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楠陈锋是小说《南风佑》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喵进进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南风佑》的章节内容
陆盛楠带着丫头翠枝在大街上闲逛。
还是离了京城好啊,跟着父亲赴任的这一路,歇脚的小城不仅各具特色,而且民风淳朴。
她把首饰一摘,厚底的鞋子一换,家常衣服一穿,就可以仰着头随便去哪。
要不是因为父亲触了萧王的霉头,一口气被贬到距离京城三千里的西北陇安县做驿丞,她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去城南的安平寺上个香。
“小姐,您就算嫁了人,也会带着奴婢的吧?”正走着,翠枝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干嘛突然说这个?”陆盛楠狐疑地打量了翠枝一眼。
“奴婢刚才听夫人跟老爷说,一定要在两年内把您嫁出去,奴婢今年十三了,两年以后也要及笄了,您可别让夫人把奴婢嫁了,奴婢要跟着您。”
翠枝越说越急,干脆扭身扯住陆盛楠的衣袖。
“哎呦,快别瞎操心了,两年呢,日子还长着呢。”陆盛楠说罢,故意拿眼觑向翠枝,“莫不是,你倒是先急了?”
翠枝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嗔怪叫道:“小姐!”
陆盛楠挑眉,“嫁人有何难,难的是要嫁个自己心仪的人,急不得,得慢慢找。”
“小姐要自己挑夫婿?”翠枝眼睛一亮。
陆盛楠歪头瞅她,“瞧你这两眼放光的样子!”
翠枝呵呵笑,“小姐人美心善,又聪明有学识,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公子有福气娶到我们小姐。”
“就你嘴甜。”陆盛楠面上笑着,心下却没那么轻松。
从前在京里,父亲好歹顶着个五品的头衔,母亲给她挑夫婿,尚且高不成低不就,如今这境地,就可想而知了。
可她本来也没想那么早嫁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兴高采烈地跟着父亲千里赴任。
索性把这些烦恼往脑后一丢。
“昨天油糕铺的刘婶子,不是说今天做个槐花馅的油糕给我们尝尝吗?找她去。”
“哎!”翠枝两眼放光。
要说跟着小姐,就数嘴上不会吃亏,即便到了这么个偏远的小县城,口福也是丁点没减。
“哎呦,陆小姐,刚出锅,快来尝尝是不是您要的那个味儿!”
油糕铺的刘婶子看到陆盛楠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盛楠也笑着迎上去。
“刘婶,这花田县里就您最会做吃的,就算不是我要的味,也一定比我吃过的好吃!”
翠枝使劲在边上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昨天的桂花酥特别好吃!"
刘婶是真的喜欢这对从京城来的主仆,特别是小姐,身段纤细,皮肤雪白,面容长得更是她不曾见过的精致。
要说王举人的闺女够娇柔,这陆小姐在娇柔里还有股子甜人的讨喜,要说知县的闺女够艳丽,这陆小姐在艳丽里又多了些傲人的英气。
真就是只有在京城才能长出的大家千金。
只可惜父亲被贬了官。
如今的境地,只怕以后挑女婿也难,好的看不上她如今的家世,差的又怎能配得上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姑娘。
想到这儿,刘婶眼里不经意就带出些许怜惜。
她用筷子从灶膛边的油纸上夹起一个油糕,又喊了自家儿子取来一个碟子,才把烫人的油糕放进碟子递给陆盛楠。
翠枝不放心,抢着接过来,又呼呼吹了两下,“小姐尝尝,小心烫。”她笑得眉眼弯弯。
刘婶见此,抿唇一笑,又拿碟子盛了一个油糕给翠枝,“你也尝尝。”
翠枝欢喜地接过。
“真好吃嘞,比京城里百味斋卖的还香甜。”翠枝口里“嘶嘶”吸着气,边吃边赞。
“刘婶,你果然厉害!”
陆盛楠尝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咽下,也忍不住夸道。
“对吧,我就说可以做出来!你看,我还加了蜂蜜,还掺了点酸梅,除了香还有甜,甜里还有酸,再用油一炸,外焦里嫩,又不腻人,不好吃才怪。”
刘婶骄傲极了。
她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会子兴致来了,声音格外洪亮,引得来往的路人都探着脖子看。
一把年纪的王秀才,撸着他的花白胡子,隔窗从街面往铺子里瞧。
“刘家媳妇,你这是做了啥好吃的,咋这么香?”
“您尝尝。”
刘婶也不再讲究,直接从油纸上拎起一个,双手颠倒两下,嘴上吹吹,隔着窗递给王秀才。
“香得很呢,这京城来的陆小姐出的好主意。”
她说着没忘回头冲陆盛楠挤挤眼。
王秀才刚要去接,一个半大孩子猛地撞过来,抬手抢了油糕,也不顾烫,往怀里一揣,飞也似的跑了。
王秀才和刘婶只来得及“哎”了一声,人就已经跑远了。
“哪里来的小强盗,大白天的,没王法了!”
刘婶冲出铺子,指着跑远的孩子骂。
陆盛楠和翠枝也跟着跑出来瞧,只看到一个八九岁身高的孩子,穿着靛蓝的袍子,正没命地向前跑去。
只是一眼,就在前面的巷子拐弯不见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年纪轻轻的,就做这强取豪夺之事!”王秀才又开始撸胡子。
连翠枝都觉得他酸腐,难怪一辈子就是个秀才。
“刘婶,您当心店里生意。”
陆盛楠拉过刘婶的手,放了一两银子在她掌心。
“不用这么多。”
刘婶立刻从刚才的气愤中回了神,又是个笑得憨厚爽快的大娘子了。
“收着。”
陆盛楠拍拍她的手,“以后还想吃您做的好东西呢。”
“好嘞,想吃什么就让丫头来跟我讲,我做好了给你们送去。”
陆盛楠笑着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辞了刘婶继续往前走。
经过间醋坊,闻着实在香,进去打了半斤醋,又经过一个绸缎庄,锦缎价格连京城的三成都不到,又买了三尺雪缎打算回去绣帕子。
逛着逛着来到一间药铺,只见一个小伙计正揪着一个男孩的脖领子,抡圆的巴掌就要甩下来。
陆盛楠从没见过大人这么打孩子的,想也没想,就出声拦住。
“快住手!”
她快走两步,过去一把拽住男孩,拉到自己身后,瞪眼看着小伙计。
小伙计也不示弱,收了手,斜着身子指着陆盛楠身后的男孩。
“他是个贼,昨日在我们铺子里里偷了一瓶跌打药,今天还敢来!”
陆盛楠这才回身看向男孩。
这一看倒是眼熟,这靛蓝的袍子,不就是刚才抢了油糕的孩子。
近了再看这身袍子,却是今年京城流行的新式蜀锦,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男孩的小脸,虽然稍有脏污,但是五官轮廓却极为俊秀,一双大眼睛,晶亮得很,长睫毛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气愤,正忽闪忽闪地抖。
明显不是个贼!
“你爹娘呢?”陆盛楠低头问他。
男孩没回话,还一脸愤恨地瞪着药铺的小伙计,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嘿,你个小崽子,还敢瞪我!”小伙计说着又要抡胳膊来打人。
翠枝眼疾手快,拎着醋壶子就来拦,结果壶口一荡,塞子掉了,一壶醋兜头兜脸地泼了小伙计一身。
小伙计被泼懵了,狼狈地愣愣呆在原地。
“哈哈哈!”
人群里立刻有人发出了笑声。
“你们!”
小伙计被人群一嘲笑,顿时火冒三丈,他又气又急,抖着手指着陆盛楠三人一时不知骂什么好。
“哈哈哈,怂了,怂了!”
又有人不嫌事大地起哄,小伙计的脸都快气歪。
“闹什么?!”
药铺掌柜见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走出来厉声喝道。
“这小贼又来了!”
小伙计立刻指着男孩告状。
“还有这两个人,泼了我一身……”他说着,低头闻了闻,又委屈巴巴拖长了音补了声:“醋!”
“哈哈哈哈。”
人群里又有人没忍住,被小伙计的可怜样逗得大笑出声。
小伙计越发急了,急赤白脸地大喊:“笑什么笑,笑什么笑?!?”
陆盛楠也趁乱低头把就要漾出来的笑憋了回去,在小伙计怨怼的眼神中抬头跟掌柜解释:“掌柜的,我们实属无心,还请见谅。”
然后又转向小伙计:“这位小哥,对不住,对不住。”她掏出一两碎银子塞给小伙计。
“哼。”小伙计胳膊一甩,傲娇地拒绝了。
呦,还挺小气。
陆盛楠在心里腹诽。
继而又道:“掌柜的,这孩子应该是需要跌打的药,您再给拿两瓶,连着昨天的,我一并付钱给您。”
“姑娘大义。”掌柜的也不想继续生事,随意拱拱手,回身进店拿了两瓶跌打药。
陆盛楠付了钱,把药递给那男孩。
“拿着。”她笑着。
可男孩没接,反而抬手紧紧揪住了她的衣角。
“拿着啊!你不是要这个跌打药吗?”翠枝是个急脾气,弯腰低头推推男孩,催促道。
男孩还是不说话,倒弄得陆盛楠和翠枝面面相觑。
药店掌柜和小伙计不失同情又幸灾乐祸地看了眼主仆二人,随即赶开还聚在药铺门口看热闹的众人,回店里继续做生意了。
留着陆盛楠看着面前倔强的男孩,不知如何是好。
“可还有事?”
僵持半天,陆盛楠看他不松手,的确也有些尴尬,只能耐着性子,轻轻扯扯自己的衣角,示意他放开。
男孩抬头看她。
陆盛楠更纳闷了。
这么大的孩子,刚偷了东西,还差点挨了打,可眼神里别说委屈,连慌乱都没有,满是理直气壮。
呵,这是不光没有歉疚,连感谢之意都没有了。
“小姐……”
翠枝向陆盛楠撇嘴,她也很意外,怎么这孩子的眼神让她直犯怵。
“你有事就快说,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陆盛楠也有些冒火,这是帮忙还要被赖上了呗。
“你想怎样?!”
男孩开口了,声音是稚嫩的,语调却是超乎年龄的冰冷、沉静,口气里甚至还有隐隐的威胁。
陆盛楠都要被气笑了,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偷东西、抢东西不说,脾气还这么大,口气还这么冲。
“你不松手,咱俩就一起去报官,看是你作恶,还是我理亏!”
让个孩子听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吓住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招儿被她娘玩得出神入化,她可是得了真传的!
果然,男孩听了,傲慢的表情立马缓和许多,他紧紧抿着唇,咬牙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费了很大力气,才终于说出:
“请你,帮我,救人!”
“救人?!”陆盛楠和翠枝几乎异口同声。
男孩狠狠点头,“对,救人!”
陆盛楠无奈看向翠枝,眼神告诉她:看吧,做好事被讹上了。
翠枝急了。
“你这孩子,我们好心帮你,你怎么还赖上我们了!”
男孩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凶狠和冰冷,眼光像刀子一样看向翠枝,骇得翠枝一激灵,第二次怂了。
“小姐……”她怯生生看向陆盛楠。
有那么一瞬间,陆盛楠都想骂人了。
可她生在京城五品翰林编书之家,父亲从小教她读书习字,礼仪修养也完全当了男子教导。
她的教养让她没办法在大街上对个孩子发难。
“我要是不救呢?”陆盛楠皱眉问他。
“那就是你害死了他!”男孩嗓门扯得老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陆盛楠真的要骂人了,“请你松开!”她彻底没了耐心。
翠枝见状,丢下手里的锦缎,上来想拉开男孩。
本铆足了劲以为要费点力气,可手将将要触上那孩子,男孩却快速松手,还大步闪开。
“小姐……”
翠枝第三次懵了,委屈巴巴看向陆盛楠。
“我们走!”
陆盛楠捡起地上的锦缎,不顾形象地往腋下一夹,拉起翠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这都什么事啊,青天白日的还要被个孩子要挟了去了。
走出老远,翠枝回头一看,男孩居然还跟着,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姐,小姐。”翠枝拉住陆盛楠,示意她回头。
得,这简直就是个祖宗。
陆盛楠只能停下来,她回身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做出一副娘亲在家跟她长篇大论讲道理的架势。
男孩见她们回头,非但不惊慌,反而沉静下透着笃定地继续迈步向她们走来。
到了主仆二人面前,他停住,俊俏的小脸绷得异常严肃,眼神中也满是坚决。
“如果你们救人,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个条件。”
陆盛楠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这是身居高位的人时常用的把戏——许个好处才好指使人。
这是哪家的孩子,知州?知县?或者哪个有钱员外家的孩子?
不过,不管什么出身,说这样的话,就是在示好也是在示弱。
那就证明还是有机会脱身。
于是她好整以暇地环臂看着男孩。
“好大的口气,你在街上又偷又抢,都沦落至此了,还敢给我开条件,哪里来的底气?”
话毕,她笑笑,还故意挑挑眉,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谁知男孩并没有接话。
事实上,八年来,遇到这种棘手的情况,他都是这样解决掉的。
虽然知道现在一切都变了,只是他已经山穷水尽,一时情急,还是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后悔了。
如今的境地,他哪里还能许别人什么好处,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忐忑,多尴尬。
出事以后,眼前的这对主仆是唯一对他表现出善意的人,直觉告诉他,一定要抓紧她们才能得救。
可明显他并不被她们喜欢。
可为什么呢?
从前,那些人背地里说不喜欢他,因为他脾气差。
可现在他已经尽力表达了善意,甚至说了“请,帮忙”这样的话,为何她们还像看无赖一样看自己。
想到这儿,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漠。
他不禁眼神黯然,进而就蓄起了泪。
陆盛楠觉得自己像个欺负弱小的恶霸,她十分心虚地将故作姿态而环起的双臂放下,默默跟男孩对视起来。
许久,她轻叹一声,无奈上前,拉过男孩的手,把荷包里剩下的银子一股脑都倒在孩子手心。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拿着这些钱,去找个郎中。”
她弯腰蹙眉看着男孩,还向他笑笑。
实话说,她还挺喜欢这孩子的,很勇敢,很执着,有情有义。
可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回话,也没抬头,身子却绷得越来越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小手已经死死攥成拳头。
陆盛楠明显感觉他又开始愤怒了。
属斗鸡的吧,动不动就炸毛!
陆盛楠不知道,对于男孩来说,这样的施舍比药铺伙计揍他一顿还让他感觉屈辱。
如果不是用力憋着,泪只怕已经爬得满脸了。
他只恨自己年纪小,本事小,遭人算计,被人陷害,沦落成这般模样。
看着男孩因为努力抑制眼泪而憋红的小脸,陆盛楠的心又软了几分。
她不禁细细打量起男孩。
从长相样貌和举止谈吐判断,这孩子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光是动不动就许诺条件这一条,只怕身份只会比她猜想得高不会比她猜想得低。
但明显,这样出身的孩子,如果不是困顿至极,又怎会做出偷盗之事?
她又想到了自己。
她又何尝不是落难之人?
若不是她自小被教导随遇而安,又尚有双亲护着,只怕就没有现在这游山玩水的心境。
她还记得,出京那天,手帕交来送她,个个都是涕泪横流。
在她们眼中,她应该也是个可怜人吧,就像她现在同情这个孩子一样。
想到这儿,她把心一横,拍拍男孩的肩膀,“告诉我,要救谁,人在哪?”
男孩猛然抬起头,小脸因为激动微微泛了红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要发光,晶亮的眼中,憋了许久的泪才终于滑落。
他用力擦过脸颊,“我带你们去!”
“等等!”陆盛楠拉住男孩,“先告诉我在哪?”
如果是什么偏僻的巷子,就算再有同情心,她也不敢只带着翠枝就冒冒失失过去。
男孩只顿了一瞬,就立刻明白陆盛楠的担忧。
从小到大,他受到最多的教育就是防备,可有什么用,还不是着了人家的道?
真是讽刺。
可现在不是哀怨这个的时候。
半个月来,他的心仿佛又多了一层坚冰,这层冰让他的信念更坚定,头脑更清醒,眼睛更明亮。
他相信终有一日,他会一点不落地把他现在遭受的屈辱都还回去。
“在永福楼!”他回身,平静回道。
“永福楼!?”陆盛楠和翠枝都惊得瞪圆了眼。
都在街上抢吃的,偷药材了,怎么还住得起那么好的客栈?
看到主仆二人惊讶的神情,男孩淡然道:“我当了随身的玉佩,租了一间客房。”
她们真是太小瞧他了,他还没到要睡大街的程度。
况且,那个高烧不退的人,怎么经得住在外面风吹雨淋,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他得护住他。
“小孩子还是不会过日子,有钱住那么好的客栈,还不如租个房子,估计剩下的钱都够吃半年馒头了!”翠枝嘟囔着。
城里最好的客栈,叫“永福楼”,在东街。
她们想过会被这孩子带去某个破败巷子,暗黑小屋,或者干脆就是间破庙,可万万没想到,她们走进了一间豪华的客房。
简直了,这一天天的,魔幻得很啊。
男孩进了屋就径直向床榻走去,陆盛楠跟着走进房间,不禁暗暗打量。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看来并没有因为大人病着,只剩下个孩子就怠慢他们,经过圆桌时,她还摸了下桌上的茶壶,是温的。
“哥,男孩俯身轻唤床上的人。”
原来是他哥哥。
陆盛楠忐忑靠近,她从来没有跟陌生男子打过交道,更别说是个躺在床上的陌生男子。
可现下,再来计较这些,也难免显得矫情了,来都来了。
于是,她隔着孩子的身子,探身去看。
只见床上之人,身形魁梧,五官立体,浓眉高鼻,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很是刚毅。
要是睁开眼,定也是样貌堂堂!
只是现下,这人面色灰败,脸上还因发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看起来病得不轻。
都这种程度了,救不救得活,只怕都由不得大夫说了算了,还冒险去偷什么跌打药……陆盛楠想着,更加同情起这对兄弟来。
“他病了多久?”陆盛楠试着询问。
“半个月,一开始是摔到了头,后来就开始发热,三天前开始昏迷不醒。”
男孩看着床上的人,神色黯然,口气也满是难过和担忧。
“病得不轻啊,请过大夫看吗?”翠枝也忍不住问。
可没等男孩说话,屋子里乌泱泱涌进来四五个人。
领头的肥短身材,一脸横肉,却冲着陆盛楠笑得很是亲热。
“敢问,可是这位小爷的亲眷?”
看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就知来者不善。
陆盛楠本能的保护欲又作孽般涌起来。
“是!”她答得斩钉截铁。
“那就好,那就好。我是这家店的掌柜,我姓范。”
“范掌柜。”陆盛楠向他略略伏身见礼。
“客气,客气。”
范掌柜拱手回礼,又道:“是这样,我这店里,这间房是最好的上房,你也看到了,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是挪挪吧,我可以退钱给你们。”
说完,他看着陆盛楠,笑得一脸讨好。
陆盛楠瞥了眼范掌柜身后的人,都是五大三粗的随从。
这不是来商量的,这是来强行赶他们走的。
这一天天的,还能不能让人过个省心日子了?!
她这里还没想好要作何反应,男孩却“噌”地站起来,冲到范掌柜身前,一把推在他胸口,推得范掌柜一个趔趄。
“你休想!我们哪也不去!”
他伸着脖子,大声嘶吼,像是要把连日的悲愤都发泄出来一样。
“嘿,你这小孩,别不知好歹,真让人在我这屋里没了,可没这么好交代的!”
“你说什么?!谁没了?!你说谁没了?!”
男孩气的双眼通红,仿佛要喷火。
他扭身一把拉出床边悬挂的宝剑,指着范掌柜:“出去,马上出去!”
“呦呵,脾气还不小!”
范掌柜不怒反笑,他大咧咧袖起双手。
“怎么着,你还要砍了我不成?!”
男孩咬牙,怒瞪着范掌柜,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剑稍随着他气得发抖的手不停颤动。
范掌柜看着,脸上的笑更大了。
他明晃晃的嘲讽激怒了男孩。
男孩侧身挥剑,用了极大的力气,砍向屋中的方桌,桌上的茶壶应声碎开,噼噼啪啪摔在地上。
“啊!”范掌柜和翠枝同时大叫出声。
范掌柜是心疼的,他大叫着,“住手!臭小子,砸坏了我的店,我要你好看!!”
翠枝是吓的,她慌忙躲进陆盛楠身后,紧接着却又哆哆嗦嗦挪步出来,战战兢兢拦在了自家主子身前。
即便胆都快被吓破了,丫头的本分倒也拿捏得死死的。
跟在范掌柜身后的人,呼啦啦涌上来。
男孩像疯了一样挥着手里的剑,嘴里高喊着:“滚出去,都滚出去!”
起先,陆盛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片刻愣怔,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母亲娘家是武将出身,她打小也见惯了舞刀弄枪的阵仗,只是这男孩,歇斯底里下的决绝、狠戾,还是让她心头涌起大大的震撼。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他像一个身处绝境的勇士,孤注一掷,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却是要保护床上躺着的人。
他的兄长如果醒了,知道弟弟遭的这些罪,该多心疼。
范掌柜见男孩失控,破罐子破摔一般,非但不阻拦,反而带着随从轻蔑地故意大笑起来,“看他那小样,哈哈哈哈,真是太可爱了!”
他们像围观的看客一般,用尖锐的笑声刺激着男孩,看着他逐渐失去理智,困兽般凶煞狠戾。
翠枝哆嗦着声音,直着嗓子高喊,“小姐,小姐,我们快走!我们快走呀!”
陆盛楠几次想上前拉住男孩,都被他疯狂挥舞的剑逼退,不多时就急出一身薄汗。
范掌柜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喊:“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有人生没人管!”
“我砍死你!”男孩发狠地挥着剑向范掌柜劈去。
场面越发变得不可控制。
忽听门外一声高喝:“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壮如洪钟,惊得屋里的人都顿在原地。
但见一个精瘦的老和尚,一脸怒气站在门口:“吵闹什么?!”
他一步跨进门内,怒视着屋内的众人,神情凝肃。
“哎呀,惊扰了大师,罪过,罪过。”
范掌柜立马又换了张讨好人的假面,赶忙迎上去。
“遇到个不讲理的孩子,马上处理好了,您且回房忍忍。”
老和尚没理他,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打量起屋子中央,提着剑,气喘吁吁的男孩。
不多时,他沉声道:“掌柜,带你的人出去,这里我来处理。”
“这,这……”范掌柜很是犹豫。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我是要让他们搬出去,你要是不让他们搬走,我可不能任你处理!
就算是相国寺来的高僧,就算拿着朝廷的御旨文书,也不能这么多管闲事。
“老衲做事,你大可放心,如若有什么闪失,老衲一应承担。”老和尚偏过头,向着范掌柜的方向,但却不拿正眼看他。
范掌柜踌躇了片刻,又回头狠狠瞪了眼提着剑同样怒瞪着他的男孩,才悻悻然带着人离开。
陆盛楠和翠枝钦佩地看着面前的老和尚,高僧就是厉害,光头都仿佛在发光。
“小施主,方才为何持剑恐吓众人?”老和尚笑微微,对着男孩问道。
“哼!”男孩怒气未消。
“如果你也是要我们搬走,就早点省了这份心。”
口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老和尚继续微笑,“小施主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也许,老衲可以帮忙一二。”
看着老和尚和蔼的表情,男孩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许多。
“我们不能搬走,我兄长病得严重,挪动起来,他会死。”
陆盛楠忍不住回头看看榻上之人,在心里默默感叹,这人虽病成这样,身边又只有这个尚不经事的弟弟,但却也算是前世积德,今世有福。
老和尚收了笑容。
“老衲看看。”他说着走近床边,抬手把上了那人的脉。
许久,他才收手,“病得不轻。但也不是没得救。”
“真的吗!!”屋里的三人异口同声。
老和尚笑笑,“有救,但药材不便宜,粗略估计,也得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要是放在从前,根本不会让男孩有任何感觉,每日里赏给下人的别说金银,就是世上罕有的宝贝也是平常。
可现在,他没钱,眉毛拧成疙瘩也无用。
“银子我出,不过我现下没有,得回去取。”陆盛楠缓缓开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区区三十两,她的私房钱还是有的。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老和尚问。
“萍水相逢。”陆盛楠答得简单。
“姑娘大义。”老和尚向她点头。
今天已经第二个人夸她“大义”了,她是“大义”还是“大意”,还真不好说。
陆盛楠忍不住苦笑。
老和尚转身去取纸笔,三两下就写好了方子。
陆盛楠看他这么随意,并没像京里医馆的大夫开方子那样斟酌再斟酌,心里反而开始打鼓。
这一天,强盗、小偷、无赖、恶霸都遇完了,临了别再碰上个骗子吧?
她忍不住狐疑地打量起手里的药方。
“怎么,不信老衲?”老和尚束起手,笑道。
“不敢,只是想知道哪味药最值钱。”
被老和尚看穿了心思,陆盛楠只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实话,到现在这份上,她还真不敢不信。
“姑娘大可放心,老衲虽然不是大夫,可经我手救治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向西拜拜,然后继续笑眯眯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回了一个歉意的微笑,“大师,敢问他几时能醒?”
“最多三日。”老和尚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轻松。
话罢,他转身看向男孩。
“二位缘分匪浅,小施主不妨搬出客房,投奔有缘之人。”
可去他的吧!
这老和尚,真是偏心,光替这孩子打算了。
投奔她?住她家,药她买,饭她供,再白给这孩子找些伺候病人的佣人呗。
陆盛楠心里想着,忍不住气闷。
“老和尚,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我家小姐好心,也不能就赖上我们啊!”
翠枝气不过,“噌”地跳出来,气呼呼嚷道。
“女施主莫生气,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老和尚说得平平和和,翠枝吵架的气焰都嚣张不起来了。
“大师,还请体谅,我只是随家父赴任途中路过这里,实在没有能力救济这对兄弟。”
陆盛楠出来打圆场。
其实这话,她多半是说给男孩听的,不能帮到他,她心里也带着些歉疚。
“可怜的孩子。”老和尚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男孩叹道。
陆盛楠咬咬牙,她拉住翠枝,“我们回去取钱。”
“哎。”
翠枝赶忙点头,跟着陆盛楠往门外走,还没忘捡起掉在地上的锦缎。
一出门,旦见刚才涌进屋子那四个彪壮的随从,正分列在房门两侧,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们。
翠枝脖子忍不住一缩。
陆盛楠心头却忍不住一痛。
刚才男孩歇斯底里的样子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深深闭目,然后下了个重大的决定——是的,就是这么任性、仓促地下了个影响自己一辈子的决定——她要把两兄弟带回家!
于是,她退回屋内,目光坚定地看着老和尚,“我带他们走!”
老和尚似乎并不意外。
他只是笑着看看激动得快要泪目的男孩,再笑着看看一脸慷慨就义之色的陆盛楠。
“但我有个条件,我不能不明不白带着两个陌生人回家,爹娘也不会答应。”陆盛楠接着说道:
“三十两银子,买你们三个月时间,我看你兄长的宝剑极其精巧,定是个习武之人,病好以后,他要护送我们到陇安赴任。”
陇安?!
听到这个名字,男孩的心仿佛漏跳一拍。
他正是要去陇安!真是佛祖保佑,老天有眼!
“好!”男孩和老和尚几乎异口同声,爽快异常,话毕还相视一笑。
这……该不是个圈套吧?!
看着眼前的一幕,陆盛楠心里又一次七上八下。
等她喊了客栈的伙计帮忙雇了马车,抬了人送进车里,又按老和尚的药方抓好了药,一脸决绝地跳上车辕时,老和尚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车辕上,翠枝和陆盛楠并肩坐着,半路默然。
陆盛楠在想,怎么说才能让爹娘留下二人。
翠枝在想,躲去哪里才能逃得过这顿板子。
“小姐,您是不是太冲动了?”
翠枝扭头看看身后的车厢,“您要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
“不交代,要打要骂也就这样了,反正人都带回来了,还能再赶出去不成?!”
车厢里男孩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脸上有难掩的愉悦。
他赌对了,他们得救了!想想这半个月来的遭遇,他的小拳头又攥了起来,他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很快,马车拐进一个巷子,来到一处院落前,门口廖管家正翘首张望。
他在陆家大半辈子,看着小姐长大,比自己闺女还亲。
自打出了京城,老爷有意放小姐自在,可姑娘家家的,只带个丫鬟出门,总是让人挂心。
小姐今日出去一整天了,还不见回来,太太已经来问过两次,再不回来,只怕又要吃官司。
他越等越着急,秋凉的天都要急出汗了。
终于看到陆盛楠回来,廖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托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下马车。
“我的小姐啊,您可算回来了,这是去了哪,怎么还雇了辆马车?”
等陆盛楠站定,廖管家狐疑问她。
“廖叔,辛苦叫人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车里有一对兄弟,他们需要暂住。”
“啊?!”
廖管家一时没有回过神,只是条件反射地探身向马车处看。
但见一个漂亮的男孩从车厢里探出身子,然后轻巧地跃下车,向他们走来。
“这是廖管家。”陆盛楠向男孩介绍。
“这是……你叫啥?”陆盛楠一时语塞,低头看着男孩问道。
廖管家更糊涂了,这是把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带家里来了,小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陈安。”男孩回答,然后挑眉问:“你呢?”
“陆盛楠。”
廖管家的老眼登时瞪得溜圆。
他吃惊地看着两人,名字都不知道,一个敢带回来,一个就敢跟回来,这世道已经太平成这样了吗?
“廖叔,他哥哥还昏迷着,你喊两个人把他安顿去客房。”
话毕,陆盛楠又转身吩咐:“翠枝,赶快去煎药。”
“哎!”
翠枝脆声应着,麻溜闪了。
她虽然担心小姐不好交代,但小姐应该不会挨板子,她就未必了,还是避避好。
这头廖管家的嘴巴都要合不上了。
他慌乱地看看走远的翠枝,又回头看看小姐,看看男孩,再看看马车,想着里面还有个昏迷的陌生人,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
小姐不光胆子大,脑子也变得不清醒了。
这还不得把夫人气得把房子掀了!
“这,这,这。”廖管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原地来回踱步。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是我请回来的镖师。”
陆盛楠拉住廖管家的胳膊。
“啥?”
廖管家一闭眼,“我的小姐啊,哪里有人请个昏迷的人当镖师的?您这是跟老奴讲笑话呀!”
“嘿嘿,没有,当真的。”
陆盛楠跟廖管家笑着撒娇,“我爹我娘呢?”
“在正院。”廖管家说完,又长长哀叹一声。
“您别愣着了,赶快安排下去,马车里那人病得不轻,耽误不得。”
“这,这,这,这叫我说什么好啊!”
廖管家一拍大腿,高声喊人帮忙去了。
“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陆盛楠指指正院的方向。
男孩丝毫不怵,大方点头,跟着陆盛楠往正院去。
过了垂花门,远远看见庑廊下,父亲陆谨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悠哉地翻着。
“爹爹。”陆盛楠喊着,笑得一脸讨好。
“楠丫头回来啦,你娘问你好几遍了。”陆谨没抬头,一边看书,一边应付着女儿。
还没等陆盛楠走进,门帘子一撩,走出个高挑妇人,只见她长眉入鬓,很是英气,见到女儿回来,她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
晌午以后,她的眼皮就一直跳,上次这样,陆谨回来跟她说被贬了官。
她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平平稳稳到了陇安才是正事。
抬眼看到陆谨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悠闲样,她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在摇椅上。
她是武将家出身,功夫虽然比不得正经的练家子,但脚上的力道可是专门练过的。
陆谨的摇椅被踢得猛然向后倒去,人也跟着差点被甩出去,手里的书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慌忙去抓扶手,还没握稳,却又随着摇椅向前弹去,他急得大喊:“夫人,夫人!”
见他如此狼狈,李氏憋了一下午的气才算透过来,她一勾脚,摇椅稳稳停下。
陆谨扶着胸口,无奈看向李氏:“胡闹!”
他依然俊逸的脸上,浮出些许愠色。
李氏抿唇一笑,骄傲地转身,脖子一压,眯着眼看向陆盛楠。
紧接着,她眉头一挑,陆盛楠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孩,只是男孩嘴巴眼睛都撑得溜圆,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
怎么能不目瞪口呆?!
长这么大,他见过的女人,无论多尊贵的身份,见到夫君都得恭敬行礼,小意讨好,哪里见过这么对自己夫君的女子!
“他是谁?”李氏问道。
“他叫陈安,说来话长。”陆盛楠笑着上前,挽住李氏的胳膊。
“那就长话短说!”李氏还在因为陆盛楠的晚归生气,她把胳膊抽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粘粘乎乎的。”
说完,手里的帕子没好气地甩在陆盛楠身侧。
“我们此去陇安,山高水长,路上难免不安全,我特意前几日去镖局雇了个镖师,原说好由他护送我们去陇安,今日特地去下定金,却看到他重伤昏迷不醒。”
说到这儿,她抬眼打量爹娘的神情。
从来没提过请镖师的事,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果不其然,爹娘脸上满是狐疑,李氏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这是他的弟弟。”她指指身后的男孩。
“他俩相依为命,哥哥病着,弟弟差点儿被人拐走,娘,您看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谁知道会被拐去哪里。”
陆盛楠侧转身,男孩的脸完完全全出现在李氏眼里。
她从没见到这么标致的小人儿,皮肤雪白,眼睛晶亮,鼻梁高挺,眉眼俊俏极了!
换身衣裳当女娃养着也未尝不可。
李氏不由心下不忍,这么好看的男孩能被拐去哪?可以去的地方多了,可一个比一个龌龊。
见到娘亲不忍,陆盛楠趁热打铁,继续道:
“我看这孩子可怜,想着也算有缘,就想帮他们一把。“
说完,她看向陆谨,“爹,咱家祖上就有扶危济贫的家风,女儿说得可对?”
陆谨知道她故意下套,懒得理她,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就替他们付了三十两药钱。”
陆家不缺钱,加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十两,爹娘只会觉得少,不会觉得多。
“谁知这孩子立刻就要给我跪下,说定要报答我的大恩,等兄长好了,就免费护送我们去陇安。”
陆盛楠故意把嗓门抬高,激动说道。
男孩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下跪?她还真敢说疯话!
“娘,这么好的孩子,您说我能不管吗?!”
陆盛楠抬手一把捏在李氏胳膊上。
李氏本来还在想,这么好看的孩子,要是自己生的该多好。
被她一捏,心下猛得一囧,随口回道:“自然要管!”
见此,陆盛楠把心一横,继续道:
“我看着他一个人也没办法照料兄长,干脆就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这层层递进,步步挖坑的本事,料想不仅是天分使然,还有日积月累的身体力行。
男孩在心里默默给陆盛楠竖起大拇指。
还有,这扯谎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整个事情被她这么一改,感觉就顺理成章多了。
可男孩不知道,陆盛楠把他们说成镖师,也是极为讨巧的。
李氏祖上本就是镖师出身,后来跟着先皇打江山,才凭着军功有了官位。
可身边的亲朋,大有仍在走镖之人。
所以,说成镖师,就会让李氏多一些同情和怜悯,也多一份接纳他们的可能。
“他昏迷不醒的哥哥也带回来了?“李氏还是忍不住皱眉。
“大夫说了,休息一两日,最多三日就能醒。”
眼见李氏要变卦,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给自己添麻烦,她赶忙避重就轻地补了一句,堵上了李氏的嘴。
可天知道,这个昏迷的还要多久才能醒。
果然,李氏安心不少,她走下庑廊,过来细细打量起男孩,“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这么命苦。”
“夫人好!”
男孩拱手向李氏行礼,动作极为沉稳、干练,不卑不亢。
李氏最是喜欢漂亮儒雅之人,不然也不会费了老大心思嫁给陆谨。
只可惜,读书多的人,心思都重。
不然你看,坐在摇椅上的那个,这会子脸上没多少表情,可心里估计已经转了八百个弯了。
她懒得再计较,抬手拉起男孩,“我带你去洗把脸,一脸的汗水。”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唬住了,傻愣愣被李氏牵着,头也没回地走了。
陆盛楠在他们身后喊,“娘,我脸上也有汗!”
李氏回头瞪了她一眼,“等下跟你算账!”
陆盛楠笑笑,抬手摇摇陆谨,“爹爹,娘亲真是人美心善。”
“快些回房梳洗梳洗,当心惹急了你娘,打你板子。”
陆谨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着陆盛楠,一脸宠溺。
等陆盛楠走了,庑廊下顷刻又只剩他一人,他重新靠回椅背上,闭目悠悠晃着,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边厢,陆盛楠回了房,翠枝蹲在廊下煎药,手里拿了把扇子,心不在焉地扇着。
见她回来,她眼睛一亮,赶忙丢了手里的扇子冲过来。
“小姐,怎样啦?”她急急问道。
陆盛楠冲她挑眉一笑,“你说呢?”
“这么说,老爷太太同意留下那两兄弟啦?”
“不光同意,我娘还很喜欢那男孩,带他去梳洗了,亲自!”
陆盛楠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说完,她撩帘进了屋,坐在桌边的圆凳上。
翠枝跟过来,倒了杯茶给她,陆盛楠真是渴坏了,她接过来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亲自吗?”翠枝的眼睛亮亮的,“太太真是好人!”
陆盛楠也跟着点头,又在心里默默叹气。
去哪凑了这么一家子缺心眼的好心人呐!
“药熬好了吗?”闻到一阵药香,陆盛楠问翠枝。
“快了快了,我马上就给送过去。”翠枝应着一面走到廊下,一面蹲身去看药。
“你安排个小厮,留在那边帮忙,然后看看还缺什么,添置添置。”陆盛楠吩咐翠枝。
可她转念又想起母亲牵着那孩子的样子,不由心下一暖,“算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正院里,李氏牵着男孩进了东厢房,丫头紫菱看到太太带了个俊俏的小男孩,笑着问:“这是谁家的小哥,长得这么俊。”
李氏笑弯了眼。
“俊吧,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眉清目秀的小公子。给他打盆水,先净个脸。”
紫菱应声打了水进来,并服侍着男孩梳洗。
李氏很快发现,男孩应付得十分自如,明显一直就是受人精心伺候的。
她不禁心下狐疑。
但也就是片刻,她就把这心思抛到了脑后,毕竟富贵人家落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洗漱干净,男孩被李氏带进了正堂。
正堂布置得很简单,进门只见堂下挂着一副字,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卧石听涛满衫松色,开门看雨一片蕉声”。
男孩不由眼前一亮,旋即心下计较,能写出这样一笔字,学问应该不浅,八成是考了进士做了官的,进而客气问道:
“请问夫人,你们自哪里来?”
李氏笑笑:“京城。”
京里做官的,三品以上他都见过,这陆老爷至多是个四品。
“来人了,来人了。”
李氏拉刚拉着男孩在她对面坐下,就听身后传来八哥的说话声。
“就你灵!”李氏抬手点点鸟。
男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到博古架上,一只黑色的大鸟,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盯着他瞧。
男孩眼神暗了暗。
他也有只八哥,是只通体雪白的长冠八哥,长得漂亮极了,整个大谢朝应该超不过三只。
可他的鸟不会说话,空有美丽的外表。
想到这儿,他神情更加沮丧。
现如今,他自己何尝不是什么本事也没有,空有个人人夸赞的外表。
李氏看他小脸拧巴,怕他太过忧虑兄长的病,推了桌上的点心给他:“先吃点垫垫。”
男孩低头,看到一盘精致的奶油酥饼,他抬头看向李氏:“谢谢夫人。”
然后抓起一块胡乱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吞了下去。
他太饿了,两天了,他就吃了一个抢来的油糕。
“慢点,小心噎着。”李氏看他吃得急,赶忙倒了水给他,男孩接过一饮而尽。
“紫菱,快去叫厨房下个酱香排骨面,用我腌好的酱。”李氏见状,高声吩咐。
“长得俊就是不一样,您亲手调的酱,我们大老远从京城就带了两罐,平日里可不舍得用。”
紫菱有些调笑地说。
男孩在心里憋闷,什么时候他都成个靠脸吃饭的人了。
鄙视归鄙视,不屑归不屑,不想靠脸吃饭的人,正儿八经看到饭来了,可一点没客气。
他连吃了三碗,才放下碗筷。
看着李氏笑弯的眉眼,男孩夸赞:“夫人,这面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李氏笑着回:“放了我腌好的酱,独门秘方。”
要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奇妙。
他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很喜欢,看他狼吞虎咽吃面,就更喜欢了。
不像他家老爷,吃个饭慢吞吞,太不爷们了,这孩子真是衬她的心意。
“以后不用叫夫人,就叫我眉姨!”
李氏叫李舒眉,族里的孩子多喜欢她爽利的性子,私下都亲热地称呼她眉姨。
男孩展颜一笑,“哎,眉姨。”
“好孩子,真爽快,眉姨就喜欢爽快人。”李氏笑得更开心了。
眉姨,你的胆子跟你闺女一样大,福气也是一样好,男孩在心里想。
“眉姨,我去看看我哥。”男孩站起来向李氏作揖道谢。
“去吧,去吧,晚饭我让他们给你送过去。紫菱,派个小丫头送小公子过去。”李氏高声吩咐丫鬟。
男孩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正堂的门帘子晃了晃,屋里传出李氏爽朗的笑声。
他忍不住跟着扯出个笑,回身却狠狠擦了把泪。
两年了,母亲过世以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个刺头。
大家都怕他,事事顺着他,他却孤单地发现没人真心疼他。
李氏的面不仅浓郁醇香,还给了他多年不曾品到的关爱。
让他的心暖暖的、软软的,又酸酸的。
他跟着丫鬟一路来到客房。
进门,只见屋里两个丫鬟正急得团团转。
男孩惊了一跳,冲过去问:“怎么了?!”
“陈小公子,您兄长怕是不好了。”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说道。
如果是自家主子,打死她也不敢说“不好了”,可外面来的走镖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实话实说。
“谁说的?!怎么就不好了!”
男孩的眼瞪得老大,额角的青筋都爆起来。
小丫头被吓得退后几步,颤巍巍答道:“喂,喂,喂不进水,怕是也喂不进药。”
“水呢?”
男孩懒得跟丫头废话,自桌上端起水到了床榻边,他笨拙地托起兄长的头,把碗凑到他唇边。
可是碗里的水只是顺着兄长的唇没入下巴,丝毫没有流进兄长嘴里。
他不死心,把人放下,又拿了勺子,舀起一勺水,勺子抵开男人的嘴唇,慢慢倾斜,可水还是顺着兄长的唇流出来。
男孩急了,一把丢开手里的碗,抬手摇着兄长:“哥,哥!你醒醒,你醒醒!”
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门口正要撩帘子的翠枝手不由顿住。
她怯怯看向陆盛楠,里面那位,就是个魔王!她现在不用看到他就已经怂了。
陆盛楠干脆自己撩开帘子进了屋,“怎么了?!”
她质疑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意,冷冷地让屋里的两个丫头心下一紧。
还没等丫头们认错,男孩已经冲过来,一把拉起她快步向床榻去。
陆盛楠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她也着急。
这刚进门别真就出事了吧,那老和尚别真是个骗子吧!
“陆姐姐,我哥喂不进水,他是不是真的不行了?!”男孩眼里蓄着泪。
陆盛楠心里一酸。
这个傲娇又臭屁的男孩,从她见到他,他就一直像个骄傲的公鸡,昂着倔强的头,就算求人帮忙,也不见他低头。
现在喊她“姐姐”,这是真的怕了,服软了。
“哭什么,我试试,翠枝拿药来。”
陆盛楠抬手拿帕子抹了男孩脸上的泪,伸手接了翠枝递过来的药碗。
她的方法跟男孩刚才用过的一模一样。
男孩越看心下越凉。
“怎么办,怎么办?!”他带着哭腔,胡乱擦着脸上不断涌出的泪。
“拿个筷子,把他嘴撬开,把药灌进去!”陆盛楠高声吩咐。
丫头赶忙去拿了筷子,陆盛楠起身,换了小丫头来。
可两个丫头轮番上阵,最后翠枝都上了,也还是没能撬开男人的嘴。
三人无助地看向陆盛楠。
陆盛楠走进榻边,凑近细细观察着男人的脸。
他的脸轮廓立体,有种与生俱来的刚毅,即使紧闭着眼,看起来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叫什么?”她回头问男孩。
男孩犹豫了一下,说:“陈锋!”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犹豫!
到底是不是亲哥?!
陆盛楠蹙眉又打量了兄弟俩一眼,长得很像啊。
她懒得再纠结。
“陈锋,陈锋!”她高声喊着,伸手推了推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丝毫没有反应。
“陈锋,陈锋!”翠枝尖着声音大声叫。
陆盛楠没忍住,皱眉看向翠枝,“你叫不醒他,先把我吼聋了。”
这可怎么是好。
陆盛楠心下忐忑,她别真闯祸了吧,父亲还没到任,先摊上个人命官司。
这动不动就讹人的臭小子,指不定还会反咬她一口,她怎么招架得住!
想到这,她起身到桌边抄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转身就泼在了榻上之人的脸上。
在屋里众人呆楞的目光下,她紧紧盯着榻上之人的脸,只见那人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有戏!
“陈锋,你给我听好了,你弟弟现在在我手上,你不赶快好起来,他就得卖身在我家为奴,你忍心看他为了你在街上又偷又抢,遭人白眼,受人欺凌吗?!”
陆盛楠的话铿锵有力。
男孩也被骇住,进而就是心下酸楚,泪水更加止不住地滑落,他恨自己没出息,抬手狠狠擦着脸上的泪。
“你看看你弟弟,他受的委屈,吃的苦,难道要白受,白吃不成?!你欠他的,起来还完了再死!”
陆盛楠干脆破罐子破摔,话说得更狠不说,还拔下簪子,狠狠扎在陈锋的虎口上。
血顷刻就汩汩冒出,她麻利地抽出帕子按住。
陈锋躺在榻上,他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铁牢中。
牢中黑暗、密不透风,闷热无比,他发疯地撞击铁栏,但是无济于事。
紧接着,他又像被丢进寒冬结冰的湖中,湖水冷得刺骨,他禁不住全身颤抖。
他想活命,可用了极大的力气,却浮不出水面,他要窒息了……
“陈锋!陈锋!”有人在喊。
“懦夫!逃兵!”有人在骂。
他怎么会是懦夫,怎么会是逃兵!
愤怒之下,忽又感觉一道钻心的疼痛,他条件反射般拼力一搏,终于从冰水中探出了头。
“动了,动了!”翠枝惊喜地指着男人蹙起的眉头。
“把药灌进去,快!”陆盛楠高声吩咐,她怕晚一点,这男人又喂不进药了。
但愿老和尚不是个骗子!
求求这叫陈锋的快点醒来吧,她可不想罚跪啊,这里又没祠堂,跪给哪个老祖宗看啊。
翠枝和另外两个丫头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总算把药灌完了。
男孩走近陆盛楠,郑重向她作揖:“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还!”
嗬,还有这么懂事、通人情的时候啊,不容易呢。
陆盛楠心下感叹,抬头擦去男孩尚未全干的泪痕,“放心,你这个不省心的哥哥,命长着呢!”
男孩破涕为笑。
安顿了兄弟俩,陆盛楠和翠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进门顾不得梳洗,陆盛楠从桌上翻出黄历,仔细看了九月初八的注解。
“翠枝,这黄历也是骗人的,还说今日大吉,宜出门宜远行。”
陆盛楠往床上随意一躺,黄历盖在脸上。
“像什么样子!”
李氏甩着帕子走进屋,两步就到了床前。
看到陆盛楠没正形地躺在床上,她抬手用力一推,然后转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翠枝见此抿唇一笑,行礼退了出去。
屋里就留了母女二人。
“娘!我都十六了,您能不能别再打屁股了!”
“呦,那你就成器些,别成天没个正形!”
李氏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她,看得陆盛楠心下一凉。
完了,她以为这一天可算交代过去了,没成想,正儿八经来讨交代的这才上门了。
“娘,我求求您,您饶了我吧,我实在要累死了,我一个字都不想说!”
陆盛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行,那就让你爹来问你。”李氏一拍大腿,就要起身。
陆盛楠一骨碌爬起来,“可别,您问,我说!”
她娘,她多少还能糊弄过去,换了她爹那个老狐狸来问,只怕她的老底都要给掀翻了来。
“你老实说,这兄弟俩到底是干啥的?”李氏认真看着女儿。
干啥的?她还真不知道干啥的,可是不能照实说啊。
“就是走镖的啊。”
她装着一脸诚恳。
李氏仔细盯着女儿的脸,想要从她的表情上判断一二。
可事实上八岁以后,她就已经辨不出女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盯了半天,她败下阵来。
“那好,我再问你,为何把个昏迷的病人接到家里来,你别告诉我你这么救苦救难,我和你爹打小可没这么教你。”
李氏凑近女儿,再次强调,“说实话。”
她能说她是被老和尚算计了吗?不能!
她能说她是被男孩赖上了吗?也不能!
“娘,我讲了,您可不能再怪罪。”
陆盛楠虚张声势地坐直身子。
“是我,不小心惊了人家哥哥的马,哥哥摔了马,昏迷了,您说,我能咋整?”
话音还没落,李氏一指头已经戳在了她的额角上。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我说我眼皮子怎么跳了一天,你能不能长进点啊!”
“能,能,能!”陆盛楠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这一天,她可太长进了!
李氏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再敢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到陆盛楠一脸满不在乎,她又恶狠狠补了句:“动家法!”
“祖父的家法,还是祖母的家法?”陆盛楠故意坏笑着问?
祖母的家法是打手心,祖父的家法是抽鞭子。
“你就气我吧!”李氏又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娘!”陆盛楠气急败坏地大叫。
李氏却一脸轻松地起身,悠哉哉甩着帕子向门口走去。
“翠枝,收拾东西,我要回京城!”陆盛楠在李氏身后喊。
“小姐,不,不早了,奴婢给您打水,早些洗洗睡,睡吧。”窗外传来翠枝怯怯的回话声。
李氏哈哈一笑,丢下一句“先吃饭!”撩帘出了门。
陆盛楠直愣愣仰头倒在床上,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了。
这边厢,陆谨一直在堂屋里等李氏,见她回来,抬步迎上去:“问出什么没?”
李氏没好气地斜了陆谨一眼,“都让你惯的,成天不着调!”
说完,她将陆盛楠的话重复给了陆谨。
“这么说来,是她闯了祸,害怕我们责难,编了个故事,还把自己包装成了个圣人?”
陆谨悠悠在屋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像她闺女做得出来的事。
“这孩子,你得好好管管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嫁得出去?什么样的婆婆遇到她,都得少活三年!”
李氏越说越气,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抬手就要喝。
陆谨大手一拦:“夫人的茶凉了,我喊人给夫人换一壶。”
得,她这好夫君,灭火的本事比京城水龙局专管灭火的潜火队都厉害。
她只能撇撇嘴,然后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符侍郎信上说什么?”
“一些家常的寒暄,问了我们的行程。”陆谨说着踱步到条案边,捻起一撮鱼食丢进案上放着的鱼缸。
“还让我当心,说最近不太平,京城在严查,好像在找什么人。”
其实符敏信上还说他的嫡长女,女儿的手帕交,许配了户部侍郎的次子,明年开春就会下定。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看符敏就是故意的,多年的同窗和同僚情谊非得毁在儿女婚嫁的攀比上不可!
他的宝贝女儿,可不能被夫人成日里斗蛐蛐一样拎着跟这个比跟那个比。
“那老爷计划什么时候启程?”
李氏顺着他的话问,京城里的事她可不关心,这辈子回不回得去都两说。
“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一个月了也不过将将离了京城五百多里,距离陇安少说还有千八百里,这么下去,指定会误了赴任的时辰。”
“怕什么?我一个驿丞有什么离不了的。”
陆谨弯腰看着鱼,悠悠开口。
李氏与他夫妻十多年,最是懂他,知他心里不悦,不想触他的霉头,挑挑眉,转脸去看八哥。
八哥见她看过来,一脸警惕,小眼睛瞪得溜圆,嘴上也没闲着:“睡你的觉,睡觉!”
李氏俏眉一横,“饭都没吃,睡什么睡!”她捡起碟子里的坚果狠狠向鸟丢去。
陆谨一笑,叹道:“好鸟!”
一颗坚果应声也砸在了他的头上。
第二日天刚亮,陈安就来跟陆谨和李氏请安。
兄长吃了药,昨天夜里再没有发烧,看样子好转不少,他特别感谢陆家上下。
陆谨在书房见了他。
陈安第二次见到陆谨,不免细细打量。
面前的男人中等身材,略显清瘦,虽只随意穿了一身清灰长衫,但头发胡子都打理得十分得体。
让他稍稍惊讶的是,他很少见到这个年纪还显出英俊的男子,特别是当他微笑时,有种与生俱来的清俊儒雅。
陈安拱手:“多谢陆大人关照。”
陆谨从书案后走出来,在他身前站定,也打量起面前的男孩。
好样貌自不必多说,只是这淡定从容的气质,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也很是少见。
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拿捏自如,又有一股矜贵之气。
重要的是,他并不跪他,至少说明,这孩子绝非所谓“走镖”出身。
但他并不揭穿,他有他的顾虑,也自有他的把握。
“可曾读书?”陆谨悠悠问道。
“读过,但是不精。”陈安恭谨回答。
读没读书,他可不敢隐瞒,太容易露馅了。
但读得好不好,自然是可以藏一藏的。
“师从何人?”陆谨继续问道。
“族中的私塾先生。”陈安答得很是简单。
陆瑾看出来他并不想多说。
也可以理解,谁遇到把自己兄长伤成那样的人家,也不会毫无防备。
于是,他点点头。
“我这里还有些适合你看的书,我挑几本,你带回去读,希望对你有所助益。”
“谢谢陆大人!”男孩对陆谨恭敬一揖。
抬起头来,眼里有熠熠星光。
终于有人不把他当小可怜、小骗子,小强盗了,这十几天他仿佛过了一辈子,太漫长,太熬人了。
陆谨看到孩子满眼感激,心下亦是不忍。
突遭如此变故,这孩子实属不易。
于是他又补道:“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男孩笑着点头,他想到了一个词,“和蔼可亲”。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先生,应该是自己的好几个先生,他们应该都比陆谨有学问,但他们只能用另一个词形容,“毕恭毕敬”。
他突然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不一定是老天爷对他的磨炼,也可能是眷顾。
“谢谢先生!”他爽朗应道。
“哈哈哈哈,我这还收了个徒弟!”
陆谨抬手抚上陈安的肩,“走,挑书去!”
一刻钟以后,陆谨和男孩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
早饭已经摆好了,简单的四个小菜,热乎乎的馒头和油饼,还有四碗清粥。
“快来快来,先吃早饭。”李氏招呼他们。
“眉姨早!”陈安向李氏行礼,李氏笑着受了。
陆谨挑眉。
这妇人,人情世故上总比他快一步,他这才刚收了徒,她却早就攀上亲了。
“楠丫头呢?”陆谨一面坐下一面问。
“应该在过来的路上。”李氏把油饼往陈安面前推了推,回道。
话音刚落,陆盛楠就带着翠枝撩帘进了屋。
呦,这其乐融融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家三口呢。
陈安见她进来,抬头笑着喊她,“陆姐姐。”
陆盛楠被他叫得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警惕地竖起来!
又想要挟她什么不成?
求求这小祖宗,快放过她吧。
她这一愣,倒把李氏整不乐意了,“呆子,还不过来吃饭。”
“哦,好。”陆盛楠一边乖乖坐下吃饭,一边懊恼地觉得自己真像个呆子。
一顿饭吃下来,她手里的勺子抖了又抖,磕得碗沿叮叮作响,李氏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可是,这能怪她吗?
就一个晚上,怎么他们一个成了“眉姨”,一个成了“先生”,这不就是死死被赖上了吗?
她这傻爹傻娘能不能长点心啊!
好容易用完了饭,打发了男孩回去,陆盛楠忍不住问:
“你们真就那么喜欢陈安?怎么对他那么好?”
李氏继续翻白眼。
“你说呢,你闯了祸,我们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怎样,你还不乐意了?”
好嘛,她还有冤无处诉了呗。
早饭过后,临时的陆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这里是他们出京以后暂住的第三座宅院,有趣的是,三座宅院都是母亲娘家陪嫁的宅子。
要说外祖母真不是一般人,人家闺女出嫁,都是陪嫁京城的宅子,她倒好,满大谢找了五个州县,陪嫁了五处宅院。
最远的就是他们现在落脚的这座,距离京城有五百多里,价钱当然也不到京城的十分之一。
当年总有人嘲笑,说她是没银子在京城置办产业,想着法子凑数充脸面。
如今看来,没准当年就看女婿不靠谱,才提前做了准备,简直太有先见之明。
陆盛楠想不明白,外祖母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偏就养了母亲这么个非父亲不嫁的死脑筋。
不过,话说回来,母亲昨日里肯定将她现编的一套谎话转述给了父亲。
就她爹那聪明劲,一定看出些端倪。
但一顿饭下来,也没见父亲对她有半点质疑或者数落。
父亲端方儒雅,母亲的日子才能过得如此舒心。
即便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陆家的后院里也是干干净净,京城里不知多少夫人太太眼红羡慕。
她自然也觉得,父亲是这天底下顶顶难得的好男子。
换个人做她爹,今日她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了正院。
回了自己的小院儿,陆盛楠让翠枝找出新买的锦缎,二人商量着选了个画样子,支开绣绷子临窗开始绣帕子。
她的绣工是京城最有名的绣庄“落霞坊”里的吕师傅教的。
吕师傅虽算不得落霞坊里最有名的绣娘,但陆盛楠天生对色彩极为敏感,连吕师傅都常常自叹不如。
遇到这么有天分的徒弟,吕师傅不仅倾囊相授,还经常带着她去拜见自己的同门师姐妹。
陆盛楠偏又长着一张人人喜欢的小甜嘴,几年下来,积攒了一手顶顶出色的绣活。
“小姐,‘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您听说过这句话吗?”翠枝也撑了个绣绷子在边上绣帕子。
小姐学会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只是她没有小姐的灵性和悟性。
可即便这样,她比一般人家的姑娘也厉害得不只一星半点,这上面,翠枝还是很有自信的。
“听说过,怎么了?”陆盛楠没有抬头。
她很是喜欢这样跟翠枝各自做着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觉得,我们以后即便落魄了,凭着这手艺,也会过得不错。”
翠枝笑眼弯弯,两腮的酒窝深深显露出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盛楠停下手里的活,略略蹙眉看向翠枝,这丫头从来不知愁滋味,今日怎么说起这些。
“我就是想到客房的两兄弟,我们也没办法真的带他们走吧。”
翠枝没抬头,语气里都是落寞。
“哎。”陆盛楠也轻叹出声,她也在担忧。
父亲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明显的消极怠工,再这么下去,定然会惹怒以后的上峰。
说不定人家又会向萧王告状,萧王指不定又要降罪,自身都难保,谈何关照他人……
“不绣了,出去走走。”
她越想越憋闷,干脆丢了绣绷子,带着翠枝往后院的小花园去。
刚进了园子就看到陈安坐在亭子里发呆。
老和尚说她跟陈安缘分匪浅,她怎么觉得是冤家路窄,不然,怎么一看到他,她本能地就想逃,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声:“陆姐姐”。
她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声“陆姐姐”呀,怎么每次听到都汗毛倒竖,真是太没出息。
她很是懊恼地甩甩帕子,转身向男孩看去。
一张笑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闯进她的眸中。
纯净明亮、毫无掩饰。
陆盛楠差点就要忘记一日前那眼睛里射出来的如寒冰一样的光,以及滔天般的怒火了。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为啥爹娘第一回合就全部被降得服服帖帖。
“怎么一人在此?”她定了定神,走过去问道。
“房间里憋闷,出来走走。”陈安想也没想地答。
这倒是跟自己缘由一样。
“你兄长可好些?”
“可以正常吃药,只是已经三天没进食……”陈安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很是心疼,也很是自责,如果不是为了他,那人也不会伤得如此之重。
“都需要一个过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可以吃药,就会慢慢好起来。”
陆盛楠一面说着安慰的话,一面走近男孩,准备挨着他并排坐下。
“陆姐姐,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看吧,看吧,又来了,这小祖宗刚才笑的那么殷勤,果然没安好心。
陆盛楠屁股还没坐稳,一听此言,麻溜弹起,“我还有事,先走……!”
只可惜,她迈步的腿没有陈安出口的话快。
“我想找个寺庙,给兄长求个平安。”
“就这?”
“就这!”
倒是简单直接,她可真怕这小祖宗再整出什么难题给她。
反正她也嫌家里闷,寻个寺庙散散心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喊了廖管家套了马车,往城北的慧觉寺去。
驾车的人名叫刘阿大,常年给李氏看宅子。
一路上刘阿大跟他们介绍:
慧觉寺原名万方寺,后来有个大和尚“慧觉”在此做了十年住持并圆寂于此,为了纪念他才改名慧觉寺。
寺里除了初一十五,平日的香火并不很旺。
两刻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
等陆盛楠跟陈安下了马车,来到寺门前,他们终于明白,为啥平时的香火不旺了。
寺门虽设在山脚下,可入了寺门,迎面就是直耸入云的山路。
虽然顺着山路铺了台阶,可沿着一级级台阶看上去,仿佛这条石阶路是要通到天上去的。
“这台阶得有多少级啊?!”陆盛楠忍不住感叹。
“一千一百一十一级。”刘阿大想也没想得答道。
“一千一百一十一级!”陆盛楠惊讶出声。
太可怕了,看着这望不到头的台阶,她腿肚子都在打颤。
跟在她身后的翠枝怯生生扯扯她的衣袖,“小姐,咱回去吧。”
话罢,她望望台阶,再苦着脸看看陆盛楠和自己。
言下之意,咱得有个自知之明不是?
“算了吧,这么高,爬上去就要天黑了。”
陆盛楠一面皱眉望向山路,一面劝陈安。
“你有这份心,佛祖和菩萨也是会感应到的。”
“不行!老和尚说,兄长至多三日就会醒,今日已经算第二日,我要在第三日到来之前去求佛祖!”陈安眼神灼灼。
从前,他最不信的就是这些烧香拜佛之事。
要是多磕几个头,就能如愿以偿,那考进士的也不用头悬梁,直接比谁头磕得多就成了。
可而今,他就是想去磕头,多磕几个头。
仿佛只有诚心诚意跪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才能让一颗因为期盼惴惴不安的心得到宽慰和安宁。
“陆姐姐不用跟着,我自己去!”陈安说完抬腿就走。
老天爷!陆盛楠在心里哀怨。
自从遇到这男孩,她因为发善心三番四次把自己堵得无路可退。
可怎么就是学不乖!居然又轻易答应他来寺庙!她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可而今,她怎能放个半大孩子自己上山?
万一出点事,她该如何交代?不对,他唯一的亲人还昏迷在陆家的客房里,应该说,她都不知道跟谁交代。
“你等等!”陆盛楠见他一眨眼就窜出去,也快跑两步跟上。
翠枝无奈,落在最后咬牙跺脚,终也只能追上去。
陆盛楠走出老远,也没忘回头安置还在栓马桩的刘阿大:“刘叔,天黑我们还没下山,就回去找老爷来救人!”
“小姐,小姐!”刘阿大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车要是丢了,他半辈子积蓄赔不起,可小姐要是丢了,他一条老命都得赔上!
想明白这个道理,刘阿大急急捆了两圈缰绳,使劲拽拽,觉得还算牢固,干干脆脆也跟着上了山。
于是,四人开始吭哧吭哧爬台阶。
最开始的三百级台阶很平缓,加之天气不热,也不见多么出汗,爬起来还算轻松。
没有什么体力的陆盛楠和翠枝,也可以紧紧跟住前面的男孩,甚至还可以轻松地谈天。
“你家做什么的?”陆盛楠边爬边问。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她觉得现下倒是个好时机。
“走镖的。”陈安答得很敷衍。
说他们是走镖的,那他们就是走镖的吧。
但这就坡下驴的架势,听起来却很是挑衅。
怎么着也算交过几次手,陆盛楠清楚,面前这个男孩可不是自家族里还在上树掏鸟窝的那种小屁孩。
现下这个境况,陈安完全没必要故意跟自己斗嘴。
所以,她并不生气,反而耐心反问他:“哦?不能说?”
陈安小脸绷得紧紧的,并未回话。
“有仇家?”陆盛楠继续试探着问。
她很关心这点,这个孩子有点奇怪,别真有什么问题,再给家里招来祸事。
陈安还是默不作声。
“很大的仇家?”陆盛楠继续问。
陈安知道她在忧虑什么,他之所以没有马上回话,确实是心下有所计较。
实话说,他真的有仇家,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而且这个仇家也确实不是一般的大,说出来,定会搅得陆家地覆天翻。
他不能冒险,他得稳妥地留在陆家,等昏迷的那个人苏醒。
“没有什么仇家。”陈安停下来,扭头看着陆盛楠,挤出个勉强的微笑。
“只是娘过世了,爹另外娶了人,就不管我和兄长了,我们相依为命,并无什么正经营生可跟你讲。”
他总是喜欢这样看着人的眼睛说话,坦坦荡荡,却又优越感十足,细看下,甚至有点傲慢。
傲慢个鬼,都寄人篱下了,还一副欠揍的样子,真是被兄长惯坏了!
陆盛楠心里腹诽着,继而又想,什么样的兄长可以养出这样的小鬼头?
她也得去拜拜,求那个人早点醒来,好给她解解惑。
接下来的台阶越来越陡,别说聊天了,喘气都费劲。
陆盛楠跟翠枝相互搀扶着,都看到对方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张大红脸。
身上虽然越发累,但心头仿佛轻快起来。
陈安每爬两级,都会扭头给她们打气:“陆姐姐,再坚持下。”
陆盛楠心下温暖,她笑望着陈安,“好,快到了!”
“嗯!”陈安重重点头,表情里尽是严肃和虔诚。
陆盛楠觉得,陈安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跟命运抗争,这不服输的劲儿,还真是感染人。
终于到了佛殿前,四人都是气喘吁吁。
进了大殿,只见数丈高的佛像巨大无比,佛祖慈眉善目、普渡众生的样子,让人不由心下敬畏。
陈安走在最前。
他环顾一圈,最后在东边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和尚,他走过去轻声喊:“师傅,师傅!”
“徒儿别闹。”胖和尚眼都没睁。
男孩很是尴尬。
这才刚进了寺门,就有人来收徒了?
这地方的人胆子怎么都这么大,人人都这么热衷 跟他攀亲!
他一时竟也囧得说不出话。
难得看他吃瘪,陆盛楠好笑摇头,抬步上前,“师傅!”
胖和尚听到是女子的声音,知道不是自家寺里的人,这才悠悠晃了晃脑袋,眯缝着睡眼,“施主,何事?”
陆盛楠低头看陈安,眼神问他,“何事?”
陈安上前,“师傅,我要许愿。”
胖和尚闭眼回道:“一个。”
众人先是被陈安整得一脸懵,许愿就许愿,直接跪下拜佛祖不就得了,还这么煞有介事地找个和尚来问,一看就是没经验。
可胖和尚这说的什么意思,众人更糊涂了。
“什么?”陈安追问。
“只能许一个愿。”胖和尚抬了抬眼皮,余光瞟了眼陈安。
陆盛楠很想把这胖和尚面前的经文拍到他脸上。
好个不讲究的臭和尚,欺负个孩子!哪里有许愿只能许一个的说法?!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可是在雷音寺里,佛祖像前,师傅可想好了再回。”陆盛楠压着怒火说道。
胖和尚眼一闭,嘴一撇,抄起手里的木槌,“咚咚咚咚”地敲起来,一副不想解释,也懒得理会的样子。
欺人太甚!
陆盛楠抬步上前,她倒要好好问问,这是哪个佛祖的规矩。
这时,刘阿大急急上前拦着,“小姐,这寺里确实有规矩,就求一件事,是当年慧觉大师留下的寺规。”
话闭,他抬手指指墙上,只见上书:“一人一愿,心诚则灵。”
难怪香火不旺,这是根本不想做生意。
看到陆盛楠皱眉,刘阿大又补了一句:“您看这台阶,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级,都,都是一……”他自觉也没说出个缘由,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挤出个憨实的笑。
“无妨,那就一条!”
陈安听到此,转身跑到佛祖前,扑通跪下,恭敬磕了个响头,大声说:“佛祖,求您让我兄长明日醒来,待我长大,必再塑金身!”
听到这话,胖和尚原本闭着的眼一下子就睁圆了。
他盯着陈安小小的,却很是挺拔和倔强的背影,满眼放光!
可也就是一瞬,他又嗤之以鼻。
塑金身?小屁孩真敢瞎许诺!
不光是胖和尚,殿里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
年少轻狂,太轻狂!
陈安说完,又拜了拜,才起身看向陆盛楠,“陆姐姐可有心愿?”
爬了这一路,陆盛楠终于适应了陈安的“陆姐姐”。
可被他这么突然一问,还是有点懵。
她原本也想求佛祖让陈安的兄长快点醒来,可陈安方才许了那么宏大一个愿,她突然就不想跟着惊扰佛祖了。
“我拜拜就行。”陆盛楠答道。
“那陆姐姐把你的那个愿让给我吧。”
陈安十分真诚地看着陆盛楠。
被这么双眼睛蛊惑着,陆盛楠又一次毫无原则地屈服了,她狠狠一点头,“行!”
反正是当着佛祖的面要走的,接下来许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愿,佛祖也不能算到她头上。
陈安又一次郑重跪下,重重磕头,然后直起身子:
“求佛祖保佑陆家平安康泰,陆老爷,陆夫人长命百岁!待我长大,每年捐香火钱,一万两!”
胖和尚别说瞌睡了,坐都坐不住了,“噌”地一下从桌案前站起身,绕到陈安身侧细细打量。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好大的口气!不错!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