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小说暴君重生,娇气皇后吓哭了推荐_主角陆诤曲明嫣小说新热门小说

常读小说

陆诤曲明嫣是小说《暴君重生,娇气皇后吓哭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海盐兑水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暴君重生,娇气皇后吓哭了》的章节内容

爆款小说暴君重生,娇气皇后吓哭了推荐_主角陆诤曲明嫣小说新热门小说

“你如今的身份,可不适合再用这等正红色。”

青年天子陆诤拎着酒壶,曲着一条腿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神情散漫道。

绣着九龙十二章的明黄龙袍,在秋日微凉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廊庑里摆着一张小几,一身素衣的小娘子正拿着石杵,在研钵里捣弄凤仙花的花瓣,垂着眸子没有言语。

这是陆诤的发妻,只当了一个月皇后的曲氏女,前镇国大将军曲瑛的幺女曲明嫣。

去岁刚刚开春,曲家便被人查到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在,被他一道诏令灭了满门。

自那以后,性情柔软粘人的曲明嫣,便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如今已经快两年了,这丫头和他说话的次数依旧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多不少,正好四次。

两次是他喝了酒,跑来冷宫撒酒疯,险些伤了伺候她的奴婢,被她出言喝止。

一次是他从边境杀敌凯旋,穿着染血的铠甲走进此处,她忍不住摸着铠甲落了泪,问他:“他们非死不可吗……”

他们,指的是疼爱她的爹娘、长兄,他们也曾这样披甲上阵,守卫一方疆土。

彼时的他沉默着,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的父兄谋反是坐实了的,哪怕他是天子,也不可徇私包庇。

更何况,他若想坐稳皇位,就必须用铁血手腕让大臣们臣服。

曲家,不过是只适合杀来儆猴的鸡罢了。

可这样残忍的真相,怎好叫她知晓?她太娇气,若是知晓,恐怕要心碎不能自持。

再一次是她染了风寒,烧得糊里糊涂,迷迷糊糊唤了他一声“阿诤”。

往后,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开过口。

以前怎的没有发现她的性子这样倔?陆诤仰头灌了一口酒。

他的后宫佳丽三千,可他常常流连的地方,竟是将她贬黜的冷宫。

处理一日政务后,他便会顺着小路静悄悄地出现在这座宫殿中。

兴许是因为此处安静吧,可以容他暂时摈弃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冷宫里没有多少伺候的奴婢,只有两个与她情同姐妹的曲家侍婢跟了来。

她再也不同他开口说话后,他不忿于她的冷待,寻了个小错儿,黑着脸要将那两个侍婢就地斩杀,逼她低头服软。

侍婢忠心耿耿,为了不让自家主子为难,竟双双触柱而亡……

没了仆婢伺候,金尊玉贵的小娘子挽起罗裳,孤零零地在冷宫过日子。

有时候在笨拙地学着缝制衣裳,有时候则守着茶炉,学着为自己煨一碗粥。

本是再娇弱不过的人儿,竟也跌跌撞撞地自己照顾了自己一年多。

石杵砸在研钵里叮叮当当地响,嫣红的凤仙花瓣化作汁水,再用细纱布裹好,敷在小娘子葱白的指尖上。

陆诤回过神,仰脖饮了一口酒,不知缘何讥笑道:“曲家儿郎皆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性……”

“曲明嫣,既然活得这般辛苦,为何不去死呢?”

他看着她像一只安静的傀儡,日复一日地在这座冷宫里游荡,忍不住有一种奇怪的猜想,这样活着应当比死更难受吧?

她是在……惩罚她自己么?

惩罚她竟然被猪油蒙了心,嫁给了狼子野心的陆诤……害死了曲家满门……

许是提到了父兄,廊下的小娘子露出怔然地神情,竟微微张了张檀口,一副欲要分辩的模样。

陆诤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屏息等着记忆中那道绵软的嗓音响起。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

“曲明嫣……”他忍不住率先开口。

廊下的小娘子似是受了惊,忙忙乱乱地扑入他怀中。

“阿诤……”

他还来不及欢喜,便听得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瘦弱的小娘子似一只扑棱着雪白翅膀的小飞蛾,被人无情地钉在了他怀里。

有什么温热粘稠的东西从她身上流出,慢慢浸润了他那件金光闪闪的龙袍。

“有刺客!护驾!护驾!”龙影卫蜂拥而入,玄色的衣袍和雪白的刀刃在他们周围交错,恍惚不似人世。

“曲……曲明嫣!”他愣怔了一息,发了疯似的,一把将人抱起便跑了出去。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太医署在东南角,绣金的龙靴卷起一阵风,很快便消失在冷宫外的甬道中。

素日里破了点油皮都要哭个不停的小娘子,窝在他的怀里疼得连声儿也发不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里缀着泪,不多时便打湿了他的衣衫。

陆诤哑着嗓子疯狂向前奔跑:“乖一点……别哭……”

“马上就不疼了……”

胸腔里的心揪做一团,好似有千斤重的巨石碾过胸口,又裹挟着他的心一块儿跌落到万丈深渊中。

太医院乱作一团,被天子威吓着救不回皇后便要他们一块儿见阎王。

“陛下节哀……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她已经……殁了呀……”

“您松开些……让娘娘安心走吧……”

须发皆白的太医院元首以额触地,忍不住劝道。

太医们乌泱泱跪了一地,无不面如土色,只因他们皆知,天子说要他们陪葬,那是真的要掉脑袋的!

当今天子弑父杀兄即位,他们这帮人不过是因为当初皇后娘娘体弱,天子还需要他们为皇后养身子,以彰显他的恩德,整个太医院这才得以保全。

谁又能想到,那样声名赫赫的镇国大将军,竟然会谋反……

连累深宫中娇弱的皇后娘娘被贬黜去了冷宫。

那样娇养长大的小娘子,本就受不住冷宫的寒凉,竟还命不好,遇上了刺客袭君……

太医们不敢看面色黑沉,双目猩红的天子。

他们的陛下,心尖尖上的女子不是甘泉宫的淑妃么?

他曾亲口所言,皇后之位给的不是曲明嫣,给的是曲家那赫赫的战功。

既然是个娶来当摆设的女子,又何必如此伤心欲绝?

“传钦天监,择吉日,让皇后下葬。”

许是终于接受了怀中之人逝去的事实,陆诤的脸上褪去伤痛,换上平日里的冷漠决然的神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将这句话一字一字地说出,耗费了他多少气力。

胸膛里有一处缺了一块儿,空落落的叫人怅然若失。

皇后娘娘为了保护陛下,被刺客当胸一剑取了性命的事,顷刻间便传开了。

无论是朝臣还是仆从,皆慨叹曲氏女的英勇忠心。

沐浴过后,陆诤穿着一身玄色冕服,披发跣足,坐在冰冷的棺木旁。

“那时候,你不是求着朕,让朕为你的父兄正名么?”

“你若能起来,朕便答应你……”

“可好?”

棺中的小娘子依旧是素日里文文静静的模样,可却再也不会睁开眼。

奴婢们替她换上金红凤袍,长及腰部的秀发挽作高髻,戴上东珠九凤冠,涂唇脂,点面靥。

陆诤垂眸瞧着,竟是比素日里她呆在冷宫莳花弄草时,还更有气色些。

之后的数年,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只觉御座上空荡荡的,孤寂得叫人心惊。

海晏河清时,他将宗亲里一个曾被曲明嫣夸赞过的侄儿挑选出来,亲手教他制衡朝臣、除去燕王,更亲手教他将匕首送入自己的心窝。

新君,需要将他这个弑父杀君、又克死发妻的暴君给除去,才能在朝臣中树立威望。

而他,要去黄泉路上寻一寻那个爱哭鬼。

……

再次醒来时,他回到了刚刚登基的时候,铜镜中的男子朗目舒眉,恰恰是刚及冠的年纪。

宣明殿上,他父亲和长兄的鲜血尚未完全干涸。

伺候在侧的小德子有些战战兢兢的,自家主子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可他也不曾料想,陆诤竟会干出谋逆的事情来……

还让血染宣明殿——那可是从前头的高祖皇帝开始,后头历代皇帝听政的地方啊……

陆诤的生母不显,据有年资的宫女们说,那位原也不过是个伺候先帝的奴婢,只因有几分姿色,才叫先帝看中了。

春风一度后,便生下了陆诤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论序齿乃是九皇子。

可九皇子的母亲也不知为何想不开,竟然大着胆子在御花园中与人私通,被先帝和大皇子撞见,当场便被处死了。

不过宫里头的事情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一个宫女好不容易爬上龙床、诞下龙嗣,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竟去勾引一个末等侍卫,任谁都觉得蹊跷。

陆诤不肯放过先帝和长兄,难道是为着这事儿?

当年或许,真的有隐情?

“镇国大将军家的幺女,可曾婚配?”立在铜镜前的君王敛起眉目,蓦然问起一件与朝堂无关的事情来。

镇国大将军……曲家?

小德子心下狐疑,那位曲大将军曲瑛,昨儿可是狠狠骂了一顿陛下呢,说他弑父杀兄乃是不忠不孝。

陛下怎的还关心起曲家幺女的婚事来了?

不过也是,如今中宫空悬,镇国大将军功勋卓著,其女若是能捞个皇后当当,倒也算得宜。

陛下若成了曲大将军的女婿,想来岳丈骂起人来也会嘴下留情几分吧?

他们这些随扈瞧着,陛下登基这条路,走的可不容易呐……

“据奴才所知,尚未婚配呢。”

“昨儿才是曲娘子的及笄礼,说起来,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呢……”

小德子摸清陆诤的意思,笑着回禀道,脑海里已经在盘算着库房里有哪些宝物,适合拿来赏曲家小娘子了。

陆诤想起上一世,曲明嫣嫁给他的时候已经十八了,没过多久便遭受家破人亡的苦楚,实在是有些可怜。

这一世,不若早早将她接入宫里来,也好叫她过几年安生日子。

哪怕往后曲家如前世一般生了不臣之心,他也能好生开导她——只要她足够信任他。

陆诤微微愣怔,像他这样孤零零长大的孩子,竟也会想着要费尽心思谋取小娘子的信任了。

薄薄的耳尖微红,他轻咳一声道:“将朕的私库里新得的那支紫阳花翡翠簪给她送去。”

上辈子,便是她缠着他说甚喜夏日里一簇簇盛放的紫阳花,他才特意命人另修了宫殿唤作紫阳宫,宫中每十步便有一个花圃,里头养着从各地搜罗来的稀奇品种。

紫阳宫中,光是侍弄花草的工匠便有百数。

小德子微愣,日理万机的陛下竟然还记得库房里有什么簪子……可真是稀奇。

“奴才遵命,”他连忙躬身应下,又道,“曲家娘子到底是将门虎女,可要将前儿燕王殿下送来的镶五色宝石软鞭送去?”

陆诤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她身子弱,不喜这些东西。”

小德子摸着脑门儿退下了,陛下怎么连人家小娘子身子弱都知晓?

提起曲家姑娘来,那副模样倒像是相识了多年似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奴才该关心的事,既然曲家娘子身子弱,那他便挑些珍稀药材送去便是。

虽则他一个阉人不能为陛下分担家国大事,哄一个小娘子还不会么?

如今已是深秋,偃京入冬了可是冷得叫人打颤的,上好的皮毛也得往曲府送些才是。

小德子暗暗掰着指头,将守在门外的小顺子带上,亲自去备礼。

秋色浓重,夜里拂过窗扉的风已带了萧索的寒意。

曲府中的小娘子再次被噩梦惊醒,黑沉的院落霎时便灯火通明起来。

“不是说身子大好了么?怎的还会惊梦?”镇国将军夫人沈婉匆匆披了件氅衣,便从正院赶过来,满面忧虑地责问屋子里的府医。

府医连忙告罪:“娘子的高热在三日前便退了,如今把脉也并无不妥,这夜夜惊梦……”

“实在是有些蹊跷……”

若非是府中经年养着的府医,冒着被骂的风险也要说实话,唤作旁人,只怕要拿一些体虚的话来胡乱糊弄她了。

沈婉疲惫地挥了挥手,命府医退下:“赶明儿我让夫君从宫里请个太医来瞧瞧……”

新帝初初登基,宣明殿中的血还未擦干,宫里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若非有恙的是他们夫妇二人的幺女,阖府的心尖子,沈婉也不愿意冒着触新帝霉头的风险,惊动宫里的太医院。

锦葵色的帘帐松松地挂在银勾上,被噩梦惊醒的曲明嫣正垂着眸子,素手掩着胸口,坐在榻上轻轻地喘着气。

虽然她未曾见过新帝,可梦中的那人生得青年俊朗,又弑父杀兄上位,可不就是当今么?

那个人……以后会杀了她的爹娘和长兄!

虽说梦境终归是梦境,可她的梦也太真实了些。

梦中的阿爹在千军前护着阿娘,大吼着“不许伤我的萤儿!”

最后竟被万箭穿心而亡……

曲明嫣心头一痛,白着脸色弯下腰来,好似承受了不可名状的悲戚。

“嫣儿别怕,别怕……阿娘来了。”沈婉见幺女神色痛苦,连忙上前将人拢进怀中,顺着脊背安抚着。

怀中幺女却是仰起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软软地问:“阿娘的小字……可是唤作萤儿?”

沈婉一愣,飞霞染上双颊:“你这丫头,从哪儿听来?这可是你爹给我取的,旁人可都不知道呢……”

她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寄住在曲瑛的家中。

又因性子泼辣,常被表姊妹们排挤,连克死双亲的话都不客气地往她身上招呼。

彼时的曲瑛看不惯,喝止了几个妹妹,又亲自给她取了小字:“听母亲说你是夏日里出生的,便唤作萤儿罢。”

“有了小字,往后便有人疼了。”

……

曲明嫣听罢眸色朦胧,原来梦里的,竟都是真的么?

“傻丫头,哭什么呢?阿娘又没有责备你。”

“不过是小字罢了,只要你不往外乱说,叫阿娘丢脸便是。”

沈婉注意到曲明嫣神色不对,爱怜地用衣袖轻轻擦着她腮边的泪珠。

曲明嫣不愿惹母亲烦忧,软软一笑,亲昵地偎进沈婉怀中:“那阿娘可不许告诉阿兄们噢,这是嫣儿和阿娘的秘密。”

沈婉失笑:“及笄礼都办完了,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往后嫁了人,这般孩子气可是要叫人笑话的。”

谈及嫁人,曲明嫣忍不住想起,噩梦中的她一身金红凤袍,嫁给了新帝为后。

新帝的青梅竹马是淑妃娘娘,在宫中备受宠爱。

他早已有了心上人,不过是因为曲家功高盖主,为了不让功臣寒心,他才勉勉强强娶了她这个病秧子。

那梦的最后,是她的家人在北地被敌军围剿,宫里却传来旨意说曲家通敌叛国,被判满门抄斩……

曲家一贯忠心耿耿,新帝却有确凿的证据指证曲家通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正如梦中淑妃所说,狡兔死、走狗烹么?

新帝想要曲家覆灭,便随口捏造了所谓证据?

曲明嫣抿了抿唇儿,袖中的拳头捏紧,哪怕是一辈子不嫁人,随着阿爹阿娘被处死,她也绝不要嫁杀她全家的仇人!

“好丫头,这是在想什么呢?怎的又发起呆来了?”

沈婉瞧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下一阵自责。

都怪她当年不仔细,不知嫣儿已在她腹中,跟着丈夫出去跑马的,害嫣儿一出生便比旁人体弱……

曲明嫣掩下眸中的忧愁,黏黏糊糊地赖在母亲身上:“嫣儿还不想嫁人,阿娘不要早早地将嫣儿送走,好不好?”

一提起她的婚事,沈婉便忧愁不已。

以她丈夫和儿子身上的军功,只要曲明嫣喜欢,整个偃京城的儿郎都随她挑选。

可天不遂人愿,曲明嫣的身子太过娇弱,她悄悄寻了擅妇科的大夫来问,皆言小娘子若能安安生生活到寿终正寝,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别的暂且不论,谁家娶正妻会娶一个不能生养的呢?

高门大户,最是看重嫡庶之别。

曲明嫣生得娇美,哪怕做不成主母,嫁给青年才俊们做个妾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沈婉夫妇二人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好容易才盼来一个女儿,自然是是万万不舍得让曲明嫣去做妾的。

是以随着曲明嫣年岁渐长,夫妇二人便为着女儿的婚事发愁,两鬓悄悄添了银丝。

沈婉将锦被拉起来,将幺女纤细的身子完完全全包裹住,嗔道:

“胡闹,谁家小娘子不嫁人?”

“也就是你,被爹娘常年养在深闺里,还不曾开窍。”

“比你小一岁的尚书府千金,如今都已经追着平宁侯世子满街跑了……”

曲明嫣哭笑不得:“阿娘若喜欢,嫣儿也能追着世子爷满街跑……”

一听这话,沈婉却是又急了:“那就是个纨绔,娘可不许你嫁这样的人!”

愈是疼爱女儿,才愈是觉得天下儿郎皆配不上。

母女二人说着体己话,待天色将明时,曲明嫣才有了困意,被屋子里的奴婢们伺候着歇下。

沈婉出了女儿的房门,笑意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出了院门,便见自家夫君等在廊下,身上石青色的氅衣染了寒意。

“嫣儿可无碍?”曲瑛常年征战在外,五官生得粗犷,身材亦是武将一贯的孔武有力,瞧着便无端让人想要依靠。

沈婉上前挽着丈夫的手,将想要请太医的事说了,又低声道:“嫣儿这噩梦来得蹊跷,妾身想着带她去护国寺上柱香,也好求个安心……”

曲家诸人皆不信神佛,可事关曲明嫣,便也由着沈婉打算。

“嫣儿这婚事可真是愁死我了……”

“也不知该替她择一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好……”

曲瑛拍了拍爱妻的手,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只因太出人意料,到底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只笑道:“这有什么的,我曲瑛的女儿,便是不嫁人,我也要叫她过得比公主还舒心。”

沈婉眉头一松,嗔道:“可别胡言乱语,今上刚刚即位,可没有公主让你做比对……”

谈及刚刚即位的新帝,曲瑛又是一声长叹。

“今上的手段倒是不俗,能够隐忍多年,一击即中……”

如此果决之人,若能将巍巍江山扛起,对百姓而言便是一大福祉。

“可我担心,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父兄,只怕忠孝二字上有了污点……”

“先帝大力扶持寒门,如今朝中有不少官员都是寒门子弟,只怕不会对新帝俯首称臣。”

他为官数十载,心里担心的唯有朝廷动荡,届时民不聊生……

沈婉早已习惯了自家丈夫忧国忧民的性子,瞪了他一眼道:“都快要乞骸骨的人了,那么多事情你操心得过来吗?”

“自家女儿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倒操心起别人来了……”

夫妻二人喁喁私语,互相依偎的身影慢慢淹没在夜色中。

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曲明嫣睡到巳正才醒。

“娘子可算醒了,三郎君等着见您呢。”贴身侍女竹苓笑着打起帘帐,唤外面的另一个婢女天冬端热水和巾帕来。

初醒的小娘子两腮娇红,本就无辜的秋水眸子里更多了两分惹人怜惜的懵懂。

“三哥哥怎的来了?”

“许是听闻咱们院子里昨儿请了医,三郎君担心您呢。”天冬端着脸盆进来,笑嘻嘻地回禀道。

曲明嫣从锦被里伸出手,立刻便被屋子里微凉的空气激得一颤。

竹苓连忙道:“今儿起了些风,怪奴婢疏忽,该叫人再添一个炭盆的。”

说罢便扬声唤小丫鬟去取炭盆。

曲明嫣身子弱,屋子里早早便添了四五个炭盆,待天气更冷些,便要将屋子里曲瑛悄悄命人打造的一小方地龙烧起来。

沈婉不愿意女儿养成沉闷的性子,是以给她挑的婢女皆是喜庆康健且能干的。

更盼着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能将喜气也带给这个身弱的幺女。

“将三哥哥请进来暖暖身子,外头冷。”曲明嫣嗓子有些痒,就着竹苓的手喝了一盏温水才勉强压下去。

曲家三郎曲亦晏年方十九,尚未娶亲,性子欢脱得像一匹小野马。

一进屋便抱怨道:“也不知阿娘怎么想的,非要挑今儿起风的日子去护国寺上香。”

说罢才想起探头瞧一瞧妹妹的脸色:“你可还中用?昨儿半夜请了医?”

虽说是个跳脱的性子,却也悄悄安排了人注意着曲明嫣这里的动静,生怕家里的爹娘哥哥们忙起来,会疏忽了这个娇滴滴的妹子。

曲明嫣饱饱睡了一觉,虽眼下有些惊梦留下的青影,可面色是红润的。

听得曲亦晏这般问,便佯装气鼓鼓道:“三哥哥又叫人监视我这儿,我定要找阿娘告状去。”

曲亦晏摸了摸鼻子道:“你可别胡说啊,是阿娘告诉我的,说你昨儿又惊梦了。”

“咱们去护国寺求一道符,给你压在枕下,晚上睡觉便不怕邪祟了。”

曲明嫣见他笑嘻嘻的开怀,不由得讶异道:“阿娘不是说要给我娶个小嫂嫂进来么,怎的还不见动静?”

曲亦晏脸一垮:“打住!不许再提结亲的事!”

“你瞧瞧大哥,本来就是个古板性子,一成亲更加老气横秋了!”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曲明嫣的另两个长兄领了差事,在校场里操练士兵,十天半个月也不得见一回。

唯有曲亦晏性子太莽撞,被拘在曲瑛身边历练。

兄妹二人便有说有笑地凑在一处用了早膳。

曲明嫣穿上夹袄,裹上云锦织霞披风,又拢上红铜镂梅花纹的手炉,才被丫鬟婆子们伺候着登上曲府的马车。

沈婉已等在里头了,见女儿裹得严严实实地上来,这才放下心来。

“护国寺旁边有一片金灿灿的桂花,阿娘请了画师来,届时叫她替你画一幅漂亮的小像。”

曲明嫣身子弱,等闲的玩乐诸如打秋千、打马球皆不得参与,是以也只有做些不费体力的活动打发时日。

沈婉又极疼爱她,是以常常唤人给她画像,好备着议亲的时候用。

“主子,表姑娘已进寺中上香去了,属下替您铺个毡子,您歇一歇罢……”

桂花林中有一对主仆,一身月白长袍,面若冠玉的青年男子便是当朝丞相沐尘。

“那位可到了?”沐尘就着仆从铺的毡子席地而坐,微微沉着眸子问道。

仆从摇了摇头:“尚未,想来是有事耽搁了……”

正说着话,便听得有小娘子软糯的声音穿来:“待会儿你可别同阿娘说,我背着她来这林子里吹风了……”

“不然又该挨骂了……”

婢子笑道:“夫人本也是要派人为您在林中作画的,只是她要先去求道平安符罢了……”

“您不必紧张……”

曲明嫣伸手松了松披风上的系带,蹙着远山眉道:“总之你别说便是,阿娘就是太紧张我了……”

转过一棵繁茂的桂花树,鼻尖馥郁的芳香萦绕不绝。

猛然瞧见前头站着两个男子,二人急急停住脚步。

竹苓护着曲明嫣,不满道:“这片林子已被我们三郎君命人清过了,怎的还会有外男在此?”

曲明嫣颤了颤眸子,瞥见那人腰间挂着的名贵玉佩,轻轻拉了拉竹苓的胳膊:“咱们走罢……”

“不过是片林子罢了,咱们另寻一处便是……”

能来护国寺的香客皆非富即贵,如今是新帝即位的动荡时候,她不愿意给曲家招来麻烦。

沐尘远远瞧见来人,侧头问侍从道:“那是谁家的娘子?”

那道嗓音他听着有几分熟悉。

“是镇国大将军家里的。”仆从苍淮瞧了一眼,回禀道。

曲家的小娘子虽甚少出门,可镇国大将军那样响亮的名号,谁都会多留意他家中亲眷,省得在外冲撞了。

难道是……曲家幺娘?沐尘眼眸微亮。

他是寒门出身的朝官,先帝在时他不过是个寒酸的举子,进京赶考时还被混混抢了盘缠。

便是曲家的这位小娘子,时年六岁的小丫头,出城寻医时碰见了他,大方地命人赠与他盘缠。

“阿娘说,读书人皆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可怠慢了。”小娘子在车里断断续续地咳嗽,嗓音又软又糯,说出的话却正气凛凛。

待他发迹,欲要寻她报恩时,却听说她身子不适,久居深闺,一直不得相见。

如今数年过去,想来她已经将城门外那个落魄的举子给忘了。

“主子,她们走了,咱们在这儿休息吧……”苍淮话音刚落,却见自家主子迈步往娘子们说话的地方去。

沐尘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可周身的气息却十分谦和儒雅。

“沐某不知此处是曲娘子先占的地盘,多有唐突,还请曲娘子勿怪。”

曲明嫣纤纤素手搁在竹苓胳膊上,闻言微微讶异,这人倒还怪有意思的。

听说他姓沐,她便知他是位高权重的丞相。

她一介女流将地方让予他也算情理之中,偏生他还特特赶来致歉。

“无妨,此处既然是沐丞相先到,先到者先得,臣女另寻去处便是。”

曲明嫣说着,柔柔弱弱福了一礼。

许是身子乏累了,说完便忍不住掩唇轻咳起来。

沐尘微微蹙眉,看来传言非虚,这位曲家幺娘,果然体弱得很。

“曲娘子便在此处歇息罢,沐某另有要事,先走了。”

他率先离开,不再与她多做推辞,省得她换地方又要多劳累一遭。

“如此……咳……多谢沐丞相割爱……”曲明嫣拿帕子掩着檀口,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可脑中灵光一闪,忽然便有了计策。

这位沐尘沐丞相可是先帝亲手提拔起来的,如今新帝即位也要给他这位元老三分面子。

若是能与他攀亲,那么曲家便多了一重保障……

即便新帝要抄曲家满门,沐尘也能在新帝面前说得上话才是。

最起码,能保住她父兄的性命也好……

“待回了府,咱们备一份礼送到丞相府,权当是谢沐丞相给咱们腾地方。”她软声吩咐道,面色微微发红。

到底是闺阁小娘子,不曾沾染情事,哪怕提起男子来,都会羞涩不已。

竹苓嘀咕道:“娘子这般客气做什么,本就是咱们三郎君先圈的林子……”

曲明嫣打定主意要同沐尘攀亲,微微抿了抿唇,并不解释其中利害,只道:“到底是丞相呢,咱们客气些也是应当的……”

竹苓这才不言语了,安安心心扶着自家娘子,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

沐尘走出不远,回头一瞧,一株株月桂树上挂满了热闹璀璨的细小花瓣,小娘子身披霞色披风,倒像是与着如云的桂花融为一体了似的。

果真是不染烟火的仙子,犹如隔在云端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曲家久久未曾将她许配人家,想来便是念着她身子弱,嫁去旁人府里做主母,若不能生养,恐会遭人嫌弃。

沐尘心思微动,他家中上无高堂,下无姊妹兄弟需要照拂,他本人亦不执着于天伦之乐……

如此想着,脚步轻快了许多。

“曲家娘子,八月十五可会入宫赴宴?”他思量着,不由得喃喃出声。

苍淮心下有了几分猜测,眉眼间亦挂起笑意道:“属下这便去打听,不过往年并未听闻曲家有女娘入宫,想来是曲夫人紧张小娘子罢?”

他早早便跟着沐尘,知晓自家主子一贯是清心寡欲的性子,如今贸然问起小娘子的行踪,想来是好事将近?

一想到沐府要有主母了,他便忍不住替主子高兴。

“可是吹风着凉了?脸怎的这样红?”

沈婉亲自去向住持求了平安符,便瞧见桂花林下的小娘子脸蛋儿红扑扑的,不由得有些担忧。

一旁的竹苓福至心灵,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咱们娘子碰见了沐丞相……”

沈婉微讶,那可是个才貌双全的后生,虽位高权重,可也还未曾娶妻呢。

瞧见自家女儿的脸蛋又红了一分,并不挑明,只蹙眉道:“三郎这臭小子,叫他清个林子都清不干净,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曲明嫣听见竹苓提起沐尘,心下有些窘迫,生怕她心里的小算盘被爹娘知晓。

沐尘虽是个相貌堂堂的郎君,可到底是寒门出身,她爹娘未必会放心将她交托给这样的人。

再说了,沐尘到底有没有意娶妻,还是个未知数。

便连忙搪塞道:“可不是,三哥哥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女儿乍一眼瞧见林子里有外男,可吓得不轻,还以为是歹人呢。”

“亏得那人没有停留,否则女儿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婉听得她说误会那人是个“歹人”,心下才安心了几分,看来不是女儿情窦初开。

沐尘虽然是个丞相,可家里没有倚仗,若是他在朝堂上有个三长两短,连个为他说话的连襟都没有。

她这个做娘的,可不愿意将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去。

“这是住持亲自开光的平安符,嫣儿拿回去压在枕下,往后定不会再做噩梦了。”

沈婉爱怜地替曲明嫣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朱红的平安符珍而重之地放入曲明嫣的荷包中。

“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届时阿娘带嫣儿入宫赴宴,给嫣儿好生物色个小郎君回来。”

曲明嫣心下微沉,这话便是说,阿娘果然并不曾考虑让沐尘成为女婿,否则这会子便该趁势问她对沐尘的看法如何。

“阿娘胡说些什么,女儿还不想嫁人呢。”她红着脸依偎进母亲怀里,忍不住在心下轻叹,曲家保家卫国,怎的便遇上这般不辨忠奸的新君呢?

否则她也不必如此暗费心神。

许是在桂花林里吹了风,心中又忧思难解,曲明嫣回到府中便有些起热,连午膳都未及用,便被沈婉勒令在寝屋里歇着。

“娘子,奴婢今儿采了好些桂花回来,明儿给您蒸桂花糕吃。”天冬领着一帮小丫头在护国寺摘了许多桂花,正张罗着拿簸箕晾晒起来。

榻上的小娘子拥着软衾,正慢腾腾地饮一盏姜茶,闻言软软一笑:“给三哥哥也送些去。”

曲亦晏因着林子没清干净,让外男惊着了小妹,被沈婉打了十板子,正在院子里哎哟哎哟地养伤。

“娘子,正院那边儿来了几个太监,好似十替陛下送赏的。”竹苓去厨房取了好克化的热粥来,一壁摆着碗筷一壁道。

曲明嫣颔首,曲家自先帝起便备受爱重,三五不时地便有赏赐送来,他们都已习惯了。

可还未喝上几口热粥,便听得外头有了响动,沈婉含着薄怒而来。

“阿娘……”曲明嫣软软一唤,便见沈婉吩咐左右给她换上厚实的衣裳。

“也不知什么什么劳什子赏赐,竟还要个病歪歪的女娘起来接赏。”沈婉压低了声音,颇有些不忿道。

素日里的赏赐皆是她和曲瑛在正院里接了,再分送给几个儿女。

今儿来的这个小太监瞧着不是新帝身边的,许是新提拔上来的,竟然要曲明嫣亲自出面接赏。

哪怕她已说了小女儿今儿吹了风,正在屋子里安养,那太监还皮笑肉不笑地说:“到底是咱们陛下亲自吩咐的赏赐,曲娘子亲自接下,也不算埋没了陛下一片好心不是?”

沈婉心底更生起了不为人知的隐忧,曲家功高,新帝初初即位,难保不会生了联姻的心思。

“阿娘莫急,女儿歇了一会儿,精神好多了。”曲明嫣怕亲娘气坏了,连忙柔声安抚道。

竹苓几人手脚利索,很快便将她打扮得当,裹了厚厚的披风送出门去接赏。

太监小池子瞧见身子孱弱的女娘颤悠悠地扶着婢子的手出门,瞧了一眼容貌,果真是病西子那般的角色,猜测着凭曲家的功勋,这位能捞个什么样的位份。

“曲娘子请起。”小池子挥了挥手,便有内侍捧着赏赐之物和单子上来。

每往前送一样赏赐,便有人念出赏赐之物的名字,给了曲家十足的排场。

德公公说了,务必要将这赏赐送得高调又不失妥帖。

他保管给办得妥妥的。

“千年人参两支……”

“天山雪莲一株……”

“肉苁蓉一匣……”

“火狐皮子一张……”

“白狐尾一条……”

……

小德子揣摩天子的心思一贯是最准的,是以头回给曲明嫣的赏赐便挑了许多珍贵之物,林林总总足有二十余样。

曲明嫣立在廊下,只觉得脑子有些昏沉,想来是又起了热。

可解赏赐不能失礼,只好悄悄靠在竹苓身上借力。

沈婉瞧着小女儿目光有些虚浮,便知是累着了,可敢怒不敢言,生怕喜怒不定的新帝会借机发难。

曲家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断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好容易等那太监念完了礼,沈婉咬着牙命人赏了,使了眼色叫夫君赶紧将人送走。

“阿娘别气,这些药材可都精贵得很,女儿若用了,想必身子能好起来。”曲明嫣见沈婉闷闷不乐,打起精神安慰道。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陆诤赏赐的这些东西皆十分难得,便是那天山雪莲,听说宫中也只有备受宠爱的淑妃娘娘那儿有一支。

沈婉面色稍霁,不愿女儿再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而劳心,勉强挂起笑道:“若是用着好,娘叫你爹再给你求些来。”

曲家用自己血汗换来的军功,找皇帝兑点子人参又怎么了?

“遇见丞相了?”陆诤在重明宫中摆弄着黑白棋子,正与自己对弈。

因着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他处理起奏折来比以往顺利不少,哪些该防患于未然,一眼便能瞧出,是以早早地便闲了下来。

自打昨儿听到天子念叨曲家娘子,小德子便悄悄安排了人留意着曲家的动静。

果不其然,陛下刚闲下来,便询问了。

“正是,似是那曲家三郎清林子没清干净,沐丞相和仆从在林子里歇脚,这就让曲娘子给碰上了。”

“不过二人并未多做停留,不过打个招呼,沐丞相便率先离开了。”

提起沐尘,陆诤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抹戾气,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往后别再让他们二人见面。”陆诤闲闲地落下一颗棋子,吩咐道。

小德子有些为难,这二人毕竟在宫外,他怎好时时刻刻盯着不让人碰面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或许是陛下选中的皇后娘娘呢,自家女主子,他不赶紧看顾着,难道要等沐家的奴才伺候么?

便爽快地应下:“奴才定不辱圣命。”

说罢又笑着命小池子进来:“今儿是这小子去给曲娘子送赏,便由他来同您禀报罢。”

小德子想的是,寻常小娘子若接到帝王的赏赐,必定十分欢喜,天子知道曲娘子高兴,心里必定也高兴。

小池子自然知晓小德子是在提携他,连忙绘声绘色地将他今儿如何送赏,如何亲自到曲明嫣的院子里宣读旨意,曲家人由是什么反应给说了。

“陛下厚爱曲家,是他们的福气。”小池子谄媚道。

本以为天子会龙颜大悦,不曾想却见天子重重地撂下手里的棋子。

“拖出去。”陆诤面无表情道。

小德子亦不曾想这奴才会惹怒天子,微愣了片刻,立刻便让人堵了嘴拖出去。

稍一咂摸,便品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陛下昨儿便说了,那曲家娘子身子骨娇弱,这瞎了眼的东西竟还敢劳动曲娘子站在风口里接赏,可不该死么?

“陛下息怒,奴才这便命太医候着,若是曲府请医,奴才立刻便将人送去。”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陆诤颔了颔首,上辈子常给她诊治的太医是哪个来着?她的咳喘之症在入宫调理之后,的确有所好转。

“命徐太医候着。”他将人想起来,便吩咐道。

小德子一惊,这位可是如今给淑妃娘娘调理身子的太医,乃是太医院院首的亲传弟子,只待过两年院首乞骸骨,他便是下一任院首了。

可天子有令,他只有遵从的份儿。

淑妃娘娘那儿,只能想个法子替陛下哄一哄了。

陆诤却是缓缓陷入了沉思,上一世曲明嫣入宫时,因着封后流程繁琐把她给累着了,大婚之夜便请了太医。

“陛下恕罪,妾身子不争气,今儿恐不能伺候陛下了……”小娘子烧得小脸儿通红,软乎乎地窝在火红的喜被中,乖巧地请他去别处歇息。

那时的他说什么来着?

“听闻曲家的院子里皆是兵戈剑戟,怎生养出的女娘似病猫儿似的?”

“也不怕给你爹丢脸?”

那时曲父因他弑父杀兄的事情,一连骂了他整整一个月,可想而知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可曲明嫣仿佛听不出他的讥讽似的,满面自豪之色:“陛下果真是明君,竟知晓妾身的父兄在家中勤于操练的事儿……”

“父亲督促兄长们练武,一刻也不敢懈怠,时刻准备着要为咱们大郢冲锋陷阵呢!”

年少气盛的他不知为何被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给镇住了,竟也没再为难她,命人另置了软榻,同她相安无事地过了个新婚之夜。

这一世,只希望她的身子能好些,健健康康地做他的皇后。

……

入了夜,镇国大将军曲瑛果然带着腰牌,进宫求天子拨一位太医过府。

“老臣惭愧,只因幼女起了高热,久治不退,这才不得不劳烦陛下。”

“还请德公公代为通传。”

曲瑛满面焦急,连发髻都未完全梳拢,便急匆匆地进宫来。

小德子都不必请示,唤人去请徐太医,自己则亲自领着曲瑛往外赶。

“曲将军勿怪,今儿去送赏的那些个小蹄子瞎了眼,竟劳动曲娘子亲自接赏。”

“陛下已狠狠责罚过他们了,奴才这便命太医过府给曲娘子诊治。”

曲瑛听着虽感慰藉,却也忍不住心里发寒,新帝难道……盯上了他的幺女?

不然何至于连曲明嫣亲自接赏这等细枝末节的事儿,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可面上并不显露,只一味夸赞新帝仁慈。

芙蓉院中,曲明嫣双眸紧闭,正陷在黑暗浓重的噩梦中。

梦中她亲眼瞧着北地传来的战报,上面说她的三个哥哥尽数战死,父亲护着阿娘正陷在敌军的包围中苦战。

她的大哥哥,自小便将她扛在肩膀上摘柿子的郎君,被敌军生生砍断了双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三日才气绝。

她的二哥哥,自她记事起便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突围时被流矢射中而被擒,樊国军队将其双目剜去,剥去衣物挂在了大哥旁边。

她的三哥哥,像小野马似的少年郎,一人一马冲入敌营,要取回两个兄长的尸首,被敌军俘获后,反绑着双手系在马后,拖拽十里,死时面目全非。

光是从战报的文字中,她便已窥见北地战事的残酷,更何况深陷其中的还是她至亲至爱的家人。

她跪伏在地,拽着明黄的龙袍哭得情难自抑:“阿诤,你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可御案后的天子却是扔给了她一本折子,上面历数曲家的罪过,并奉上了通敌叛国的书信原文。

“不会的,阿诤,我曲家精忠为国,绝不可能做出此等卖国求荣的无耻行径!”

娇弱不胜衣的小娘子挺直了脊背,红着眼眶为父兄辩驳道。

可直到她哭晕在龙靴旁,曾被她全心全意信赖的夫君,郢国的国君,不曾给过她半点儿怜悯。

曲明嫣怔怔地望着梦境中绝望的自己,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阿诤……”她忍不住随之喃喃,你好狠的心……

随着内侍赶往曲家的徐太医,隔着帘子给曲家幺娘把了把脉,竟道:“小娘子悲伤过度,心神俱损,恐不久寿啊……”

守在外间的曲家三郎腾地站了起来:“不可能,你这个庸医!我妹妹晨起出门时还好好的……”

可说到一半,他便生生止住了话头。

若不是因为他没有将林子里的人清干净,让妹妹撞见外男受了惊……

拉着女儿的手的沈婉已哭得不能自已,可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满目哀求对着太医道:

“陛下赏赐了好些珍贵的药材,还请徐太医不必吝惜,只要能救我儿一命……”

“我们曲家,愿结草衔环以报……”

徐太医见曲家夫妇和三郎齐齐给他下跪,不由得心下唏嘘。

都说镇国大将军府后宅干净,曲瑛只有沈婉一个妻子,后院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早便是郢国的佳话。

如今瞧着曲家人皆重情重义,为了救曲家女娘,曲瑛这样的铮铮铁骨,竟也愿意给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屈膝。

“曲将军快快请起,夫人快快请起!”徐太医连忙将二人扶起,“老臣奉陛下之命给曲娘子诊治,自当竭尽全力。”

曲瑛已顾不得担忧自家幺女是否被天子看上,只想着不计代价要将女儿救回。

徐太医在曲府又是扎针又是开药,到子夜时分才回到宫中。

重明宫中的天子竟然还未就寝,披着件外裳坐在外间,正饮着浓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自从徐太医去曲府之后,陆诤的心里便有些莫名的不安,上一世亦是如此,只要曲明嫣不安生,他便也心神不宁。

说不上来是心有灵犀,还是只是巧合。

待听得徐太医禀报说曲家娘子性命攸关,一贯杀伐果断的陆诤变了脸色。

“不过是出去吹了吹风,怎的就性命攸关了?”天子的脸上显现出摄人的怒意和狠戾。

徐太医抹了一把汗,颤巍巍道:“听曲家夫人说,曲娘子自从高热之后,便夜夜惊梦……”

“本就身子孱弱,又不得安生休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垮了……”

陆诤愕然,上辈子曲明嫣夜夜惊梦乃是她的父兄尽数去世之后才有的事。

这辈子怎的提前了?

上辈子曲明嫣因着惊梦之事身子一日日虚弱下去,哪怕是没有刺杀一事,恐怕也寿数不久。

这辈子……她竟要比上一辈子还要早逝吗?

陆诤忍不住心头大恸,若非顾及君臣有别,恐怕他立刻便要去曲府探个究竟。

“往后你便专心治疗曲家幺娘,就当是替朕安抚曲家了,莫要寒了功臣的心。”

“若有什么药材寻不到的,只管来问朕要。”

他稳了稳心神,只想着要尽快见她一面才是。

徐太医一惊,难道这位曲家娘子,真是被陛下看中了的?

“臣遵命。”他急忙应下,便要叫药童将家伙事收拾好,明儿一早继续去曲府诊治。

陆诤坐在冰冷的罗汉榻上,不得不开始怀疑,因着他的重生,曲明嫣的命运受到了影响。

上辈子她的侍女曾说,只要他陪在她身边的夜晚,她才会难得的没有惊梦。

兴许他身上的龙气真的有退避邪祟的作用?

看来要速速将她娶回来才是……

“来人,拟旨……”

……

曲明嫣昏睡了整整三日,并不知爹娘已忧心如焚,连在外办差的两个长兄都被叫了回来,日夜守着她的院子。

徐太医到底经验老道,用了一支天山雪莲之后,榻上昏睡的小女娘便幽幽醒转了。

一睁眼便瞧见阿娘憔悴的面容,曲明嫣心疼不已,嗓音沙哑地唤道:“阿娘……”

沈婉见幺女醒转,自是喜上眉梢:“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又想起曲明嫣昏睡时,迷迷糊糊唤了那人的名讳,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道:“嫣儿做的……是什么样的噩梦?”

她的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知道天子名讳?

还哭得那样伤心,一声声哀求……

曲明嫣怔怔望着锦葵色的帐顶,梦中那窒息的绝望再次袭来。

“女儿梦见……曲家……”

“被新帝满门抄斩……”

“爹娘和哥哥们……都……”

沈婉一愣,面色白了两分。

她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曲家是两朝重臣,说起来是先帝的人脉。

新帝上位自然也要使出三把火来,才能震慑朝臣。

难道曲家,便是新帝挑出来要清算的前朝重臣?

“无妨,梦都是反的……”沈婉压下心里的不安,将女儿额角的冷汗轻轻拭去,柔声安慰道。

“你爹爹和阿兄常年为了百姓征战,陛下看得见的,不会叫老臣寒心的。”

“你瞧,陛下不是还派了太医给你治病么?”

曲明嫣是曲家精心养育的娇花,不该操心这些家族存亡的事情。

外头的风雨,自有他们替她挡着,沈婉如是想。

曲明嫣垂着长睫没有言语,梦中那人,可是毫不留情地血洗了宣明殿。

曲家,凭什么能让他网开一面呢?

累世功勋,只怕不是免死金牌,而是催命符啊……

“阿娘,女儿在护国寺的桂花林碰到了沐丞相。”

“丞相将林子让给了女儿,咱们该备一份礼谢过人家才是。”

她牵着沈婉的手,软软地说道。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曲家,哪怕只是防患于未然呢?

沈婉见她有心思操心别的事,料想是精神不错,这才松了一口气,嗔道:“竹苓已同阿娘说过了,明儿便命人送份薄礼上门。”

“只不过不能以你的名义,女孩子家家的,还是要爱惜名节才是。”

曲明嫣自是颔首,便是她着急要拉拢沐尘,也知两家要熟识起来,总得有个过程。

“护国寺的符纸也不灵嘛,女儿还是做噩梦。”

“让三哥哥给我做串桃木珠子辟邪,恐怕还好使些。”

心下打定主意,她便转而歪缠起沈婉来,以求阿娘的心情能松快些。

沈婉拥着幺女,命人送灶上温着的汤药来:“这徐太医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咱们都吃他开的药……”

“嫣儿乖一些,想来很快便能好起来了……”

曲家的演武场中,曲亦晏正赤着上身,发了狠地捶打一只沙袋,双拳已染上了斑斑血迹。

“你这小牛犊子,又在犟什么呢?”远远传来一声朗笑,便有剑气如虹,白光一闪便将沙袋割断了。

曲亦晏一下失了力道,扑将在沙袋上,震起满身尘土。

“曲亦宁!你混账!”曲亦晏怒目道。

来者正是他的两个长兄,曲亦宁唇角勾着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才将轻薄的长剑入鞘。

长兄曲亦安板着脸,轻斥道:“刀剑无眼,下回不可如此胡闹。”

曲亦宁眯着眼睛笑着应了声“是”。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玩沙子,妹妹要的桃木串子若是做不出来,看阿娘怎么罚你。”

曲亦晏正要扑过来还手,闻言一怔:“嫣儿醒了?”

见长兄点了点头,他紧拧的双眉才猝然松开:“阿娘也真是的,也不派个人来同我说一声。”

说罢一阵风似的跑开了,要去芙蓉院见妹妹。

“还是个长不大的性子。”曲亦宁轻叹一声,潋滟的桃花眸中不自觉闪过一丝宠溺。

曲亦安轻轻摇了摇头:“新帝即位,咱们曲家……恐怕不好过……”

曲亦宁把玩着剑穗浑不在意道:“新帝的龙椅坐的可不稳当,安亲王可盯着他呢。”

“他若是敢对曲家动刀子,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曲亦安不甚赞同地瞧了他一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咱们万不可掉以轻心。”

当今天子可是连其父兄都不放过的人,既然敢手刃亲人,又何惧悠悠众口?

好容易醒来的曲明嫣,瞧见给她把脉的太医正是梦中所见的那一个,便明白自己做的恐怕是预知梦,掌心的冷汗便止也止不住。

徐太医细细把了脉,也不知这小女娘做的到底是什么梦,竟然怕成这般……

心下生了几分同情,温声道:“娘子不可多思多虑,将身子养好,才好叫父母放心不是?”

“若是实在忧思难解,不若寻些细致的活计来做,手上忙起来,便不容易多思了。”

养尊处优的娘子夫人们,皆是整日无所事事,闲得胡思乱想,这才容易钻牛角尖,反倒连累了身子。

曲明嫣听着倒有几分道理,轻轻颔一颔首道:“臣女知晓,多谢徐太医指点。”

曲亦晏听得太医的话,索性将那桃木手串儿做了一百零八颗细小的珠子出来,想着给曲明嫣缠在腕子上。

“若是闲得慌,你便摘下来数数玩儿便是。”曲亦晏正儿八经地将珠子拿红绳串了,又跑去远近的土地庙拜了拜,才拿来给曲明嫣。

“既然那护国寺的不灵验,咱们求土地公保佑。”

“土地公管的地儿不宽,想来没那么多人求他,他有的是空闲关照咱们家。”

瞧着自家三哥正儿八经的样子,曲明嫣有些哭笑不得,可也觉得心里熨帖,甜软一笑道:“果然还是三哥哥最疼嫣儿。”

“磨这些珠子费了不少功夫罢?竹苓,快将小厨房里温着的羊汤给三哥哥装一碗来。”

竹苓应声而去。

天冬笑嘻嘻道:“可不是,三郎君见天儿在屋子里磨那桃木珠子,住在隔壁的二郎君整夜整夜睡不着。”

“奴婢瞧着,二郎君那眼底可是青黑一片呢。”

曲亦晏对自家妹妹的讨好很是受用,听得曲亦宁睡不着觉,轻哼一声:

“睡不着也不见他过来帮忙,还口口声声说疼嫣儿呢,关键时刻总不见人。”

正说着话,散了朝的曲瑛便和沈婉一道走进了院子里,二人压低的嗓音隐约可闻。

“宫里昨儿死了十几个太监,就是前几日给咱们家送赏赐的那些。”

“陛下此举……恐怕是要敲打我们曲家啊……”

曲瑛眸色沉沉,面上的担忧几乎掩饰不住,新君如此暴戾,恐非社稷之福啊。

那些人前脚给他们送了赏,后脚就被陛下寻了由头杖杀,任谁都要多想一层。

沈婉却是道:“你们都说新君暴戾,可我却觉得,那些个太监死不足惜。”

“若非他们从中作梗,我的嫣儿也不必遭罪病这一场……”

“陛下,那几个糟心的玩意儿,奴才已命人处置了。”小德子垂首立在重明宫的大殿中,紧了紧心神,恭恭敬敬地回禀道。

陆诤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听得曲明嫣身子不好,他接连几夜未睡,暗戳戳地让徐太医从宫里带珍稀药材去往曲府。

今儿听见人醒了,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待想起那几个让曲明嫣亲自接赏的奴才,便怒火冲天地让人处置了。

“叫人好生伺候着,别叫她再吹了风。”陆诤敛着眸子,想起小娘子巴掌大的苍白小脸儿,吩咐道。

小德子应下,背过身去却暗暗心惊,难道陛下真要娶这样一个身子孱弱,不知哪一日被风一吹便一命呜呼的小娘子做皇后?

可陛下这几日的行径,无一不在说明,他是真的非曲明嫣不可。

连圣旨都拟好了,只等着中秋夜宴时当众宣读……

“陛下,有一事,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德子想起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咽了咽口水,低声道。

陆诤头也不抬地批阅着奏折,低沉的嗓音道:“禀来。”

小德子得了令,这才缓缓道:“曲府今儿一早,给沐丞相送了份儿谢礼……”

谢礼?陆诤微微蹙眉。

“说是……谢沐丞相那日将桂花林让给曲娘子……”

“可奴才觉得,这事儿恐怕不简单……”

“沐丞相生得仪表堂堂,端方君子,曲娘子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陆诤的脸色果然黑沉了下来:“是谁的意思?”

小德子凑上前一步道:“明面上是曲夫人的意思,可奴才听那药童说,是曲娘子特特吩咐的……”

“您想啊,让一个林子罢了,有什么好谢的呢?”

“曲将军和沐丞相又素来毫无交集……”

“多少世家交情,便是从这些小小的迎来送往里,慢慢儿地结交起来的……”

陆诤算是听明白了,曲家幺娘,十有八九是看上沐尘那个老古板了。

“沐丞相如今得二十又二了罢?”凤眸乌黑深邃,面上染了薄怒。

小德子颔首:“正是,不过沐丞相上无高堂,想来无人给他张罗亲事……”

陆诤冷冷一笑:“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老男人,亏她看得上。”

小德子默默退开一步,硬着头皮道:“您也二十了……”

而且母亲早死,又刚刚把父亲和长兄给杀了……

论起境遇来,倒是和人家沐丞相差不离呢……

话刚出口,头上便挨了一记,一本明黄的折子从他脑门儿落了下来。

“安排一下,朕要见她一面。”陆诤面色黑沉。

难道上辈子曲明嫣入宫前,也曾与沐尘订过亲?

呵,可真是了不得的小娘子,在他怀里撒娇卖痴,心里却一直装着另一个男人。

小德子苦着脸退下,曲家幺娘如今大病初愈,曲夫人看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哪儿有机会把人弄出来啊?

翌日一早,一道旨意便从内庭发出,要求偃京适婚的小女娘皆将画像奉上,以备新帝春日里的选秀。

“负责画像的画师将从皇宫调拨,诸位娘子只消在府中静候便是。”

接到旨意的沈婉险些昏了过去。

“夫君,陛下他难道真的……”她两腿软着,紧紧拽着曲瑛的胳膊。

曲家三兄弟亦面色冷峻。

“入宫绝非嫣儿的好去处,”曲亦安揉了揉眉心,“该尽早给她选个家世清白的人家才是。”

曲亦宁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稍安勿躁,嫣儿身子孱弱,选秀的第一条不就是要秀女们身子康健么?”

曲瑛摇了摇头:“陛下的脾性咱们摸不清楚,不能拿嫣儿的终身幸福去赌……”

说罢又看向沈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已叫人悄悄探过那位沐丞相的口风,据说对方对咱们嫣儿印象不差……”

“且说不急着要妻子生孩子,说是为大郢建功立业要紧。”

“若是夫人不反对,为夫这便命人去请沐丞相。”

沈婉虽心焦,却尚存一丝冷静:“沐丞相年纪轻轻便得了先帝青眼,如今只怕也是树大招风……”

“嫣儿若嫁过去,只怕也未必能安稳一生……”

曲瑛却是摇了摇头:“夫人此言差矣,沐尘在同僚和百姓中口碑极好,如此年纪能做到当朝宰执的位置,想来手段亦是不俗。”

“只要他心里有咱们嫣儿,不愁将来保不住嫣儿。”

“再说了,丞相并不如咱们家有兵权这般遭陛下忌惮,便是要杀鸡儆猴,也还轮不到沐府。”

曲瑛一番分析下来,沈婉才勉强松口让人去酒楼定位子,让沐尘和曲瑛先当面谈一谈。

可宫里的画师竟在晌午过后便来了曲府,曲瑛尚来不及出门赴约。

“这……老臣的幺女最近正身子不爽利,公公可否改日再带画师来?”

“以免幺女仪容不整,画出来的像……不好看……”

曲瑛盯着亲自前来的小德子,目光忍不住望向他身后那位蒙面的画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画师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可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德子喜庆一笑,做了个揖道:“曲将军不必忧心,奴才已问过徐太医了,便是趁着曲娘子今儿身子好些,这才先给曲娘子画像嘛!”

曲瑛无话可说,只好心头沉甸甸地将人请到了正院,令几个儿子陪在一旁,以免有人唐突了娇弱的女儿。

陆诤甫一出现在正院,曲亦晏便不乐意了:“中贵人,我家妹妹是未曾婚配的小女娘,为何不派一个女画师来?”

小德子面色微微尴尬,笑道:“这位是宫中御用的画师张九先生,常给宫里的娘娘们画像的,三郎君不必忧心……”

曲亦晏仍不松口,竟拦在院门前不许人入内:“宫里的娘娘如何我们管不着,可我妹妹尚未婚配,轮不到外男来给她画像……”

曲亦安和曲亦宁已经入朝听政,自是见过御座上的那位。

瞧见来人便忍不住暗暗心惊,那位竟亲自来了……

难道曲明嫣非入宫不可了吗?

“舍弟无状,还请中贵人勿怪。”曲亦宁轻轻拉了拉曲亦晏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曲亦晏虽不服,可也看懂了兄长的眼神,狐疑的目光落在那覆着半块玄色面具的画师身上。

小德子心下赞叹,都说曲家二郎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今看着果然所言非虚。

面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三郎君疼爱曲娘子,咱家看着也十分感动。”

“三位郎君放心,张九先生只在一丈外作画,绝不会唐突了曲娘子。”

曲家的三位儿郎这才缓了脸色,对着陆诤规规矩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子小心脚下。”几人正说着话,便见十余个婢子簇拥着身姿窈窕的女娘进来。

曲明嫣巴掌大的小脸儿上仍带着病态的苍白,因知道今儿要画像,便应景儿地在唇上点了些许胭脂,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许是深秋风凉,她身上早早裹了银白的狐裘披风,手中拎着个小巧的红铜喜鹊登枝手炉,身侧的婢子还有二人提着个小篮子,里头似乎是备用的银丝炭。

“来得这般快,方才不是在歇午晌吗?”

曲亦晏是哥哥里头年岁最小的,自然和曲明嫣最为亲昵,见妹妹来了,迫不及待便上前迎了迎。

“今儿午晌歇得早,这会子已睡饱了。”小娘子的嗓音轻柔绵软,如羽毛一般轻轻拂过陆诤的心房。

算上前世将她打入冷宫的日子,他已经有整整两年没有听过她这般娇俏明媚地说话了。

一时间忍不住将“嫣儿”二字在舌尖辗转,可碍于场合并不能唤出声来。

她的气色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好些许,看来这一世早早地将徐太医派到她身边是对的。

外头的大夫,到底比不得太医院的人精通医术。

正走着神,对面的曲亦晏已将曲明嫣一把抱起,小心地放在院子里粗大的银杏树枝上。

“不是总想着爬树?今儿穿得厚便许你任性一回。”少年郎清朗的笑意响起,叫人忍不住弯起唇角。

披着素白狐裘的小女娘面上迸发出惊喜,爱不释手地拨了拨身侧成串的金色银杏叶,水眸盈盈地伸手牵了牵曲亦晏的衣角。

“多谢三哥哥~”

“三哥哥可要在树下接着嫣儿,不然嫣儿要害怕的。”

曲亦晏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啦,大哥二哥也在呢,摔不着你。”

陆诤捏着画笔,静静地瞧着兄妹几人嬉闹。

怪道上辈子曲家覆灭,她哭得那样心碎。

原来家中父兄,皆疼她如珠似宝。

只可惜曲家这一世似乎也不太懂眼色,非要同他对着干……

他收敛心神,寥寥几笔将她的神韵勾勒出来,余下的时间则漫不经心地盯着树上的小女娘,看她调皮地用银杏叶子,一片片地扔底下的三个兄长。

哪怕是上辈子他们二人最为亲昵的时候,也不曾见过她如此毫不设防的模样。

呵,果真是那会子心里藏着人,是以对他曲意逢迎,不曾交付半分真心。

他忿忿然了一会儿,又想起她最后奋不顾身地扑向他,替他挡下刺客的那一剑。

真是的,这算什么……故意要叫他歉疚吗?

曲亦宁一直留心着对面的那位“画师”,瞧见他眼底露出悲戚心痛的模样,心下忍不住讶异。

难道这位弑父杀兄的暴君……竟也会怜悯身子过于孱弱的曲明嫣吗?

“喂,你到底画好了没有?”曲亦晏和曲明嫣玩够了,见妹妹脸上露出倦色,忍不住不满道。

曲亦安瞪了他一眼,亲自上前道:“张九先生勿怪,舍妹身子弱,若是您还未画完,还请改日再来……”

不过是画像罢了,他们本也不希望曲明嫣入宫,时间仓促画得不好则正中他们下怀。

再说了,有什么比妹妹的身子更重要呢?

小德子见沉稳持重的曲家大郎,竟然暗戳戳地对天子下逐客令,唬得脸色都变了。

“大胆……”

陆诤却是抬了抬手,慢腾腾地将画像吹了吹,卷好拿在手上。

“如此,张某便改日再来拜访。”

曲明嫣正由曲亦晏抱着从树上下来,听得那画师说话,只觉嗓音有几分熟悉。

忍不住好奇瞧了一眼,恰恰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

那便是她在梦中所见之人,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暴君!

“等……等一下……”她身子微颤,忍不住出声道。

曲亦晏敲了敲她的脑袋:“闹什么?你该回去休息了。”

曲明嫣勉强一笑:“三哥哥,我想瞧一瞧画像嘛……你和他们先出去好不好……”

曲亦晏不大赞同地摇了摇头:“这还没画完呢,等画完了你再看,听话,先回去歇着……”

曲亦宁瞧着对面的天子亦看着自家小妹,瞧着神色有些复杂,心下不由暗暗纳罕。

自家妹妹难道同天子见过?

“行了,嫣儿想看便让她看吧,女孩子家家的爱臭美,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是怕画得不好看吧?”

曲亦宁不由分说地将弟弟拉走,站到了远处的廊庑下。

小德子笑着道:“曲娘子尽可放心看,若有不喜欢的,只管让张九先生改便是。”

他正愁着没机会让天子和曲娘子搭上话呢,可巧瞌睡便有人送枕头来了。

曲亦安见小德子亦退到廊下,便也跟着离开,路过陆诤时顿了顿脚步。

“舍妹胆子小,还请张九先生海涵。”

言外之意是,说话便说话,莫要惊着他的妹妹,否则,他们曲家的儿郎可都不是好惹的。

陆诤颔了颔首,不怒自威的气势透过一双凤眸泄露了些许。

“好说。”

曲明嫣挥退侍女,小心翼翼地靠近画架。

“劳烦将画儿拿出来给我瞧瞧。”她嗓音一贯柔软,话中带了几分商量的语气,更显得人畜无害得似一只小兔子。

陆诤漫不经心地摊开画纸,问道:“听说你有心上人了?”

曲明嫣捏着帕子的手一颤,雪腮绯红,连露在狐裘外的一截儿玉颈都染了霞色。

陆诤心一沉,酸意漫了上来。

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即将跳转全文阅读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常读,不代表Tk小说网的观点和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本平台处理。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