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琬月宁奕是小说《穿越之庶女成长计划》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是橘橘吖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穿越之庶女成长计划》的章节内容
今日正好是阳春三月,春燕啁啾,衔来一嘴春泥做窝,柳叶儿纷纷扰扰,传来簌簌的响声,被枝丫掩盖的小院儿里头,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腰后靠着软枕,斜坐在美人榻上做着针线。
帘子一掀,进来个青色比甲,碧色裙儿的女使,她嗔道:“姨娘也真是的,天儿还未大亮呢,怎的又做起针线来了?仔细伤着眼睛!”
那妇人便是江州转运使卿老爷府上沈姨娘,她闻言笑道:“哪里就伤了眼睛呢?不过是得闲便连几针罢了。”
女使朱砂一边把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出,一边道:“您身子是一日比一日重了,待您用过了膳食,奴婢扶您在院子里转几圈儿——刘稳婆说了,您得多走走,生起来才更顺当呢!”
沈姨娘笑道:“好,就听你的罢。”
朱砂轻手轻脚把沈姨娘扶起来,坐到福禄报春梨花木桌子旁,那桌上按着她的分例,是四菜二点一粥。虾酱的瓜儿,糟的黄鱼,拌的三鲜,炒的肉松,蒸的拇指大的龙眼儿馒头,松软的如意糕儿,主食便是碧粳米粥。
朱砂舀好一碗粥,沈姨娘方才吃得一口儿,忽的肚腹一阵坠痛。她是生育过的妇人,自然知道,这便是要发动了。
她抓着朱砂的手,皱眉道:“朱砂,快,快去禀了太太,就,就说我要生了,请,请刘稳婆来,快去!”
“诶,奴婢,奴婢这便去!”朱砂一面扶着沈姨娘,一面叫外头的二等女使碧柳,“碧柳!可曾听着姨娘的吩咐了?姨娘这头离不得人,你来照看这儿,我立刻就去禀太太!”
碧柳本是坐在廊下吃粥——她们这些女使不当差时可以回自个儿房里用饭,可是这不是姨娘快要临盆了么?依兰居个个都提着心儿,除了不得近身伺候的三等女使,一等的朱砂,二等的碧柳橙叶都不肯离了姨娘,故而就在廊下喝两口粥便算作早食。
“朱砂姐姐,我这就来!”碧柳搁下碗就进去,橙叶则去了茶房,把热水什么的都准备好。
一时之间,依兰居便忙乱了起来。
沈姨娘不是第一胎,五年前她生育过一胎,便是如今卿府二房唯一立住了的哥儿,大哥儿卿知渊。因此,依兰居诸人也算是有些经验。
稳婆来的很快,子嗣是最要紧的,太太苏氏并不会在这上头做些什么手脚。
“她倒是有福气,这就第二胎了。”苏氏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同卿垣成亲十二年,如今已是三十岁的妇人了,若是她的元姐儿没去,如今她也该有七岁了。
想起元姐儿,苏氏不由得黯然神伤。
她吃药吃了五年,日盼夜盼才得了一个女儿,纵使是女儿,那也是她的心头肉。
可谁知女儿先天不足,她好容易养到半岁,还是去了。
苏氏几乎哭得断了肠,恨自己没有子女缘分。
当年沈姨娘的儿子和刘姨娘的女儿,卿垣本是要给她来抚养的,可是她不愿意。她的孩子没了,却要她养别的孩子,那不能够。
别人怕忤逆夫君,她不怕,她爹是正三品户部侍郎,虽然官员升迁上头他说了不算,可考评却是他们四个侍郎一道儿管着。
只要她爹一日在朝中,她便是再多的不贤惠,卿垣也只能咬碎牙齿落尽肚。一个妾室生孩子,倒没这个福气教她亲自去压阵。派了身边的苏妈妈去,也就罢了。
琬月意识清醒时,外头一片迷茫,她只听得外头叽叽喳喳道:“姨娘生了,是个姐儿。”“姐儿真白,倒跟姨娘一样白呢”
原是又一世啊。琬月想。她前世是个自己开旗袍工作室的裁缝,或许是因为常常熬夜工作,常常饭局酒桌去谈生意,她的身体并不怎么好,直到29岁那年,连续熬了两个夜晚,猝死在工作台上。一睁眼,便成了一个小婴儿。
为什么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呢?琬月不明白。可既已新生,那便是新的一世。她向来看得开,反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就算是老天的恩赐罢了。
沈姨娘累得慌,生下女儿,撑着眼睛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儿,就如释重负般睡了下去。
代表苏氏的苏妈妈,自然要看一看五姑娘,这一看,她吃了一惊——这,这五姑娘眉心那点红痣,怎的,怎的同元姐儿一般无二!
苏妈妈定了定神,笑道:“姑娘生得好,我这老婆子看着都恍了神,到底是沈姨娘貌美,姑娘也随她。”
朱砂也跟着客气:“今日辛苦妈妈来替我们姨娘压阵。我们姨娘请妈妈吃茶。”说着便把一个荷包塞给苏妈妈。
苏妈妈笑着捏了。她想了想,又问道:“咱们五姑娘是几时生的?”
朱砂道:“巳时三刻。”
苏妈妈险些站不住——元姐儿也是巳时三刻出生!难道竟有这般巧不成!
她笑道:“那便是姑娘属蛇的。”
她此刻也没心思多待,婉拒了朱砂留饭的邀请。匆匆回了正院。
苏氏正在小佛堂,替她的元姐儿上香,元姐儿去了七年,如今还记得卿家大姑娘的,只有自己。
“妈妈回来了?沈氏生了不曾?”苏氏一边将香插进香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太太的话,沈姨娘生了个姐儿,便是五姑娘。”苏妈妈欲言又止。
苏氏转过身来:“可是五姑娘有什么不好?”
“非是五姑娘不好。奴婢瞧着五姑圆圆滚滚,身子应当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妈妈有话直说。”苏氏有些不耐烦了。
“是,老奴不敢隐瞒。五姑娘今日巳时三刻出生,眉心也有一颗红痣,瞧着,同大姑娘极相似。”苏妈妈说完,便低头不再言语。
苏氏怔住了,随即便是怒火,好个沈姨娘,竟这般心机,把五姐儿仿做元姐儿,当真是觉得我吃斋念佛久了,那把我看做个菩萨不成!
不对,不对!苏氏转念一想,苏妈妈去看着生产,便是时辰可以作假,可眉心红痣做不得假。苏妈妈见多识广,若是故意点的红痣,自然看得出来,何况,沈氏进门时半买半聘,嫁妆不过两套衣服,就算生了渊哥儿,有了些体己,可要瞒过自己,不是易事。
再者,元姐儿出身时辰,因着她体弱,便教瞒了不许说,免得教阎王知道了生庚八字,叫拿了去。知道的人不多。就算沈氏有心,可她决计做不到这样缜密。
那么,苏氏冷静了下来,她坐在凳子上。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
她起身道:“备几样赏赐,我去看看沈氏。”
苏妈妈没提醒她沈氏睡了过去,也没提起五姑娘如今尚且没满月,少见风为好。她知道苏氏不在乎这些——她是当家主母,她要见沈氏母女,今日便就要见到。
苏氏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依兰居。
朱砂忙出来见礼:“奴婢见过太太。”
苏氏淡淡应了一声:“五姑娘呢?”
朱砂心里诧异,太太寻常从不把姨娘庶子庶女看在眼里,说句不好听的,她几乎就是懒得同姨娘说话。怎的今日却来了依兰居?
可她怎么敢问苏氏?又不是活腻歪了。她只是委婉道:“太太容禀,五姑娘方才喝了奶,正睡着呢。”
像是根本没听见朱砂委婉的表达五姑娘睡着了没法拜见太太的意思。
苏氏道:“带路,我去看看五姑娘。”
朱砂梗了一下,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非得看五姑娘。可苏氏是五姑娘嫡母,按礼法来说,她才是五姑娘的娘,朱砂不能拦也不敢拦。
只好带着苏氏进了暖阁儿里头,琬月喝了奶,实在抵挡不住婴儿的本能,困得不行。正要睡着呢,忽的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乱动,她伸手一把抓住,砸吧砸吧小嘴,快乐的进入了梦乡。
而此时的苏氏,看着自己被琬月轻轻捏住的手指,几乎快要哭出来。——这一定就是她的元姐儿回来了,她还认得自己这个娘!
眉心红痣再做不得假,她心里知道,这一定是自己日日吃斋念佛,感动了菩萨,才叫元姐儿又回来了。
苏氏又哭又笑,把个朱砂吓了一大跳,太太莫不是发了癔症?她小心的挪动步子,时刻预备着要保护五姑娘。
苏氏抹了抹眼泪,把琬月放在床上:“苏妈妈,你就在这儿,照顾五姑娘满月。”
这是她的孩子,绝不能养在沈氏身边!
苏妈妈道:“老奴明白。”
朱砂心一下子就凉了——这架势,怕是太太要抱走五姑娘。这可怎么是好?
苏氏没搭理其他人,回了正院,叫小厨房熬了卿垣爱和的鸭子汤,叫翠罗去看老爷回来了不曾,一回来就请过来。
她与卿垣年少夫妻,虽如今已是只剩相敬如宾,可是她要抚养个孩子,想来卿垣一定会给她这个面子。
翠罗明白太太找老爷有急事,她在前院等了两个时辰,才算看见了卿垣的影子。
“给老爷请安。老爷,太太今晚准备了您爱喝的鸭子汤,请您去尝尝。”翠罗立刻上前请安。
到了他们夫妻如今这个地步,苏氏很少主动请他去。想必是正经事,卿垣也就按下原先的去依兰居看小女儿的心思,先去了正院。
“老爷来了,今日妾身备了您爱喝的鸭子汤,老爷尝尝?”苏氏笑着迎上去。
卿垣挑眉,自从女儿去了,苏氏可少有这般热络的时候。联想到今日沈氏生女,苏氏为何这般做派,他便心里有了数。
到底是年少夫妻,又要依靠妻子娘家帮扶,他自然也愿意给苏氏这个面子。
遂笑道:“太太院里的鸭子汤可是一绝,哪有不好喝的?”
苏氏笑着道:“若是老爷爱这一口,妾身便日日炖了汤等老爷来喝。”
卿垣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夫妻两个坐在瓜瓞绵绵红木桌椅旁,虽说苏氏只吩咐了鸭子汤,可再没有就给当家太太上一碗汤的道理。
桌子上是四冷四热一汤一点。
有清蒸鲈鱼,元宝鸡,油炸鹌鹑,炒春菜四个热菜。
凉拌鸭舌,酱牛肉,鸡油卤汁拌的胡瓜,腌的酸笋四个冷菜
汤就是酸萝卜老鸭汤,点心就是松瓤鹅油卷儿。
旁边二等女使紫薇,紫萱捧了铜盆手巾来,服侍两位主子净了手,便交由三等女使绿腰,绿珠把铜盆手巾带了下去。
布菜这事儿若是平常苏氏用饭时,便是一等女使翠罗,翠缕来,可今日既然老爷来了,那就不关她们的事儿了。
翠罗使了个眼色,紫薇紫萱两个便无声的行了告退礼下去用饭,翠罗翠缕两个则侍立在两旁。
“老爷尝尝这个,这鲈鱼正是鲜的时候,肉嫩着呢。”苏氏亲自替卿垣布菜。
卿垣闻言吃了一口,肉质鲜嫩,汁也调得好,清清爽爽,不腻味。
“这鱼倒是好,太太也尝尝。”卿垣夹了一筷子给苏氏。
“多谢老爷。”苏氏笑着吃了这块鱼肉,缓缓把自己的意思透出去,“老爷今日去了衙门不知道,沈氏生了个女儿,按着排序该是五姑娘。妾身也去瞧了瞧,咱们五姑娘生的好,眉心一点红痣,瞧着像观音座下的童儿似的,爱人得紧。”
卿家不是什么贵族,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父亲只是国子监六品司业。他有两个兄弟,兄长卿培,为苏州辖下江宁府四品知府,生有一子一女,儿子行二,为大房太太廖氏所出,只比卿知渊小一岁,名叫卿知湖。女儿则是卿家二姑娘卿淑月,妾室覃氏所出,年芳六岁。老二卿垣,为江州正五品转运使,生有一子二女,长子卿知渊,年五岁,长女为四姑娘卿琉月,妾室刘氏所出,年四岁,次女便是今儿才得的五姑娘,尚未取名。老三卿圳,二子一女,长子次子乃是一对双胎,正房太太陈氏所出,乃是三哥儿卿知江,四哥儿卿知河,年方三岁,女儿乃是妾室魏氏所出,三姑娘卿望月,今年五岁。
卿家子嗣算不上丰,卿老太太不知为此操了多少心,哪个孙儿孙女出生,她都高兴。
苏氏明白,五姑娘才出生,自然不可能如今就上族谱,怎么也得满了周岁。可她不想叫她的乖乖写在沈氏名下。光养个姑娘有什么用?她要五姑娘从此只是苏氏的女儿。
卿垣夹菜的手不顿:“照太太这样说来,咱们五姐儿倒是一副好相貌。”
苏氏第一句递了出去,后头得话就好说了:“只是妾身瞧着,沈氏生了五姐儿,身子也不好,五姐儿年纪小,再有一个渊哥儿要她操心,怕是要沈氏多劳累。自元姐儿去后,妾身膝下孤单,也没个一儿半女陪伴,倒想求老爷您的意思,把五姐儿放在妾身身边养着,将来便是出阁说亲,也比在沈氏跟前养着的体面些。”
卿垣放下筷子:“太太的意思,是想抚养五姐儿?”
“是。”苏氏点头道,“妾身见五姐儿眉心红痣同元姐儿一般,想来是我们母女两个有缘。”
她并没说她觉着五姐儿就是元姐儿的转世。这太离谱了,卿垣一定会觉得她疯了。她心里这个念头,除了苏妈妈,没有一个人知道。都怪她身子不好,不能再有孕,否则她的女儿怎会借了沈氏的肚子回转来?可既是沈氏生的,她的女儿就是她的女儿,她绝不叫元姐儿被沈氏夺了去!
卿垣心下了然,怕是五姐儿那颗红痣叫太太想起了早逝的大姐儿,有些移情罢了。
当年大姐儿夭折,他这个当爹的何曾不难过?看着妻子日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他如何不难过?可他是家里的主君,他没资格如同苏氏一般沉浸在失去孩子的伤痛当中。妻子却怨怪他心里没有女儿,自此夫妻两个渐行渐远。
如今五姐儿出生,太太又有了指望是好事。都是他的女儿,是谁养着有何分别?沈氏不过一个妾室,自然不能同当家主母相比较。何况还是个娘家得力的当家主母——太太有句话说得好,养在她跟前,五姐儿日后婚嫁大事自是不能同养在沈氏身边一样。五姐儿嫁得好了,也是娘家的助力。
想罢,卿垣便拉着苏氏的手笑道:“既是有这份缘法,也是五姐儿的造化。也罢,太太慈爱,明日便把姐儿接来便是——只一条,太太可别为了照看姐儿,累了自己的身子才是。”
苏氏大喜过望,却也没高兴过了头:“多谢老爷!只是,五姐儿才出生,年幼体弱,妾身心里想着,还是等五姐儿满了月再抱来也不迟。”婴儿年幼不记事,她又把苏妈妈派了去,便是在沈氏跟前养到满月又如何,姐儿还是只认自己这个娘。
“太太慈爱,是五姐儿的福气。”卿垣倒是没想到这点,闻言也欣慰的点点头,太太对女儿好,他只有高兴的 。
“对了老爷,老太太那头,也得派人去告诉一声才是啊。”苏氏明白,如今府里只有大哥儿一个立住了的儿子,便是看在大哥儿面上,也不会如今就把姐儿记在她名下,可她还是忍不住试探一番。
果不其然,卿垣道:“明日劳烦太太备些礼物,遣人回京告知父母便是。不过是个庶女,也不必劳师动众的。”
这便是婉拒了苏氏要把五姐儿记在名下的意思。
卿垣自成亲以来,嫡妻妾室总共怀了没有十胎也有八胎,可最终活下来的也就这一子一女,五姐儿才出生,立不立得住还是后话,他没想着如今就把她记在太太名下。
何况大哥儿是沈氏的儿子,太太也生不出了,日后二房的家业要交在大哥儿头上,他不能不考虑儿子的心情。何况他百年之后,太太纵是嫡母,也要靠大哥儿生活,他不能叫太太同大哥儿两个结了仇。
再者说了,五姐儿立得住,嫁得好,也要她念着家里,才能借着力。嫡亲的兄妹自是最合适的。他得叫五姐儿知道自己生母是谁。
苏氏见他这样说,怕他把话说死了,日后自己不好讨要女儿,便笑道:“老爷的孩子,便是庶女也是金贵的。老爷尝尝这鸭子汤,小火煨了许多,骨头都炖酥了呢!”
反正还得等到女儿周岁才会记入族谱,也不急在这一时。夫妻二人遂用饭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头依兰居,沈姨娘醒了,吃了一碗撇干净油星的鸡汤,吃了两只朱砂撕给她的鸡腿。
等用了饭,沈姨娘拉了朱砂,悄声问:“太太叫苏妈妈何时回去?”
朱砂道:“叫五姑娘满月了回去。”
沈姨娘忽的就红了眼眶。自她进府便一直受宠,自然不会是个蠢货。
从不踏足妾室住处的太太来了依兰居,不见她这个姨娘,却独独见了五姐儿,留下苏妈妈。
苏妈妈是谁?那是苏氏的乳娘,苏氏最看重的心腹。沈姨娘怎么肯信,苏氏不是要抱了她的女儿去?
沈氏咬着牙暗恨,平日里觉得她吃斋念佛的是个慈悲人,却使这背地里阴招。这必是大婆生不出孩子来,瞧着她生了儿子,就要把女儿抱走,日后好拿捏她!
若是由着苏氏抱走女儿,她的女儿岂有好日子过!
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叫女儿被抱走!
可是,沈氏悲哀的想着,她一个娘家无人的妾室,胳膊怎么弄得过大腿?主母莫说抱了女儿走,便是要抱儿子走,老爷也不会不同意。
沈氏想了又想,也顾不得还在月子里。就吩咐朱砂:“你去瞧瞧,大哥儿下了学不曾,若是下了学,你就请他来瞧妹妹。”
儿子是她唯一的招数了。到底是老爷唯一儿子,盼着老爷给儿子几分面子。
朱砂答应着去了。
沈氏自个儿在屋里想了又想,见了儿子该如何说。儿子虽然早慧,可到底年纪小,他不见得明白主母的用意,可苏妈妈在这头,话若说透了,只怕叫苏氏知道。
“回来,就叫大哥儿去给老爷请安,你多与大哥儿提一提妹妹。”想到这,沈氏就改了主意。
“是”朱砂不知道姨娘怎的又换了主意。可姨娘既然这么着说,便这样做了。
卿知渊住的地方叫翠竹居。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知道朱砂是哥儿亲娘身边的得用人,身边的小厮自然立刻就去通报。
卿知渊早慧,不过才六岁,看着倒有些老成。
“给大爷请安。”朱砂行礼道。
“朱砂姐姐来了,听说姨娘今日生了妹妹,我方才下了学,正要去瞧瞧姨娘和妹妹呢?她们可好?”卿知渊对待姨娘身边的得用人,还是有几分客气的。
“回大爷的话,姨娘和姑娘都好,姨娘说,姑娘生的玉雪可爱,她舍不得的紧,如今姑娘吃了奶睡下了,大爷倒是不妨给老爷请个安,也教老爷知道您的孝心。”朱砂往舍不得上头咬了咬重音。
卿知渊默了默:“是太太要抱了妹妹去?”
朱砂闭口不谈,可卿知渊知道,这事儿便是有八分准了。
卿知渊想了想,又道:“非是我不肯出力。今日爹爹一回来便去了太太处,怕是晚膳都用过了。此时我再去,除了惹怒太太,叫妹妹日子更不好过外,没有别的用处。”
卿知渊知道,自己和姨娘就是吃了个暗亏,这事儿就是谁先说定就算。爹爹自然不可能反口不认。自己和姨娘没什么人手,不比太太是当家主母,就是去堵了爹爹,太太有心要请,爹爹不得不给太太面子。
他不明白嫡母为什么非得要了妹妹去。明明前些年刘姨娘生的三妹妹,爹爹说了要抱给太太,太太都不想要。可今日怎么却要妹妹?
可他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管的理由。他年纪小,虽是早慧了些,可等闲也想不到沈姨娘说的抱了妹妹是为了拿捏他们母子。只想着是不是姨娘何处惹了太太不满。
他又问道:“可是姨娘何处惹了太太不满?”
朱砂摇摇头:“姨娘自有了姑娘,到得五个月上头,便是连院门也不出的,但凡正院那头要的,姨娘从不肯争先,便是太太戴的抹额,穿的鞋袜,姨娘一季总要孝敬一副。”
这可奇了怪了,怎么太太好端端就要抱了妹妹去?
卿知渊百思不得其解。只道:“如今爹爹还没传了话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今日既是在太太院里用饭,怕是妹妹抱走的事儿十有八九了。明日休沐,我去求见爹爹,便是妹妹一定要被抱走,好歹也教姨娘能去看看她也好。”
卿知渊说的有道理,朱砂只好行了礼回去见沈姨娘。
琬月刚刚睡醒,只觉得自己被抱在一个怀抱里,这个怀抱温暖舒服,她不由得往里蹭了蹭。
沈姨娘瞧着小女儿乖巧的模样,不由得悲上心头——她的女儿还这样小,都没能长到会认人,会说话的地步,就要离了她。没了娘照顾,在那头受了欺负,岂不是剜了她一块肉去?
“我的儿啊。”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抱着自己的妇人忽然落泪,琬月有些怔愣。这是生自己的姨娘,她当然知道,虽然不认得人,可今日来来往往说话的人也多。
她渐渐梳理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亲娘不是正房太太,是个妾室,亲爹似乎是个当官的,今日白天亲娘生孩子他没来,亲娘似乎挺得宠,五年前还生了个哥儿。自己身边照管的老妈子是太太派来的苏妈妈,颇有几分体面。
虽然她睡着了,并没听见太太与苏妈妈的话,可姨娘这一哭,她大概也就知道了——怕是自己要被抱走。
琬月心里暗暗叫苦,前世她不是没看过什么宫斗剧宅斗小说。那有几个正室容得下有宠爱有子嗣的宠妾?说不定就是为了对付她亲娘呢。那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姨娘,您快收收眼泪吧,这还是月子里呢,当心留下迎风流泪的毛病。”朱砂劝解道,“哥儿年幼,便是如今去,也说不上什么分量,您且忍耐些,等咱们哥儿长大些,有了出息,说的话也有分量些。您想啊,您和哥儿得老爷看重,太太便是有心苛待,也不敢太过分。”
沈姨娘拿了手绢来,擦了擦泪水。
朱砂说的对,若是太太有心拿捏她们母子,便不敢要女儿日子太难过。否则,太太也怕鱼死网破呢!
如今是儿子年纪小,后宅是太太的天下,等她儿子有了出息,她女儿就又是她女儿了。
沈姨娘把一个忍字嚼了又嚼,如今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认了,只忍得几年,忍得儿子有了出息,那时再说不迟!
“我私心想着,纵使太太抱了五姐儿去我做不了主,可也得叫我儿身边有个忠心的才好。若说得力又忠心,自然没人越得过你去。可大家尽都知道,你是我身前最得用的,怕是就叫了你去,也得叫太太寻了不是撵回来。橙叶年纪虽不大,可做事老练,又少出院子,知道的人不多,不如就叫橙叶跟了姐儿去。”沈姨娘接受了女儿被抱走的事实,就替女儿打算起来。
朱砂点头:“姨娘考虑得是。”
沈姨娘知道,平白无故抱了女儿去,老爷定然要补偿她,作为亲娘,她什么也不要,只要给女儿身边带个得用的女使,想来老爷太太,也不会不应。
沈姨娘叫了橙叶来,橙叶是个十二岁的小女使,她是被家里爹娘卖了来的。沈姨娘谨慎,得用的都是外头买来断了亲的女使,怕的就是家生子有两个主子。
听得沈姨娘的安排,橙叶哪有不同意的。
姨娘人虽好,可是姨娘身边一等女使只有一个,朱砂姐姐才十八岁,等她嫁了人放出去,那也得是碧柳姐姐,要轮上她,起码得五六年呢。
可是去了姑娘身边,她就是一等女使,又是亲姨娘给的人,姑娘怎么也得给姨娘几分薄面,只要她忠心能干,日后说不得就像朱砂姐姐一样,她也能成为五姑娘身前第一得用的人。
安排好了女使,她又给女儿处处准备东西——其实说是准备,可她能准备的有限极了。
卿垣和苏氏果然同意她把橙叶派去。
卿垣是带点补偿的意思。可苏氏却是不得不咬着牙应了——不管这是不是元姐儿,可大家眼里这就是沈姨娘的女儿,她抱了沈姨娘的女儿去,已是个得利的了,若连人家亲姨娘送个女使都不肯,那就是太过了,只怕老爷心里也得不满。她从前从不觉得名声有什么重要的,可如今既有了女儿,她不能不多打算。若是老爷对自己不满,养个几年,又把姐儿还给沈氏,那她岂不是又没了女儿?
所以这橙叶,不仅自己明面上不能为难她,反而要给她多些体面才是。
叫老爷看见自己的贤惠,沈氏那头才没了指望。
不过,经此一遭,苏氏也动作麻利的把琬月身边的班底儿安排好了。
姑娘们不管嫡出庶出,都是定例一样,一个管事妈妈,两个一等女使,两个二等女使,四个三等,粗使的六个。当然了,明面上嫡女庶女是一样的,可私下里,就看谁更得父亲喜欢,谁的娘更有本事了。就是再贤惠的太太,也不会把自己的体己给庶女。猫生的猫爱,狗养的狗疼,当娘的自然心疼自己的孩子,却不会把别人孩子越过自己的孩子。
苏氏安排好了班底,就是不给沈氏再安排人的份额。
沈氏失了孩子,老爷对她正愧疚,莫说一个人,便是几个人,老爷也由得她安排。可苏氏不愿意看这种情况发生。一个橙叶已是她捏着鼻子应了,再多几个沈氏的人,孩子将来被挑唆得,说不定就亲生母去了。
就连琬月要住的厢房,衣服,铺设,吃的用的玩的,她都全部准备好了。
沈氏其实也没什么可以准备的。她顾不得月子里,亲手给女儿缝了两套小衣裳,小鞋子小袜子都一应俱全。又拿出五百两银子拿给橙叶:“太太那头,我不晓得如何安排的,可姐儿手头不能没钱。姐儿小,这钱你替她收着,姐儿要吃个什么,用个什么,若是上头不给,你只管拿了银子花去。姐儿年幼,那头全是太太的人,只你一个是我信得过的,你可要替我好好护着姐儿。”
沈氏进门六年,娘家是个耗子来了都要转身走的穷家。姨娘月钱一月只有五两银子,她进府就得宠,私下里老爷也给他不少,但五百两银子,对她来说,还是个不小的数目。
儿行千里母担忧,纵使能力有限,她也得替女儿考虑到。
琬月几乎就住在亲娘的屋子里头,沈氏一睁眼醒来就要看她,给她唱歌儿,逗她玩笑。
她亲眼见着亲娘对她诸多打算,不由得心里发酸。前世父母都是事业心极强的,时常做生意不在家,她得到的父母亲情其实不多。纵使不能养在身边,可今世亲娘对她的疼爱让她心里发酸。
渊哥儿也来过几次,他如今是卿垣请了个姓王的举人来启蒙,每七日休沐一日。这一日他尚且还有功课要做,陪姨娘和妹妹的时间不多。
琬月母女两个再不舍得,也到了去正院的日子。
正院叫作流光院,是一座两进的院子。
正房自然是苏氏住,东厢房五间都被苏氏划给了琬月。
琬月屋里管事妈妈暂由苏妈妈担任——只有苏妈妈最知道苏氏的心意,苏氏是真把琬月看做是女儿,生怕其他的妈妈不尽心,亏待了琬月。
一等女使一个叫作紫薇,正是原先苏氏身边的二等女使,一个就是橙叶。
二等女使则是下头挑上来的,苏氏给赐名,一个叫作吉祥,一个叫作如意。都才十岁。
三等女使四个,侍琴,侍棋,侍书,侍画。
琬月长开了些,更显得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她如今只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婴儿,这些女使或忠或奸,她也都说了不算。
不过,橙叶是姨娘给的,倒能信她几分。
虽然她不会说话,可苏妈妈也一一禀明了她:“姑娘您瞧,今儿您来,算是咱们的好日子,太太老早就铺设了,这屋子您喜不喜欢?再有这有一千两银子,是太太给您的,这就是咱们姑娘的。妈妈给您换个包被,咱们去给太太请个安好不好?”
琬月点点头,日后就在太太身边讨生活,她怎么也得乖巧些,叫太太欢喜些,日子才好过嘛。苏妈妈不意这么点子大的姑娘竟然能听懂。可她很快就自己说服了自己,姑娘都能回转来,便是聪明点子又怎样?
苏氏一见着琬月,就满眼都是笑,从苏妈妈手里接过孩子:“五姐儿来了?来,叫娘抱抱,诶哟,咱们五姐儿重了些了!”
琬月也笑了起来,啊啊啊的叫着。
苏氏更加高兴拿了个布老虎逗她玩。
母女两个玩了一刻钟,终究还是败给了小婴儿的身体,琬月小脑袋一点点的,苏氏也就轻轻的晃着,轻拍着她入睡。
琬月睡过去之前,心想,太太对她这个庶女,竟也有几分慈爱,看来自己运道不错,遇见个不错的主母。
苏氏房里早就打好了一个小床,是黄梨木雕了百福的小床,苏氏把琬月轻手轻脚的放进去,给她掖好小被子,眼里都是温柔慈爱。
“给依兰居的东西送去了没?”苏氏压低了声音同苏妈妈说话。
不管怎么说,总是在沈氏肚子里生了一遭,为这女儿脸上好看,她也得厚待沈氏。
“回太太的话,送去了。按照您说的,挑了一套菊花底镶红宝赤金流苏对簪,一副七宝璎珞项圈,春燕报喜白玉手镯,并一盒二十个共一百两的金锞子。”苏妈妈低声回道。
苏氏点点头,不再说些什么。东西送去了,沈氏收不收,用不用,那就是沈氏自己的事情。
她没想着对沈氏怎么样,再是不想叫女儿认沈氏,可沈氏的确是女儿亲娘,若不是有沈氏,她也见不着女儿。更何况,她若真是对沈氏出手,叫把她撵了,或者是病了,这倒不难。可女儿长大,纸包不住火,养母害了生母,这叫孩子心里怎么想?叫她们还怎么继续做母女?
苏氏从来就不是个蠢货,只是从前没了女儿,她只觉得日子一日比一日长,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恨不能早日没了,跟了女儿去了,又怕自己没了,没人再记得女儿,四时八节没人给女儿烧香祭奠,女儿在地下日子不好过。这些姨娘也好,庶子庶女也好,老爷也好,她都懒得在乎。
可如今菩萨保佑,叫女儿回转来了,苏氏只觉得头也不疼了,手脚也有力气了,连天色都比往年好看。她有了精气神,府里也管的井井有条起来,连同夫人太太之间的交际,她也走动了起来,卿垣也心里高兴。
不管这孩子是谁生的,总之太太养着她,比沈氏养着她好处更多,卿垣也就更坚定了不把孩子抱回去的心了。
只是沈氏做足了水磨功夫,卿垣也心疼她失了孩子,终于在琬月满了三岁后,同意叫琬月一个月回去看望一次生母。
沈氏喜出望外,她从前只觉得主母跟前只一月请一次安是好事,可如今恨不能天天请安,便是不能说话,远远望一眼她的孩儿,沈氏心里也高兴。
虽然后头苏氏定了每十日请安一次,可三次里总不是回回都能见孩子。看孩子的穿着打扮,知道苏氏没有亏待孩子,心里也感激苏氏对孩子好,可母子连心,她总是惦记着女儿。
老爷既然同意了孩子回来看看她,与孩子说说话,她心里怎么不高兴?
夏夜晚风轻轻,裹挟着荷花的些许香气,一丝一缕沁人心脾。
远处点点的萤火虫,被院子的灯光映得如同米粒大似的。
流光院里,苏氏同琬月母女两个正在一同用饭。
琬月如今已有八岁,她个头随了沈姨娘,在同龄人里头算得上高挑,皮肤自小又白,一张鹅蛋脸带着些婴儿肥,倒有几分像圆脸了,水润润的杏核儿眼,长长的睫毛,弯弯的柳叶儿眉,眉心一点红痣衬得她更像观音座下的童儿似的,惹人喜欢。
苏氏给她舀了一碗鸡汤,这季节正是菌菇多的时候,厨房里熬的菌菇汤水也多了些。
“琬姐儿,尝尝这个汤,庄头上送来的新鲜极了的菇,厨房里炖了整整两个时辰呢。”苏氏慈爱的摸摸女儿的手,“咱们琬姐儿还是瘦了些,该多吃些,才好长大!”
琬月甜甜的应了一声,接过苏氏手里的汤,舀了一勺喝,一股浓郁的鲜香从舌尖上迸发,润入五脏六腑。
“好喝。”琬月眼睛一亮,又忍不住舀了两勺。
苏氏见她喝的高兴,心里也高兴:“翠罗啊,去,给今日炖汤这厨子赏二两银子,说她炖的汤好,姑娘爱喝,改日再进!”
“是,太太。”翠罗拿了二两银子拢在袖子里,福身出去。
“明日罗先生要家去,必是你们姊妹两个的功课势必要歇一段日子,这头要到中秋了,允你歇一日,后日你就来陪着娘理事,你也该学些管家理事的本事,日后大了,也不会慌乱。”苏氏对女儿说道,“明日休沐,你姨娘处,你也去请个安吧。”
这些年来,沈氏也是个良善之人,虽则怨怪女儿被抱走,却没有故意为难于她。对于琬姐儿,一月总有沈氏亲手做的新衣裳,新鞋袜,看在沈氏对琬姐儿一片真心上头,苏氏也渐渐缓和了过来。多个母亲疼爱姐儿,也是好事。
可若是叫她把女儿还给沈氏,那是再不能够。
沈氏过得这些年,女儿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衣裳没有不好的,苏氏还请了女先生来教女儿读书知礼,太太待琬姐儿,说句亲生的也不过如此,女儿没有受苛待,她也不得不认命——呆在太太跟前,姑娘才有好前途。
一时之间,她两个关系倒好了起来。便是琬月也松了口气。
嫡母是真心疼爱她,生母也是真心疼爱她,夹在两个母亲中间,又怕伤了任何一个母亲的心,这些年她可做了许多端水的功夫。
至于罗先生,是苏氏借了娘家的关系延请的一位西席。罗先生年轻时是一位才女,只是家道中落,不得不出来做官宦人家的女先生供养儿子科举。如今便是因着儿子高中进士,授翰林院从六品编修,要接了母亲进京城奉养,才辞去卿家西席。
新的女先生正在寻摸,非得个把月不可,苏氏便叫了女儿跟着学管家理事。
女儿原先岁数小,怕学的多了压身子,罗先生只教了些三百千,《幼学琼林》《笠翁对韵》等,苏氏自己年轻时善抚琴,也慢慢教了女儿抚琴。
如今女儿有八岁了,该学的也要学起来了。
苏氏打算正经寻个琴师,教女儿抚琴,琴棋书画这四艺,便是都不精通,可也要有一样拿得出手来的。
再请个有才的女师傅,接着教孩子读书。苏氏才不肯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鬼话呢,那些士大夫,叫她说来,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既说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头又去同这家的清倌人,哪家的红倌人诗文唱和,留下一笔风流债。
读书就是为了明理,不为了旁的。
再寻访一个厉害的嬷嬷,把姑娘们的礼仪也得教起来了。
老爷卿垣如今已经做到正三品蜀州知州了,已是升无可升,父亲也给苏氏透了话,这一任干完,圣人有意调老爷回京。
在蜀州地盘上,卿垣官职已是地方官员最高,自然他的家眷去哪儿都是被捧着的,可京城里却不是。一转头下来砸死十个人,八个都是显贵。她们家可不算什么。
请礼仪嬷嬷就非常有必要了。
说起来,刘姨娘生的四姑娘卿琉月也同琬月一道在罗先生手下学习。但不同的是,琬月四岁开始学,四姑娘比她大了三岁,却是同她一道开蒙。
没法子的事啊,刘姨娘不年轻了,早就不得宠了,太太先前又不管这些。等到太太有了琬姐儿,心转过来了,可琬姐儿岁数太小,太太每天忙着照顾孩子,哪有空管一个庶女开蒙不开蒙的事情?
卿垣倒是想到了,可他以为那是太太故意压着琉姐儿不叫越过了琬姐儿去。不过晚几年开蒙罢了,卿垣觉得这都是小事,遂就拖到了两个女儿一道开蒙。
苏氏倒是大方,她的娘家关系找来的先生,也叫了琉姐儿一道学。这倒不是她故意如此,她是真把琉姐儿给忘了,直到要给琬姐儿找师傅时,她才想起问了一句,干脆便两个姑娘一道进学了。
刘姨娘不认得字,她是老太太娘家陪房的女孩儿,苏氏进门三年无所出,被老太太赐下去的。
虽然是陪房,可她爹娘并不怎么得看重,不过都是老太太知道有这么一家子罢了。
她见识不多,但有一样她知道,那就是不能要太太的钱。
听话,懂事,知分寸这几个字被她从娘家带到卿家,早就刻进她的骨子里了。就连前头生了琉姐儿,为着讨太太高兴,要抱了琉姐儿去,她也只敢躲着哭,不敢有任何不满。
后头太太没抱她的,抱了沈姨娘的孩子去,她还以为太太是因着她老实,给她的恩典,瞧着沈姨娘得宠,要打压沈姨娘。她念了句佛,从此更加老实听话,不敢对太太多说一个不字。
这头太太说要找个技艺师傅,遣人来问四姑娘想学哪一样。
四姑娘其实琴棋书画这四样都没学过,可她见过五妹妹抚琴,下意识要说学琴。
刘姨娘扯了她一下,笑道:“咱们姑娘学画。”
翠罗已经梳了妇人发髻,但仍然是太太跟前的得用人。
她点点头,算是知道了,又笑道:“这是四姑娘这一季的衣裳分例,因着中秋,太太给多加了两匹妆花缎子,叫姑娘拿去做衣裳呢。”
“谢太太恩典。”刘姨娘拉着女儿道谢。
人一走,四姑娘就再也忍不住问道:“姨娘,您干嘛拦着我不教我学琴?”
刘姨娘拉着她坐下:“学琴有什么好?都是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非得去争这个先?太太院子里的五姑娘,她学的琴,你就非得和她一样的?”
四姑娘不忿:“我是庶女,她也是庶女,怎么我就处处不能比她强?”
“再是庶女,那也是太太跟前养的,太太能见着你越过五姑娘去?”刘姨娘苦口婆心,“琉姐儿,你听姨娘的话,姨娘不会害你,你要老实听话不出头,太太高兴了,往后你出阁也找个好人家。你现要是得罪了太太,将来她随手一指,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到底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姨娘天天念叨这些,四姑娘心里更不痛快了。
可刘姨娘还在自顾自说着:“就算她不是太太养的,可她有哥哥,那可是咱们府上的独苗,你有什么?只有咱娘两个!姑娘,你可别错了主意!”
“哎呀,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姨娘您别念了,念得我头疼。”四姑娘不耐烦听她姨娘讲这些话,提着裙儿就跑了出去。
姑娘们到了八岁就要分院子,她如今住在明霞院里,旁边就是明溪院,是太太留着给五妹妹的,她也隔着门看过,里头的摆设样样都好,就连隔花门上的珠帘,都是上好的珠子串的。那珠子她见过,姨娘去岁生辰时,得爹爹赏了一盒,姨娘宝贝得什么似的,一时说要留着给她做嫁妆,一时又要镶了钗子给她戴。可最后还是舍不得,都压在箱底,预备留着给她做嫁妆。这样好的珠子,五妹妹却用来串珠帘子。
她垂下眼帘,都是庶女,就因为五妹妹养在太太跟前的,她就要时时低五妹妹一头。她和姨娘当个宝似的,五妹妹却不屑一顾。
姨娘总叫她认命,可她不信,如今在家里,自然是五妹妹占先,可日后出了嫁,谁先谁后,且说不准呢。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见桌子上有一盒子点心:“哪儿来的?”
“这是五姑娘遣人送来的,说是今年太太把做月饼走礼的事情交给了五姑娘,五姑娘叫人试验了些新口味,挑了好吃的,一个院子先送了一匣子,叫大家都尝尝。”她的一等女使丹霞道。
四姑娘打开盒子,里头的月饼花样各异,有松鹤延年的,有玉兔拜月的,有嫦娥飞天的,有福寿双喜的,都是吉利的图案,上头还写了花签字压着。
有火腿馅儿的,蛋黄馅儿的,肉松馅儿的,茶叶红豆馅儿的,莲蓉馅儿的,红枣玫瑰馅儿的。
都是。。。。。。从前没有的口味。
四姑娘拿了一块红枣玫瑰馅儿的咬了一口,一股浓郁的玫瑰和枣香沁入心脾,味道不甜不腻,恰到好处。
五妹妹总有那么多巧思,也不怪连爹爹也喜欢她。
月饼好吃,可她忽然就觉得失了滋味。
“你们拿去分了吧。”四姑娘径直走进内室。
女使们面面相觑,还是丹霞来招呼了她们。
匣子不大,一个口味只有一块,姑娘还吃了一块,她们两个一等女使一人一块,二等女使三等女使们两个人分一块。
这点心很好吃啊,分到点心的众人都这样想,可姑娘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知道四姑娘的心思,琬月同苏氏母女两个吃的正高兴呢。
寻常的月饼不过是豆沙的,枣泥的,芝麻花生的,五仁的。
但琬月好歹是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前世的月饼多种多样,多的是好吃的种类。她不会做没关系,府里有着那许多的厨子,每个厨子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厨,她只提供些想法,厨子们就能琢磨出来。
苏氏吃着好,便道:“咱们琬姐儿这主意好,那月饼吃了几十年,来来回回都是这几样口味,也该翻翻新才是。今年咱们给你外祖父家送节礼,就拿这个月饼去。”
琬月点点头,接过翠罗手里那盏杏仁露递给苏氏:“娘,光吃月饼干得很,您倒是用些杏仁露吧。”
苏氏慈爱的摸摸她的头,又想起一桩事:“眼看着就要中秋了,怕是大哥儿的秋试要放了榜。若是榜上有名,你大哥哥少不得要去京城一趟,咱们这儿也少不得办几桌。”
到底是嫡亲的妹妹,虽则都是妹妹,但到底是一个娘生的兄妹,渊哥儿自然同琬月更亲近些。
年幼时,因着沈氏怕苏氏苛待了女儿,常叫儿子去给嫡母请安,顺带去瞧妹妹。
渊哥儿去得多了,苏氏瞧着他是真心疼妹子,加之琬月也爱同哥哥玩儿,倒也对这个庶子多了几分慈爱。
“娘的意思是,咱们得预备起来了?”琬月一边拿勺子搅着杏仁露一边问。
虽然还未放榜,但琬月觉得,大哥读书有些天赋,又刻苦努力,便是不算最好,可乡试应是过得了的,还是早些准备的好。
苏氏点点头:“你也该给你哥哥做些针线,鞋袜也好,衣裳也好,也是你做妹子的一片心。”
琬月针线活儿不坏,但也绝算不上好。只算个将就,能做些简单的,也就算了。她爹爹倒说了几句,还是该练练针线,免得日后说了婆家叫人说嘴。
可苏氏向来疼女儿,女儿不爱做就不做了,赶明儿她多给女儿陪嫁两个绣娘,难不成还要她女儿一个主子动手不成?
卿垣也无话可说。只觉得苏氏太过溺爱孩子,想着同沈氏也说说才好。
可因着孩子自小不在自己身边长大,沈氏对孩子只有更心疼的。只说太太慈爱,三言两语就哄得卿垣忘了原先找沈氏是来做什么。
琬月也不耐烦做针线。上辈子做了一辈子还不够?这辈子还来做?她真正的水平绝不只是如今的样子,可她懒呀。能糊弄就糊弄,如今命好,投胎做了富贵人家的小姐,又不靠手艺吃饭的,干什么这样用功?
可既然母亲这样说,她也就应了。
苏氏又同女儿说起延请的女师傅来:“你舅妈家的表姐前些日子嫁了出去,家里请的竹嬷嬷,原是宫里尚仪局的女官,虽说只是个八品典仪,却很有几分能耐。她家女儿嫁了,我便写了封信回转去,请了竹嬷嬷来。这嬷嬷是有些本事的,你可要好好跟着学,不能懒怠才是。”
琬月点头表示知道了。
苏氏又问翠罗:“四姑娘说要学个甚?”
翠罗道:“刘姨娘说四姑娘要学画。”
苏氏皱眉:“刘姨娘说?”
“是,四姑娘本来想说的,叫刘姨娘拉了一下,替四姑娘说要学画。”翠罗并未添油加醋,一五一十讲出来。
琬月心里了然,这必是刘姨娘的意思,四姐姐或许并不想着学画。
苏氏则想得更多,她叹了口气,刘姨娘也太过小心了,就算四姑娘学琴又怎么样?这些技艺不过是叫姑娘们培养个喜欢的兴趣罢了,又不是要摆个擂台,叫姑娘们上去比试的,谁好谁坏的,又能怎么样?她这一出,只怕四姑娘心里不舒服,倒伤了琬姐儿同四姑娘的姊妹情谊。
琬月到底多活了一世,也明白些关窍,她叹气道:“只怕四姐姐心里要不舒服了。”
苏氏摸摸她的头:“这就是刘姨娘的不是,可娘却要同你说,四姐儿也好,日后的渊哥儿也好,姐妹兄弟之情固然要紧,可也不必一味顾念。今日我儿做了点心,分去给了四姑娘,这很好。你顾念了姐妹。可若是四姑娘日后不顾惜,那大面上过得去就好。”
琬月同四姑娘姐妹关系一般。其实刘姨娘得占很大一部分原因。她总是小心谨慎。要四姑娘事事不可争先,处处要让着妹妹。四姑娘年岁也不大,刘姨娘处处在耳边念叨,四姑娘心里如何没有怨气。
苏氏当然愿意孩子们姊妹关系亲近,奈何刘姨娘拖后腿,四姑娘也总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她也心里生气——你既不愿同我女儿好,那我的琬姐儿何必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不过,她想了想又道:“只是,到底是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琬月扑进她怀里:“娘,我都知道的。”
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姑娘,生母不同,可都是爹爹的女儿,爹爹自然愿意瞧见姊妹和睦。便是真的姊妹关系不好,那在爹爹眼里,也不能是为着她的缘故。
所以琬月在人前一直都很亲近四姑娘,这样倒叫卿垣很是欣慰。
她明白娘想告诉她的就是这个,不管如何,在外头人看来,她们两个就是亲姊妹,天生就比旁人亲近得多。
苏氏见女儿明白,又道:“这刘氏,真是惯会坏事的。我瞧着她是日子太闲了,倒有空瞎琢磨。翠罗,你去,传我的话,就说刘氏做的针线好,叫她这个月给我做一套元缎的大衣裳来。做完之前就不必出来乱转了。”
元缎是黑色素面缎子,在上头绣花更考验绣艺,要绣好可不容易。一套大衣裳,非得一个月不可,可如今已是八月中旬了,刘姨娘不点灯熬油的做,是做不完的。
“是。”翠罗福身下去了。苏氏叫人做衣服,自然不会叫刘氏自己出材料,翠罗剪了够做一身衣裳的元缎,并各色彩线,又捡了两样外头进的,太太不喜欢,留着赏人的金镯子,算是太太给的赏赐,端着就往刘姨娘处去了。
苏氏又叫翠缕:“既然四姑娘要学画,你去我库房里头,捡好的画具画笔拿一套,给四姑娘送去。”
“是。”翠缕应了声退下不提。
丛兰居里头,刘姨娘接了赏赐,不由得心慌,太太这是要禁了自己的足,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不对!她忽的想到了,四姑娘是她的女儿,四姑娘若有不是,那也是算在她的头上。
她叫来女使桑儿:“你去姑娘院子里一趟瞧瞧。”
桑儿答应着去了。
四姑娘心情不好,早早就睡下了,桑儿只得拉了女使彩珠问道:“今儿姑娘怎的了?这样早就睡了?”
彩珠道:“五姑娘送了点心来,姑娘吃了一口,就全赏给我们吃了,自己进去睡下了,兴许是心里不畅快吧。”
可是五姑娘送点心来,她又为着甚不痛快?
桑儿再三拉着问,彩珠是两个一等女使之一,四姑娘的事情,她当然很清楚。
可是彩珠也说,两个姑娘今日连面都不曾见,并不曾闹矛盾才是啊。
桑儿只好一头雾水的回去回了刘姨娘的话。
刘姨娘道:“五姑娘送来的吃食,她真个儿全分给下头人了?”
“是,彩珠说的,她们几个都分吃了。姑娘只吃了一口就不要了。”有其主就有其仆,桑儿也同刘姨娘一脉相承的胆小怕事,“姨娘,姑娘今日不痛快,怕是正院里头知道了。”
刘姨娘感觉自己一下子明白了,定然是四姑娘对五姑娘不满,太太晓得了,故而才来敲打自己!这个孽障啊!苦口婆心叫她不要出头,要让着妹妹,对妹妹好,可是她一转头全忘了。
得罪了太太,能有什么好?旁的不说,只太太不给她安排师傅教她读书识字,那就够她受得了。难不成将来议亲,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刘姨娘也是自己被禁足,否则定然要冲去明霞院,好好教女儿一番才是。
什么不好,非得同太太对着干?五姑娘那是太太的心头肉,就是你心里不欢喜,也别做的人尽皆知才是啊。
刘姨娘只好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心来,想将太太安排的衣裳做好,再去小心奉承一番,教太太息怒才好呢。
依兰居里头,沈氏听了刘氏被禁足,嗤笑道:“刘氏这个蠢货,怕是根本就不明白,太太为甚罚了她。”
她就向来看不惯刘氏一副胆小怕事,大家都要害她似的模样。
太太已经算得上是个慈爱的太太了。
放在别的府里,那庶出孩子连分例都比嫡出少了一半,哪像咱们府里,嫡出月钱十两,庶出五两,其他的衣裳鞋袜首饰,都是一样的分例。就连读书,太太自己娘家的本事找来的师傅,也愿意叫四姑娘跟着学。并没叫她不许去。
那是,太太是偏疼琬姐儿,那她的琬姐儿可是太太跟前养大的,就是太太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可你刘氏算什么东西?
太太已经够厚待你们母女了,你还在后头搅三搅四的,挑唆得姑娘心里不舒服,叫姑娘们姐妹失和,太太不收拾你收拾谁?
可刘氏是个十足的蠢货,沈氏磕着瓜子想,刘氏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甚收拾她。
刘氏当然想明白了,可却不是太太想叫她明白的道理,她觉着是四姑娘太掐尖要强的缘故,她还得好好的说一说四姑娘才行。
第二天一早,四姑娘起床,便听见姨娘叫挨了罚。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太太从不这样严厉,她自有印象起,姨娘几乎少有禁足,可今日怎么就挨了罚了呢?
“彩珠,你把我绣的扇面拿上,咱们去找五妹妹。”姨娘挨罚,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太太向来心疼五妹妹,她得去找五妹妹说说情。
琬月正在给大哥做衣裳呢,忽然听得外头禀了一声:“姑娘,四姑娘来了。”
“四姐姐来了,快请进来。”琬月一猜就知道大概,四姐姐平日少有来她这儿,必定是为着刘姨娘被罚一事来的。
“五妹妹,我前些日子绣了个扇面,妹妹瞧喜欢不喜欢?”四姑娘笑着进来说道。
“四姐姐快坐,橙叶上茶。”琬月拉着四姑娘的手笑道,“四姐姐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瞧这蝴蝶,绣的多好看呐,栩栩如生的。”
四姑娘见她笑嘻嘻的,心里也安定了些,可到底是头一次求人,有些踌躇:“五妹妹,今日我来,是有件事情求你。”
“咱们亲姊妹,有什么求不求的?四姐姐这话真是太折煞我了。”橙叶把茶端上来,又端来四样点心给姑娘们佐茶吃。琬月看了一眼,枣泥山药糕,荷花酥,水晶糕,蝴蝶酥,配上蜂蜜和玫瑰卤子调的玫瑰茶。
苏氏总说孩子小,少喝茶倒是正经的,她这里茶叶不多,倒是许多花卤子同蜂蜜,兑了花茶吃。
“姐姐喝茶。”琬月亲手递了一盏给四姑娘。
四姑娘如今哪里喝的下茶。只浅浅抿了一口,就道:“我这次来,是为着我姨娘的事,不知姨娘犯了什么不是,叫太太罚了,我知道,太太是个公正的,定然是姨娘有了不是。可那到底是我亲姨娘,我,我,求妹妹替我找太太说说情吧!”
琬月有些为难:“四姐姐难得同我开一次口,我自然是要帮这个忙的。可是,娘的话既然发了出去,怕是改口也不是件容易事情。这样吧,我同姐姐一道去找娘,一同替刘姨娘求情。”
帮当然要帮,可也得叫四姐姐知道刘姨娘为了什么挨罚,叫四姐姐心里清楚知道,刘姨娘的教育是有问题的。否则照刘姨娘这样教下去,四姐姐很难不长歪了。
她能开口说要帮,四姑娘自然喜出望外。四姑娘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五妹妹,多谢五妹妹!改日姐姐替你做条裙子来谢你!”
琬月俏皮一笑:“那我可就等着姐姐的裙子了。”
既然答应了四姑娘的请求,自然要去见苏氏,可是总得有个由头才是。否则这一去直拉拉就求情,万一苏氏不允,四姑娘面子上也不好看。
“吉祥,今儿早晨侍书去采的莲子可还有?”琬月想了想,夏日天热,索性吃些冰糖莲子羹倒好,清清爽爽的。
“有呢,姑娘可是要煮羹?”吉祥忙答应道,“侍书一大早就去采的,还新鲜着呢。”
“既是如此,你去炖一盏羹来,就拿我那个汝窑莲花青瓷盏儿来盛,那个好看,炖好了,我同四姐姐去向娘请安。”琬月又道,“有多的,再给四姐姐包一包带回去。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吃口新鲜罢了。四姐姐别嫌弃才是。”
四姑娘心里暗赞她想得周到,便是太太不允,外头也只知道是她们姊妹两个去给太太请安。也怨不得太太,爹爹,尽都疼她。一时想到此处,又黯然神伤起来,若是她也是太太跟前养的,太太断不会如此打姨娘的脸。
听得琬月这样说,忙笑道:“妹妹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如今天热,我就爱这口,要清清爽爽的才好呢。”
吉祥忙领了命去了。琬月这些女使里头,紫薇是太太身边的得意人,也会看账算账,她管着琬月的私库银钱。橙叶头梳的好,专管梳头和琬月的各类首饰。吉祥烧的一手好茶点,,若是做羹汤做点心,必要用着她茶水房就是她管着。如意则是针线极好,专管琬月的四季衣裳鞋袜。当然了,公中里琬月的分例衣物就用不着她。琴棋书画四个,侍琴管花草,侍书管上下传话,侍棋侍画两个管书房,旁的粗使则是洒扫跑腿。
苏妈妈年纪大了,苏氏允了她养老,一日来给太太请一回安,来琬月这头转一圈,就回房去休息,苏氏也拨了两个粗使服侍她老人家。
如今琬月这屋子里头,紫薇同橙叶两个管着所有女使。不过紫薇是太太跟前的人,橙叶大面上便退了一步,让她几分。花花轿子人抬人,她既给自己做脸,紫薇也给她几分情面。一时之间两个一等女使倒也处得不错。
这头吉祥去炖羹,琬月便同着四姑娘说话。实际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给大哥哥的衣裳绣个什么花样子这样的废话。
四姑娘道:“五妹妹倒是提醒我了,大哥哥不日就要进京,我却也该把给大哥哥的东西准备上了。妹妹既做了衣裳,我便给哥哥做双鞋,做双袜子罢了。”
琬月也点头道:“四姐姐想得合适。”
吉祥的莲子羹做好,果然拿了莲花盏儿盛了进上来。姑娘只说要做羹,吉祥却也不敢只上一碗羹去。配了两样点心,一样是甜的玫瑰酥,一样是咸的牛肉小酥饼。因着路程不远,拿了玫瑰拢翠雕花小食盒盛着进了上去。先揭开给姑娘瞧:“姑娘,冰糖莲子羹做得了,奴婢还添了两样茶点心,姑娘瞧着好不好?”
琬月抬眼看去,青幽幽的莲花盏儿盛着半透明的莲子羹,上头点缀了几点碎碎的干玫瑰花,显得颜色鲜活。
高脚白瓷云纹盘儿里装的是做成圆形的牛肉小酥饼,只有半个拳头大小,以黑白芝麻做点缀,盘儿里放了一簇小小的薄荷叶尖子,显得俏皮可爱。
高脚金边白瓷水波纹盘儿里头是装的做成朵花儿似的玫瑰酥,外头是金黄的,里头是淡粉的,混着若隐若现的玫瑰花瓣,一股甜香和花香扑鼻而来。
琬月满意的点点头:“做的不错,回头找紫薇去,叫紫薇赏你个二等封。”
琬月屋里的封赏同苏氏一样,一等封赏是五两银子,二等封赏二两银子,三等封赏一两银子。可别嫌弃少啊,一等女使一月三两银子,二等女使一月二两银子,三等女使一月一两银子,粗使的就只五百钱了,就连生了一儿一女的沈姨娘,一个月月钱也才五两呢,虽然沈姨娘从不指望月钱过日子,人家自有老爷补贴呢。可是对于女使们来说,能得封赏,可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好事儿呢。
吉祥高兴的磕了个头:“奴婢谢姑娘赏赐!”
“四姐姐,东西也做得了,咱们去给娘请安吧?”琬月笑吟吟的对四姑娘说道。
“好,咱们这便去吧。”四姑娘点点头。
四姑娘带了彩珠,翡翠两个女使,琬月带了橙叶,如意两个女使,去正房向苏氏请安。
都同属正院,走不了一会儿,也就到了。
翠缕如今到了年岁,苏氏正预备给她挑个好人家嫁出去,她自觉在太太身边服侍的日子不多了,常常在苏氏身边呆着,以尽最后一份心。
琬月同四姑娘到时,苏氏正在叫人准备给娘家的节礼同延请竹嬷嬷的束脩,预备送完节礼就把竹嬷嬷请回来。
“女儿给娘请安,娘,今日我屋里的侍书去采了新鲜的莲子来,我叫吉祥做了给您也尝尝,恰巧四姐姐来寻我说话,我们便一同来给您请安。”琬月笑着开口,也是对苏氏解释,今儿为什么是她和四姑娘一道来。
四姑娘也忙向前福礼:“女儿给太太请安。”
“好好好,你们有心了,快过来坐!这一府里就你们两个亲姊妹,岁数也相近,就是要常在一处玩才好呢。”苏氏笑着一手一个孩子,拉着坐下。
四姑娘脸有些红,五妹妹不是不好,只是,她总是觉得和五妹妹在一处,总想起姨娘平日里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心里就不痛快。是以少去找她,若不是今日姨娘挨罚,她怎么会想着去寻五妹妹呢?
“如意,我觉着娘这瓶子里的荷花开的好看,你同橙叶去摘几支来我插瓶子,四姐姐要不要?”琬月点点四姑娘的手,四姑娘就明白,是要把女使们支开。
“五妹妹这样一说,我也觉着这花儿开得好,彩珠,翡翠,你两个也去吧。”四姑娘笑道。
苏氏笑着点了点琬月:“你们这两个小丫头,早不摘花晚不摘花,偏到了我屋里说要摘花插瓶子,怕是瞧上了我的好瓶儿!”
琬月拉着苏氏的手撒娇:“娘,您就给我们一个吧,我那里可没有那么好看的瓶儿。”
苏氏嗔道:“你呀,就是个皮猴子!翠缕,听见姑娘的话了?你去我库房里头,给两个丫头一人挑一个好看的瓶子。不然今日可走不脱!”
翠缕应了声是,一时间屋里就剩下母女三个。
“我,太太,今日我来,是想求您饶了我姨娘吧。她是个没什么坏心眼的人,或许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我回去同我姨娘说,她定然要改了的。求您念在她第一回的份儿上,放她一马吧。”四姑娘咬了咬唇,跪下恳求道。
刘姨娘若只是做衣服,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太太说了,没做完不许出来。那就是禁了她的足。
府里针线房也好,大厨房也好,就管个瓜果的瓜果房,这些管事都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人精儿。
禁足,便说明她惹了太太不满,太太不待见她。
后宅里头,太太就是天,天要刘姨娘淋雨,旁人巴不得把伞都给她戳几个洞,叫她淋得更狼狈些,叫上头看了高兴。
不过才发落了第一日。
姨娘分例里的两荤两素一汤一点,可是鸡鸭鱼肉算荤,鸡蛋也算荤。
沈姨娘处两个荤菜是松鼠鳜鱼,东坡肘子。
刘姨娘却是番茄炒鸡蛋,肉末豆腐两个荤菜。
禁足的日子越久,怕是连个肉沫豆腐都没得吃了。
只是厨房都敢如此,那送冰的也就更是了。姨娘一日一盆冰的分例,今日只有些碎冰碴子。
苏氏问道:“你可知道我为着甚罚了她?”
四姑娘咬唇道:“女儿不知道。”
桑儿说,说是她对五妹妹不满,叫太太知道了,太太因着姨娘没管教好她,才罚了她。
苏氏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冷笑一声:“从前刘氏如何教你的,我懒得再说。四姐儿,你是眼明心亮的孩子,我只问你一句话,我也曾带你们姊妹两个出去做客,你细瞧瞧,哪家庶女的日子过得比你好?”
四姑娘说不出话来。爹爹做官去了好些地方,除去前几年太太不管事的时候,她的日子属实说是好过的。
苏氏接着说:“但凡琬姐儿有的,我不敢说全部,可多半你都是也有的。你细想想。”
四姑娘又磕了一个头:“是,太太待女儿的好,女儿都知道。是我心思狭隘,日后万不敢如此。可是姨娘没有错,都是女儿的不是,是女儿嫉妒五妹妹,女儿日后都改了。”
苏氏气得伸手一拍桌子:“我看你是全不明白!你以为我是为着琬姐儿不平,才罚了你姨娘?”
四姑娘不说话,心里却想,难道不是如此吗?
“是,琬姐儿是我跟前养大的,我自然偏心几分。可你细想想,从前你们姊妹在一处上学,玩笑,都是好端端的。哪回不是回去,你姨娘说些话,叫你心里不痛快了起来?我实话说了吧,她在这宅院里头,但凡争什么要什么,我都不与她计较,可她万不该挑唆得你们姐妹不合!四姑娘,你也大了,不消我说你也知道,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凡有个姐妹反目的名声,哪个能得了好?若不是为着你,我罚她作甚?”苏氏疾言厉色道,“今日我同你说这些话,也因着你叫了我许多年的太太。你也大了,你要知道分辨好坏,明辨是非。你姨娘是没什么坏心眼,可她十足的蠢!若她说的道理是对的,你当然可以听。可她说的话,除了叫你们姐妹不合,叫你抑郁于心,还有什么好处?”
苏氏的话好像一道雷,直把个四姑娘劈得呆愣住了。
琬月见苏氏动了气,忙捧了茶给苏氏喝,叫苏氏顺顺气。
“四姐姐,有些话不该我这个做妹妹的说,可既然话说到这儿,妹妹也同姐姐说句心里话。咱们两个是血脉至亲,家里这些个姐姐妹妹,都比不上咱们两个。刘姨娘对你一片慈心,可是,先生从小就教我们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们有一双眼睛,可以看清事情的样子,我们有一颗心,去辨别正确的方向。可不能失了自己的判断啊。”琬月劝道,“妹妹年幼,自然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便是四姐姐你指出,我也只有高兴的份。”
四姑娘眼泪止不住得流,她没想到,太太罚姨娘竟然是为了自己。
是啊,从前年幼时,她同五妹妹也是好过的。可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与五妹妹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苏氏顺了顺气:“我罚了你姨娘,可想必你姨娘必不会知道错在何处,她就是个糊涂人,拿着她的糊涂的心走路,半辈子都过来了,怕是要改也难。可是四姐儿,你才十几岁,我请先生教你们读书明理,不是为了教你偏听你姨娘的糊涂话的,叫你走了她的糊涂道的。将来你许了人,做了太太,管着一家子人,你也要知道。用人也好,夫郎也好,万事你要有自己的主意,不可叫旁人牵着走。你们母女两个,总要有一个明白人。”
四姑娘听到此处,向苏氏叩头道:“是,女儿多谢太太为我打算。从此以后,我自己做主。不偏听,不偏信。”
她感怀苏氏为自己打算的一片心,姨娘不能说是坏人,可她十足的糊涂。
卿府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要被舍弃的。纵使卿垣对女儿的要求就是高嫁了,好替娘家增添助力
可苏氏养了琬月这些年,心也越来越软,四姑娘虽然有些左了性子,可是却不是个坏姑娘,嫡母庶女,好歹也是母女。叫了她这许多年的嫡母,她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左了性子,将来懦弱无能,嫁出去受人欺凌。
可到底也不是自己跟前养的孩子,苏氏也没那么多耐心,好好的道理讲过了,她若是不听,苏氏也懒怠再管。
“你姨娘,我不会放了的。厨房那边,我叫人说了话的。不过十日苦头,叫你姨娘静静心,你也不必担心。”苏氏一副不想多说的姿态,“我万盼着你从此明理了才是。”
“是,女儿多谢太太教诲。”四姑娘又磕了一个头。
琬月忙把她扶起来:“今晚姐姐就在我房里吃吧?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鹿肉,咱们配上些牛肉,鸡肉,再来些蘑菇,胡瓜,叫人起了炉子炙了来吃,岂不好?”
“也好,那就叨扰五妹妹了。”四姑娘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了起来。
四姑娘晚上果然就在琬月处用的饭。
苏氏不许两个小姑娘吃酒,只拿了些用醪糟和果子泡的甜果酒应景。
吉祥翡翠两个动手烤着肉。大厨房进上来的是生肉,烤肉吃得慢,若是大厨房炙好了进上来,难免说着话又凉了,再热一次呢,滋味又不美。
总之姑娘们要一道用饭,但凡说一声,大厨房里炉子是有的,炭也是有的,各色蘸料也都细细切了调好进上来。唯恐姑娘们吃得不好。
其实到底是姑娘,四姑娘若是要去点个菜什么的,花个几百钱,也是有的。但是惯常刘姨娘说了,不要掐尖冒头,厨房里进什么就吃什么。
厨房也是人精子,四姑娘好说话,那便是应付些也没什么。
府里三个小主子,大爷是唯一的男丁,最受老爷看重,自然是头一等的热灶。五姑娘呢,是太太跟前养的,是太太的心尖尖儿,自然也是个热灶。四姑娘不得宠,自己个儿又不争不抢不出头的,这些管事们口上客客气气叫的姑娘,私底下谁不说四姑娘是个好拿捏的?便是有了好菜,正经主子们进了吃不完,拿去讨好沈姨娘,也轮不到四姑娘这个主子上头来。
家下人里头,尽都说四姑娘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可伺候时却偷奸耍滑的。四姑娘一概不敢管,却敢同琬月甩脸子看。
莫说苏氏了,就是养老的苏妈妈,都说四姑娘是个糊涂人。
如今苏氏说了些道理,四姑娘也想通了些道理。
她为着甚敢对五妹妹不痛快?其实既是嫉妒五妹妹日子过得好,下人们捧着,太太疼爱着,虽不养在沈姨娘身前,沈姨娘也总是惦记着五妹妹。自己呢?姨娘不得宠,本想读书用些功,也叫爹爹欢喜。可姨娘总是拉着自己不叫出头,下人有了不是,姨娘也教自己忍。可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刘姨娘总是叫她认命,她没投生太太肚子里,没养在太太跟前,那就是比不上别人,就得处处低人一头,连女使婆子也不敢苛责,怕叫人知道了,说自己厉害。五妹妹待她好,不会跟她计较,她潜意识就怪了五妹妹。这又何尝不是先生说的欺软怕硬呢?
原来姨娘说的全不是这样,忍让也好,不出头也好,都不是对的。没有人要压着她不许出头,也没有人压着她叫她忍让。是她和姨娘自己糊涂。
这一顿饭吃的四姑娘思绪纷纷。到底年纪还小,刘姨娘对她的教育天长日久,她一时发现姨娘的生存法则是不对的,倒不知道日后如何办了。
送走四姑娘,琬月叹了口气。刘姨娘教四姐姐的,不能说全不对。老实听话不出头,刘姨娘当了这许多年妾室,这是最对她的路。当人妾室,说白了就是半奴半主的,若是不老实,正房太太稍微心狠些,多磋磨些就能叫妾室出不了头。可是却不能这样教孩子。
爹爹必不会叫姑娘去做妾,做妾有做妾的活法,做妻有做妻的活法。
“紫薇,昨日听姨娘近日有些咳嗽,你去拿了前段日子做的川贝枇杷膏来,给姨娘送去,叫朱砂姐姐一日里拿来给姨娘调了水来吃。”琬月把四姐姐放在脑后,关心起沈氏来。
卿垣为了子嗣,纳的妾不算少,可要做姨娘,至少也得是怀过的。如今府里只有四个姨娘,流产过两次,至今无儿无女的李姨娘。夭折了一个女儿,至今没有孩子的隋姨娘,生育了四姑娘的刘姨娘,以及生了一儿一女的沈姨娘。
沈姨娘怀了一儿一女,都生了下来,她颜色也好,又知进退懂分寸。卿垣既爱她颜色,又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常去她屋子里。
不过生了病,就不能伺候老爷了,得跟太太报了病去。
昨日请了郎中来看,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清晨沈姨娘一时兴起,披了件外衣到园子里瞧荷花,沾了露水气,有些风寒。
沈姨娘生了两个孩子,身子早就不比从前健壮。总之有儿有女,便是没有宠爱,老爷太太也不会苛待她。
索性安心报了病,求了太太准了她闭门养病——关着院门,带着女使们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时不时孩子们来陪她说说话,这不必在老爷跟前陪小心好吗?
琬月知道亲娘病得不重,多半都是为了躲懒,也就不担心了。
四姑娘到底还是忍不住不管她姨娘。概因第三日送上来的饭食都是萝卜青菜豆腐了。她摸了银子,叫彩珠去给了大厨房的林妈妈,每日分例多要了两个荤菜,给她姨娘送去。
苏氏听了,也不管她的。
渊哥儿自秋试过后,在京城盘桓了半月,参加了好些文会诗会,给自己造些文名来,赶在中秋之前回来了。
他带把带回来的东西分了分,叫小厮修身,齐家,养性,明理,几个给分头送去。
虽然都是妹妹,但渊哥儿从不掩饰他的偏心。样数都是一样多,可是五妹妹的要更精致些。
渊哥儿回来先拜见嫡母,琬月听见哥哥回来了,老早就在苏氏跟前等着。
“给母亲请安。”渊哥儿一身竹青色袍子,带着秀才方巾,如同潇潇青竹,挺拔俊秀。
“好孩子,快起来。路上累了吧?”苏氏笑着道,“你这妹妹,听说你要回来,老早就跑来等着你了。到底是兄妹,你一去就是两个月,琬姐儿惦记你呢。”
渊哥儿冲妹妹招招手,示意妹妹过来,笑道:“哥哥这回回来,给你带了京城时兴的珍珠粉,还有些钗子扇子,你拿着玩儿去。在家可有好好听母亲和姨娘的话?我走时叫你读的书可会背了?”
琬月走过去,赖着哥哥撒娇:“我都会背了,娘说我可听话了。我还帮着娘做节礼来着呢。姨娘也夸我懂事。”
苏氏嗔道:“你这孩子,都八岁了,一点儿姑娘样子都没有,还跟个猴儿似的赖着你哥哥。再过两年可就十岁了,要再拉着你哥哥撒娇,看我不收拾你。”
说是这样说,可苏氏乐得他们兄妹感情好。苏氏再疼琬月也知道,自己三十来岁才养了孩子,将来自己去了,琬月能依靠的就是兄长。渊哥儿出息,能护着琬月,就是再好不过了。
渊哥儿比妹妹大了五岁多,自小就很有个兄长样子。他从不觉得女孩子就只能读女四书,念什么女儿经。常常也会教妹妹读所谓的只能男子读的“男人书”。
妹妹刚被抱走时 姨娘成天挂心妹妹,渊哥儿为着安姨娘的心,只要一休沐就去给嫡母请安,去陪妹妹。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又经常在一块儿,感情自然深厚些。
渊哥儿摸摸她的头:“咱们琬姐儿真乖,哥哥下回回京城,又给你买好玩的玩意儿。”
“谢谢哥哥!”琬月笑道。
苏氏含笑道:“说起来,咱们渊哥儿也有十三岁了。我私心想着,你的婚事也该寻摸起来了。你同母亲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渊哥儿的耳朵根子红了起来:“这,这不着急。”
“诶哟,哪有不急的话?你都十三岁了,咱们如今寻摸起来,也不是立刻就能寻摸到的。多寻摸两年,寻摸到合适的,咱们下了定,等你满了十七岁,咱们家就好娶新妇了。”苏氏又道。
渊哥儿红着脸道:“儿子,儿子喜欢温大方的。我是这家里的大哥,下头两个妹妹都还小,总得挑个好的,也好孝敬您们,照顾妹妹们。”
苏氏笑了,这孩子可真是的,还没长大呐!
“你爹爹的意思呢,是叫咱们家老太太在京里就找起来,我呢,也写封信回去,叫你外祖母帮着寻摸。你是咱们家的长子,新妇必是下一代的当家主母,既要你喜欢,也要挑的起担子来才好呢。”苏氏也有私心。如今的卿家是自己当家,可若是老爷没了,自然就是渊哥儿媳妇当家,她可得找个好相与的,否则日后,她的琬姐儿连回个娘家都要看人脸色可不行。
“全凭父亲母亲做主。”渊哥儿觉得嫡母说的很对。
“今日就别走了,我派人把四姑娘也叫来。你姨娘病着,就叫人给她送一桌去。你们兄妹三个一道用个饭。”苏氏安排道。
渊哥儿皱了皱眉,姨娘病了?他怎么不知道。
琬月道:“哥哥别担心,姨娘就是受了些风寒,请了郎中来瞧了,没什么大事。”
渊哥儿放下心来。坐下来同母亲与妹妹说话。
四姑娘果然如约来了,她还带了副自己做的连中三元扇面子,给兄长讨个好彩头。
苏氏知道自己在一处孩子们玩的不尽兴,就叫人把席面送到琬月房里。自己则是在正房里头吃。
四姑娘胆子大了些,也比起之前大方了好些。
一时之间兄妹三个倒是说说笑笑的。
第二日正是秋试放榜的日子。
虽然渊哥儿自觉能考上,可是到底还是心里紧张,来回踱步。一时想若是没考上,岂不是辜负大家期待,一时又想,考上之后立时得准备些什么。
忽听得外头一阵锣鼓齐鸣,一群差役翘着锣鼓道:“恭贺贵府老爷卿讳知渊中解元!”一连喊了三遍。
大红的喜报贴在卿府外头的墙上。
卿知渊喜出望外,他自觉能考中,起码是个五魁经——前五名,可没想到竟然是解元!真是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客客气气把报喜的差役请进去喝茶,一人给送了个五两银子的荷包。
差役们又吃又拿,打开荷包竟然是个小元宝,不由得喜上眉梢。这解元老爷就是大气,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
他们就愿意给这些官宦人家的公子们报喜,喜钱都丰厚极了。
那些耕读之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已经是竭尽全力,便是考得再高,赏钱也不多。
消息传回院子,苏氏也高兴,赏了吗全府上下一个月月钱。
沈姨娘更喜得立时就给菩萨磕了九个头,起身大手一挥,给依兰居和渊哥儿翠竹居的下人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报喜的差役刚出发,卿垣就知道了。他喜不自胜——儿子比他当年有出息,自己当年不过是第三十四名,儿子却高中解元。
今秋殿试,便是前三甲无缘,也是个板上钉钉的进士出身了。
他叫来下属分派了任务,自己捋了捋胡须,坐轿子回了府上。
太太苏氏正跟管事们商议办席要做的准备。
单开两席,一道是摆在外墙外头的,是流水席,开五十桌,供蜀州百姓吃喝。
至于要下帖子请的客,则是琴摆在飘云榭,开二十桌。
听得外头人说老爷回来了,管事们很有眼色的告退。
苏氏笑吟吟的迎了上去:“老爷大喜啊,咱们家大哥儿高中解元,妾身正想着,好好办几桌热闹热闹才是呀。”
卿垣也高兴:“太太同喜啊!咱们渊哥儿有出息,比他老子我强。至于办席这事儿,太太且听我一言。”
苏氏道:“老爷请说。妾身洗耳恭听。”
卿垣道:“方才我听着太太说,要办两种席面,一种流水席,一种宴客席。依我来看,渊哥儿此时理应温习书本,以期两月后殿试提名,却很不必在此时铺张浪费。”
“老爷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渊哥儿考中解元乃是大喜事,怎么也该请客热闹热闹才是啊。”苏氏皱眉道。
“宴客不急在这一时。如今刚刚考中解元,咱们便大宴宾客,叫人听了反倒不美。明年我任期就满了,回京虽说是好事,可三品官员位置不多,此处摆宴,叫那些御史台的知道了,倒要弹劾我铺张浪费,搜刮民财。渊哥儿考中了进士,也要做官,咱们卿府日后父子两个同朝为官,不得不更谨慎些,以免叫那些御史们弹劾,坏了官声。”卿垣道,“况且为夫还有个想头。”
苏氏道:“老爷还有什么打算?”
卿垣道:“过几日,你们就同渊哥儿一道回京城祖宅去。把孩子们都带着。四姐儿五姐儿也渐渐的大了,咱们也还是该在京城混个脸熟才是,否则日后姑娘们的婚事不好说。再者渊哥儿考中后,还得靠太太操持。我这里,就把沈氏留着伺候也就是了。”
苏氏也正有这个想头,京城里能人也多,虽说拘束些,可孩子们不能一直跟着外放颠簸。
渊哥儿的亲事必然是要在京城里找的,便是两个姑娘,自然也是嫁在京城为好。
想到这里,苏氏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老爷说的有理。不过咱们渊哥儿中了解元,到底是件大喜事。既然老爷说不办席,妾身也就想着,叫厨房里蒸些状元糕,做些状元果来,相熟的各家分一分,既是全了礼数,也是讨个好彩头的意思。”
卿垣点头道:“太太想得周到。”
这头夫妻两个叙过话,卿垣便等不及要去看他的解元儿子,略坐了一坐就走了。
如今苏氏同卿垣两个,敬重有余,恩爱不足。苏氏年纪也渐渐上来了,不如年轻时漂亮,卿垣后院里养着年轻漂亮的通房,即使有事情要与苏氏商量,也不会在正院儿过夜。
对此苏氏倒是很高兴——自己一个人睡得多香?时不时还留了女儿说话,搂着女儿睡觉。非得去看个糟老头子脸色?就是没琬姐儿时,她也懒得伺候卿垣。
卿垣一走,她就叫翠罗:“你去瞧瞧五姑娘在干什么?若是得闲,就叫她来陪我说话。”
翠罗来时,琬月正在准备给哥哥的贺礼。
她的月钱明面上是十两银子,亲娘沈氏时不时的贴补她,养母苏氏也时不时给她塞零花钱。过年时,祖父祖母虽然不在,可每回京城里送东西来的刘妈妈总会带来祖父祖母给的礼物。
她确实算个小富婆了。前年攒够了三千两银子,央求苏氏帮她置办了个庄子。
是离京城一百里的庄子,庄子不大,只有三百五十亩地,三十户人家,可是出产很好,京城寸土寸金,能有这样的庄子,已是不易了。
孩子自己心里有成算,苏氏心里高兴,允诺等她搬了院子,就再送她个铺子,叫她自己做买卖挣几个脂粉钱。
钱,从前的卿琬月汲汲营营,今生却从没短过银钱花。
正想着是给哥哥打个蟾宫折桂的金发冠,还是雕个连中三元的玉腰带呢,就见着苏氏身边的翠罗来了。
“奴婢给姑娘请安。”翠罗笑着行礼,“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铺了这一大桌子的。”
“翠罗姐姐快起来。紫薇,给翠罗姐姐看茶。这不是哥哥中了举么?我想着瞧瞧有什么好东西,给哥哥做个冠子也好,腰带也好,叫哥哥看了心里也喜欢。”琬月把她扶起来,“翠罗姐姐今儿来,是娘有什么事情不成?”
“姑娘料的果然不错,太太说,叫请姑娘去她跟前说话呢。”翠罗道。
“既如此,我们这就去吧。”琬月转头吩咐橙叶,“这些东西先摆着吧,我回来再瞧。”
“是,姑娘。”橙叶答应了一声。
院子不远,琬月到苏氏院里时,苏氏桌子上厨房进的点心都还热乎着。
“琬姐儿快来,今儿有大厨房张妈妈做的枣香酥,你不是爱吃这个吗?”苏氏见了女儿,就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真疼我。每回来,都有我爱吃的点心。”琬月笑眯眯的拿了一块儿吃着。
“刚刚你爹爹来了,再等一段时间,咱们同你哥哥一道儿回京城祖宅去。沈姨娘留下陪他。这些日子你多去陪陪你姨娘吧,这一别,可就得明年你爹爹回京述职才得见了。你也大了,你自己屋里的东西,你看着收拾。房里的女使婆子们,有等的都是咱们用惯了的老人,自然跟着走。倒是去年咱们来蜀州新进的粗使,都是本地采买的,你也回去问问,愿意跟着回去的,就跟着回去,不愿的,就留着守宅子也就算了。”苏氏也拿了一块点心吃,缓缓的说。
其实卿垣是有官邸的,但是蜀州地处西南,天气潮湿。那官邸又不过才三进大小,苏氏嫌弃宅子又小又湿。她的嫁妆里头有的是下金蛋的母鸡,她母亲陪嫁的庄子铺子年年月月都在生钱。干脆就出钱买了一处宅子。至于为什么不卖,要叫人守?家里做官的男人也好,孩子也好,总是要外放的,那么多的人,若是外放到这里,也是现成的宅子,放着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如今能这样花钱如流水的,全是靠着那些庄子铺子。所以她从小就教导她的琬姐儿,什么金簪子,玉的钗子,玛瑙的项圈,珍珠的耳珰,那都是虚的。只有能生钱的东西,那才是最合算的。
琬月有些吃惊:“爹爹之前可没说过要咱们回去呀?”她就要搬院子了呢。她和两个娘都仔细铺设了好久的,还没搬进去呢,可就住不成了。
还有姨娘,明年才能见到姨娘,大家都回去了,可就把姨娘一个人留着陪爹。
“我瞧着你爹今日这话不是一时兴起,怕是早就想好,你哥哥若是考中,咱们娘几个就回去,也好替你哥哥安排些琐事。再者说,你哥哥也要渐渐开始说亲了。什么赏花会,品茶宴的,你祖母岁数大了,就是安排了,她老人家又撑得住几个宴会?你大伯年前错了主意,站错了队,叫贬到凉州做司马去了,你三叔呢,八百年不挪窝的,还在宁远做那六品通判呢,大伯母同三婶都不在家的,我不回去给你哥哥操持,那谁能干这个活儿?”苏氏叹了口气,“你爹不能没人照顾,几个姨娘里头,就你姨娘能干些,又最得你爹的心,自然要留给她的。”
苏氏心里想,早知道沈氏倒是真病了倒好,就说带回去看病,一道儿带着走了。省的留在这儿伺候那老头子。
可她就是个风寒,昨儿都吃上烤肉了,怎么也看不出来个病重的样子。
琬月本来是难过的,舍不得她姨娘。可太太这样一说,她倒有些想笑。
沈姨娘伺候了卿垣好些年,结果为着太太一句话,刚生下来的女儿说要抱走就抱走,赏她些东西就算是补偿。若不是太太真个儿对女儿掏心掏肺的好,沈氏真是能恨死他。
不过就是儿女还没长大,沈姨娘需要得宠,多替孩子们划拉些东西,若是依着她自个儿,沈姨娘才懒怠伺候那糟老头子呢。
沈姨娘卖进府来时才十七岁,可是卿垣已经二十七八了,如今渊哥儿十三岁,卿垣也是快要知天命的人了,沈姨娘才三十出头。
那院子里没姨娘名分的通房姑娘们,最小的也才十六七岁。就比大哥儿大上三四岁。沈姨娘不止一回对着苏氏蛐蛐他老不羞的东西,祸害人家小姑娘。
苏氏自己早就不想伺候卿垣了,更别说如今。两个从前互相防备着,到了中年,到底也算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又有着同一个女儿,也算是一边儿的人。
苏氏自觉很能理解沈氏的不容易。
“这些日子多去陪陪你姨娘吧。”苏氏这样想,看在沈氏不能一同回去的份儿上,就把女儿让她几天。
琬月果然抱了被子回依兰居睡几天。
她回去时,沈氏已经调整好了心情。没关系,呆在蜀州就呆在蜀州。多从老爷身边划拉些东西来也好。儿子要说亲了,聘礼总不能都叫公中出吧?女儿也要出嫁的呀,女儿不比儿子,她得给女儿多攒些嫁妆。太太的日子过得多美,那不就是有副好嫁妆么?
她多攒些,就是攒不了太太那么多,多点总是好的呀。
四姑娘那头得了信儿要回京的消息,想了想,把耳朵上那对白玉的耳坠子取下来,塞给来传话的翠缕:“翠缕姐姐,那我姨娘?”实在是怕要走得急,姨娘禁足没能解,自然是要留在这儿的。姨娘又不得宠,还是遭了太太的禁足,怕是被留在蜀州,日子也不好过的。
翠缕收了那对耳坠子,道:“四姑娘不用担心,要回去,收拾的东西多,就是置办的那些庄子,也得留人打理呢。奴婢瞧着,怕是怎么也得一个月才动身呢。”
刘姨娘只被禁了一个月的足,家里一个月之后才走,那就是赶得上的。
按着苏氏的意思,她是不想带刘姨娘的。刘姨娘那糊涂脑子,带上她,说不准又把孩子带歪了。
可是不带她,又好像是把她发落了出去。刘姨娘是糊涂,可心眼儿不算坏,她被丢在蜀州里,太太没发话带她回去,只怕要受些委屈,四姑娘难免心里抑郁。索性就带上,若是四姑娘不听劝,还是糊涂,那就懒得管她。
苏氏这样一想,也就定了主意。
作为当家主母,她要收拾打点的东西也有很多。
翠缕要出嫁了,嫁的人是苏氏精心找的,蜀州军营里头的一个九品千户,好歹是个正房太太。翠缕八岁就到了正院里当差,十二岁做的二等女使,从此一直跟在苏氏身边,苏氏是个念旧情的人。从她做姑娘到如今做太太时,伺候她的女使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批,可没有一个是没有好去处的。
她们要走,自然不可能带走翠缕。只好就叫翠缕留下,苏氏置办了十二抬的嫁妆给她,叫守家的罗妈妈认了翠缕做干女儿,日后就从罗妈妈屋里出嫁。
十二抬的嫁妆若是放在官宦人家里头,自然算不上多,可若是平民百姓嫁女儿,便是连八抬也凑不齐。苏氏给她装的满满当当的,倒比人家十六抬的还多些。
翠缕心里感激苏氏,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头。
琬月当然也有东西要收拾。她一向住的是苏氏院子里的东厢房,东厢房五间,还有后头倒座房里头,苏氏匀了两间给她做小库房。
紫薇橙叶两个忙的脚底都快磨出火星子来了,对账清点物什,该装箱子的装箱子,该打包袱的打包袱。
如今琬月身边就是吉祥如意两个伺候着。琴棋书画四个都去帮忙去了。
琬月本来是打算拿了金玉去叫匠人现做的,可怕是赶不及回京之前做好了。干脆就拿了金子,去外头普安观里请了一尊金魁星来。
普安观是个香火鼎盛的道观,信众颇多,也有铸好的神像供在三清殿前,诵经开光,以供信众来请。
这件事是苏妈妈的干儿子苏安去办的。
苏安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大本事没有,可若是叫他跑个腿买个东西,那保准儿能办好。
苏妈妈是苏氏的奶妈子。为了养活孩子她才去做的奶妈子,可是等她契约满了三年,回家一看,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赌,家私赌光了不算,孩子也叫他卖了去。
苏老太太可怜她,替她找儿子,可是那人牙子转手几次,等寻得时,孩子已经染了病没了。
苏妈妈哭得几乎要呕出血来,从此把活契改了死契,这辈子再不嫁人,就陪着她的姑娘过一辈子。
苏氏不忍心她没人给养老送终,前些年叫她自己收养个干儿子,也算是有个摔盆子扛幡的人。
谁不知道苏妈妈是苏氏跟前最看重的老妈妈?挤破了头的想去,可苏妈妈谁也没挑,就挑了个苏安这个傻小子。
苏安那时还不叫苏安,叫做二狗子,一道进来的小子们给他起名叫“二傻”。就是为着他不仅不聪明,还老实得过分。
管事叫他打扫马厩,他真个儿打扫得一尘不染,一日就呆在马厩里,哪儿也不去。
叫他打水,没说打多少,他就老老实实把府里所有的水缸子都添满了水。
人人都说他是个老实极了的二傻。可就是这个二傻投了苏妈妈的眼缘。
她老人家老了,不耐烦去跟那些聪明人玩心眼子。倒是这个孩子,呆呆笨笨的好。
收了二狗子做干儿子,改了名儿叫苏安,就跟着苏妈妈姓。
苏安人到中年,还是一副老实脾气。姑娘点了名就叫他去办,就是他去办,大儿子苏福心疼他,不叫他爬山,说自己替他去。苏安梗着脖子不干:“姑娘叫我去,我今儿就是爬下山也得把姑娘说的事儿办了。”
苏福只好跟着犟脾气老爹一块儿去。不是他小题大做,实在是普安观在秀林山顶上,那一截全是山路,他老爹到底年轻时做活儿太实诚,身子骨已经不比当年,背着个金魁星,别摔个好歹来。
琬月听说苏安父子两个去了,心想是自己没想周全,只想着苏安办事可靠。没想着他身体情况。那山便是坐马车上去都得坐两个时辰,何况走路去呢?
她就叫如意:“你去拿五两银子来给苏福父子两个,就说我说的,山路难行,叫他父子两个去车马行雇个车送他们去。”
如意点头。
沈氏一边做针线一边说她:“你呀,从前万事都有我和太太替你操心,如今自己一办事儿,还是欠考虑了。要我说,你哥哥去赶考时你就该备上一份礼,要是你哥哥考中了,就送去,要是没考中,你就收着,家里那那几个叔伯家的兄弟,难不成一个也考不中?如今你哥哥考中了才着急忙慌的备礼物。苏安这也是,你晓得这人就是个老实头子,非得叫他去,他那三个儿子,个个年轻力壮,不比他强?他到底是苏妈妈的养子,苏妈妈对你,对太太,那是一片忠心,就是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你也要多给苏安几分体面才是啊。”
琬月笑道:“这事儿是我的不是。我只看着这样也好,那样也好,一时之间忙晕了头,不知道给哥哥准备什么。恰巧如今又要回家去,倒整得个忙中出错。安伯这事儿也是我欠考虑,我只想着安伯做事稳妥,结果却忘了考虑他的身体。”
沈氏拿手点点她:“你呀,成天儿跟在太太身边,也不知道学个一星半点儿的。好在你这丫头还不算傻。知道拿钱叫他两个雇车去。也算是往回描补了些。”
虽然说苏妈妈是太太的奶妈,又是姑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可就算是她,到底只是个下人,坐府里的马车去是够不着的,更别说她的养子苏安了。虽然没有明令禁止说不行,可是但凡做官的,也没有把自己家的马车给仆人坐的——主子也坐这马车,仆人也坐马车,到底谁是主谁是仆?
琬月要是敢叫苏安坐马车去,苏安怕是吓得以为要被赶出去了。
可拿钱去雇车就不一样了。
各个州府有许多这样的车马行。既供平民百姓租赁,也可以供世家仆人租赁。
这样的车马行里,马车并不大,就是个小小的车厢之子,用油布铺了顶,再盖一层青布,拿纸糊了四壁,这就算一个不错的马车了。
租赁一架这样的马车,一日只要一两银子,还附带个赶车的车夫,可以说得上是划算的。
苏安父子也不能白跑一趟,那剩下的钱就算作他们父子两个的跑腿费。
所以沈氏才说,琬月好歹往回描补好了。
“去了京城,要听太太的话,好好跟着师傅学本事,别学你四姐姐藏拙,故意学不会,那就是个傻的。金银都会散尽,可你学到的东西,那就在你脑子里,谁也偷不走的。在蜀州,太太纵着你,早晨睡醒了才去请安。可老太太不是太太,晨昏定省,日日都不能落下,别叫人说你懒惰不孝。背上这个名声,那还能有个好儿?”沈氏拿剪子把线头剪断,抖了抖新做好的裙子,仔细瞧瞧有没有没缝好的地方。
这是一条百蝶穿花滚边裙儿,拿月白色的缎子做的。百蝶穿花不好绣的,不难,但是是个细功夫,光是蝴蝶就有那么许多只,还有花团锦簇的花儿。沈姨娘足足绣了一个月来,今日才算绣好。
“好了,可算是做好了。琬姐儿别动,让我比划比划,瞧瞧还有哪儿要改动的?”沈姨娘满意的拿着裙子往女儿身上比划。
“我知道了,姨娘,我肯定听话。”琬月一边说,一边由着姨娘比划。
“你知道就好。行了,碧柳啊,把这裙子拿去过了水洗洗。这缎子不好洗,叫人小心别洗毁了。”沈氏哄女儿,“琬姐儿乖,今儿还不能穿,得过了水才好穿呢。”
“姨娘”琬姐儿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心急?”
沈氏方才还嫌弃女儿年纪小,做事不老练,欠考虑,如今又觉得她就是个小姑娘。她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好笑。
再过些日子,两个孩子都要离开她身边了。沈氏一下子就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好在明年三月,老爷就要任满了,她们也就能回去了。分别时间倒也不长。要是太长了,沈氏真怕自己得郁闷坏了。
苏安父子果然晚上就把金魁星给背下来了。
琬月叫他们带了八十两金子,但这座魁星像却净重只有六斤,多的二十两金子自然算是给观里的香火钱和魁星像的开光钱。
父子两个都是老实人,背着魁星像一路上没歇,下了车就直奔府里正院求见姑娘。
“小的给姑娘请安,姑娘您瞧,东西在这儿了。”苏安父子先就在堂下给行了礼,把苏福背着的那座木匣子装着,又用了布包好的魁星像拿了出来。
“你们父子俩辛苦了。如意,你去给大厨房说一声,我赏苏安父子一道红烧肉,一道酱肘子,一道清炖鸡汤,一道红烧鱼,再有甜咸点心各一道。甜的就做云片糕,咸的就做肉馅儿的小酥饼。今儿你们爷俩个好好吃一顿。”后头一句话是对着苏安父子说的。钱已经赏过了,下人们肚子里也缺油水,索性赏赐几盘好菜也就算了。
苏安父子又磕头道:“小的谢过姑娘赏饭。”
“等会儿叫大厨房张妈妈给拿个食盒装回去,你们也好拿些。”琬月笑眯眯的说。
苏安是个好爹爹,好丈夫,苏福是个好兄长,自然是不肯吃独食。他两个方才还想着,花几个钱,向厨房里头讨几张油纸,包了回去家里头一起吃。可巧姑娘就吩咐了。果然是太太养的孩子,同太太一样,对他们这些下头的人都体恤!
“是,多谢姑娘!”
“行了,我也不多留你们俩,你们回去歇歇吧,今日也是累着了。”琬月道。
苏安父子两个磕了头就下去了。
送礼没有就送单样的,好事要成双嘛。单拿一个魁星像去也不好看。
琬月叫吉祥拿了两幅从前绣的扇面儿来。一幅是一路(鹭)荣华(花),一幅是竹(足)见清莲(廉)。哥哥中了进士就要做官的,也是个好彩头的花样子。这便是两样礼了。再拿了一幅自己画的画,一套给哥哥做的衣裳,四样礼就齐全了。
瞧着天色不算晚,琬月就去了翠竹居。
翠竹居是个种满了竹子的小院儿。渊哥儿喜爱竹子宁折不弯的气节,所以搬出来时就挑了这个院子。
修身瞧见琬月过来,笑嘻嘻的行礼:“小的给姑娘请安。姑娘来得正巧呢,咱们大爷刚写了策论,如今正在休息呢。”
“那倒是我来的巧了。”琬月笑道,“哥哥!我还不曾恭喜哥哥高中解元呢!”
渊哥儿见着妹妹来了,脸上露出个温和的笑来:“妹妹来了?快来坐。”
修身齐家非常有颜色的上了茶点来——他们记得太太同姨娘说的,姑娘年纪小,最好少喝些茶叶。翠竹居也常备着玫瑰蜜卤子,好预备着姑娘来时有茶吃。
“哥哥你看,这是我叫人特意去普安观请来的魁星像,好保佑哥哥高中状元!”琬月兴致勃勃的把自己带来的礼物给他看,“还有这个,我给哥哥绣的扇面,做的衣裳!这画也是我画的,给哥哥装点书房好不好?”
“当然好了,咱们琬姐儿的画越发画的好了,大哥给你裱起来,放在我书房里头,好不好?”渊哥儿笑着摸摸妹妹的头,“谢谢妹妹给我准备的礼物,我很喜欢。”
琬月笑眯眯的说:“大哥你喜欢就好。大哥方才是在写策论?功课虽要紧,也别累坏自己的身子呀。”
渊哥儿笑道:“好好好,我听琬姐儿的。我会注意的。”
话是这样说,可他到底还是紧张,忍不住又想点灯熬油的读书。
他这个解元属实是占了些运气。
今年的大宗师点的是翰林院的梅翰林,外祖父家的衡表哥送了他好些翰林院的老翰林们出的文集,正巧有梅翰林的《饮冰斋文录》。他的时间不够把表哥送的五本文录都读完,就先略读了一遍,再着意分析几位翰林喜欢的文风。
梅翰林为人温和敦厚,文章也是稳扎稳打,几乎不曾见出笔如刀似的锋利,渊哥儿就知道,梅翰林大约喜欢厚重沉稳的文章。渊哥儿毕竟年轻,他的文章从前还有些锋芒毕露,瞧见大宗师升座时,他就着意笔下言辞,投了梅翰林的口味,这才被梅翰林点了解元。
可殿试点名次的,可是圣人,合不合圣人的缘法,那可就看天意了。
圣人点的前三甲里头,什么类型的都有,谁也不知道圣人到底偏爱的是哪种人才,也就没了捷径可以走。
渊哥儿也愁得慌。前三甲自然可以进翰林院,可二甲之后的,要进翰林院还得考一次庶吉士试,从这许多人里头再选七个进翰林。
翰林院的掌院只有四品,大部分只有六七品的官。但是翰林清贵啊,朝廷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不入翰林,不进内阁”,内阁的阁老们都是从翰林院选来的。再者说了,外放的掌管一州举业学政,就是俗称的大宗师,就是正三品。乡试主考官也是由翰林院的官员前去。
可以说天下文脉在翰林一院。
渊哥儿当然想进翰林,对前程最好。卿垣当年无缘进翰林院,也是同其他大部分进士们一样,外放做官。甚至有些只能从县丞县令这样的小官做起。
若不是卿垣有个做京官的爹,和正三品官的老丈人,他到五十岁也别想回去。
渊哥儿就盼着自己能高中,拼一把进翰林院,成为家里撑门户的真正的男子汉。
兄妹两个聊了一会儿,琬月也怕耽误哥哥温书,就回了依兰居。
日子过得很快,东西已经打点妥当了,卿府众人就由太太苏氏带领着,包了一艘大船,走水路回京。
蜀州山多,但好在开凿了运河,倒也可以走水路回去。
琬月一上船就不舒服,晕晕乎乎的,大夫说是晕船。
苏氏熬了药给她喝,才算是好些了。
晚间没什么吃饭的胃口,琬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紫薇急得很,拉了橙叶商量:“咱们姑娘今日一日没怎么用饭了,中午就没吃什么,晚上又没吃什么,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好妹妹,你可有什么法子?好歹叫咱们姑娘多吃几口。”
橙叶也愁得慌,想了想,忽然抿嘴一笑:“姐姐别着急,我倒是想起来,咱们走时,姨娘说姑娘爱吃口甜醪糟。就特地拿了银子叫厨房帮着做了。搬了两坛子上了。我是想着,不如拿了糯米粉搓些圆子,给姑娘煮完酒酿圆子,岂不好?”
紫薇一听,拍手笑了:“妹妹这主意好!咱们两个的手艺不如吉祥好,咱们这就去找吉祥一趟!”
结果等姊妹两个到茶水房时,吉祥已经在搓圆子了。
见着她两个,就笑起来:“紫薇姐姐,橙叶姐姐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姑娘今儿没吃什么,我想着,就拿了甜酒酿来给姑娘做碗酒酿圆子吃。也好叫姑娘用些东西进去。沈姨娘送的东西在库房里,还得姐姐们掏钥匙呢。”
紫薇橙叶两个相视一笑。她们倒是都想到一处去了!
酒酿圆子很快做好。船上东西不多,吉祥能发挥的也有限,拿了肉松,包了些肉松小饼来,也算是给姑娘多加个滋味儿。
琬月吃了果然不错。酒酿圆子的甜糯芳香,一下子到叫她开了胃口,一气儿吃了四块肉松小饼。
几个女使瞧着心里也高兴。
“这酒酿圆子再做些,给娘,哥哥,四姐姐都送去一碗,配一碟子肉松小饼,就说我吃着好,请娘,哥哥和四姐姐权当宵夜了。”琬月吃完,就惦记起其他人来了。
紫薇抿嘴一笑:“姑娘放心,奴婢们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