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倚繁卫鼎最新章节内容_姜倚繁卫鼎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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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倚繁卫鼎是小说《真千金被虐惨死后,全家人火葬场》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会飞的小胖鲸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真千金被虐惨死后,全家人火葬场》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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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装什么哑巴?说话!”小腿挨了一脚,姜倚繁轻蹙蛾眉,从回忆中拉回神思,抬起头来。

姜倚风就坐在她左手边,横眉瞪眼地道:“若不是你,婉儿不会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你在侯府享福时,她在梁家代你吃苦,如今好容易回来,不过向你提了这么个小小的请求,你就摆脸色,良心让狗吃了?”

小小的请求?

姜倚繁轻扯唇角。

这场景……与前世一样。

梁婉音要她把未婚夫让出来,未语泪先流,哭得分外可怜,好似是来讨还被她夺走的男人。

两位兄长不待她表态,先黑着脸把她训了一顿。

“风儿,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姜夫人搂着梁婉音安抚,责怪了两句,“繁儿与楚泓毕竟一起长大,有着感情,不是说让就能让的。”

坐在对面的姜家二公子姜倚山哼道:“什么有着感情不能让?我看她就是皮痒,在北园禁足了一个月,还没吃够教训呢!”

梁婉音睁着泪眼看向姜倚繁,弱弱地道:“姐姐是不是因上次受罚之事,还在怨我?我为你求过情的,可爹爹说,得罚重些,你才长记性,这真的不是我本意。”

一个月前,梁婉音自己在脸上抓了两条血痕,跑到信平侯夫妇面前告状,说姜倚繁要杀她,众人信以为真,罚姜倚繁去北园思过。

说是思过,实则是去干粗活,那些下人看她成了假千金,又是过来受罚的,就把事情都推给她做,不做不给饭吃。

她从前管理侯府内务,待下严厉,难免得罪人,遭到记恨,因此几次被暗算,有次晚间还险些被蛇咬到。

虽自幼习武,但她患有眼疾,一到夜里就与瞎了无异,况双拳难敌四手,总是要吃亏的。

“你这孩子,何苦为这点事自责?繁儿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姜夫人一脸慈爱,拿手绢给梁婉音擦泪,“要母亲说,京中才俊多的是,又不是非楚泓不可,回头我与你爹给你挑个更好的。”

先前她就想退婚,永昌伯府与信平侯府结亲,属于大大高攀,不过先前还不知道姜倚繁不是亲生的,现在知道了,也就觉得,她与楚泓勉强能配。

梁婉音摇头哽噎:“谁也比不上楚泓,我就要他。”

“你这孩子……”姜夫人叹了口气。

梁父梁母在梁婉音八九岁时便已先后过世,家道中落,没留下什么家产,梁婉音和弟弟梁浩跟着两个叔叔住在老宅,寄人篱下,生活比较拮据,她与信平侯心疼不已,故而这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

“繁儿,你就大方一回,让让婉儿吧。”

姜倚风又瞪姜倚繁,“没心肝的东西!鸠占鹊巢过了十几年富贵生活,你就一点不愧疚吗?但凡有点良知,也该……”

“我愿意退出。”姜倚繁终于开口,腮上带着笑。

几人的视线一齐投来。

姜倚山半信半疑:“当真?”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不会是想耍花样吧?

姜倚繁颔首:“正如大哥所言,我欠了婉妹妹的,理当补偿,既然妹妹真心喜欢楚泓,我当然应该退出。”

她语气认真,言辞恳切,半分不似作伪。

她原是梁家血脉,梁婉音才是姜家千金。

十七年前那日,姜、梁两位夫人回京途中同时同地分娩,梁夫人身边的丫鬟报复主子,趁众人手忙脚乱间,将两个女孩调换,两个月前真相解开,信平侯夫妇才把真千金接了回来。

梁婉音踏入侯府,一夜之间,她成了偷走真千金人生的罪人。

楚泓与她青梅竹马,自幼订亲,虽说后来永昌伯府日渐没落,两家门户不登对,但她舍不下这份感情,便没退婚。

原本年底将要完婚,因梁婉音回来而被搁置。

前世遭到多番逼迫,她并未退让,一年后仍嫁去了楚家,不久梁婉音也嫁给了信平侯夫妇为她挑选的武陵候世子为妻。

不到半年,武陵候世子突发疾病,英年早逝,梁婉音被婆家视为不祥,回了信平侯府,整日以泪洗面。

姜家人把这笔账算在了她头上,认为是她霸着楚泓不放,才导致梁婉音年纪轻轻变成的寡妇,将她从姜家除名,断绝关系。

她在永昌伯府起初过得不错,自打被逐出姜家,公婆就横竖看她不顺眼,天天挑事,楚泓公务繁重,常不在家,她不想拿家里的事烦他,咬牙忍着。

熬到第五年,楚泓外调出京,前往北疆任都指挥使,驻守边镇,她带着儿子跟随而去,到边关定居。

远离了盛京的是非,她真以为能过几年清静日子了,谁知两年后永昌伯祸从口出,触怒圣上获罪,被褫夺爵位,查封了府邸,楚泓急赶回京,却是一去不返。

多年不曾与她往来的姜家来信,告诉她楚泓死了,让她在北疆自生自灭,她还没来得及伤悲,城关失守,外敌攻入,烧杀抢掠,宅邸被烧毁,她辛苦经营起的两间铺子也被洗劫一空。

连番打击下,她小产,大病了一场。

边疆寒冷,环境恶劣,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但没有盘缠,后来重置了店铺,盘费不成问题,又遭到姜家安排的人阻拦。

这一困,就在北疆困了十六年。

长子楚睿好不容易养到十三岁,因山高路远未能及时弄来一味金贵药材,而让重病夺去了性命。

她肝肠寸断,两度寻死,都没死成。

后来通过假死,瞒过姜家人的耳目,终于得以返回盛京,却得知楚泓一直活着,当年回来不久便另娶了梁婉音,升官封爵,儿女成群。

她想找楚泓问个明白,被梁婉音带着一伙人毒打。

那天下着雪,她倒在街上,血流了满地,饮恨而终。

姜倚风缓和神情,满意地说道:“有这觉悟,也算姜家没白养你一场。”

梁婉音起身走来,握住姜倚繁的手,满脸喜色:“多谢姐姐,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

姜家的女儿比梁家的女儿晚生出来半盏茶工夫,是以她进侯府后,两人以姐妹相称。

“妹妹客气了。”姜倚繁笑眼与她对视。

前世她糊涂,以为楚泓是自己后半辈子的依靠,把他当成救命的浮木,可他却把她扔在北疆十六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既然重生了,她怎么可能再重蹈覆辙?

梁婉音抚到姜倚繁手上一片粗糙,托起她的手,故意问道:“姐姐的手怎么成这样了?他们逼你干活了?”

“既是受罚,干点活也是该的。”姜倚风瞥了一眼道。

姜倚繁要把手抽回,梁婉音拉着不放,“大哥还说呢,你那天也下手也太狠了,刚烧滚的水二话不说往姐姐身上泼,你瞧瞧,这都留疤了。”

姜倚风斜瞟向姜倚繁右手背上的那块红印子,神情略不自在。

“她木头似的杵着,不知道躲,能怪谁?”

事发那天,姜倚风看见梁婉音脸被抓烂,怒火一下烧起,赶去打了姜倚繁一巴掌,丫鬟捧着刚烹好的茶经过,他劈手夺过就泼。

姜倚繁不是不知道躲,是没躲开。

从小到大,姜倚风最宠着她,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从不忍心对她说句重话,姜倚繁也最爱黏着他,自从学会走路,便天天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到处跑,姜倚繁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跟自己动手。

姜夫人眸中闪着关切:“过来我瞧瞧。”

姜倚繁并不想过去,谁知梁婉音径自拽她上前,将她的手递给姜夫人瞧。

“母亲看看,伤得还挺重的呢,这都是我的罪孽。”

说着,梁婉音掏出手帕抹泪,好不心疼愧疚的模样。

姜夫人看得心惊,渐渐红了眼圈。

“这与你何干?都是你大哥下手,没轻没重的,”她捧住姜倚繁一双手,哽咽着道,“让繁儿受苦了,北园谁欺负了你?告诉母亲,我把那些刁奴都撵出去!”

姜倚繁收回手,摇了摇头:“没人欺负我,母亲不必操心。”

姜倚山冷笑道:“娘,你也太多虑了,她是习武之人,那些婆子丫头,哪个是她的对手?还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不过干了一个月活,就露出两只手来现眼,分明是意图博取怜悯,这点伎俩,以为他瞧不出呢?

姜夫人擦了擦泪,觉得此言也有道理,因而便没说话。

“若母亲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姜倚繁行至下方,福身请辞。

“去吧,晚上再过来陪我用膳。”姜夫人含笑道。

姜倚繁答应着,慢慢退了出去。

帘子轻响,足音很快远去。

梁婉音重新坐到姜夫人身侧,嘴角不自觉翘起。

原本还以为要闹一段时间,姜倚繁才会退让呢,想不到今日刚提,她就答应了。

看来是上次吃过教训后,知道家里人都向着她,斗不过她这个真千金,知难而退了。

楚泓已然抢到手,那么下一步,就该设法让姜倚繁滚出信平侯府。

“你呀,真是个傻丫头,”姜夫人伸出食指,轻轻往梁婉音额上一戳,无奈地看着她,“楚家没落了,嫁给楚泓,日后少不得要跟着吃苦,那些家世正盛的贵族公子哥儿,哪个不比他强?”

梁婉音抱住母亲的胳膊,笑嘻嘻撒娇:“有侯府撑腰,日后再苦能苦到哪里去?我才不怕呢。”

姜倚风劝解道:“母亲放心吧,楚泓成了姜家女婿,日后父亲自然会提携他,我在官场亦会多帮衬他些。”

姜倚山颔首以示认同:“父亲都说了,楚泓很有才干,日后必定能重振门庭,妹妹嫁给他,别的不说,将来受封个一品诰命,绝不成问题。”

听了他们之言,姜夫人的心总算放宽些。

“希望如你们所言吧。”

姜倚繁之前住在揽月居,距离姜夫人的上房很近,两个多月前挪出来,搬到了西南角上的绣烟阁,把院子让给梁婉音住。

绣烟阁与上房相隔甚远,七拐八绕的,得走一炷香有余的时间才到。

这是座陈旧的小院子,里头的房屋门窗等已多年未曾修缮,院中除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和边上几竿竹子,并无别的景致。

比起揽月居,简直简陋得不能入眼。

但姜倚繁还算满意,虽然偏僻,但也清幽,那些不想见的人通常不会过来。

“小姐回来了!”

才踏入院门,便有几人迎出来。

大丫鬟芷秋和芷兰一左一右拥着她,含泪眼上下打量。

见姜倚繁之前圆圆的脸如今清瘦得有了尖下巴,面色也黄黄的,手上还有伤,姐妹俩直掉泪。

“怎么弄成这样了?他们对小姐做了什么?”

“不说是去思过吗?怎么还受伤了呢?”

姜倚繁忍着伤心,微笑着道:“这伤早就好了,没有大碍的,你们怎么样?”

两个丫头只顾着哭,答不上话,姜倚繁的奶娘李妈妈笑答:“我们也好着呢,小姐累了吧,快进屋歇歇去,早上从厨房拿了些小姐喜欢的吃食来,就在卧房内的桌上呢,小姐吃了再歇。”

以前揽月居有小厨房,想吃什么随时就可以做,这里没有,一应都得从大厨房拿。

姜倚繁点了点头,举步进屋。

她现在没胃口,还不想进食,便让人打热水来,先沐浴更衣。

身上也有伤,芷秋和芷兰看了,心惊肉跳。

芷兰恨恨道:“岂有此理?哪个刁奴如此大胆,竟敢这般虐待小姐?老爷和太太知道吗?小姐可别又瞒着,该告诉他们才是。”

姜倚繁坐入浴桶之中,并未接话。

芷兰还欲再说,芷秋拽拽她的衣角,暗暗使眼色。

过得一时,两人出来添水,芷秋才低声道:“告诉老爷太太有什么用?他们要是愿管小姐死活,会把小姐关到北园整整一个月吗?若无他们默许,那些奴才谁敢动小姐?这种话以后再也别说了,无异于往小姐心口扎刀子。”

闻言,芷兰心头懊悔,可又十分不平:“那以后怎么办?小姐就要任人欺负吗?”

虽不是亲生的,可到底养了十几年,老爷与太太怎么就能如此狠心?

沐浴将毕,李妈妈取了干净的衣裳送进屋。

姜倚繁看了一看,“是新的?”

李妈妈笑道:“是刚做的夏衣,共有四套,样式都是小姐喜欢的。”

芷兰在旁嗤笑:“什么小姐喜欢的?明明是婉小姐喜欢的。”

今年的夏衣都是迁就梁婉音的喜好所做,梁婉音有十几二十套,姜倚繁四套。

“一边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李妈妈本是不想姜倚繁听得伤心,才这么讲,谁知这丫头嘴快。

姜倚繁倒不在意,起来擦身。

“拿我穿过的来吧。”

身为罪人,怎么可以穿新衣裳?

前世她穿了出去,姜倚山骂她没廉耻。

李妈妈答应着,去那边屋里另取一套旧的来。

洗漱完,姜倚繁勉强吃了点东西,让李妈妈把她两个儿子叫进来。

见到姜倚繁的第一眼,兄弟俩也大为吃惊。

“是什么人伤了小姐?我跟大哥一定揍得他满地找牙!”

姜倚繁摆了摆手,说:“今日叫你们进来,是有别的事托你们去办。”

兄弟二人当下端肃起面容。

“小姐尽管吩咐。”

“你们去趟琼州,帮我找一味药,”姜倚繁把画好的草图递去,随即又将事先写好的两封书信交给他们,“到了琼州,带上我的亲笔信,先去找两个人,之后按照草图上的指示,请他们做向导,带你们去取药。”

信平侯的小儿子姜倚安患病多年,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做药引子疗治。

姜倚繁之所以苦心学医,最初主要就是为了给这个三哥治病。

前世她是亲自去了琼州寻药的,历尽千辛万苦,还受了次重伤,才把药带回京城。

“多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那边比较乱,你们要处处当心。”

交代完这些,又命人取三百两银子来,给李松李柏等人做盘费。

“取到药材派人回来传个口信。”

李松拱手道:“明白了,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

姜倚繁微笑颔首。

前世是起初没找对地方,又人生地不熟,与当地人发生了冲突,因此走了许多弯路,如今她既知晓目的地在何处,找药自然就简单了。

她前两年外出游历时,去过琼州,在那边结交了几个朋友,这两封书信便是写给其中的两位的。

那两人在琼州人脉颇广,与黑白两道都有结交,有他们护航,必能无虞。

松柏兄弟辞别李妈妈后,就出去了。

姜倚繁坐着喝了半盏茶,有些昏昏欲睡。

在北园饭吃不饱,觉也睡不够,着实得好好地养几天,方能恢复元气。

回到里屋刚要躺下,门帘外小丫头禀报道:“小姐,世子爷那里送了两瓶冰肌无痕膏来。”

芷兰听见,蛾眉一拧,出去把膏药拿了进来,嘴里嘟囔道:“黄鼠狼给鸡拜年!这膏药还是小姐调制的呢,咱们自己就有,还要他送?”

来到床前,拿给姜倚繁。

姜倚繁躺到枕上,看也没看,只说:“放着吧。”

当日烫伤之后,连药都没来得及上,她就被关进北园了,天又炎热,之后又不曾好好保养,才留了疤。

都过去一个月了,现在擦药还有何用?

何况这无痕膏只对刀剑之伤有用,烫伤无效。

“嗯,咱不稀罕。”芷兰随手把膏药丢在了一边,看姜倚繁要睡了,遂将窗子合上,只留下一条小缝通风。

姜倚繁道:“还是开着吧,怪热的。”

芷兰只得又打开一些,“小心一会儿蚊子进来咬你。”

窗子外头就是那片小竹林,夏日时节蚊子尤其多。

“无妨。”姜倚繁翻了个身,合上眼安睡。

芷兰给她把薄被盖上,迟疑片刻,说:“从前三爷是疼小姐,可从婉小姐进府后,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早不把你当妹妹了,小姐又何必为他费心寻药?即便来日小姐帮他把病治好了,他也不会感激的。”

姜倚繁当然知道姜倚安不会感激。

前世她豁出性命弄来药,没日没夜研究治疗之方,为侯府为家人操碎心,时时忍气吞声,处处息事宁人,以为这样,就能感动父母和哥哥们重新认她,可她错了。

这次她寻药并不是为了给姜倚安治病,而是另有用途。

“我都困死了,要睡会儿,你也出去歇歇吧。”

芷兰以为她不听劝,摇头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躺了两个多时辰,等到日头西斜,姜倚繁才起身。

望着光秃秃的院子,姜倚繁颇觉寂寥,对丫头们道:“改日弄些花草来种种吧。”

她很喜欢侍弄花草,以前在揽月居时,满院子都是她种的草木,其中还有不少珍贵的草药。

梁婉音搬进去后,全都给拔了烧掉,一棵没剩。

芷秋含笑道:“等小姐把身体养好了再种不迟。”

这里正聊着,上房姜夫人派婆子来传话,“太太请小姐过去用晚饭。”

姜倚繁笑着答应:“我换了衣裳就去。”

那婆子转身去了,芷兰撇嘴:“有亲生的陪着就行了,还非得折腾小姐,这样好显得她慈爱吗?”

“住口,”姜倚繁冷眼一瞥,口吻严厉道,“把你的脾气收一收,今时不同往日,出了事我护不住你。”

前世这丫头就是因为这张嘴,差点被乱棍打死,虽然那时活了下来,可身子落下毛病,之后去到北疆不到半年就一病不起,没了性命。

不止芷兰,她身边这几个人,最后没一个活了下来。

李妈妈在敌军入城时被砍死,李松为了助他们逃跑,只身引开敌军,最后死无全尸,李柏是后来让姜家安排在北疆监视他们的人打死的,芷秋患了严重的肺病,不治而亡。

“奴婢会改的。”芷兰偷眼瞄了瞄姜倚繁,诺诺地道。

姜倚繁这才稍缓,神情进屋换衣裳。

到上房的时候,梁婉音早已到了。

“姐姐来了,快过来坐。”梁婉音热情地拉着姜倚繁坐到身边,“今天晚上都是姐姐爱吃的菜,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一会儿可要多吃碗饭。”

姜倚繁笑脸相迎:“母亲费心了。”

她不愿意挨着梁婉音坐,所以换了个位置,坐到姜夫人的另一侧。

姜夫人蔼声说道:“北园里暗算过你的那几个奴才,我已经下令打了二十板子,逐出去了。”

姜倚繁唇边噙着极淡的笑,“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看见对方眼里闪出惊讶与失望,她只想笑。

怎么?难道还想让她涕泗纵横,感恩戴德不成?

梁婉音愤愤道:“姐姐不必可怜她们,敢跟主子动手,简直无法无天了,咱们侯府可容不下这样歹毒的奴才!”

“正是。”姜夫人笑了笑,缓解尴尬,命丫头们摆饭。

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多以清淡为主。

姜夫人笑道:“婉儿这两日有些抱恙,大夫说不宜食大荤,所以吃清淡些。”

说着又问:“绣烟阁那边,饮食起居没有亏待你吧?”

“没有。”

姜倚繁端坐在位,面腮上仍挂着笑。

她是素喜谈论的人,这会儿却沉默寡言,一声儿不肯多吭。

姜夫人觉得无趣,也就兴致缺缺。

从北园回来,这孩子性情变了很多。

难道是因为受了回罚?可这丫头心胸是最宽广的,按说不至于为这么点小事耿耿于怀。

梁婉音念叨着想粉蒸的排骨吃,今晚做了,姜夫人夹了两块给她,“这个还不妨,可以多吃两块。”

“谢谢娘!”梁婉音粲然一笑,飞快瞅了眼对面的姜倚繁,仍旧低头吃饭。

姜夫人恐冷落了姜倚繁,往桌上扫视,拣了两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

“这一个月都折腾瘦了,得多吃点,好好补补,明日我再让人给你送些补品过去。”

梁婉音蹙起眉,心里很不舒服。

至于吗?又是夹菜,又是送补品?不过在北园干了一个月活,就心疼得这个样儿,比起她在梁家吃的那些苦,这算什么?

要这么着,她给自己挠的那一爪子岂不是白挠了?

“我听说,清苦久了的人不宜大补,反对身体无益。”

此言未免不合时宜,姜夫人正要说她,姜倚繁把鱼肉放回去,自己夹了两块笋片。

她最不爱吃鱼,姜夫人以前记得,现在忘了。

“我是民间的丫头,不配吃侯府金贵的补品,母亲就不必破费了。”

姜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看来这丫头心里确实有怨气。

谁能想到,如此乖巧的一个孩子,竟也变得不懂事了。

梁婉音看看母亲,又看看姜倚繁,转怒为笑。

“再怎么说也是母亲一番好意,姐姐怎好拂逆?”

姜倚繁道:“我与妹妹不同,我不是姜家血脉,白吃白拿日后是要还的。”

“繁儿……”姜夫人错愕地看着姜倚繁,不敢信她能说出这等凉薄之语。

梁婉音弯唇轻笑,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

知道自己是民间的丫头就好,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一顿饭在沉郁不欢的氛围中用完,漱过口,丫头们将沏好的茶端上来。

梁婉音眨着明亮的眼,笑向姜倚繁道:“姐姐是不是该回梁家去了?毕竟不是姜家人,老赖在这里也说不过去。”

她盯着姜倚繁的脸,想从上面看到惊慌或者悲伤。

然而姜倚繁只是淡然应了一声:“我怎样都可以,爹娘跟我走我就走,要我留我就留。”

她恨不得此刻就走,可惜仅有的私房积蓄都给了李家兄弟做盘缠了,京城花费高,光要找个好点的住处就不容易,侯府的东西她不稀罕要,也没资格要。

另外,李妈妈母子与两个丫头都是侯府的奴仆,带走他们,得先拿到卖身契。

“爹娘自然不会赶你走,你虽不是亲生的,但永远都是我们的女儿,信平侯府永远是你的家,况你父母早已不在了,回去了无依无靠的,我们也不放心,”姜夫人颇有几分动情,言语略带责备,“婉儿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梁婉音捏了捏袖中素手,挤出一丝笑:“刚才也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罢了,谁知您和姐姐就认了真,别说母亲不舍得了,我也舍不得姐姐。”

姜夫人点头笑开,甚是宽慰:“你是个好孩子。”

诚然,她舍不得姜倚繁,毕竟是疼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是有感情的。

但不放她走,还有另一层缘故。

三皇子妃没了,她和信平侯想把姜倚繁嫁给三皇子。

梁婉音是亲女儿,他们不忍心当棋子用,因此之前没这个念头,而今亲事换了,姜倚繁与梁婉音对调,自当另做打算。

姜倚繁是他们养大的,为家族做点贡献,理所应当。

没一会儿,姜倚繁说困了,要起身告退。

“早些回去歇着也好,明儿早上也不必过来请安了,把精神养好要紧。”

姜倚繁应了喏,辞了出去。

天早就黑了,虽沿路有人打灯笼,但这点光,对姜倚繁而言还是弱了,她这眼睛根本看不清路,芷秋和芷兰扶着她才能走。

芷秋叹道:“在北园一个月,就没上过药,小姐的眼疾肯定又加重了。”

这双眼睛是几年前府里起火,姜倚繁冲进去营救姜倚风熏坏的。

姜倚繁问道:“之前配的药水还有剩的吧?”

“还有半瓶。”芷兰气鼓鼓地道。

上次调制了好几瓶的,被梁婉音“不小心”打翻了。

她本想骂两句,想起小姐白天的训斥,又忍住了。

“明天去把药材买来,再配一些。”

两个丫头点头应了,默默记下。

没走出上房多远,就迎头碰上前来问安的姜倚山。

“二哥。”

姜倚山冷眼注视着她,见她身侧跟了两个丫头,后面又跟着两个婆子,嫌她排场大,横着眉道:“还把自己当侯府千金呢?带着三四个人,像话吗?”

芷兰闻言,欲为姜倚繁解释,芷秋连忙用眼神止住。

谁知姜倚繁却自己说了:“我的眼睛到了晚上看不见,需要人搀扶。”

姜倚山这才记起,她患有眼疾的事,因此噎了一下,没再往下训。

沉吟片刻道:“出来了安生点做人,以后努力补偿婉音妹妹,咱们是一家人,上次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会再与你计较。”

他不提上次的事也就罢了,又偏要提,姜倚繁心中窝火,冷声呛道:“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说着就走。

姜倚山推开两个丫鬟,一把拽住,两眼冒出火光,“谁准你这样对我说话?皮又痒了是不是?”

姜倚繁当即挣开手,一掌打在他脸上,揪翻摁倒,扭住他的胳膊,死死按在地上。

“放、放开我!”姜倚山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愣是动不了分毫。

他从小干什么都不行,念书念不过姜倚繁和另外两个兄弟,作个文章,错字连篇,习武也只习了点花拳绣腿,说他是盘废物点心,都是夸他。

前世在这之后不久,他带回来个女子,据说是一个商户家里跑出来的丫鬟,名叫穆秋盈,喜欢得不行,要收进屋里,纳为妾室。

姜倚繁通过调查发现,穆秋盈的身份没那么简单,意欲劝阻,但姜倚山不听,为免给侯府招来灾祸,她就给了穆秋盈一笔钱,把人送走。

因此事,姜倚山恨透了她,趁夜里她看不见时,带着两个人过来,打了她一顿泄愤,姜家其他人也骂她心狠,连一个苦命的丫鬟都不放过。

后来在晋王府里,她再次见到穆秋盈,才知那女子压根不是什么丫鬟,而是晋王的一个小妾。

晋王跟信平侯于公是政敌,于私早年有过节,姜倚山若真占了他的侍妾,后果可想而知。

“以后少跟我龇牙,就你这点能耐,我打断你的手脚易如反掌。”

姜倚繁又狠狠踢了姜倚山一脚才松手。

直到她走远,姜倚山还趴在地上缓了半天,方趔趄着爬起来,来到上房告状。

那一掌打得不轻,他的脸很快便肿了。

姜夫人看着很是揪心,让人赶紧拿药来擦。

“那丫头真是变了,以前不这样的。”

“再别提以前!”姜倚山恨得拍腿,说话的动作大了,扯得脸疼,“以后只当咱家养了个白眼狼!”

姜夫人安抚道:“先别说话了,把药抹了吧,回头我说说她。”

说说她?就这样?

梁婉音不满,但又不便表现出来,便说:“二哥这伤得比我上次还重呢,原以为姐姐思过一个月,改过自新了,想不到却是变本加厉,越发过分,唉……”

“可不是?从长这么大,我还没被人这样打过!”姜倚山又恨又气,脸上的肌肉跟着轻颤。

“得重重罚她!”

姜夫人皱了皱眉,没给好气:“你就消停点吧!你什么脾气以为我不知道?定是你骂了她,还想跟她动手,她才打你的吧?”

“我……”姜倚山瞪着眼,脸涨得通红。

“赶紧擦了药回去歇着,岂不好呢?”

“回去就回去。”

姜倚山悻悻叽咕了几句,满腹怨怼地回了住处。

看来姜夫人还是很偏爱姜倚繁……梁婉音见此结果,气得抓心挠肝,一夜都没好生睡。

夜里三更,永昌伯府,世子的书房里。

楚泓坐在书案前,把刚写好的一封书信交与两名心腹。

“拿上书信,去一趟梧州南安府,务必把人给我请到京城来。”

心腹有所迟疑,抬眸看过去,问:“咱家与南安王府素无往来,世子请她做什么?”

“这不是你们该问的,”楚泓拿了包银子,扔给他们,“盘缠在此。”

另一个问:“万一王府不肯放人,如何是好?”

“那就把我的书信给南安太妃亲启。”

他所要请的人,乃南安王的乳母邱氏。

当年回京途中,姜、梁两位夫人分娩时,南安王府的人也在,邱氏曾帮着产婆,给两位夫人接生。

所有人都以为姜倚繁与梁婉音出生时被调换过,然而事实上真假千金之事,是梁婉音的三叔梁季文为了攀附信平侯府,获取好处而捏造出来的谎言,梁婉音的确是梁家人,而姜倚繁是侯府千金。

前世姜倚繁回京找上门那天,他外出办公不在城里,半个月后回来时,人已被打死,草草埋在了城外。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南安王一家上京给皇帝祝寿,谈笑时南安太妃聊起给姜夫人接生的往事,提及姜家小姐后颈上有块蝴蝶形状的红色胎记,姜倚繁因为后颈上有块蝴蝶形胎记,乳名就叫玉腰奴,姜家众人方才惊觉弄错了。

“小的明白了。”两人收起书信,领命而去。

外面起了风,窗外的树沙沙作响,不一会儿滴滴地落起雨来。

楚泓立在窗边,手中捏着姜倚繁送的玉佩,回忆起前世种种,犹如万箭攒心。

得到姜倚繁的死讯时,也是一个雨天,他淋着雨打马赶至她坟前,肝肠都悔断了。

彼时他已是皇帝跟前的重臣,只要再等一两年,就可以脱离信平侯府,休了梁婉音,去北疆接回姜倚繁。

他把重振家族的重任排在姜倚繁前面,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弥补她的机会,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在北疆一别,竟是永别。

姜倚繁走后那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岁月越长,那思念就长得越深。

幸得上苍眷顾,重活了一世。

这辈子除了姜倚繁,什么都不要了,他要把前世的亏欠加倍补偿给她。

扣扣——

有个小丫鬟推门进来,双手捧着只锦匣,低着头道:“世子爷,书送回来了。”

楚泓接过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旧书。

“下去吧。”

丫鬟应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楚泓关了窗,到桌边坐下,翻开书来查看。

此书名叫《侠漫记》,乃是前朝一位大才女所著的游记,姜倚繁看过里头两篇文章,十分喜爱,但找了许多年,也未曾找到全本。

前世楚泓花了十来年的时间才寻着,本打算把姜倚繁从北疆接回家后,当礼物送给她,后来将其用作陪葬之物,埋进了姜倚繁的坟里。

重生之后,又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再度将这本书寻回,并请人修复到了五六成新。

从今往后,他与倚繁再也不分开了。

这一夜,姜倚繁噩梦连连,几度惊醒,次早起来时,眼下还顶着两团乌青。

芷秋见了劝道:“小姐还是再去睡会儿吧,太太不是说了么,你今儿早上可以不必去请安。”

“不睡了,”姜倚繁摇摇头,把差点打出来的呵欠憋回去,低头喝了口粥,“省得又有人在背后骂我没规矩。”

昨晚上打了姜倚山一顿,姜夫人肯定要训她的,倘若不去,姜夫人胸中的那口气可如何撒呢?

胡乱吃了几口,来到上房,果然遭到姜夫人问责。

姜倚繁垂手低眉,任由她训,一个字也不曾回嘴。

因此姜夫人骂完,又叮嘱了两句,也就放她走了。

“回去好生养性,以后把这臭脾气收敛着些,你以前可没这般淘气。”

姜倚繁点头答应着,福身退下。

姜夫人揉揉额,长叹道:“以前挨训了还会顶嘴呢,现在跟个木头似的,短短一个月不见,仿佛变了个人。”

边上的婆子献上茶来,说:“许是受了罚,心中还有怨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自己伤了人,有错在先,还心生怨气,”姜夫人又连连叹声,“婉儿还不是我带大的,都比她识大体。”

回到绣烟阁不久,姜倚安因身体又抱恙,请姜倚繁过去看看。

姜倚繁皮笑肉不笑:“我虽略懂些医术,可到底不是正经大夫,去了又能做什么?还是赶紧请太医去吧。”

丫鬟见她不动,只得回去回话。

姜倚安听后大怒:“在我们姜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还敢摆架子了?”

粗喘了两口气,指着下方回话的丫鬟,又道:“你再去叫!她若敢不来,就叫她滚出侯府!”

丫鬟于是又跑到绣烟阁,转述他的话。

然而姜倚繁并不受他恐吓,“我滚不滚出侯府,不是他说了算的。”

姜倚安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因病而苍白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实在没辙,就找到上房,向姜夫人诉苦。

梁婉音恰好也在,皱着眉道:“姐姐虽然不是姜家人,与三哥非亲生兄妹,可也十几年感情呢,怎么可能见死不救?肯定是有事儿耽搁了,三哥先别着急,说不定过一会儿她就来了。”

姜倚安哼道:“若是从前,我自然不恼,可如今她有坏心眼了,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纯良乖巧的姜家小姐,之前还对你下毒手呢,忘了?”

“一码归一码,她上次动过歹念,未必这次也心怀不良。”梁婉音面上故作凝重,心下已然笑开。

姜倚繁真是没脑子,越是处境艰难时,越应该与人为善,想方设法讨好大家,这节骨眼上还跟哥哥们交恶,生怕死得不够快呀。

之前她还担心姜倚繁不好对付,现在看来,一个猪脑子,压根不值得当做对手看待。

姜夫人沉着脸,拨了下盏中的茶水,道:“她在北园吃了些苦头,这两天精神不济也是有的,就别去搅扰她了,让人请个太医过来。”

那丫头确实是变了,冷漠自私,霸道不讲理,她这个当母亲的都快不认识了。

“娘,我送三哥回去。”梁婉音起身扶了姜倚安,与之同出了上房。

姜倚安常年缠绵病榻,身子骨极为单弱,平常行走时要么有人搀扶,要么只能坐轿子和肩舆,让人抬着。

回院中屋内坐下,梁婉音一脸忧愁道:“要说起来,姐姐这两天的确暴躁,就昨晚上还把二哥给打了呢。”

“有这样的事?”姜倚安吃了一惊,“二哥伤得重不重?”

梁婉音道:“倒是不重,就是脸有点肿。”

姜倚安咬牙骂道:“那死丫头,越发不像样了,打人就罢了,还打脸!若非看她还有些用处,今天就把她轰出去!”

“有用处?”梁婉音好奇,忍不住询问,“姐姐是会医术,可京城那么多太医,哪个不比她强?也不是非得留着她给你治病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姜倚安摇摇头,“她的能力在那群太医之上,而且她早年出去游历过,在外面颇交了些医药世家的朋友,能弄到治我这个病的药。”

原来是这样?

梁婉音神色黯淡下来,蛾眉一蹙,便滴出两滴泪。

“都怪我没用,三哥饱受病痛折磨,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姐姐本事那么高,难怪你们都宠着她,时日一长,我这个吃干饭的岂不遭人嫌弃?”

看她哭了,姜倚安连忙下榻来劝慰。

“你是千金小姐,回侯府就是来享福的,爹娘与哥哥们就希望你什么都不做呢,这才是豪门贵女该过的日子,姜倚繁说到底只是个外人,即使再能干,也不能跟你比。”

梁婉音想听的就是这句话,顿时一股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这种被人无条件宠着的感觉真好。

可这样的宠爱,姜倚繁代替她独享了十七年,想到这个,她就恨得心似火烧一般。

一早,李妈妈便带着芷兰出去买药材了。

姜倚繁闲着无事,在房中看了会儿书,聊以解闷。

看着看着,困意袭来,又进里间睡了小半个时辰。

刚睡醒,见芷秋笑盈盈走进来道:“小姐快些起来吧,楚世子来看你呢,已在前厅等了一会儿了。”

楚泓?

姜倚繁心头一紧,脸色霎时间白了下去。

芷秋取衣裳来伺候她更衣,察觉她身子有些抖,以为她不舒服,连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没事。”姜倚繁坐到床沿缓了缓,重新起身,套上外衣。

芷秋不大放心:“若有不适,还是歇着吧,让世子改日再来,这样子出去,世子见了,也得跟着担心。”

楚世子把小姐放在心尖上,小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急得不行,公务再忙也天天过来探望。

小姐虽然失去了姜家这些亲人,好歹还有楚世子,来日嫁到楚家,有世子疼爱,日子怎么也不会差。

如此想着,她心里就好受多了。

“还是见见吧,做个了断。”姜倚繁转身出门。

了断?

芷秋不明白此为何意,满腹疑问跟上去。

见外面日头太晒,又命婆子取了伞来撑上。

楚泓等在前厅前的廊檐下,见了姜倚繁身影,往前几步迎出去,伸手牵她。

“倚繁!”

姜倚繁后撤避开,满面冰霜道:“世子请自重。”

楚泓愣了愣,抬眼触及她幽冷的目光,心猛跳了一下。

每回见到他,姜倚繁都是喜笑颜开的,虽不曾过分亲密,但牵牵手再寻常不过,从未如此冷漠。

许是最近出了太多事,心情不好的缘故……

他并未多想,转头跟着姜倚繁进到厅内。

芷秋也甚感怪异,一边上茶一边暗暗地观察自家小姐的神色,心下纳罕。

小姐怎么这样对待楚世子?还以为小姐正盼着楚世子来呢,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楚泓不等姜倚繁言语,先取出那本放在匣子里的《侠漫记》,眉眼带着微微的笑,说道:“你不是想要此书的全本么,前几天我托人寻到了,还修了修,看看内容对不对?”

芷秋一听,先替姜倚繁欢喜起来。

“还是世子有心,我们小姐都找寻好几年了。”

笑吟吟地过去接。

楚泓又让随从将另备的几样礼品送上。

“这里是几两你常用的香料,还有一些点心,陈家堂的,你最喜欢。”

芷秋让小丫头们一一收下,送到内院去。

姜倚繁搁下茶盏,沉声说道:“放着。”

她并不看楚泓,只语意平缓地说道:“世子的东西我不要,请收回去吧。”

“为什么?你……不喜欢?”楚泓诧异地看过去,可姜倚繁脸上毫无波澜,什么情绪也瞧不见。

姜倚繁蹙起眉:“没有为什么,世子回吧,往后也不用再来。”

其实楚泓把她丢在北疆也好,变心另娶也罢,当初是她执意嫁去楚家,苦果她也得受着,是她活该。

可他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简直枉为人。

楚泓不知为何,心间涌起一丝慌乱,猛然起身。

“你不说清楚,我便不走。”

今日她着实反常,好似突然间换了个人,他的倚繁不会这样对他的。

“该说的我都说了,走不走随你。”姜倚繁抚平袖口的褶皱,立起身拔腿欲走。

楚泓将她拉住,谁知门口突然冲进一个人,红着眼哭叫道:“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既然答应了将这门亲事让给我,为什么还背着我跟世子纠缠?你把我当什么了?”

梁婉音的出现,令楚泓有些不自在。

前世瞒着姜倚繁娶了她,又与她做了十几年夫妻,如今当着姜倚繁的面,除了愧疚,再无其他。

听到梁婉音的话,他又立时惊疑。

“这话何意?”什么叫做把亲事让给了她?

梁婉音不想楚泓知道真相,遂歪曲事实,“姐姐嫌永昌伯府落魄,想要悔婚,因我心仪世子,所以……”

话未说罢,姜倚繁打断她:“妹妹,说话可要凭良心,到底是我要悔婚,还是你带着母亲和哥哥们来威压我,逼我退出呢?”

“不是!你撒谎!根、根本没人逼你,”梁婉音心虚,言辞闪烁间看着楚泓,“世子,她早就想退婚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楚泓错愕,胸腔内霎时翻江倒海。

姜家人竟逼着姜倚繁让亲?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姜倚繁一个字也不曾吐露过。

可前世,她明明没有退让,为什么今日之事态发展却又不同?

“你们慢聊,我先走了。”姜倚繁摔开手。

梁婉音赶上去拽她,“不准走!先跟楚世子解释清楚!”

芷秋见状,把她推开,怒声叱道:“你干什么?欺负我家小姐,欺负得还不够吗?”

难怪小姐今天情绪不对呢,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小姐与楚世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老爷和太太怎么忍心如此逼迫她?

“放肆!”当着心上人的面被一个奴婢吼了,梁婉音很觉脸上挂不住,抬手便要打。

楚泓把她扯开,面色阴沉至极,“闹够了没有?”

他还以为这个女人是后来才变得胡搅蛮缠,刻薄跋扈,谁知年轻时就如此。

“我要娶的是倚繁,不是你,换亲我不同意。”

梁婉音咬着唇,涌出两行泪,越发哭个不住。

楚泓懒得管她,生恐姜倚繁误会什么,疾步追到门口解释。

“倚繁,我跟梁婉音毫无瓜葛,他们逼你让亲的事,我之前并不知晓。”

姜倚繁冷笑着道:“你们有无瓜葛,跟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说罢转身离去。

芷秋看了看立在原地的楚泓,急急跟随而去。

拐过了廊角,才追上姜倚繁,喘着气道:“小姐,此事楚世子显然不知,你又何必迁怒于他呢?”

姜倚繁淡淡道:“我没有迁怒他,只是不愿再与他有牵扯罢了。”

听这话中之意,小姐是真决定就此放弃了?

芷秋心觉不妙,忙劝:“小姐,你怎么糊涂了呢?世间像楚世子那样好的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能轻易让出去?”

楚世子才华横溢,品德出众,最重要的是很会疼人,处处都愿意让着小姐护着小姐。

老爷太太的心思如今全放在了婉小姐身上,日后又怎么会再费心给小姐物色好夫婿?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这不是梁婉音喜欢吗?只能让出去了,毕竟是我欠了她的。”

“可是……”

“好了,”姜倚繁懒得再听芷秋啰嗦,板起脸道,“这一页就此揭过,不准再提了,回头李妈妈她们要是问起,就照我方才的话跟她们说,不要来烦我。”

芷秋知道她是铁了心了,只得点头应诺。

小姐可真是命苦,什么都没了,连未婚夫也要让出去。

前厅这边,梁婉音含泪质问道:“我哪里比不上姐姐?你就这样看不上我?”

似乎察觉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怕惹楚泓不悦,说了两句就放软嗓音。

“是不是我来之前姐姐跟你说过什么?上次你来侯府时,还给我带了礼物,我摔倒时,是你扶我起来的,你还对我笑呢。”

从那天以后,那个笑容几乎夜夜入她的梦。

楚泓出身世族,文武兼备,才貌双全,京城那么多贵族子弟、青年才俊,没几个比得上他。

她若还在梁家,嫁给这样的男人为妻,是想也不敢想的,可现在不同了,她乃信平侯府的千金,身份尊贵,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她也坚信她能得到。

楚泓冷眼相对,眸中的厌恶分毫遮盖不住。

“你如果不唤倚繁一声姐姐,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前世他确实有向梁婉音示好之意,她是真千金,信平侯夫妇又那般看重。

梁婉音怔了怔,眼中的泪水掉得格外汹涌。

“你,你是因为她?”

楚泓没有接话,扭头出了廊檐。

梁婉音素手攥得死紧,不甘地道:“我不信,我不信……”

他只是不了解她而已,待来日相处多了,肯定会回转心意的。

放着侯府贵女不喜欢,难道去喜欢一个民间的卑贱丫头?他不会这么没眼光!

楚泓离了前厅,来到后边,求见姜夫人。

姜夫人自然早知他到了府上,之所以没露面,是想给姜倚繁跟他把事情说清楚的时间。

忽听楚泓竟来了上房,倒有几分意外。

思索片刻,换了衣裳出去。

“换亲之事我不同意,当初与我定下亲事的是姜倚繁,岂能你们说换人就换人?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楚泓并不因自己是晚辈,便说话客气些。

姜夫人也不计较,在她看来,那些见了她便唯唯诺诺的晚辈反倒没什么出息。

“当初与你定亲的是信平侯府的大小姐,而现今婉儿才是侯府小姐,并非倚繁,再者说,楚家能与姜家结亲是高攀,嫁哪个女儿由我们定,你没有挑拣的资格,倘若不满,大可以解除婚约,我们这边绝不拦着。”

信平侯府的门,可不是谁都可以攀上的,她就不信,楚家能舍得下这门亲。

楚泓如她所料,一时没了话反驳。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想解除婚约,父母却绝不可能答应,况且一旦没了婚约,他与姜倚繁也就彻底没有纠葛了。

为今之计,唯有先拖着。

信平侯夫妇这么宠着梁婉音,任她胡闹,无非因为以为她是亲生的。

等派去南安王府的人回来,有了人证,揭穿“梁婉音为真千金”的谎言,眼前所有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晚辈告辞。”楚泓气冲冲离开。

姜夫人命婆子们送客,起身回了里间。

不多时,梁婉音神色匆匆赶来,问她与楚泓谈了些什么。

“婉儿不必忧心,有爹娘为你做主,楚泓不敢不从的。”姜夫人抚了抚女儿铺满青丝的脊背,和蔼一笑。

梁婉音却并不安心,眉间隐着浓浓的忧愁,一把攥住母亲的手,“我想尽快把婚期定下来,您帮我跟爹说说,好不好?”

姜夫人笑道:“楚世子还在闹情绪,就急着定下婚期,不太妥当,过阵子再定也不迟,永昌伯府就在京城,还怕他跑了不成?”

梁婉音的确怕夜长梦多。

楚世子显然没放下姜倚繁,姜倚繁心机又重,有意勾勾搭搭的,万一哪天就把她的未婚夫勾飞了呢?

“婉儿,”姜夫人握着梁婉音的手,苦口婆心道,“母亲还是想劝劝你,这世上不是只有楚泓一个男人,比他出众,且家世又好的不在少数。”

“我就喜欢他,”梁婉音情绪激动,目光灼灼,“母亲是不是心疼姐姐,想让我把楚泓还给她?”

姜夫人连声安抚:“没有的事,你别胡想,你是我的亲生女儿,现今的永昌伯府般配不上你。”

梁婉音露出一丝笑,说:“我不在乎这些,我看上的是楚世子那个人。”

“傻姑娘。”姜夫人长叹一声,也就不再多言。

姜倚繁被迫让亲的事,很快在绣烟阁传开。

李妈妈和芷兰回来听见,皆愤愤不平。

然而事已至此,姜倚繁都已认命,她们做下人的自也无能为力。

李妈妈对众人嘱咐道:“往后说话小心着些,别提起楚世子了。”

大家都明白,一旦提及楚世子,必定会勾起小姐伤心,因而都格外注意,背地里为姜倚繁嗟叹不公,到了她跟前时,又装得无事发生。

晚间二更天,信平侯来到姜夫人屋里歇息。

姜夫人说了白天的事,信平侯道:“只要婉儿高兴,就随她吧,何况年纪也确实到了,早日定下婚期,早日了却一桩心事。”

“我的意思,还是再看看吧,”姜夫人不赞同,“婉儿养在梁家,没见过什么世面,遇到一个相貌与才情都有的男人,就喜欢上了,哪里知道外面还有更好的呢?带她出去多见识见识,说不定渐渐就改变心意了。”

单看楚泓个人,她是满意的,让她看不上的是永昌伯府,以及楚氏一族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

楚泓出身楚家,日后飞得再高,也摆脱不了身后的家族,难保不被拖后腿。

信平侯点头:“夫人所言有理。”

丫鬟沏了碗花茶来,他喝了两口,另说起一事。

“三皇子妃上个月下葬了,三皇子肯定要再娶的,太后一向很喜欢繁儿,你改日带着她进宫去走走。”

先太子薨逝后,七八年了,陛下也不曾立新的储君。

这两年龙体逐渐不如从前,皇子们的争斗愈演愈烈,朝中大臣也不得不暗中走动。

历来册封太子,要么立嫡长,要么立贤,因此深受皇帝喜爱的二皇子与皇后所出的三皇子便成了很多人拥护的对象。

目前的形势来看,支持二皇子的人要多些,信平侯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与二皇子的来往非常隐秘,无几人知晓。

常言道,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把姜倚繁嫁给三皇子,便可以两头下注。

如此,日后不论谁上位,信平侯府都能屹立不倒。

姜夫人了然,颔首笑道:“太后是很中意繁儿,以前就常常打趣,可惜繁儿已有了人家,不然就让她做孙媳妇。”

自己教养出来的女儿,能入太后青眼,自是引以为豪。

只是末了却又叹出一口气:“可惜三皇子娶过妻,倚繁嫁过去相当于续弦,未免委屈了她。”

信平侯不以为然:“那丫头若回了梁家,只能嫁给平民百姓,做皇子妃,将来荣华富贵什么没有?哪里还委屈?”

姜夫人低下头,未曾答言,片刻忽又想起什么。

“倚繁与三皇子有过矛盾,还打过人家一耳光,也不知三皇子是否还记恨?”

两年前姜夫人的胞妹娴妃封妃,姜倚繁初次跟随姜夫人进宫拜贺,偶然与三皇子碰面,三皇子动手动脚,惹怒了她,所以打了一巴掌。

信平侯浑不在意:“记恨又如何?婚姻之事又不由他做主。”

姜夫人道:“我是担心他为难倚繁。”

“断不至于,”信平侯摆了摆手,低头喝茶,“倚繁是习武之人,性子泼辣,从不肯吃亏的,你还怕她被三皇子吃了不成?”

想到昨晚姜倚山都被姜倚繁给揍了,姜夫人遂心下自思,那丫头的确泼辣,也该有人来治一治才是。

隔日上午,楚泓再次登门,要见姜倚繁。

婆子进来传话,姜倚繁听了,冷然道:“不见。”

既已做了了断,还有什么可见的?

梁婉音得知后,大吃飞醋,气得砸毁了一桌茶具。

“她有什么好的?让他天天惦记着!”

不行。

除了要尽快定下她与楚泓的婚期外,为防万一,也要给姜倚繁找个去处,尽早把她嫁出去,否则楚泓这心就定不下来。

这厢正思量,外头来传,诚安伯夫人上门拜访。

“哦?”梁婉音挑眉,眼珠轻轻一转,“来得倒正是时候,先请到厅上招待,我这就过去。”

傅家乃是梁夫人的娘家,自打梁家没落后,两家就甚少往来,成安驳夫妇这么多年从未管过梁婉音,是梁婉音来到信平侯府后,才腆着脸来巴结的。

诚安伯府比永昌伯府家境还要差,族中无可用之人,只靠诚安伯苦苦撑着一个空壳子,内里早就坏得不成样子了。

对这样的势利眼,梁婉音很瞧不上眼,但并未与他们断绝交往,每次傅家人来,都带着笑脸招待,因为她要让姜倚繁离开侯府之后,无处可去。

梁家老宅地方窄小,两个叔叔也不可能接纳她。

今日姜倚风和姜倚山都在府中,闲着无事,故此也出来待客,加上姜夫人与梁婉音,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

傅夫人是每回一见梁婉音必要寒暄两句,讨讨好的。

“半个多月不见,婉儿气色好多了,上次脸上的伤着实凶险,幸而没伤到眼睛,现在想必已经痊愈了?”

“早就痊愈了,”梁婉音点点头,“多谢舅母记挂着。”

傅夫人好似放了心,舒展眉头道:“往后可一定要当心,你伤了一根头发,别说侯爷与夫人看着心疼,我们瞧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闻言,姜倚风与姜倚山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可真会说漂亮话,从前怎么没见他们傅家管这个外甥女死活呢?

姜夫人瞅了眼傅夫人带来的礼品,含笑说:“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以后可别这样了,咱们又不是外人。”

信平侯府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些个玩意儿,她还真不太瞧得上眼。

况这几次来,都没见傅夫人问起过亲外甥女姜倚繁,势利得太过了,她很看不上这样的人。

傅夫人道:“不过一点心意,夫人别嫌寒酸。”

“大表兄近来可好?”梁婉音忽然问。

“好着呢。”傅夫人正疑惑她为什么问起自己的儿子。

又听见她问:“大表嫂呢?还病着么?”

傅夫人愁着眉道:“可不病着么,吃了好些药总不见效,大夫说怕是难救了。”

梁婉音作思索的模样,缓缓道:“这都病了两年了,吃药吃不好,何不试试别的法子,办场好事冲冲喜呢?”

冲喜?

众人都看着她。

姜夫人是不信这个的,想劝女儿莫乱出主意。

谁知梁婉音看过来,又道:“姐姐与楚世子解除了婚约,早晚要再议亲的,与其往远了去外面找,还不如许给大表兄,大家知根知底,亲上加亲,诚安伯府离咱们侯府也近,日后姐姐想念爹娘了,随时可以回来探亲,虽是为妾,但傅家家风好,从不作贱妾室,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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