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生冷南弦是小说《谋良缘》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百媚千娇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已完结,以下是小说《谋良缘》的章节内容
夏紫芜趾高气扬地转过垂花月亮门,鬓间簪着的紫晶金步摇在雨后的骄阳下滑过一道耀目的流光,发出清泠泠的碰撞声。
青花瓷大缸里正在悠闲地吞吐着石榴花瓣的两尾锦鲤陡然受惊沉了下去。
“三小姐来了?”
人高马大的连婆子忙不迭地起身,谄媚着一副肥腻的笑脸。
夏紫芜自鼻端傲慢地轻哼一声,绣金裙裾在脚面上绽开一朵曼妙的莲花,屋内水亮的青石地上倒影了她泼利的影子。
一直晕晕沉沉的夏安生陡然一惊,睁开红肿双目,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剪刀。
夏紫芜紧蹙了凌厉的眉尖,斥责身后的连婆子:“二小姐怎么还没有梳洗打扮?文公公的花轿就要临门了!”
连婆子为难地瞅了一身缟素的夏安生一眼,辩解道:“二小姐坚持要给大小姐披麻戴孝,死也不肯换喜服。”
“不肯换就扒下来,实在不行就给我绑了,都已经饿了她三天了,还能张牙舞爪的不成?文公公调、教女人的手段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她不识时务,就要给点苦头尝尝。”
夏紫芜的嗓音尖利,说话就像是两片碎瓷碗茬相互剐蹭,令人无端心中生厌,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夏安生猛然抬起一张憔悴暗黄的小脸,恶狠狠地盯着颐指气使的夏紫芜,逐渐涣散的眸光重新聚拢成一柄利剑。
“夏紫芜,我阿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夏紫芜一怔,尔后掩唇讥讽一笑,轻描淡写地道:“产后血崩而亡,说了八百遍了。”
“胡说八道!”
夏安生陡然站起身来,圆睁双目,将眸子里满溢的泪意生生逼回眼眶。
“她是你跟薛氏合谋害死的,对不对?我姐姐死后全身上下体无完肤,新伤旧痕交错密布。她在孟家这一年多里,你究竟是怎样苛待她的?”
夏紫芜嗤之以鼻,一声冷哼:“她一个低贱的妾室,我教导她一点规矩和本分,理所应当。”
“呸!”夏安生怒目而视,眸子里几乎喷出焚天毁地的火焰:“夏紫芜,你究竟还要不要脸?当初孟家的婚事,那是我阿娘在世的时候为阿姐定下的。薛氏三年前李代桃僵,让你这亲生女儿顶替了阿姐嫁到孟家,你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以正室自居?”
夏紫芜“咯咯”娇笑,花枝乱颤:“夏安然窝窝囊囊的压根就配不上孟家的显赫富贵,我将她抬过去做个妾室已经是开恩抬举。果不其然,她就是个没福气的,生个孩子都能丢了一条贱命。”
夏安生银牙暗咬,袖间的剪刀已经攥出黏腻的汗来,虚弱的身子紧绷,却因为愤怒抖若寒风枯叶。
“谁不知道你是因为自己不能生养,才将阿姐诓骗了去?你压根便容不下她,所以,我阿姐生下孩子以后,你就立即命人给她灌了一碗红花汤!害她血崩而亡!而你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孩子的母亲,巩固了你摇摇欲坠的正室地位!”
夏紫芜一愕,面对着夏安生愤恨的逼视,情不自禁生了些许怯意:“你,你听谁说的?”
“人在做,天在看!夏紫芜,孟府里不是每一个人都似你这般蛇蝎心肠!阿姐一向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你竟然也下此狠手,枉我姐姐还将你视作同胞姐妹!”
夏安生含泪泣血控诉,因为激动与虚弱,呼吸都显而易见地急促紊乱,令夏紫芜顿时重新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凌厉的眉眼间挂满了志得意满。
“夏安然就是我害死的又如何?容不得又如何?你夏安生如今已经是自身难保,还有这番闲情逸致盘算旧账?奉劝你,乖乖地嫁给文公公做外宅,莫再这般桀骜不驯,文公公兴许会怜香惜玉,让你活得长久一点。”
夏紫芜阴森森的话令夏安生冷不丁地就打了一个寒战:“为了让夏紫纤进宫受宠,你们就将我卖给一个满手血腥的阉人,就不怕爹爹追问,不怕千夫所指?现世报应!”
夏紫芜得意地眨眨眼睛,斜睨了安生一眼,轻巧的冷哼在鼻端打了一个旋儿。
“听说文公公外宅里的女人就没有活过三个月的。到时候一卷芦席丢进乱葬岗里就是。你放心,爹爹回府,我和母亲会告诉他,你与野男人无媒苟合私奔去了。爹爹早已经对你失望透顶,你猜他会不会追问?”
夏紫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凌厉的眼梢微挑,得意地从夏安生脸上扫过,发间的金步摇颤颤巍巍,响得急促,搅人心乱,无端而生厌憎。
这幅嚣张的嘴脸安生看得腻了,今日尤其刺目,灼得双眼生疼。
她猛地就跳将过来,就像草原上饥寒一冬的饿狼,袖间拢着的剪刀亮出锋利的刃,向着夏紫芜的喉尖狠狠地刺过去。
“去死!”
夏紫芜吓得一声惊叫,剪刀紧贴着她脖颈飞过去,带起一串血珠飞溅。
夏安生滔天的恨意全都凝聚在手中的剪刀上,双眸猩红,疯狂而又坚定,近乎歇斯底里。
夏紫芜被吓得魂飞魄散,扯了粗壮的连婆子做挡箭牌,左躲右闪,失声尖叫。
连婆子凶悍,躲过锋芒,瞅准机会,狠狠一脚踹下去,正中安生心口。
安生三日粒米未沾牙,早已经手脚酸软,近乎虚脱,全靠一股泼天恨意支撑。连婆子这一脚,结结实实,令她直接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去,砰然倒地。
连婆子两步上前,肥壮的大脚踩住了她紧握剪刀的手,狠狠碾压。
夏紫芜满脸狰狞地走到夏安生近前,夺过剪刀,咬牙切齿地俯身下去。
“竟然敢伤我?信不信我活剥下你的肉皮来,将来给你的小外甥做美人灯笼?”
夏安生被连婆子牢牢禁锢住手脚,挣脱不得,气若游丝,仍旧倔强而又不甘地怒目而视。
“毒妇!等我满腔怨恨化作狰狞厉鬼,定然回来寻你为阿姐报仇雪恨,食肉寝皮!”
夏紫芜手中锋利的剪刀一路缓缓滑过夏安生胸前紧绷的肌肤,皮开肉绽,顿时血流如注,蜿蜒流淌到雪白的孝衣之上。
“既然如此,你的性命那是断然留不得了。你临死之前,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阿娘秦氏当年可不是什么咳症顽疾,而是连婆子按照我母亲给的食谱,精心调理出来的一身病症!
你那无比高贵的阿娘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吗?不肯让我们进入孟家大门吗?你们让我与紫纤、紫桓姐弟三人在府外遭受那么多的冷眼鄙视。你以为,我们会让你阿娘一直霸占着夏家夫人的名头安享荣华富贵一辈子么?
我们就是要将你们姐妹二人踩在泥泞里,让你们以及那死不瞑目的阿娘也尝尝被人嘲讽欺凌的千般滋味。”
夏安生顿时目眦尽裂,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母亲几年前撒手人寰,父亲养在府外的外宅薛氏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血腥的真相。
她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仇恨令她浑身痉挛,甚至感觉不到锥心痛楚。
她用尽全身的气力向前一扑,剪刀直接没入她的胸膛,而她,凶狠地咬住了夏紫芜的手臂。
血溅三尺,夏安生怒瞪的眸子里热泪晕染开烫热的鲜血,一片猩红。
通往地狱的曼珠沙华次第妖艳盛开,二八少女踏着遍地鲜血自炼狱中涅槃归来。
步步生莲华。
夏安生感觉就像是做了一个很冗长的噩梦,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可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刻骨铭心的仇恨,使她窒息,犹如火焚油灼。
她从漫无边际的深渊里挣扎着惊醒,惊恐地睁开眼睛。
姐姐夏安然就好端端地坐在床前,一双妙目哭得红肿,面色苍白,就像院子里黄昏盛开的栀子花一般,白得耀目,冰清玉洁。
“安生,你终于醒了!”夏安然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喜极而泣:“快要吓死姐姐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阿姐温软滑腻的手太真实,夏安生有着片刻恍惚。
她费力地扯扯唇角,扭过头,窗外已是薄暮,温暖的斜阳洒在雕花窗棂上,给薄烟窗纱镀上了一层轻柔的金色。院子里栀子花馥郁的香气,顺着清凉的晚风吹散进屋子里来,变得若有若无。
香风和暖,一如姐姐出阁之前的每一个黄昏,这般安宁,可以触摸得到的真实。
苍天公道,自己果真重生了。
“姐姐?”夏安生咧着嘴傻笑,颤抖着紧握住阿姐的手,失而复得,弥足珍贵:“我昏迷了很久吗?”
夏安然点点头,强忍鼻端酸涩:“已经三天三夜了,就连喘气儿都是丝丝缕缕的。可气母亲连个郎中都舍不得给请,只担心你万一撑不住,给紫芜的婚事添了晦气,非要将你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
我拼命冲出去哀求了父亲,才好歹拖延了两日,你若是再昏迷下去,姐姐真的是束手无策了。安生,以后万万不可以再这般莽撞,人总是强不过命,这桩婚事,便罢了吧?”
夏安生抬眼,见安然前额仍旧残留着红肿消褪过后的淤青,那应当是她跪求亲生爹爹开恩饶命留下的印记。
安生心里一阵抽痛,还不知道这漫长而又惶恐的三日,姐姐是如何苦撑着独自煎熬过来的?
三天三夜?夏紫芜的婚事?
是三年前,她重新回来了,这时姐姐夏安然仍旧云英未嫁,只是可惜,阿娘已经撒手人寰,回天乏术。
阿娘还在世的时候,给夏安然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如今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孟经纶。
几年前结亲时,孟家并不显赫,正是门当户对。只是如今的孟经纶习得满腹经纶,中了举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孟家老爷也沾了祖宗荫德扶摇直上,一举做到了礼部侍郎,门庭荣耀,今非昔比。
而自家爹爹却是一直在户部员外郎的位子上驻足不前,无功无过,不咸不淡。如此一来,孟家的这门亲事就多少有点高不可攀。
所以,后来居上的继母薛氏装聋作哑蹉跎了姐姐数年韶华,今岁,安然十八,安生十六,就连夏紫芜都及笄了。
薛氏终于露出了心里的如意算盘,请了媒人到孟家试探口风,打算让夏紫芜李代桃僵,代替夏安然嫁过去,安享荣华。
三天前正是孟家当家主母亲自上门相看议亲的日子,姐妹二人仍旧被蒙在鼓里,欢欣鼓舞。
安生一早被指派进厨房里,使出浑身解数,就是想让姐姐在未来的婆婆跟前长脸。
夏紫芜轻而易举骗走了夏安然煞费苦心绣成的锦屏,将姐妹二人的手艺恬不知耻地冠以自己的名头,博得了孟家主母的青睐。
焦灼的翘首期盼中,夏紫芜按捺不住心里的得意,跑来院子里耀武扬威,给了满怀憧憬的夏安然迎头怦然一击。
忿忿不平的夏安生委实看不过她的嚣张嘴脸,甩开仍旧忍气吞声的阿姐阻拦,暴跳起来就与夏紫芜拼命厮打在一处。
安生是个愣头青,打起架来不要命。
连婆子顺手操起屋角的棒槌,毫不犹豫地给了她致命一击。
整整昏迷了三日。
前世,她自昏迷中醒过来,立即义愤填膺地重振旗鼓,折腾得整个夏府鸡犬不宁,恨不能揭瓦放火。
父亲对她彻底失望,荆条抽断了三根。继母薛氏假惺惺地劝阻,说她磕坏了脑子,一声令下,安生被五花大绑送去了城外的庄子里养病。
然后,一切事情便都成了定局。
姐姐夏安然失去了自己的好姻缘,而她,后来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阿姐。
似乎,所有的灾难都是从这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接踵而至。
“那你的婚事呢?如何了?”夏安生急切地问。
夏安然难过地低垂了头,紧攥着手心,轻轻地抽噎了一声。
“父亲说……姐姐没出息,配不上孟家。”
“父亲那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安生狠狠地一捶床板,一字一句道。
一个男人,宠妾灭妻,任凭继室在家宅里翻云覆雨,胡作非为也就罢了,自己竟然还不忘踩落亲生女儿一脚,好生糊涂!
“罢了,安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天由命吧。”
安生双目灼灼地盯着安然,无比地坚定:“父母之命?当年母亲不让薛氏母女进夏家的大门,她们对母亲恨之入骨,你还奢望她能给你我寻个好的归宿么?那是痴心妄想!姐姐,这是唯一一次可以改变你命运的机会,我们绝对不能再听之任之,自掘坟墓!”
“没有用的,已经来不及了。”夏安然无奈摇头:“安生,姐姐没有这个福气,只能认命......今日孟家已经来下茶礼了,就在外面,庚帖也交换过了,婚期,就在三日之后。”
安生这才猛然想起,前生薛氏唯恐夜长梦多,寻了南观道士,打点了许多银两,对孟家说三日之后便是良辰吉日,而女子十九不嫁,又是三年小冲,错过便要再等两年。林林总总,连蒙带哄,仓促定下了婚期。
三日之后?若是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自己与姐姐不过是刀徂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既然上苍仁慈,让自己涅槃重生,便再也不能重蹈覆辙,让悲剧再次上演。
已经失去的,无可奈何,而现在拥有的,绝对不可以失去。
她夏安生势必要逆天改命,保护姐姐一生周全,让残害自己与家人的刽子手万劫不复!
院子里,沉甸甸的青石板下,有一粒种子艰难地伸展出双臂,挣扎着冒出脆弱的嫩芽。
连婆子搬了一个杌子,守在月亮门跟前,悠闲地磕着瓜子,看守着姐妹二人。
小丫头青橘忿忿不平地从厨房里端来一碗热水滚开的剩饭,清亮的可以照见夏安然暗自垂泪的红肿眸子。
夏安生佯作若无其事:“好香,果真是饿了吃糠甜如蜜。”
夏安然低低地抽噎,充满自责:“是姐姐没用,拖累你受这委屈与苦楚,若是母亲还在......”
院子里响起细碎而杂乱的脚步声。
“连家媳妇,听说二小姐醒了?”
是薛氏高扬而又刻薄的嗓门。
正在愣怔着的安然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
连婆子唯唯诺诺地应着,一溜小跑,奉迎着撩开了竹帘。薛氏一低头迈进屋子里来,一身簇新的宝石蓝锦缎褙子,头发抿得油光水滑。
安然乖巧地袅娜福身,叫了声“母亲”。
安生也立即相跟着主动叫了一声:“母亲。”
声音有气无力,却令薛氏瞬间身子一僵,古怪地扭脸看了她一眼:“醒了?好些了不?”
安生低眉顺眼,看起来格外柔顺:“还好,就是身子跟团棉花似的软绵绵的。”
薛氏走到跟前,在床边坐下来,探手去摸安生的额头,确认没有高烧:“傻孩子,许多天水米未沾牙,能有气力么?”
转头见了安然随手撂在桌上的米粥,勃然大怒:“这些下人做事越来越不经心,二小姐刚醒,就吃白粥么?连家媳妇,去一趟厨房,传我的吩咐,用鸡茸人参细细地滚点热粥,给二小姐补补身子。”
连婆子有些诧异,看看薛氏,再看看安生,觉得两人今日母慈女孝,都有些古怪,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安生干笑两声:“不用这么麻烦,那人参可是爹爹专程给母亲留的。”
薛氏慈爱地拍拍安生的手背:“这孩子,自己摔了一跤,倒是平白懂事体贴了许多,母亲越看越心疼。”
自己摔了一跤?好个面甜心苦的薛氏,真会颠倒是非,粉饰太平。安生心里一声冷哼,笑得温婉。
“以前的确是孩儿不懂事,让母亲累心了。”
一旁的安然颇有些担心地盯着妹妹,安生对于薛氏突然的恭谨与热络令她有些忐忑不安。
连婆子这才莫名其妙地扭身出了院门。
薛氏眸光闪烁,唇角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冷笑转瞬即逝。
“好孩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让我是你们的母亲呢,受累操心都是应当的。你好生养着吧,不急着下地。”
她冲着夏安然悄生使了一个眼色,一厢起身:“安然送送母亲吧。”
安生抬手揪住了她的袖角不放,眨眨眼睛:“母亲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偏向着姐姐呢?还要特意瞒了女儿。”
安然依旧低眉顺眼:“母亲有话尽管吩咐。”
薛氏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安生的手,转头面对着安然,干咳两声,弯了唇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不孟家夫人前几日来府上,一眼就相中了你们三妹紫芜,今日就立即心急火燎地下了茶礼,给的也颇丰厚。母亲有点始料未及,原本给紫芜备下的嫁妆显得就有些寒酸了,拿不出手。”
安生不动声色,笑得眉眼生暖,心里却是恨意滔天,该来的终于来了。
薛氏自顾说道:“三日以后,紫芜就要出嫁,许多琐事都没着没落的,有点措手不及。你自幼懂事,是知道的,这嫁妆掂对不好,紫芜以后嫁过去,是要遭受婆家冷眼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这个做长姐的,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紫芜将来受气吧?”
安然的脸猛然变得惨白起来,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忐忑不安地望了安生一眼,艰涩道:“所以呢?”
“所以啊,母亲想着,你那里不是有你阿娘给你提前准备好的嫁妆么,暂且先借紫芜用用。回头这件婚事办妥当了,母亲一定一样一样重新给你置办齐整了,只多不少!”
安然紧紧地咬着下唇,几乎沁出血丝来。
她不懂得拒绝,饶是薛氏像吸血鬼一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榨取掠夺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她也不敢利落而又坚决地吐露一个“不”字。
躺着的安生却是突然笑了,眸子灿若朗星,摇碎一潭银光。
她轻描淡写而又慷慨地道:“还当是多大的事情呢。母亲重新给置办的,定然是顶好的,姐姐是平白占了便宜。”
薛氏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绽开一朵花:“那是自然的,母亲断然不会亏待你们,嫁妆也是我们府上的体面。”
安然欲言又止,拒绝的话没有勇气说出来,打落牙齿和血吞。
薛氏一拍大腿站起身,干脆利落地铁板钉钉:“就知道你们都是明事理,知大义的好孩子,那么此事便这样定下了吧。我替紫芜先行谢谢你们两位姐姐。”
安然脸色灰败,低声嗫嚅道:“不用客气的。”
薛氏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竟然这般顺利,适才还想着回避了刺头安生。
她抬腿便要走,安生挣扎着起身:“母亲!”
“还有什么事情吗?”薛氏转过头来,和颜悦色。
“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适才姐姐说,外婆不知从哪里听说我生病了,向府里人打听着。安生害怕外婆挂牵,母亲能不能差人跟她说一声,我已经安然无恙?”
秦氏娘家这些年来是安生舅母钱氏当家做主,与夏府走动得并不亲热,只是年节的时候仍旧互相走个礼,对着安生安然姐妹二人嘘寒问暖两句而已。既然传进了人家耳朵里,礼节性地差人去回一声是应该的。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府里哪个多嘴的在胡言乱语?薛氏腹诽两句,又警惕地看了安生一眼,有片刻踟蹰,这丫头片子今天不对劲儿。
安生复又吞吞吐吐道:“也免得舅舅再不放心登门,您是知道我舅母那个人的刻薄脾气的......传信的人也要叮嘱了嘴巴严些才好。”
安生声如蚊蚋,有些羞愧。
薛氏立即明白了安生的顾虑,是怕秦家因为紫芜的压箱钱闹腾,就放下疑虑,笑眯眯地应下:“这次紫芜的婚事就不劳你外婆与舅母破费了,我让车夫老王头拐去布庄说一句就是。你就安心将养身子,别胡思乱想。”
安然仍旧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薛氏笑吟吟地叮嘱安生两句,便起身掸掸身上走了。
安然送走薛氏,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微蹙着一双笼烟柳叶眉,泫然欲泣:“那嫁妆可是母亲留给我们的唯一念想了,感觉就像剜了心头肉一般。”
安生看着姐姐有些心疼,又想起母亲不明不白的惨死,狠狠心一咬牙:“你我二人一向委曲求全,任她们予取予夺,软弱可欺。她们可不就是得寸进尺,非要将你我逼至绝路么?”
夏安生满是希翼地看着姐姐,希望她能够与自己一样,醍醐灌顶,瞬间激发起昂扬斗志来。
安然怔忪良久,颓然瘫软在绣墩上,掩面而泣:“一切全都是命中注定的啊,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安生突然就恼怒地坐起身来,冲着安然瞪圆了眼睛,神采奕奕:“就算果真是命中注定又如何?左右不过一条性命,有什么好怕的呢?听天由命也只是多苟且偷生几年而已。
我们必须抗争,不仅要夺回你的嫁妆,还要夺回原本属于你的亲事!你的幸福!姐姐,我们一定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同狠毒的薛氏母女搏上一搏。”
安生突然的乖顺令薛氏觉得心里不踏实,她仔细叮嘱连婆子小心看好夏安生,免得她节外生枝。
至于秦家,薛氏不屑一顾,就算是知道了自己偷龙转凤嫁女儿的事情又如何?小门小户的,他们能闹腾出什么浪花来?
她可不稀罕秦家什么添妆银子,这样没本事的穷亲戚,还是断了来往才好。但消息还是要送的,免得秦家再差遣人过来打听,无端添乱。
消息递过去,果真如安生预料的一般,秦家老太太听到这没头没脑的消息就开始忐忑难安,不知道自己这不受待见的外孙女遭受了怎样的罪过,好言好语地打发了安生舅母钱氏亲自过府看望。
钱氏吝啬,也只提了安生祖母给亲手准备的两样吃食,用朱漆食盒装了,好歹不空手,落个脸面。
薛氏不情愿地将她迎进来,几句寒暄,轻描淡写地说了安生“摔跤”的事情,就差连婆子将钱氏带进了安生的小院。
夏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气,钱氏不能装聋作哑,得知三小姐即将成婚,唇角情不自禁地就抽搐了一下,暗骂安生病得不是时候,自己又多此一举上赶着登门。出于脸面,好歹是要出点血,压箱底的礼儿少不得。
安然听到动静欢喜地迎出来,连婆子也相跟在身后进了屋,杵在一旁像尊大佛似的不动弹。
安然亲手给斟倒了茶水,钱氏毒辣的目光早就在姐妹二人的香闺里逡巡了一圈。
清汤寡水,闺房里连个像样的物件都没有,就连姐俩身上穿的罗裙,也都是过时的下等料子。
夏家老爷官职虽然不高,但是油水应该也不少,自家姑奶奶当初在世的时候将姐妹二人可是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如何现在这样寒酸?
俗话说,有后娘有后爷,无亲娘不疼热,姐俩的凄惶日子可想而知。
钱氏将手中食盒递给安然,酸丢丢地叮嘱:“里面有老太太给蒸的满满两笼羊肉丸灌汤饺,就掺了一点小嫰葱,可是倒了半瓶子芝麻香油,满兜的油汤。”
安然笑着道声谢,接在手里:“妹妹嘴里正寡淡,我去厨房笼屉上热热,烫嘴才好吃。”
连婆子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一步上前去夺,殷勤道:“不劳大小姐,这跑腿的差事交给婆子就好。”
安然还有些犹豫,连婆子已经一把抢在手里。
安然依旧是弯了眉眼好脾气:“那就劳烦嬷嬷再让厨房炖一碗烂乎乎的米粥吧,二小姐这两日脾胃娇弱。”
连婆子忙不迭地应下,撩帘出去,背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勾人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钱氏明白安然是故意支开了婆子,扭脸有些埋怨地问安生:“你这孩子自小就跳脱皮实,怎么摔一跤还摔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安生第一眼见来的是钱氏,不是娘舅秦怀远,心里就情不自禁地咯噔了一声,觉得今日这事怕是有些渺茫,难以指望。
俗话说的好,人有三不亲,姑父姨夫娘舅的媳,钱氏又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若是没有贪图,怎肯为了姐妹二人奔波劳力。
她低垂下眼睑,委屈道:“哪里是摔的?是气不过夏紫芜霸占了姐姐嫁妆,又要代替姐姐嫁进孟家,就理论了两句,被她们一棍子敲在了头上,昏迷了几日。”
钱氏是知道安然与孟家的婚事的,又是做买卖的场面人,闻言立即就跳了起来,颇为义愤填膺。“什么?岂有此理!她薛氏母女简直欺人太甚,欺负我家安生没人疼了是不?可惜了你娘舅出门进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否则定然闹她个鸡犬不宁,好生辩辩这理儿。”
安然听了钱氏这明显推脱的话,心里凄凉,站在窗户根儿下抹金豆。
安生叹口气:“还不是夏紫芜那一肚子坏水的舅舅薛钊给出的馊主意,他想借此高攀孟家呢。原本还指望姐姐将来进了孟家做长媳,一进门就当家,主持孟府中馈,我们都能实实在在地沾点光。谁料想,母亲竟然这样偏向,拖延了两年,让紫芜顶替了姐姐的名头嫁过去。”
钱氏是个爱财的,心里的算盘向来打得啪啪响,安生巧妙地点到为止。钱氏心里就开始翻涌,三下五除二,就将其中利弊看了个清楚。
若是论亲近,自家老爷们与婆婆疼爱姐妹俩,丝毫可不逊于她们的亲爹夏员外!若是安然日后得势,掌了孟家的掌家权,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自家布庄发达。
再而言之,有了这朱门亲戚,家里那个不省心的闺女也能相跟着水涨船高,高攀个富贵人家不是?
这门亲事坚决不能黄!今日来对了!
她一拍巴掌,颇有些同仇敌忾:“都说六月的日头后娘的拳,老话一点都不假!那薛氏的心偏得都没边没沿了!这事儿舅母给你们做主了。”
安生摇摇头,以退为进:“罢了,舅母,薛氏做事瞒得滴水不漏,那日孟家夫人上门相看,就是让紫芜一人露面,恬不知耻的假借了姐姐的刺绣手艺,还顶了姐姐名头,大抵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钱氏眸光闪烁,将信将疑地问:“孟家不知道薛氏李代桃僵之事吧?”
安生点头:“听说那庚帖上仍旧还是姐姐的生辰八字。”
钱氏一拍大腿:“那事情便好办了!孟家要办喜事,我回去就抱两匹红缎子去给孟家夫人看看,将这事跟她好生说道说道!”
安生面上骤然一喜:“还是舅母见多识广,足智多谋!我和姐姐只知道哭哭啼啼,如何就没有想到呢?”
钱氏被奉迎得飘飘然,将胸脯拍得“梆梆”响。“姑奶奶不幸去了,你们两个可怜见的,娘舅和舅母不给你们撑腰谁撑腰?咱们才是实打实的一家人,说句托大的话,你娘舅对你们姐妹二人的心思,怕是比你们亲爹都深。日后安然嫁了,别忘了舅母这冰人的恩情就是。”
一旁的安然也是喜出望外,不好意思地抽抽鼻子,冲着钱氏盈盈下拜:“安然这后半辈子,就靠舅母周全了。”
安生微微勾唇:“姐姐,你不若就将前些时日刚绣好的那副《日暮苍山远》送给舅母做谢礼。”
安然羞涩地应下,那两幅得意的锦屏紫芜拿去便据为己有,作为回礼送去孟家了,这幅《日暮苍山远》安生说意境极妙,更能彰显她的淡雅悠然之风。遂转身开箱取了,交到钱氏手上。
钱氏接在手里,心里“咯噔”一声,方才缓过味儿来,自己这是中了这小狐狸的圈套了。精明一世,竟然被两个黄毛丫头给当了枪使。
但是想想,左右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万一成了,那就是拿捏安然的把柄,也值得了。
她将绣品展开,夸赞一番,然后就塞进了怀里。
“到时候一并拿去孟家让大夫人擦亮了眼睛好生瞅瞅咱家姐的手艺。”
连婆子过足了嘴瘾,擦干净嘴巴上的油,又嚼了一点茶叶去膻,才将空的食盒先给拎了回来探探风声。
钱氏将食盒接在手里,不动声色地轻轻晃了晃。确定是空的,夏家没有回礼,心里冷哼一声,这薛氏果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她扭过头,对着安生安然笑眯眯地道:“那蒸饺你外婆一共蒸了三十六个,还有十六个红豆糯米糕,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一会儿也要记得亲自给你母亲和妹妹们端几个尝尝。”
安生心领神会,狡黠一笑,痛快地应下了。
身后的连婆子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钱氏一走,连婆子就格外殷勤起来,冲着安生说了一箩筐的奉迎话,馒头样的脸上颤巍巍地抖动着褶子,活生生就像庆丰楼里的菜包子。
她可以不将安生姐妹二人放在眼里,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捅到薛氏那里,她贪馋偷食一事是小,懈怠疏懒是大。薛氏可是仔细叮嘱过,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钱氏与安生的。
没成想钱氏这般斤斤计较,活该一辈子只能做个末九流的商户。
安生打发青橘到厨房里把点心端过来。
层层剥皮,点心仅余了少半。
安生意味深长地盯着那一盘灌汤饺,逐个认真地数。
她对于为虎作伥,害死母亲的连婆子恨不能食肉啖骨,偏生现今姐姐婚事要紧,还需敛了锋芒隐忍,不能因小失大,小惩大诫也就罢了。
连婆子识相,“噗通”就给安生跪下了。
“二小姐,婆子适才实在嘴馋,就在厨房忍不住尝了两个,您大人大量,就饶了老奴吧,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
安生抬起脸,冲着连婆子眨眨眼睛:“嬷嬷适才出去了吗?”
连婆子一怔,然后瞬间就领会了安生的意思:“没有,没有,婆子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的。”
安生一推手里的盘子:“那能不能劳烦嬷嬷将这盘点心给母亲端过去呢?”
连婆子点头如捣蒜,笑得愈发谄媚:“小姐的吩咐婆子莫敢不从。”
安生微微一笑,挥挥手:“母亲问起来,要怎样说,你应该是知道的。”
“自然,自然。”
连婆子如释重负,起身端着点心慌里慌张地直奔薛氏房间去了,因为做贼心虚,被安生捉住了把柄,自是欺上瞒下,不敢乱说。
安生与安然在翘首期待里熬过第一夜,又在忐忑不安中捱过第二日,度日如年。
已经是最后一天,明日就要花轿临门,前院依旧波澜不惊,孟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一如往常。
安然惶惶然如坐针毡,就连鼻尖上都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安生也是满怀焦虑,手心里捏了一把的虚汗,支楞起耳朵,倾听着前院的动静。
整个夏府洋溢在薛氏风风火火的喜气里,一片欢声笑语,声浪起伏。尤其是薛氏拔高了嗓门的笑声,就像是刚生了蛋报喜的老母鸡。
她多么盼着,那笑声能戛然而止,卡在薛氏嗓子里,那么,事情就有转机了。
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希望愈加渺茫。
钱氏迈过孟府重新漆得油亮的门槛,低头看一眼怀里裹了红布的刺绣,志得意满地抿了抿鬓角。
夏府嫁个女儿,薛氏一人折腾得兵荒马乱。而孟府,阖府上下井然有序,彰显着当家主母的干练与往日规矩。
钱氏以前因为安生母亲的缘故,与孟夫人有几面之缘。孟夫人碍于这情面,差人将钱氏带到了跟前,看座,奉茶,周到中透着疏离。
“听闻贵府大喜,一来呢,给孟夫人贺喜,二来呢,在商言商,拿了一副精品刺绣过来给夫人过目,看看是否能入了您这书香门第的眼。”
钱氏小心陪着笑脸,坦然表明来意,将手里的《日暮苍山远》绣图缓缓展开来,递到孟夫人跟前,留意着她的脸色。
孟夫人只是敷衍地瞥了一眼,还未开口婉拒,便觉一阵惊艳。
“好生悠远高雅的意境,用来做个桌屏倒是好的,我家经纶便是喜好这种超脱世俗的影像。”
钱氏将绣图离孟夫人更近一点:“尤其是这绣工与针法,孟夫人您也是个中行家,给指点一二。”
孟夫人兴味盎然,凝神细看,顿时满腹狐疑。这绣图如何同夏家回礼的那两幅锦屏刺绣手法一模一样?
她眸光闪烁,直起腰背,端起手边茶盏,浅酌一口,淡然道:“不错。”
钱氏见她并不上钩,心里暗骂一声“狡猾”,自顾开口道:“不瞒您说,这绣图正是出自我那心灵手巧的外甥女夏安然之手。”
孟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僵,不动声色地挑眉“喔”了一声。
钱氏一直在自己唱独角戏,有些尴尬,她察言观色,惋惜地咂摸咂摸嘴,轻叹一声挑明了道:“若非是她亲生娘亲去得早,那继母偏心,让自己亲生的女儿顶替了她的名头与贵府议亲,咱们还是最亲的亲家呢。”
孟夫人一声冷笑,板了脸,将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墩放在手边的案几之上,清亮的茶汤溅出来,仍旧冒着袅袅热气。
“秦家媳妇这是说的什么话?那夏家姑娘我是亲自相看过的,冰雪聪慧,相貌端方,这才结下秦晋之好。何来的偷梁换柱之说?”
“当初这婚事可明明是我家姑奶奶为夏府大小姐安然定下的,庚帖之上生辰八字清清楚楚,夏紫芜今年不过刚及笄,乃是外室所出。”
孟夫人猛然站起身来:“我孟家秉正浩然,重信念旧,认了这桩亲事,聘的也是夏家女儿不错,夏家愿意将哪个女儿许配给小儿,那是人家的事情。你这乱嚼舌根的话若是传扬出去,引起流言蜚语,岂不坏了我们孟家忠信传家的孔孟祖训?”
孟夫人一顿抢白,钱氏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敢情这孟氏狡猾,对于夏家偷龙转凤之事,那是心照不宣。
细思之下,夏家背后还有个有出息的长房大爷,娶个受宠的夏紫芜日后自然好走动。自己今日这是不开眼上赶着被打脸来了。
她心里不忿,仍旧不肯死心:“娶妻娶贤,夫人可知道那三姑娘平素为人秉性?她心肠歹毒,嚣张跋扈……”
“哼,就冲着那夏安然今日竟然恬不知耻地自请媒人登门说亲,可知平素里也是不受管教,桀骜不驯的。”孟夫人冷冷地打断钱氏的话,一顿挖苦揶揄,直接下了逐客令:“婚事将近,尚有许多琐事忙碌,慢走不送!”
钱氏完全下不来台面,无地自容,也是一声冷哼,一拧身子出了侍郎府。
钱氏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店铺里骂骂咧咧一顿发泄,才逐渐消了气,哪里还愿意登夏家的大门?真是让安然姐妹二人等得望眼欲穿。
幸好秦家老太太做事好情面,催促着钱氏去给夏紫芜送添妆,好歹也给自家两个外孙女长脸。
钱氏推脱两次,一直磨蹭到第三天上,才翻找出两块绣花缎子被面,用红纸包了,不情愿地来了夏府。
夏府大院,各色聘礼嫁妆披红挂彩,一字排开,前来送添妆的妇人们围拢了满是艳羡地啧啧称赞。
薛氏迎来送往,正忙得不可开交,见钱氏出手寒酸,更是看不在眼里,敷衍两句,就自顾与其他妇人谈笑风生,将钱氏晾了起来。
小丫头青橘一直候在前院,见到钱氏,立即有眼力地迎上跟前,压低了声音:“舅奶奶不去两位小姐院子里吃茶么?”
钱氏识得她,心里对安生安然略有微辞,懒得登门,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告诉你家小姐一声,以后这种打脸的差事不要找我,那副刺绣人家压根就不待见!”
青橘并不知晓其中猫腻,只能回去将钱氏揶揄的话一字不落地同安生学舌,对于钱氏的恶声恶气心里多少有点不忿。
安生与安然立即就从青橘三言两语的描述里,抽丝剥茧,揣摩出了事情的始末。颓丧地屏退了青橘,心乱如麻。
安然满怀懊恼:“就知道是白费心思,怕是还落了孟家看不起,觉得我轻浮。”
安生自鼻端一声冷哼:“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这般垂头丧气做什么?再说就算是你嫁不成,我也绝对不会让她夏紫芜如愿以偿。姐,今天我要想办法出府一趟。”
“做什么去?”安然愕然抬起头来。
“找孟大哥!”安生压低了嗓音:“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若是不成,我们便只能鱼死网破,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你疯了!那可是私相授受!”安然忍不住惊呼出声:“再说了,连婆子就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你如何出府?”
“顾不得许多了。”安生不知道如何劝说墨守成规的姐姐,自窗口向着外面张望一眼:“今日府里人多杂乱,我自然有办法瞅个冷子混出去。”
她幼时经常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溜出府游逛,屡屡得逞,还不被母亲发觉。没想到,今日竟然成了与薛氏斗智斗勇的保命本事。
安生俯身揭开屋角扣着的针线簸箩,里面藏着的小东西受惊立即蜷缩成一团,扎撒起满身的硬刺,充满戒备。
身后的安然一探头便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安生得意地呲牙一笑:“我昨日为了捉住它,可是费了不小的功夫。”
车夫老王头是府里的老人了,因为一手驯马赶车的好把式,薛氏才破例让他留了下来。
薛氏持家刻薄,府里下人不多,他不仅是车夫,还要兼顾着采购粮米菜蔬等等琐碎事情,这两日忙得有些晕头转向。
对于这桩婚事,他心知肚明,但是又无能为力,啥是非都只能烂在肚子里,祸从口出啊。
他将货卸在厨房里,又风风火火地上车,赶去肉铺。
马车急匆匆地扬起尘沙,拐过街角,身后车厢里突然伸出一只素白小手来,将车帘撩开一道缝,压低声音喊:“王伯。”
老王头吓了一跳,扭过脸,就看见二小姐从车帘里钻出一张精灵古怪的笑脸。
这丫头前些年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的马车里,已经见怪不怪。
“二小姐?”
安生点点头:“王伯,你可知道孟家住在哪里?送我过去行不?”
老王头立即就领会了安生的心思,轻叹一口气:“明日就是大婚了,无济于事。”
安生晶亮的眸子里突然就蒙上了一层水汽,随着马车的颠簸颤颤巍巍,格外楚楚可怜。
“求你了,王伯。”
老王头的心立即就化成了一汪水,一咬牙,扬起马鞭,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街道,颠簸半晌,在张灯结彩的孟府门口缓缓停下。
老王头跳下车辕,按照安生的吩咐,上前冲着门房一拱手。
“我家少爷乃是孟公子的同窗旧友,前来恭贺孟公子新婚大喜,烦请差爷回禀一声。”
门房也正忙碌着往雕狮门墩上刷浆糊,贴喜帖,抬头看了老王头身后不起眼的马车一眼:“我家公子不巧刚被几位同窗拉去醉生楼吃酒去了,一时半会儿许是不能回来。若是有要紧事便自管寻了去,左右应当都是熟识的。”
老王头一愣怔,面色就有些古怪,转身闷不吭声地上了车。
“老奴尚有许多差事要做,小姐便跟着老奴一路回去吧。”
安生一直侧耳听着外面说话,知道了孟经纶行踪,怎肯半途而废?撩开车帘坚定抗议道:“不,我必须要去醉生楼。”
老王头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道:“那不是小姐你去的地方。”
安生只当做那醉生楼是茶坊酒肆,鱼龙混杂,不适合自己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而且自己已经耽搁了他的差事,回府要被薛氏训斥。心中略一计较,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王伯,停车。”
老王头不解何意,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安生利落地自马车上蹦下来,穿着一身丫鬟青橘的青衣素裙,鸦青色双丫髻上簪了两串绿白的栀子花,回首冲着老王头甜甜一笑:“我自己去便好,王伯自管去忙,莫耽搁了差事。”
老王头想要劝阻,安生已经不由分说急匆匆地走了。
天色已然不早,街上灯笼次第亮起,将京城的夜色掩在一片橘红的璀璨里。安生一路打听着疾行,就远远地看到了醉生楼的牌子,逐渐顿住了脚步。
里面衣香鬓影,丝竹靡靡,有千娇百媚的女子倚在门口卖弄万种风情。
她在路上积蕴的万丈豪情顿时消弭了踪影。
她记得,前世里孟经纶对于姐姐夏安然因为幼时竹马青梅的情义,是存着念想的。当年不明就里将夏紫芜娶进侍郎府,还着实冷落了夏紫芜一阵子,只是心软禁不得夏紫芜的软磨硬泡以及孟夫人的苦口婆心变了心肠罢了。这自然也成为夏紫芜对于姐姐恨之入骨的一个重要缘由。
所以,她冒险出了夏府,将最后赌注押在孟经纶身上。原本以为,正大光明地寻到孟经纶,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成与不成也就见了分晓。没想到,醉生楼竟然是一个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安生心里暗自恼怒,气愤孟经纶竟然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大婚前一日还出入流连于这种不堪场地。自己煞费苦心的争取是否还有必要?
安生站在醉生楼门前踟蹰半晌终究心有不甘。恰好前面有几位油头粉面的富家公子相互谦让谈笑着踏进门,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就立即逐臭苍蝇一般围拢上来,搔首弄姿,几尽魅惑。
安生见机不可失,一咬牙,低垂着头相跟着混了进去。
也有姐儿疑惑地拦住了安生。
安生一指前面,扯谎眼皮子都不眨:“贴身婢女。”
拦住安生的姐儿疑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显而易见的不信。
“我家公子可有羊角风,随时随地都会抽,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醉生楼担待得起吗?”
安生言之凿凿,态度也蛮横,将那姐儿哄得一愣一愣。幸亏身后又有脑满肠肥的恩客大摇大摆地进来,那姐儿顿时对于盘问安生的身份失了兴趣,绕过她娇滴滴地一声唤。
安生脚下一拐,避开这是非之地,顺手牵羊端了一个茶盘做遮掩,鬼鬼祟祟地四处窥探一周,被此起彼伏的淫、声浪、语羞窘得心慌离乱,也不知道那孟经纶究竟身在何处?
正手足无措,几乎落荒而逃时,二楼一间雅厢的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一银衫隽秀男子逃一般地狼狈闪身出来,冲着门内一拱手:“多谢几位兄台今日殷殷款待之情,孟某无福消受,在此告罪,先回一步。”
安生心里顿时就是一乐,孟某?难不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就是自己要找的孟经纶?
银衫男子一番客套,而后仓皇后退,如避洪水猛兽。
他的身后有两位姐儿正倚楼卖笑,踉跄后退的时候,背后无眼,就碰到了她们身上。
银衫男子骇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躬身一揖:“姑娘得罪。”
两位姐儿见了俊俏公子,含娇带嗔,盈盈脉脉地秋波荡漾,腻声调笑道:“公子多礼,良辰美景,花前月下,撞上即是奴家三生有幸的缘分到了。”
两人举止轻浮放、荡,银衫男子顿时羞窘了个大红脸,连连拱手:“姑娘荒唐,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孟某无心冒犯,姑娘请自重。”
那姐儿如何肯轻易放过他?见他迂腐,知道是最好诓骗的书呆子,争先恐后地上前拉扯。
最难消受美人恩,银衫男子大惊失色,“噔噔”后退,如避蛇蝎。他的身后不远处便是楼梯,一脚踩空,瞬间自楼梯之上滚落下来。
人群一阵惊呼,雅厢里也箭步冲出人来,大惊失色:“经纶兄!”
安生震惊之后,确定他便是孟经纶无疑,立即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扑到孟经纶跟前,焦急地唤了一声:“少爷!”
孟经纶这一摔眼冒金星,七荤八素,待到众人围拢过来,方才倒吸一口冷气,蹙眉撩开眼皮儿。
“少爷,您没事吧?”安生小心翼翼地问。
孟经纶眼珠子一转,瞅了一身丫鬟装束的安生一眼,顿时就有些疑惑,如坠云里雾里。
安生不容他开口,立即先发制人:“少爷,您应该不会是摔迷糊了吧?连奴婢也不识得了?奴婢是夫人身边伺候的青橘啊,夫人打发我来寻少爷回府的。”
孟经纶不傻,若是在平素,定然会生疑,刨根究底。一是面生,装束也陌生,二是府中就算是派遣下人过来寻他,也应当是找个跑腿小厮,如何会让丫鬟跑到这种腌臜地方?
但是这时候,孟经纶疼得几乎抓耳挠腮,脑子也是晕晕乎乎的,哪里还有脑子思考这些?
他迷迷瞪瞪地一点头:“简直疼煞我也!”
安生见他胳膊腿动弹自如,应是并无大碍,却灵机一动,一伸手将他摁住了:“少爷千万别乱动,若是伤了筋骨便不好了,可别落下什么症候。”
孟经纶乃是书呆子,立即不再挣扎。
雅厢里“呼啦啦”涌出四五个富家子弟,“噔噔”下楼,却是围着孟经纶幸灾乐祸:“那要快些寻个大夫来看看,明日便是经纶兄小登科之喜,可莫冷落委屈了新嫁娘。”
其他人便是一阵哄笑:“今日原本是想背着孟侍郎大人请经纶兄前来开荤,长个见识的,没成想竟然这般不知情趣,辜负了美人恩情不说,自己还落得这般狼狈。”
安生一声冷笑,心中不忿,忍不住暗自啐了一声:简直太阴损!孟经纶如何就结交了这样一群狐朋狗友?
朝中明令禁止朝廷官员嫖、娼狎、妓,违令者将被革职查办,终生不得录用。
孟经纶虽然并未入仕,但若是传扬出去,岂不玷污了他的名节?毁了前途?
这些人想要将孟经纶拖下污水暂且不提,还张口闭口有意当众宣讲孟经纶的身份,简直居心不良。
安生最初时的确气恼孟经纶出入这种烟花柳巷,但是看他适才惊慌地抽身而退,待人彬彬有礼,并无半分孟浪,想来应该不是与这些浪荡子弟同流合污之人。如今被一群损友坑害,她顿时就怒从心起,有些护短!
只是今日自己有天大的正事,哪能节外生枝?只能忍气吞声,将满腔怒火“噼里啪啦”地发泄到孟经纶身上,一顿指桑骂槐。
“夫人得知鲁公子竟然将你带来这种乌烟瘴气的腌臜所在,便知道定要吃亏,差遣奴婢忙不迭地寻过来。您一直遵规守矩,清白自爱,何曾来过这种人心险恶的地方?难保不被算计。快些随奴婢回府就诊,莫耽搁了伤情。”
孟经纶大抵也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下人如此抢白,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疼痛,满脸懵懂,瞠目结舌。
安生抬脸对着那些所谓“同窗”毫不客气地斥道:“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你们三哄四劝地将我家公子诓到这里来,自当全须全尾地送回去才是。如今害得我家少爷身受重伤,还都袖手旁观么?”
一个小丫头嘴巴这般厉害,说得那些平素旁征博引口若悬河的书生竟然瞠目结舌。
有心教训两句,但是看孟经纶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还真怕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急慌慌出门唤了车夫,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起孟经纶,出了醉生楼,径直上了门外马车。
安生岂肯错失良机?不管不顾地抢先一步就弯腰上了马车,还张扬咋呼:“我家公子腿千万碰不得,怕是伤了骨头,小心些。”
偷偷拧了孟经纶一把,换来一声惨叫。
那些狐朋狗友忙着推卸责任,牢骚两句“扫兴”,便不管不顾地回了醉生楼,哪管他的死活?
车夫扬鞭,直奔孟府。安生撩帘叮嘱两句“慢些稳些”,缩回马车里,只有她与孟经纶二人。
安生没好气地嘀咕一声:“明日便是要有妻室的人了,还来这种荒唐地方,活该受此罪过。”
孟经纶此时脑子也终于清醒了少许,疑惑地看着安生,不答反问:“你究竟是谁?我怎么不记得府里有你这样泼辣的丫头?竟然还敢对本少爷下黑手。”
安生此时也不遮掩,叹一口气道:“孟大哥,我是安生,夏安生。”
孟经纶幼时经常跟随孟母到夏府做客,是记得安然安生姐妹二人的。闻言面有诧色:“安生?你如何这幅装扮?到这青楼又做什么?”
安生略蹙了眉头:“我是冒险从府里偷跑出来,专程来寻你的,姐姐有要紧话跟你说。”
“寻我?什么事情这般十万火急?可是我府上礼数有什么不周到轻慢之处,不合她的心意?”
孟经纶果真是被蒙在鼓里,安生心中紧绷的弦一松。
“看来孟大哥并不知道我继母李代桃僵让紫芜代嫁之事吧?”
孟经纶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安生遂低声将来龙去脉又一五一十地同孟经纶讲述了一遍,听得孟经纶义愤填膺。
“简直岂有此理!与我有婚约者明明是你姐姐,那薛氏如何偏心至此?回去我便禀告给父亲母亲知晓,与那蛇蝎心肠的薛氏好生理论理论。她的女儿那般狠辣,不顾姐妹情谊,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娶的。”
安生思忖着孟母是知道此事内情的,孟经纶回府之后,难免要起争执,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说服谁。遂嘻嘻一笑,歪着头对孟经纶道:“孟大哥,安生倒是有一个法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暂且委屈委屈自己?”
孟经纶哑然失笑:“你还是这般古灵精怪,但说无妨,我一个男子汉能有什么委屈?”
安生愈加压低了声音,俯下身子,悄声嘀咕了两句。
孟经纶瞬间眉开眼笑,连连颔首称是。
“难怪适才你一直将我摁在地上,还小题大做,让人将我抬上马车。我还以为你是想借此讹诈,没想到竟是早有绸缪。”
安生狡黠地眨眨眸子:“适才一顿发作,如今怕是已经有风声传扬出去,后续如何,只能听凭孟大哥谋划了。”
孟经纶心里暗道一声厉害,自己摔落下来只是偶然,这位未来的妻妹却能将计就计,步步谋划,心思何等缜密?
看来这妻妹日后可断然招惹不得。
两人一番细致谋划,计较已定,安生半路上下了马车,匆匆走回夏府,已经是过了晚膳时间。门口红灯高照,亮如白昼,宾客已经散尽,府中仍旧不断有下人进进出出地忙碌。
安生将自己隐在灯影里,扫望一圈,门房正坐在门口杌子上吃茶,把守着大门。她有些发愁如何浑水摸鱼潜入府内,不被门房发现。
她有些焦急姐姐安然,她一向老实,可莫被狡猾的连婆子拆穿了自己金蝉脱壳的把戏,告知薛氏知道才好。
她夏安生原本极好闯祸,面对夏紫芜的欺辱也悍然不惧。安然疼她到骨子里,每次面对薛氏的责罚都大包大揽,兜在自己身上,听凭责骂。安生过意不去,一身的锋芒棱角便这样生生被磨砺殆尽了。
她担心事情败露,安然再次受惩戒,心急火燎,偏生寻不到好时机,犹如热锅蚂蚁。
街对面车轿辘辘,一辆高大的油青雕花马车停在夏府门口,车夫放下脚櫈,车帘一掀,自车上娉婷下来一位弱柳扶风的姑娘,转身将玉藕一般的皓腕伸进车厢里,搀扶下一位头发皓白的老太太。
安生一看,顿时就心花怒放。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夏家老太太,安生的亲祖母戚老夫人。戚老夫人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夏家大爷官拜大理寺左少卿,她平日里便一直被奉养在长子府上,今日这是因为了二房的喜事提前过来主持大局了。
那位头前下车的,正是夏家大爷膝下最疼爱的小女儿夏安筝,尚待字闺中,一直养在戚老夫人膝下。
戚老夫人不待见薛氏,明日若是闹腾起来,好歹有了降得住薛氏的人,她不能一手遮天。
这厢门房早已经飞一般地进府通报,夏员外与薛氏立即忙不迭地迎出府外,跪地相迎。
两三句寒暄,一行人转身进府,安生便大着胆子一个闪身,浑水摸鱼跟了进去。
她一直低垂着头,紧盯着自己脚尖,一进大门便脚下一拐,想溜着墙根回自己的院子。
薛氏眼尖,一回头吩咐备茶的功夫就发现了她,眉尖一皱,便要责难。
“安生?你如何在这里?你不是得了伤寒,卧床休息吗?”
薛氏一句话,令安生脚下一顿,心头骤紧的同时也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安然已经巧妙地周旋了过去。
她抬起脸,冲着薛氏与戚老夫人盈盈一拜,乖巧道:“骤然听闻祖母来了,喜不自胜,立即迎出来。到跟前才想起自己有风寒,只能远远地跟着磕头见礼,不敢近前。”
薛氏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如何这幅打扮,成何体统?”
安生怯生生地后退一步,小声嗫嚅:“是......是适才闷出了一身的热汗,出门时迫不及待,随手从一旁取了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竟然没有留意到是丫头们的衣裙。”
戚老夫人见了安生,上前和颜悦色地摸摸她的头顶:“安生已经出落得这般出息,难得她一片孝心,你便不要这般斤斤计较苛责她了。想要教训女儿只管关上门来训诫,别给我老婆子脸色看。”
除了姐姐,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这般慈爱地待她,安生心里突兀地升腾起一股暖意,眨眨眼睛,就立即红了眼圈。
“多谢祖母,是安生鲁莽了。”
声音里显而易见的哽咽,戚老夫人心尖就猛然被撞了一下。
薛氏明显感受到了戚老夫人对自己的不待见,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冷哼一声,训斥罪魁祸首安生:“既然知道自己有伤寒,还不快些回避?呆愣在这里作甚?”
安生低眉敛目,拜别戚老夫人,一溜烟回了院子。
安然眼见天色黑沉,正在翘首以待,心急如焚。遥遥见安生大摇大摆地自前院回来,就是一怔。
连婆子诧异地盯了她一眼:“二小姐是什么时候出了院子?老奴如何不知?”
安生拿捏了架势,发出威风来:“听闻祖母来了,自然跑出去相迎,母亲都未怪责,还要与你回禀一声么?”
连婆子受了揶揄,先前又被拿捏了短处,讪讪告罪,乖乖退了下去。
姐妹二人携手回了房间,安生撩开帐子,伸手便从被子下面小心拎出了那只刺猬,丢在脚下。
“看来今日是有惊无险,成功敷衍过去了。”
“多亏了你机警。”安然迫不及待地追问:“如何去了这么许久?”
安生也不卖关子,冲着安然得意地眨眨眼睛:“事情已经成了。”
遂将适才经过与安然细细地讲述一遍,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安然时而欢喜,时而担忧,心情便如浪涛一般,跌宕起伏。终于等到安生顿了一顿,便焦灼而又羞涩地追问:“他,他的伤严不严重?”
安生轻描淡写地道:“不过一点皮外伤而已,管保明日生龙活虎,姐姐便放一百二十个心就是。”
安然被打趣,脸飞红霞,轻轻地“呸”了一声。
地上的刺猬冷不丁地发出两声粗哑的“咳咳”声,好像老头那种嗓子里拉风箱的咳喘。
安生忍不住一笑:“怕是盐巴喂得多了,怎么还在咳个不停?”
安然轻抚心口,仍旧心有余悸:“莫说了,简直吓死我了,这小东西咳的这沙哑声音与你半分不像,适才母亲亲自过来查验,心里就生了疑,生生骇出我一身冷汗,又不敢拦着,一直进到屋子里来。”
安生浑不在意:“不是交代过你么,若是问起来就说我伤了嗓子,又捂着被子闷汗呢,自然沉闷。”
安然连连颔首:“我便是这般说的,母亲不信,还将帐子撩开了一道缝,多亏这小东西受惊不安分,在一堆被子里面挣扎蠕动了两下。母亲又怕被传染,也没有细究,叮嘱两句便回了。”
安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与安然低声窃窃私语两句,打趣她提早做好出嫁的准备,莫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到时候乱了手脚。
说笑着,姐妹二人又生出依依不舍的情愫来,安然少不得一番热泪涕零,对安生放心不下,犹豫着无法割舍。
安生故作轻松,心里却是另有一番盘算,如今看似万事俱备,仅欠东风,只等明日天亮,看一出好戏!
只是,命运真的能逆转吗?会不会偏离轨迹之后再殊途同归?她心里没底儿。
若有节外生枝,或者薛氏并不中计,又应当如何应对,都要面面俱到地考虑周全,为了姐姐安然,真正是煞费苦心,辗转难眠。
夏府一夜通宵达旦,正所谓几多欢喜几多愁。
薛氏毕恭毕敬地将戚老夫人迎进府里,低眉顺眼地巴结伺候着,将夏紫芜的婚事拣紧要处同婆婆回禀了,又带着戚老夫人验看过孟府的聘礼,紫芜的嫁妆,待客的菜单。
戚老夫人坐定,将带给紫芜的添妆首饰交给薛氏,然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挑剔指责,俨然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戚老夫人看不上薛氏的破落户出身,是碍于薛氏给夏二爷生下了紫桓这一根独苗,勉为其难将她迎进门,但是平日里颇多挑剔,老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薛氏忍气吞声地忍了,一直折腾到半夜方才齐整,和衣而卧,困了一觉。
第二日又是早起,鸡毛蒜皮的事风风火火地忙碌了一上午,再加上迎来送往,脑子就有些晕沉,右眼皮直跳。
她扯了一丁点白纸蘸着唾沫贴在眼皮上,想着离孟府花轿临门还有一个多时辰,自己还没有顾得上到紫芜的房间里去看一眼。有些话,姑娘出嫁前,自己这做娘亲的须提点叮嘱着点。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箱,从箱子底翻找出压箱底的宝贝,用帕子严严实实地裹好,就直奔紫芜的香闺里来。
夏紫芜一直满怀憧憬地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一身艳红的凤冠霞帔,淡扫峨眉,轻染胭脂,巧点绛唇,描画得精致绝伦。
许多长辈推门进来,对着她评头论足地夸赞一番,说了许多的吉祥话,然后喜气洋洋地走了。
她得意,骄傲,羞涩,心底还有终于将安生安然踩在脚下的圆满。
房门再次被推开,母亲薛氏喜气洋洋地进来,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你们守在外间,谁也不得进来。”
下人们皆知趣地退下去,薛氏坐到夏紫芜跟前,一顿端详,絮絮叨叨地传授了几句宅中公婆小姑相制之道,方才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摸出压箱底的宝贝来。
那是一只白玉雕刻的顶带朱砂的石榴,薛氏抬手,一分为二,里面却是内有乾坤。盒底卧着两个相拥的赤、条条的小人,正是演示的男女人伦之道。
夏紫芜立即醒透过来,勾下头,偷瞄两眼,脸上一阵烧热。
薛氏正待开口细细点拨,院子里“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人从外面心急火燎地擂得山响。
“谁呀?”
薛氏不满地扬声问道。
“姐,快开门,出大事了!”
门外的人急吼吼地叫嚷。
薛氏听出了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娘家弟弟薛钊。
薛钊是个人人唾骂的流氓无赖,却是薛氏的主心骨,府里有大事小情总是会与他商议。包括这次紫芜的婚事,也是薛钊早两年就为她盘算好的。今日紫芜大婚,他作为娘家舅舅要负责送嫁。
薛氏站起身,夏紫芜一把夺过她手中石榴玉盒,手忙脚乱地藏在锦被下面。薛氏方才上前开了门,薛钊直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一连后退了两步站定,毫不客气地揶揄:“这般心急火燎的,上赶着投胎不是?”
薛钊狠狠一跺脚,顾不得紫芜也在:“哎呀我的好姐姐,你还有闲情逸致玩笑呢,孟家可出大事了!”
薛氏一阵心惊肉跳,右眼皮也开始抑制不住地“突突”直哆嗦,嗓子冒烟。
“啥大事?”夏紫芜紧张追问。
薛钊抻抻脖子,自顾从桌上抓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灌下去:“为打听这事儿跑了一上午。可累死兄弟我了!”
薛氏急得简直七窍生烟,一把揪住了薛钊的袖子:“你倒是快些说啊,卖什么关子!”
薛钊润了嗓子,看了紫芜一眼,索性也不隐瞒,开门见山道:“昨夜里孟家大公子与几位同窗到醉生楼里寻欢作乐,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什么?”
夏紫芜惊得心尖儿一颤:“不可能!”
“我最初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觉得不可思议。毕竟那孟府大公子平日里可是个遵规守矩的,怕是从青楼门前过都要目不斜视。如何竟然出了这种荒唐事情?”
薛钊顿了一顿,继续道:“所以今日那醉生楼还没有开门待客,我就立即心急忙慌地去了,向着里面的龟公详细打听了情况,确有其事。当时醉生楼里许多人亲眼目睹,他孟经纶调戏姑娘,从二楼台阶上滚下来。当时就动弹不得了,还是他同行的几位同窗将他抬上马车送回孟府的。”
薛氏的心好似被驴狠狠地踢了一脚,心肝肺都乱颤。她一拍大腿,愤愤地骂道:“挨千刀的,明日就要迎娶我的女儿了,还不消停,折腾出这样的祸事来,我们府上这颜面也相跟着往哪搁?”
“哎呀我的好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忌这什么颜面不颜面的问题呢?”
“人要脸树要皮,一会儿花轿就要临门了,亲朋好友的议论起来,丢煞人了。”
薛钊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急吼吼地道:“难道你还打算将我大外甥女嫁给那孟家?”
薛氏一怔:“为什么不嫁?”
薛钊啧啧两声:“您想想,那孟经纶摔断了腿,即便是后期将养治疗得当,不会瘫在床上,也是不良于行,那仕途就白白断送了。你还能奢望他能在朝堂上扑腾出什么浪花?咱外甥女是怎样百里挑一的人物,即便不能嫁达官显贵,那也得是齐齐整整的不是?”
薛钊一番利弊分析,句句在理,薛氏立即就呆愣住了,夏紫芜更是瞠目结舌,六神无主。这个消息对于满怀憧憬的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不可能吧?不过是从二楼掉下来而已,哪里就有这样严重?将养上几日也就恢复了。”薛氏更多的好像是在自我安慰。
“那是寸劲了!还有摔一跤一命呜呼的呢,有什么不可能?听说那孟经纶可是疼得一路惨叫,到了侍郎府,碰都不让碰了。”
薛氏将信将疑道:“此话可当真?”
“你还信不过兄弟我么?孟家将此事还瞒得密不透风,不让府里下人声张,就是怕大婚之前节外生枝。我是闻讯以后专程跑去孟府,寻他们门房,花了二十两银子才打听来的确切消息。”
薛钊话未说完,那夏紫芜就已经颓丧地瘫软在了床上,双目发直,目光呆滞。
薛氏惋惜得几乎捶胸顿足:“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家世人品全都无可挑剔,难不成就这样散了?”
“不散又如何?难不成就这样搭上紫芜一辈子的幸福?这断了腿可不比别的,兴许就是让咱闺女守一辈子活寡呢。”
薛氏只觉得那是心乱如麻,一口气差点都接不上:“那这可如何是好?”
夏紫芜一伸手就将头上的凤冠摘了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珠子“叮铃铃”滚落一地。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女儿好端端的一个人,难不成还能嫁给他一个瘸子瘫子?守一辈子活寡?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若是将来没甚出息,就算是老子再风光又有什么用?女儿岂不被人嗤笑一辈子?”
薛氏连声“祖宗”地叫着,捡起地上的凤冠,心疼得唇角直抽搐:“不嫁就不嫁,拿这置什么气?再说了,花轿马上就要临门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么?你祖母那里我怎么交代?这退婚的女儿家以后又有谁娶?想要再高攀这样一桩婚事就难了。”
夏紫芜急怒之下,口不择言:“我不管,要嫁你嫁,反正女儿是打死也不嫁的。”
薛钊冲着夏紫芜挑起大拇指:“你看你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如何还没有我外甥女看得长远?”
薛氏急得跺脚:“当是过家家么?那你们可知道,这婚事若是咱们主动提出一拍两散,人家孟家的聘礼是要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的!母亲为了风风光光地让你出嫁,可是已经花销不少,临时去哪里着落?”
“钱,钱,钱!,你满心满眼就只认得钱,女儿的幸福就不管了不是?”
一旁的薛钊眼见母女二人针锋相对,低一声高一声地吵闹上了,慌忙打圆场:“小些声音,莫被外间人听了去。”
夏紫芜不管不顾地就要扒扯身上嫁衣:“反正这婚事原本也不是女儿的,即便退了,也是丢她夏安然的脸,坚决不嫁!”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薛钊眉头一蹙,心里便冒出坏水来:“怎么忘了这个茬儿?夏安然那丫头不是心心念念地想嫁么,干脆就如了她的愿,既可以高攀上侍郎府这门亲事,又得了聘礼,周全了脸面,岂不一举三得。”
他很为自己的这个主意沾沾自喜,谁料想适才还争执不休,几乎翻脸的母女二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反驳道:“不行!”
“为什么?”
“就算是他孟经纶瘫了,这侍郎府的荣光还在,我绝对不能让那个贱人的女儿得这样的好处,将来将紫芜紫纤两人踩落到脚下!”
薛氏义愤填膺道。
“就是,最好便是寻个脚底流脓,头顶生疮的讨饭叫花子发落了最好。”夏紫芜亦是同仇敌忾道:“反正不能有一样强过了我。”
简直就是妇人之见!
薛钊正要劝说,外间忽然有喧天的热闹由远及近,有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向着新房这里蜂拥而至,丫头长菁在外间敲门喜气洋洋地催促:“夫人,三小姐,孟府的花轿提早到了。”
屋内三人皆大吃一惊,看看外间天色,薛氏忍不住诧异地出声问道:“不是还没有到吉时么?”
孟家打发过来接亲的媒婆被簇拥着进了院子,在门外笑得格外张扬,喜气顺着门缝都能钻进来。
“此次成亲时间仓促,这不有许多不周到之处,所以就催促着我们早些启程,接了新娘子抬着轿子环绕京城吹吹打打地风光一周,再进门拜堂。”
“新郎官也来了?”薛钊隔了屋门试探着问道。
“没有呢,按照这京里的习俗新郎是不用亲迎的。”
这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不过薛钊心里顿时就犯了嘀咕:“姐,您看,孟家这分明是心虚,害怕风声传扬出来,所以忙不迭地前来迎亲呢。只要咱家姑娘上了花轿,那就不能走回头路了。您说,他们这是安的什么居心?”
薛氏还未说话,夏紫芜已经一步冲上前去,一把拉开了屋门,冲着外面围拢的众人气冲冲地尖声叫嚷:“告诉那姓孟的,本小姐不嫁!”
屋外除了孟府接亲的人,还有前来夏府贺喜的宾客,夏紫芜肆无忌惮一声叫嚷,吓了薛氏一跳,忙不迭地上前将她拽了回来,“嘭”地关上了门,冲着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训斥。
“看来母亲平日里是过于地娇惯你了,怎么做事这般任性?就不怕这泼辣名声传扬出去,再也没人上门求娶?”
夏紫芜见母亲仍旧犹豫不决,鼻子一酸,那泪珠子就立即夺眶而出:“反正今日母亲若是坚持让紫芜上轿,紫芜宁愿出家做了姑子去。”
薛氏看不得自家大女儿委屈,顿时弃械投降:“不嫁便不嫁,那也不能这般鲁莽不是?咱们需要捉住他孟家的把柄,慢慢磨,让他孟家先开口提出退亲,那彩礼,他孟家便一文钱也甭想收回去。”
“孟家退了我的婚?那传扬出去岂不更难听?为了那点彩礼连脸都不要了么?”
夏紫芜与薛氏立即针锋相对,提出异议。
“这个母亲自然有办法,让他孟家哑巴吃黄连。”
薛氏好歹三言两语安抚住了夏紫芜,上前打开屋门,对着外间面面相觑的宾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冲着媒婆干笑两声道:“哪有新郎不亲自上门迎娶,新娘子上赶着进门的?也不怪我家闺女这般气恼,这不是不把我们夏家放在眼里么?”
门口宾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虽说是低娶妇,高嫁女,可是这员外郎府上配侍郎府,怎么着也是上赶着高攀的婚事,这夏夫人糊涂了?竟然鸡蛋里面挑骨头,挑剔出这样的毛病来。这京城里娶亲,按照本地的风俗习惯,可都是女方家里舅舅和兄弟将新娘子送到男方家的。
媒人讪讪地笑了两声:“夏夫人,这婚事如何操办,婆子我可是两边跑断腿,事无巨细咱都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的。俗话说百里不同俗,京城里成亲新郎是不亲迎的,只留在府上踢轿门。提前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您也没有意见,如何到这紧要关节就变卦挑理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