早想好了,已请了我婆家那位老封君来。她福泽深厚,长寿又多子。到时候你只管端坐受礼,然后欢欢喜喜嫁人便罢。”

她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冲引澜使眼色。

“大姐姐,你、你说什么呀!”引澜唬了一跳,万万没想到端庄持重的长姐竟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偏你缺心眼!人人都急急忙忙筹谋婚事,生怕被遣嫁鄂鞑,只你还只知道害羞!终是得大姐姐我替你计较。”

说起这个,望宁公主神色颇有些不忿。因着鄂鞑求亲,人人避之不及,有女儿的人家都在忙着议亲,只有引澜没有亲长替她筹谋;德妃这个养母只顾着自己亲生的毓祯,端着“还未及笄、不便议亲”的幌子,丝毫不为还差几个月满十五岁的引澜打算。思及此,望宁油然生出一股义不容辞的女侠情怀,立刻下了决断,斩钉截铁道:“明日,明日我就进宫去回了母后,拿人换了你与韩二郎的庚帖,把亲事定下。”

望宁望着引澜,引澜却只顾低着头,害羞不语。暮色四合,已有婢女拿着托盘入厅内奉上菜肴。望宁知道不便再多言,便拉着引澜入了席,一面给她引荐各家官眷贵妇,一面教她些交际应酬的道理。

公主府的宴席,向来是富丽无匹的。引澜跟在望宁身后,一时间有些恍惚,只觉得这一切玉壶光转和百花斗艳的奇景,都如海市蜃楼般虚幻又飘渺。

当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宴席后半段,毓祯终于获准回到了席上。她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坐在姊妹中吃酒,话都明显少了许多。

毓祯没了机会表现,旁的贵女可是好好热闹了一通。平章事家的孙女柳宜璋弹得一手好古筝,让人闻之欲醉;宁国公幺女江静枝一幅《元夕春笙图》博得满堂喝彩。安乐伯次女的字、固威侯表妹的舞,盛中女子精灵神秀,才华斐然,就连一贯克己复礼的引澜都看得目不暇接,连声赞好。

酒过三巡,放完了烟花,夫人太太们留在阁中吃茶听曲,女孩子们被带着去园子里游园赏灯。因着是年节下,家中长辈纵着女孩儿们吃了些不醉人的果酒,如今姑娘们脸上红艳艳、身上暖融融,人人都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在园子里头没了拘束,长辈又都不在,小姐们渐渐忘了鄂鞑人还在京中,只顾着吃酒顽笑,欢声笑语,无话不谈。游到兴头上,众人找了间亭子随意坐下,又命人拿了花签来玩。

年轻女孩儿中,毓祯地位最尊。这下没有望宁公主拘着,她当仁不让,欢欢喜喜伸手掣出一签。众人围过来一看,见签上画着一簇桃花,题着“灼灼其华”四字。下面又有一行诗,写道:

又逐春风到洛城。

签的背面注着:“得此签者所求如愿,同座者恭贺一杯。”

安乐伯家的陆呦萍笑着说些吉祥话打趣:“想是六公主必定称心如意,这杯合该我们敬贺。”众人便一起饮了,簇拥着毓祯说笑。

第一签便抽到了吉利话,在这个和亲之事悬而未决的节骨眼上,这个签文无论准与不准,都叫毓祯笑逐颜开。她矜持地抿唇笑笑,又握着骰子一摇,按着点数数到了禁卫营都统领家的王昙头上。王昙也不忸怩,大大方方掣了签,拿出来一瞧,又赶紧丢下,嚷道:“不算不算,这糊涂签,竟这般为难我这粗人!”

她旁边的柳宜璋忙拾起来笑着念:“得此签者饮酒一杯,作梅花诗一首。”

众人一瞧,签上赫然是梅花,又另写了“高标逸韵”的批语和“不同桃李混芳尘”的题诗。

王昙生在将门,去年刚与蓝家小将军完婚,夫妇俩你舞刀来我弄枪,倒算得上琴瑟和谐,只是要王昙作诗,委实是强人所难了。众人笑着起哄硬要她写,她站起来灌了一盅酒,涨红了脸道:“好姐姐们饶了我吧!要我作诗实在有碍观瞻,不若让我为众姐妹舞剑一段助助兴致。”说罢她起身,抽出剑,走到亭外空地上舞了起来。她从小习武,手脚灵活,身材颀长,舞起来英姿飒爽,让人赏心悦目。一舞毕,众人纷纷鼓掌,一面向她迎去,一面一口一个“女中豪杰”、“不让须眉”的夸赞。王昙收起剑,被众人夸得飘飘然,不觉挺起了胸膛,朗声道:“只恨我不是男儿身!若我是男儿郎,必然到前线去搏杀!不叫同胞姊妹为异族人忧心……”

眼看着她言谈中又说起鄂鞑与和亲之事,在座的在室女郎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固威侯家表小姐孟亦缱与她交好,见她又议论起政事,赶忙岔开话题:“你可莫要再说什么搏杀呀、刀剑一类的话了!成婚一年你都还未有子嗣,你那婆母正看不惯你舞刀弄枪呢!”

大家又七嘴八舌问起了家长里短的琐事,刻意回避了和亲鄂鞑这个话题。

说话间又轮到引澜掣签。她一面抬手去拿,一面暗暗祈祷千万别抽到牡丹之类,最好也别盖过毓祯的桃花签,倒惹眼。她拿起签一看,放下心来,笑道:“是芙蓉呢。”

签上果然是两朵并蒂芙蓉。批文写:“亭亭清绝。”又有诗文曰:“花自飘零水自流。”

得了并蒂芙蓉签者,上家与下家皆需要陪饮一杯。引澜的下家是江静枝,她柔柔笑着,恭维道:“这诗文倒是合了七公主。听闻七公主出生时带了祥瑞,解了大旱,是天上下凡来投胎的水神娘娘呢。”

引澜心中突地一跳,不明白她怎么说起这桩陈年旧事。她赶忙摆摆手阻止道:“江小姐可是在拿我打趣?这些怪力乱神的传说,连我都没听说过呢。”

“你让她说、让她说!”毓祯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就是因为没听过,所以才要讲讲呢!这些怪力乱神的闲话,恐怕也只有江家小姐才晓得!”

江静枝是宁国公家的人,听过家中长辈嚼这些宫闱琐事并不奇怪。其他小姐们听得毓祯有兴致,也跟着起哄,央着江静枝多讲些。引澜有些发窘,不知道如何阻拦,只能任凭江静枝接着说下去。

“建成四年,我朝大旱数月,眼看着春耕的日子都过了,陛下急得连下几道罪己诏,亦是无济于事。直到四月,七公主出生,霎时间原本艳阳高照的天乌云密布。后来呀,七公主一声啼哭,天降暴雨,连下了七天,解了彼时的大旱……”

皇帝龙心大悦,亲自为七公主赐名为“引澜”,直夸这个女儿生得好,带来了一场及时雨,引得大雍江河沟渠再起波澜。皇帝女儿多,不起眼的后妃生的女儿就更多,引澜出生那阵子着实得了不少宠爱,就连生母林美人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才有了后来的庆衍。只可惜再怎么神奇的传奇故事,说多了也不新鲜了。随着林美人生庆衍时难产去世,皇帝愈发把这个神奇的、能呼风唤雨的女儿忘在了脑后,姐弟俩一起丢给了德妃抚养。

到如今,别说什么“水神娘娘”的神话了,只怕提起“乔引澜”三个字,皇帝还记不记得起她的脸都不一定。

江静枝说完了故事,抬手饮了那杯酒。轮到上家华宜郡主,她定定地看着那支并蒂芙蓉签出神,忽又笑道:“我倒是觉得,小七的相貌与芙蓉相合,同样清丽出尘,堪称绝色。”

引澜一怔,因不习惯被夸赞,又不愿做人群的焦点,霎时间手心都紧张得出汗。她赶忙道:“华宜姐姐又拿我打趣!论美貌,谁不知道华宜姐姐‘艳绝盛中’的美名?华宜姐姐快喝了,好教我们看看你该掣个什么签呢!”

彼时众人也只当华宜郡主说场面话恭维引澜,没人拿她的话当真。多年来,引澜小心翼翼在宫闱内讨生活,时时恪守本分,不肯多吃一口饭,不肯多走一步路,虽能瞧出是个清丽小美人的样子,但到底还是个干瘦小姑娘,身量尤未长开,尤其是站在华宜身边,更是相形见绌。华宜郡主生在晋王府,本就生得貌美,又因受尽万般娇宠,养得她如牡丹似蔷薇般尽态极妍,是公认的盛中城第一美人。

贵女们转而附和起引澜,夸得华宜郡主十分受用。她抬手掣签,初看之下仍在笑,仔细读了签文又冷了脸,直说:“掣花签无趣,不若继续游园猜灯谜吧!”

众人见她冷脸,赶紧笑着凑趣,闹着换了地方,玩猜灯谜了。

引澜吊在队伍的最末尾,垂头去看华宜留下的那支签。签上是海棠花,批语是“一半春休”,诗文写的却是“乱红飞过秋千去”。

这签文算不上什么吉祥话,难怪华宜不高兴。引澜丢下签,深觉晦气,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朝灯谜处走去。

以后的许多年里,引澜总忍不住时时回味这个元夕夜。

一开始她想,若是那天她没有赴宴、或是没有掣签,又或者掣了旁的签,譬如蔷薇或是红杏,再或者江静枝不曾饶舌讲那个故事……那么大概,结局会不一样。

后来她认了命,她意识到,就算没有那场聚会,只要有心人刻意传,有心人愿意听,消息总归传得出去的。

又过了几年,她骑在马上,头顶着鄂鞑辽阔的天,脸庞掠过不受拘束的风,听着远处牛羊叮叮当当的脖铃,又想起了那个夜里那些女孩子们的笑声。她居然生出了一丝庆幸——人生的因缘际会总是这样巧。尽管有波折、尽管免不了事与愿违,但命里该有的,兜兜转转终归是她的。

正月十六,元夕夜宴的第二日。沛仪宫内仍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引澜眼看内学即将开课,便命婢女们张罗起开学要用的书本、笔墨。屋内乱哄哄收拾到日暮,忽有婢女来报,称望宁公主来了。

“大姐姐?”

引澜有些疑惑。望宁公主自出嫁后很少进宫,就算进了宫也从未来过她这儿。更何况,她们昨日才见过,若不是十分紧要的事,望宁姐姐不会这样急匆匆赶来的。

引澜心中一凛,放下手中书本起身去迎。刚走到紫檀落地圆光罩旁,望宁已进了明间,不待人招呼便拉着引澜的手入了东次间,带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屏退了下人,显然是有私密话要说。

“昨晚上是谁浑说了些什么?我今日寻母后才晓得。如今盛中城里头传遍了,都说你是水神娘娘下凡。鄂鞑草原干旱少雨,听了这传说,像是要求娶你呢!”

望宁忧心忡忡,急得团团转。她今日入宫,乃是为了引澜与韩坚的婚事来试探皇后口风。不料一提起引澜的婚事,皇后便满脸诧异,说阖宫都晓得鄂鞑人对引澜有意,怎么望宁从宫外来倒不知道?

望宁听得此话,与引澜此刻的反应如出一辙,皆是一脸愕然。从前引澜刻意藏起了锋芒,是皇室最不起眼的公主,怎么排都算不上是和亲的人选。望宁细细追问之下,这才得知昨夜的元夕灯宴不知怎么被好事者传了出去,尤其是江静枝讲的那个故事再度被人提起。现在市井传言都称七公主是携雨降世的祥瑞神女,是水神娘娘来人间游历。大雍这些年风调雨顺,再无旱灾、洪灾,全是仰赖七公主的神通。

这些消息自然而然也落进了鄂鞑人的耳朵,倒像是有人故意在馆驿外头嚷嚷引澜的事迹似的。鄂鞑地处漠北,气候干旱雨水少。牛羊战马都要吃草,没有雨水便没了口粮。牲畜没了口粮,人也要跟着挨饿,所以多年来鄂鞑人建了不少蓄水池,鄂鞑王更是年年开祭坛祝祷,向上苍祈求来年雨水丰沛。若是真能娶来一个“水神娘娘”,岂不正好解了鄂鞑草原少雨的困境?即便不能真的带来雨水,可这个故事流传出去,于安抚国民是很有用的。一夜之间,引澜从默默无闻的公主,变成了能带来风调雨顺的“水神娘娘”,声名传遍了整个盛中。

“小七,这‘水神娘娘’的流言是从何而来?你出生时我还小,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只是时隔多年,早没人提起了。你素来不是个张扬的人,这事定然不是你说出来博风头的。若不是你提起……”

望宁公主何许人物,自小看着宫闱内朝堂上腥风血雨的厮杀长大,哪能瞧不出这其中的古怪?沉吟片刻,她很快觉出不对,心中又恨又急。

“不对劲,不对劲。昨夜灯宴邀的都是贵女,仆妇皆是我公主府的人,你们游园掣花签更是私密,怎么你们说了些什么故事、讲了什么话,倒像是会长脚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盛中城?”望宁公主恨恨道。

望宁公主思绪翻涌,像是在自言自语分析着情况,又像是在说给引澜听。引澜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顺着望宁的思路细想,同样察觉出了蹊跷。

“大姐姐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她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手掌心,咬牙道,“拿数年前的传闻说嘴,本就有些莫名其妙。从公主府到坊间,从坊间到鄂鞑人耳朵里,再由鄂鞑人透出口风来想要娶我……这一环一环,消息竟传得这样快!”

她冷笑一声,忍不住嘲讽:“若是我朝传军报能有这样的效率,恐怕也无须女子去和亲!”

望宁知道她又伤心又着急,也不计较她说话放肆。她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低声道:“你先别慌。女人家最忌讳遇事就慌,只一味哭,不知道想办法来。所幸鄂鞑人还未曾上书,父皇也没有裁定,一切只是传言,还有转圜余地。”

“是了。只是传言。只是传言……”

引澜点点头,心念急转,想着盛中城这蹊跷的传言,这携雨而生的荒谬故事,又揣测到底是谁要害她。她偏头看向窗外,想着这宫里有女儿的嫔妃、想着那些世家。这事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他们走,可她仿佛置身深井,抬头只能望见一方小小的天,看不清真相。

“大姐姐,这只是传言。‘水神娘娘’的故事足够让鄂鞑人想娶我,若是有另一个故事……”

她凑近望宁,贴在她身侧同她耳语。望宁听了她的主意满脸惊骇,当即便呵道:“你失心疯了!这事关你的名声和婚事!”

“大姐姐!若是鄂鞑下了国书求娶我,我还有什么名声和婚事可言?从前你总劝我为自己争一争,如今,我是不得不争了!”

引澜握着望宁公主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眸色坚定,字字铿锵。她知道皇室公主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但也不想被人当个提线木偶似的耍弄摆布,为人宰割。引澜屈身上前,殷殷道:“大姐姐,我只争这一次。你只消将消息传出去,成与不成,只看命数是否眷顾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望宁凝视着她,犹豫再三,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终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街头巷尾传起了另一个故事。故事说七公主是老天罚下凡间来历劫的,现下早已没了法力。若是有法力,为何她的生母还会难产而亡?况且,七公主如今尚未及笄,长得干干瘦瘦,又矮又小,面黄肌瘦,恐怕连生养都艰难,还谈什么呼风唤雨?

流言传得一板一眼。这事儿也不难求证,那日公主府宴中宾客多,帮工也多。据称七公主果如传言那样,个头不高,尤其瘦小,站在灿若玫瑰的华宜郡主身旁可谓相形见绌,一看就是不好生养的。

旁的倒也罢了,只是不能生养这一条,于女子而言不啻于绝了生路。就算是村野庄户,娶妻也都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更何况公主和亲。引澜拼着不要名声,在外散播自己不能生育的谣言,可谓壮士断腕、破釜沉舟,彻底拿上了闺誉在赌。那些鄂鞑人这些日子本就忙着打探未来阏氏的品行相貌;这般一来,最热门的和亲人选再一次成了华宜郡主,引澜次之,至于其他的,反倒是被悄悄遗忘了。

内学开课前一日,引澜前去向德妃请安;德妃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婢子将空食篮放回小厨房收好,见引澜进来,脸上浮现起一个温和的笑意,看着心情不错。

“想来姐姐年节里是敞开了玩的,晚间可要一道温书?明日夫子若要考校学问可怎么好呢!”

见着毓祯也在一旁,引澜笑着问了几句。

“你还不晓得,她明日不同你一道去上学了。”德妃含笑答,满面春风得意,抬手指了指毓祯,“她已许了人家,是慎国公的外孙子,盐铁司都盐案的掌事。这些天她要备嫁,开了春便要订亲,日后怕是不得空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引澜错愕之下,又看向毓祯。毓祯低着头绞着手指头,一脸的不好意思。引澜愣神片刻后才笑道:“六姐姐竟瞒得这样好,我是一丝风声都未曾听闻。”

“小七,你,你怎么也笑话我。”毓祯忸怩地转过身,语带埋怨,“这都是母妃安排的,我才不想嫁人呢。”

她这样说着,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做不得伪,小女儿的娇羞中又藏不住一脸喜色。德妃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盐铁司是实权衙门,毓祯的未婚夫年纪轻轻已是掌事,家风清正,人口简单,虽是盲婚哑嫁,但比起和亲鄂鞑,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婚事了。

想起那则“水神娘娘”的传闻,又想到如今鄂鞑人正不知打着谁的主意,引澜看着眼前的毓祯,只觉得她越是天真懵懂,越衬得自己精心钻营、负隅顽抗是多么可笑。她笑了笑,道了声恭贺,又推说自己要温习功课,转身告辞。

翌日上学,引澜正想将这消息说给华宜听,可左等右等都不见她。除了华宜,还有好几个世家贵女都告了假,不来上学了。

虽然与鄂鞑人只在除夕宫宴上隔着帘帐遥遥见了见,引澜却总觉得,他们像是盖在头顶上的乌云,黑压压的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将原本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眼下,毓祯要嫁人,华宜躲在家中避祸。旁的贵女都有家人筹谋打算,独剩她孤零零一个,面对这吃人的世界,螳臂当车般抵抗。

思及此,引澜怏怏不乐,连课堂上夫子讲了些什么都未曾听进去。好容易捱到放学,引澜走出内学,正撞见韩坚守在门口。见引澜出来,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终究化作一个礼。

“七公主。”他躬身道。

他尚能保持冷静,庆衍到底年纪小些,早已经嘴唇煞白,面色铁青,遮掩不住怒意:“阿姐,外头现在传得好生难听!市井小民,腌臜泼才,满口狂悖之言,妄议皇家事,合该拿大棍子狠狠打!……”

引澜不语,静静看他。庆衍接触到引澜的眼神,又被韩坚用手肘顶了顶,讪讪收了声。

“清者自清,又何必为流言蜚语烦忧?”引澜沉着道,“堂堂七尺儿郎,耳朵里却将这些妇人嚼舌根的阴私事听得仔仔细细,又是什么道理?”

“那鄂鞑使团不也……”

庆衍张口欲辩,想说鄂鞑人正是因着这些不入流的“阴私”不要姐姐。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阿姐!”他急得跺了跺脚,刚想嚷,又赶忙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你……!”

引澜不答,只含笑望着他。

庆衍又是恼又是笑,恼姐姐瞒他,又庆幸姐姐终于不用去和亲。他差点跳了起来,又大笑出声,紧接着在身旁的韩坚背上掴了一掌:“这下好了,韩二哥,你要是敢因为那些莫须有的流言嫌弃我姐姐,我可不依!我看,你还是早些把我姐姐娶回家去,省得遭鄂鞑人惦记!”

他没轻没重,拍的那一下十分清脆。韩坚被他拍得回过神来,复又想说什么,脸上却露出几分难堪的神色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流言可暂解鄂鞑求娶之困,却也如刀斧剑戟般囚住了七公主。究竟人言可畏,无论这传言是真是假,韩母到底信了。她疾言厉色,就是不同意韩坚求娶七公主,这事便也一直耽误至今。

“七公主,我……”他开口,头垂得很低,“我这就回家去,去求我父亲入宫请婚。你我定了名分,总好过如今这样日夜悬心。”

引澜看了看韩坚,又低下了头,盯着衣角出神。她晓得事出非常,没再害羞躲避,也不再提及笄与否,只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虽说有“女子及笄方可议亲”的规矩压着,但过了年,引澜已算得上年满十五,只差着两个月便可行及笄礼。如今鄂鞑人在盛中四处物色和亲的女子,人人都各显神通先办法成婚,韩家这时候进宫求娶,倒不算坏了规矩。

定下婚事,是避免和亲最有效的办法。彼时韩坚说得真诚,引澜也是真心实意地拘在宫中,等着他来。

其后数日,引澜都再未见过韩坚。日子同往常没什么分别,却又好像天差地别。她还如往日一般上学念书,只是内学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七八岁的皇妹和贵女,她连个说话作伴的人都找不到。下了学,她依旧每日与庆衍一道写字背书,但庆衍很是烦躁,每每朝外头望,像是盼着韩坚下一刻便提着聘礼来迎娶一般。

得了闲暇,为打发时光,引澜或插花、或点茶、或刺绣,只是总静不下心来。沛仪宫里乱哄哄的,四处是毓祯那边忙里忙慌的备嫁声。毓祯的未婚夫已定下了三月初五纳采,尚服局要裁制新衣,德妃要点选嫁妆、分配人手,毓祯一日三道地跑来引澜这儿问“若是夫婿变心该怎么办”一类的古怪问题,整个沛仪宫里乱哄哄的。她们喜上眉梢,似乎只有引澜一个人还被困顿在鄂鞑人带来的阴霾里惶惶不可终日,眼前混沌一片,不晓得当下状况,也看不清前途方向。

只能等。

引澜屏息,在心中默默数着更漏。

等着韩坚来娶她。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引澜从夜色昏沉一直挨到晨光熹微,一直数到更漏渐残才睡了一阵。天色刚亮没多久她就被范姑姑叫醒,说是皇后传召,要她去一趟昭仁宫。

引澜不明所以。她这样不得宠的公主,从来都是跟在德妃与毓祯的身后当陪衬,就连请安也是穿着最素淡的衣衫跟在最末,恨不得混进宫娥里一般默默无闻,从未有过被单独召见的时候。她心中打着突,竭力保持着镇静,跟着皇后身边的顾嬷嬷走进昭仁宫。昭仁宫里张灯结彩,仿佛是为着庆贺什么喜事。引澜神思恍惚,只当是年节的花灯没撤。艳红的幢幢灯影下,一道单薄的人影跪在正院,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盆。那木盆厚实,装满了水更是沉重。宫婢手肘抖个不停,仿佛下一刻就会将那水盆打翻。

立春已过,可春寒料峭,若是一盆水浇在头上定然会受凉的。引澜不忍,走近一瞧,认出是那日自己打翻茶盏烫伤时端茶的宫婢。

这是宫里常用的磋磨人的手段,不打不骂,只罚些看不出来的,譬如端茶端不稳,便罚人这般跪着端水盆,还美其名曰是“调教”。引澜心中一凛,又有些难受,不知这宫娥是因为上次碰翻了茶盏的事受罚,还是因着旁的错。她怜悯那宫娥受罚,只是皇后宫中的事,不是她一个公主能置喙的。她绕过那宫娥向前走,又实在心煎,顿足回身向顾嬷嬷道:“嬷嬷,这婢子犯了什么错儿?娘娘是最宽厚慈和的,就算是惹了娘娘不痛快,想来她也不忍心责罚太狠……”

她指着那宫娥笑得和气,几乎算是低声下气在求顾嬷嬷了。顾嬷嬷却不理会这头,只笑着催:“公主快请吧,陛下和娘娘在等呢。”

见她驻足,顾嬷嬷更朝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婢会意,堆起满脸矫饰过的笑意,口中做出极热络的样子来:“公主快请。”

一边说着,一边迎上来搀她。说是搀扶,更像是架着引澜往里拖。引澜稀里糊涂,机械地跟着宫婢往里走,只觉得眼前的殷勤笑意与耳畔的琳琅逢迎都像是太虚幻境里的迷梦,与她不相干。就如同沛仪宫里欢腾的备嫁场景,也是虚无缥缈的水中月、镜中花。她像是踩在云朵上,仿佛灵魂出了窍,空洞的眸子落不到实处。

进得内室,那股子飘忽感更强了。今日皇帝也在,帝后二人专门选了西次间接见引澜,大抵是想找个不那么正式的场所,挤出一些舐犊情深、父慈女孝的假象来。皇帝见了引澜进来,脸抽了抽,似是想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但失败了。他脸上莫名露出些落败者才有的难堪,僵硬笑道:“小七出落得愈发像个大姑娘了。”随后他又转向皇后,赞许地向她点点头:“你把小七教养得很好,很懂事。”

这些寒暄,连同帝后的慈蔼,都是引澜十分陌生的。她杏目圆瞪,忘了那些虚浮的礼仪,只望着眼前的中年帝王,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仿佛这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这样面对面跟父皇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又或者,父皇一口一个“小七”,大概是因为他快要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引澜刻板地行礼问安,并不答话。皇后用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络让她坐下,又微微侧身转向皇帝,附和道:“小七乖巧,从不让臣妾操心,比起她那些姊妹强出不知道多少。”

“说起来,小七也已及笄了……”皇帝道。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引澜,那眼神竟隐隐的有些殷切,带着几分不该由父亲对女儿露出的央求神情。若是平日,引澜定会换上一副乖巧的笑脸,做出些孺慕之色,再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来哄帝后开心。只是今天眼前的帝后都太过陌生,陌生到她甚至吝惜一些虚与委蛇的客套。她语调清冷,不卑不亢地提醒:“父皇,女儿四月才及笄。”

帝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们心里大概还在埋怨她不识抬举。皇帝尴尬一笑,皇后立刻打圆场:“是呢,你的及笄礼是该早早备下了。你如今身份不同,你的及笄礼当比毓祯的更加隆重才行。”

引澜侧过头不做声,任凭皇后唱独角戏似的自顾自接下去。皇后果然厉害,丝毫不觉尴尬,甚至拿出一副喜从天降的夸张腔调,笑得春风拂面,朝引澜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和你父皇为你寻了门好亲事——嫁与英勇的鄂鞑王,做一国王后,后宫之主呢!”

终于来了!

话音落地,那股子虚无感也同时消失,一切都是近在咫尺的残酷现实。像是大石头落了地,皇后的话带了千钧的重量,硬生生坠着引澜四肢发麻,要把她拖入阿鼻地狱般不留情面。

“鄂鞑王……么?”引澜不置可否,连女儿家应有的、听到婚事该有的羞怯都忘了装。她冷笑着重复,一字一顿,刻骨的讥讽。

她的态度惹恼了帝后。长久以来,七公主乔引澜在后宫中,一向以乖巧懂事著称,养母德妃也总夸她省心。现在,没有脾气的面人儿乍然长出了刺,动辄反唇相讥,满面讥诮,这实在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是了,鄂鞑使团下了国书,庄重求娶,郑重其事,足见对你的看重。”皇后点头,语调肯定,“你与毓祯、华宜自小一处长大,现下三姊妹都要成婚,各自觅得良婿,岂不是美事一桩?”

引澜浑浑噩噩,终于明白了外头的红绸与灯笼是为何而挂。她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怔愣良久,终于听懂了皇后的话,呆呆地张口,问:“华宜姐姐也定了亲么?”

“正是。不是外人,你也认识的,正是庆衍的伴读,工部屯田司韩郎中家的二公子,似乎是叫什么韩坚的。”皇后笑道,像是说起了一桩亲戚家儿女的喜事,也不知道是真为华宜高兴,还是为了做出一副欢喜的腔调来,在引澜面前渲染出和美的氛围。末了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说起来这算是亲上加亲,韩二郎是华宜的表哥呢。”

韩坚悠悠转醒。挣脱了眼前的黑暗后,他首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昏睡后头脑不太敏锐,他花费了一些功夫才明白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外祖家中的厢房内。

前一刻,他分明还在外祖家的花厅中吃茶。近些日子他因为请婚的事惹得母亲不快,恰逢外祖母抱恙,为表孝心,也是为了缓和与母亲的关系,他便主动提出陪着母亲回外祖家侍疾。

不止母亲与他,就连嫁入晋王府的姨母也带着华宜郡主来了。所幸外祖母瞧着面色红润,声音清朗,不像是病重的样子。见着儿孙,外祖母精神更好了许多,硬要留他们用了晚饭才许走。

韩坚想,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出不对的。

华宜非姨母亲生,不过是半路母女,跟外祖母就更没有血缘关系,往年就算是拜年都不见她踏足外祖家。这次她不仅来了,还格外娴静温婉,不见往日身为郡主的娇矫之气。这天姨母、舅母连同母亲都格外热络,亲切地招呼他们坐下一道用饭,还刻意将华宜安排在他身边。他守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正欲避让,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郡主是自家人,不拘那些礼数。”母亲笑道。

韩坚没听清桌上众人都说了些什么,也不太计较菜色,因着心中有事,只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饭后婢女斟来茶水,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谈笑,一面仰头喝下。

再睁眼他便在这里了。他的手脚没有被捆住,行动自由。桌上有吃食茶水,次间甚至还备了恭桶。如果不是门窗紧锁着,他还只当自己如往常一样,在外祖家留下小住。

屋内没有更漏,他无法知道时辰。他张口唤人,外头没人响应,屋内却有了动静。床上一个人影被他的声音惊醒,梦呓一声,缓缓起身,赫然是华宜。

她衣衫仍完好,可鬓乱钗横,端的是海棠春睡般慵懒的风情。

如同有人朝他泼了一盆冷水,韩坚僵在原地。霎时间,一切都有了头绪,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华宜郡主与晋王继妃并不热络,今日却难得愿意跟着她一道来探望这个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外祖母”。那场莫名其妙的晚宴,还有自己,喝了一盏茶后就不省人事地倒下,又被关在了这里。

这一切都是提前设下的局,为的就是让他跟华宜被关在一处。孤男寡女关在一间暗室,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天一亮也是木已成舟的定局,他们就算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事关女子名节,她必须嫁他,而他必须娶她。

如此一来,华宜不必和亲鄂鞑,韩坚成了晋王的乘龙快婿,就连姨母都能在晋王府站稳脚跟。

这是一箭三雕、三全其美的好事,被牺牲掉的也只有宫里那个她。

他原本是多么信誓旦旦说要去娶她,而她又是如何满怀期盼地在宫里等着他。

他望向华宜,目眦欲裂。华宜瑟缩着坐在床边,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他再也没有资格去求娶七公主了。

韩坚想要放声大哭,又发不出声来。他疾步冲向门口,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门板,口中发着“啊、啊”的呼号,却十分嘶哑,像哀雁的鸣叫,只是失了声。

“韩表哥!”华宜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大约是想要拉近些关系,她将称呼换成了更为亲昵的“表哥”,却没能唤回韩坚半分神志。他哀戚地拍着门,崩溃嘶吼:“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你?华宜郡主!旁人不知,你还不晓得么?我与七公主两情相悦,青梅竹马……”

“韩表哥,韩表哥!”华宜也落下泪来,“我自然晓得!可是你也明白,如今京中到处都是鄂鞑人要娶我的消息。我若再不定下亲事,只怕明日便有旨意下来,要我嫁去鄂鞑!”

她抹了把脸,颤声道:“鄂鞑冬有苦寒,夏有风沙,目光所至都是陌生的面孔,耳中听得的都是听不懂的语言,更别说衣食住行。我不能去那儿,我绝不能去和亲!……韩表哥,你爱惜七公主,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男子打了败仗,就要用女子去牺牲,可谁甘愿被牺牲?若是真有人被牺牲,为何偏偏得是我?难道我不该为自己谋一谋、搏一搏?我和小七一样,都是女子啊!”

她语无伦次,也不知他是否在听,韩坚只是一味地拍打着门,口中念念有词。华宜凑近了一听,仔细辨别,才听出他喃喃自语,陷入癫狂一般重复着说:

“不成,这不成。这绝不成……”

“韩表哥!”华宜急得嚷起来,“此事已没了回旋余地,便是你将御前石阶跪烂了、磕出洞来,你我都注定是夫妻!”

话音落,韩坚如遭五雷轰顶。他不再重复方才的话,也没有回过头看华宜。他跌坐在地,如同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膝软了下来。他久久地凝视着门板,那里牢牢闭合着,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象。

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猩红的颜色在地上晕开,耳畔传来华宜惊慌失措的呼号,只是他晕了过去,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夜府中鸡飞狗跳,先是华宜拍着门喊救命,好容易叫来了人。小厮连夜去请了大夫,大夫说韩坚是急火攻心、心绪翻腾,施了针开了药,陪着人下去煎药了。施针半个时辰后韩坚醒来,见床边母亲身着中衣,披着外衫,泪眼婆娑地坐在他身边,手中还捻着一串佛珠。

他想劝母亲多穿件衣服,小心着凉,但呛咳了两声,没能说出话来。

“痴儿!痴儿!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样执着,只会害了自己呀!”

韩母擦着泪,一面替他掩好被角。

韩坚失了力气,脸上黑气森森,宛如行尸走肉。他无力起身,只好用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挤出声音来:“母亲明知我心意。硬将我与华宜郡主凑作对,孩儿难道真能幸福吗?”

见他这样,韩母亦是心碎,却仍强硬道:“一个是生母早亡,没有母族势力、不得今上宠爱的公主,一个是晋王的掌上明珠,今上亲侄女,顺国公外孙女,你还不晓得该怎么选么?”

她絮絮叨叨,将道理说给韩坚听:“韩家落魄,好容易你姨母嫁进了晋王府,却因着是续弦,处处受奚落,也帮不上咱们。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华宜郡主急着定下亲事,你做了晋王的女婿,仕途上有人提携;姨母帮了晋王父女大忙,在晋王府也能扬眉吐气,有什么不好?”

“晋王府门第高,只要放出风声去选婿,多少儿郎赶着上门求娶,又为何偏偏是我?”

“郡主如今是和亲的热门人选,公然选婿,岂非跟今上、跟鄂鞑作对?再者,外头的人哪比得过韩家知根知底!郡主跟你自小一处读书,知道你秉性纯善,也是点了头的!对外只消推说是小孩子不懂事,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什么。晋王又是皇帝的亲弟弟,今上心软,风头过了,不会同你们计较的!”

她样样都想到了,又一样一样细细说来,显然是背地里同姨母、同父亲、同外祖一家思量商议过多次了。韩坚瞪大了眼,眼眶酸胀,却始终不肯眨一眨眼,仿佛坚信这一切都是梦,只要看得够清楚便能看破真相。

大人的计较,如经纬交织的纱线一般严密清晰。可他不懂那些,他只想娶七公主。

“七公主……”他喃喃唤心中那人的名,声音滞涩,很是凄楚。

韩母恨铁不成钢,重重捶了一下床板,怒道:“郡主家世显赫,生得貌美,你还不知好歹!七公主既不能助你飞黄腾达,亦不能为你生儿育女,算什么良配?家族兴旺的大计寄于你一人,你别再犯糊涂了!”

彼时韩坚不知道母亲的深谋远虑,还以为母亲只是信了外界流言,认定七公主不好生养。他垂死挣扎一般抓住母亲的裙裾,悲戚哀求:“母亲,母亲,那是七公主自己放出去的流言……”

他还想解释些什么。他想说,莫说那只是谣言,就算是真的,只要能和七公主在一起,便是不生孩儿,过继一个懂事的养在膝下,是一样的。他还想说,母亲你瞧瞧啊,七公主这般聪慧,他们两个在一块儿,不愁不能把日子过好。

他知道母亲有见识,他还当母亲也会喜欢七公主这样有计谋有胆识的女子。但他不知道,若是人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了成见,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改不过来的。他话未能说完,韩母便打断他:“够了!一个女子连名声都豁出去做局,这样决绝狠辣的性子,又能是什么好孩子?木已成舟,天亮晋王就会进宫去禀报、请旨。你若真是为那七公主好,从此便闭紧了嘴巴,再别提她!”

韩坚脑中空白一片,再一次呕出一口血来。

引澜在宫中等韩坚的那几日,正逢晋王府里头吵闹不休的时候。众人摁着韩坚的头要他认下这门亲事,韩坚宁死不依。华宜闹着要上吊,晋王又提刀要杀人。最终是宫里来了内官,皇帝下了明旨赐婚,将这桩婚事坐实了。

这些热闹,引澜是过了许久才知晓的。当下,她呆呆坐在昭仁宫里,看着眼前的帝后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是在说这是为国和亲,是无上的荣光;说她嫁过去就是一国王后,执掌凤印;他们大概是瞧出她失魂落魄,不再留她。引澜起身告辞时,见到的是皇后因为说了太多话而疲惫、再撑不住笑脸而冷下来的面容。她轻柔和婉,语调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女儿家谈及婚事总是要害羞的,你且回去想想吧。鄂鞑王会是个好夫婿。有这样的姐夫,想必庆衍那孩子也能习得些英雄气概。”

她将“庆衍”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石头砸在引澜心头。

引澜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昭仁宫的殿阁的。她被范姑姑扶着走到正院,之前受罚的那个宫婢仍跪在那儿。那婢子似已支持不住,手肘软倒散了力气,水盆翻倒,冰冷的水浇了她一身。

命运的摆布重重压下来,跟这盆水似也没什么分别,一样沉重冰凉,就算铆足了精神、抬高了手臂去挡去扛,也不过是螳臂挡车,挡不住的。

引澜神思恍惚,如一缕幽魂般走到那宫婢近前。那婢子的发丝往下淌着水,狼狈不堪,嘴唇紧紧抿着,绷紧了全身的力气,继续将那重新装满的水盆高举过头顶。

是了,水盆这样重、这样满。就算是用尽了力气负隅顽抗,也还是要被冰凉彻骨的水浇一身的。

引澜定定瞧着那婢子。分明是不相似的容貌、不相干的处境,她却觉熟悉到近乎讽刺。

“你叫什么名字?”引澜轻声问。

“奴婢名唤叶儿。”那婢子声音颤抖着答。

引澜嘴角弯了弯,喉头微动,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似嗤、似哭,又好似在咳。她自言自语,自责道:“你因我受过,倒是我不好了。”

婢子不敢答,就连皇后宫中的嬷嬷、婢女也不敢靠近引澜。引澜独自一人站着,风吹着她的裙裾,她似哭似笑,神情空洞迷茫,低声喃喃:

“叶儿,叶儿。被风吹落、逐水飘零,很是凄苦呢……”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即将跳转全文阅读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常读,不代表Tk小说网的观点和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本平台处理。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