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嫋南正安是小说《糖海前传》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梅野写的一款豪门总裁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糖海前传》的章节内容
一 离家出走
我叫廖嫋。
这是1995年。我生活在陕西省某市。
满18岁后的某天,我决定弃学、离家出走。
胸怀无畏无惧的愤慨,却无法漠视失去生活保障的现实。沿着大街小巷求职,经过无数饭馆或店铺,最后气馁失望了:没有一家店,肯收留我这样的女子。
学生气十足的打扮和穿着,瘦削的身子,被格调过时的T恤、破旧牛仔裤和便宜的塑料凉鞋包裹。气质清汤挂面、象进城务工的农村少女。可雇主一听我是本地学生,原本有些兴味的唇,瞬间闭紧。
那些年不流行麦当劳、肯德基。即使有,也不会聘用未毕业高中生。无数难堪、冷眼后,街拐角一处酒店出现了。
*
1995年初,这样气派装修的酒店,格调已很突出。尤其在这种县级小市。
双足疲惫亦饿了,这时候,哪怕能饱餐一顿、也是最大的满足。
我走上几级台阶,说:“我想找工作。”
穿着制服的餐厅门童,很有分寸地对我点点头,“找经理吧。”
已过正午,餐厅内没有食客。穿过空荡荡大厅,进入一条幽暗的走廊,它的尽头一片漆黑。走近了,能看到隔音门上包着黑色橡胶皮子、钉着闪着亮光的铜钉。
歌厅白天不营业的。进门,见黑暗的高空背景里,天花顶上布满了各种灯光设施,一面墙的中央,挂了只光芒夺目的应急灯。几人围着沙发,凭微弱光线打扑克。吧台女子见到我,一愣。
求职之语,已演练多遍了。“我找工作。”
走出个浓妆女子,目光锐利,对我上下打量,“来吧。”
*
女孩带我到角落一间黑屋。对躺在沙发上的人说:“军哥!找工作的!”
他坐了起来,黑暗中的脸轮廓分明。流行发式,双眉线条刚硬,目光有神而坚定。那张略带笑意、却个性鲜明的嘴唇里,流露出诧异语气。
“你多大了?”
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说是学生了,更不能透露是本地人。开始编故事:我从延安来,找不到亲戚。只能找个工作,挣点钱回家。我一边构思、一边说,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极了。
他听着、上下打量,那精明的眼神透露:他根本不信。
他沉默地听完,并不关心我的来历,语气温和:“你知道,我这儿干嘛的?”
我正上高三,每天早晨去子弟学校上课,放了学回家。今日之前,与社会的接触,仅限于独自去离家5里地的粮店买米。我愣住,看看周遭——
这是什么地方?白天不开灯?里面这么暗,这么多无所事事的人?他们眉眼在黑暗中朦胧不清,说不出的神秘。
“我不知道。”
*
他微微一笑。笑容让我从诡秘的气氛里苏醒,心里踏实下来:他虽看穿了我的拙劣之谎,却不会拒绝给我活路。
“这里,有两种工作。”他一脸认真,“一种,是餐厅服务员;另一种,是歌厅小姐。”
读了多年书,服务员干什么,我懂。但是,小姐干什么的,还真不知道。初生牛犊之勇,驱使我不懂就问:“歌厅小姐,是干什么的?”
他愣住,眼神中有些复杂情愫。惊讶亦或怜惜?然后为难地搓搓手、又洒脱地撇撇头,“怎么说呢?小姐就是跟客人跳跳舞、唱唱歌……”
“挣钱多吗?”我不关注工作性质,只在意收益是否丰厚。
“你很爱钱啊。”他有点揶揄,对我打断他并不生气。
“那当然,君子爱财。”说到这里,我突然收了口。刚刚的得意忘形,恰到好处地收敛。那些文邹邹的言辞,从此只宜珍藏。
他沉沉盯着我,然后板起脸、很严肃:“小姑娘,你可别为了钱,什么都干啊。”
看这表情,一定不乐见我当什么小姐。没再多思量,一口答道,“我做服务员!”
*
“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出门在外,还是别用真名了。
现编了一个。
“我叫廖冰然。”这个名字,其实是我最喜欢的笔名之一。
冰燃。虽如冰,亦会燃。
淡淡微笑,他轻拍大腿,“好,今天开始算工资,晚上你就上班。一个月300块,管吃住。有什么事、跟你平姐学。”他探出头去,冲吧台那边正聊天的人群喊:“蔡平!过来!”
一女人走来,即使灯光再暗,也能看出那惨重的妆。军哥介绍:“这是餐厅领班,你叫她平姐好了。”
她口红浓艳、眼影乌黑。我妈从不化妆;而自小接受的正统教育,说这种女人是另类可怕的。
去宿舍安置行囊。与餐厅豪华的装修比,此处狭窄而简陋。十平房子,除了进门这堵墙,其余三面紧凑摆放五张铁制上下床。女人内衣、口红、眼影、睫毛膏、梳子随意掷扔;铁锈床架上晾着长短不一的丝袜。正是夏天,窗很小、不通风,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属于女人特有的浓烈体味,充斥鼻腔。整个环境,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脏、乱、差。
誓言离开的那个家,提供的居住环境与此相比,竟有天壤之别……
咬着嘴唇,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对我歇斯底里、愤怒责骂的脸……
不,我不能再想了……
平姐本还和气,可一进宿舍,就对化妆的两个女子发号施令,气势威严:
“李欣,你快点!王红,你也赶紧的!”
语音刺耳凌厉,两个女子连声答应着。她身手利落地收拾了张、衣服扔得乱七八糟的床,转过身说:“你就睡这儿。那儿有柜子,贵重东西锁起来。”
身无分文何用锁?抬头看看壁柜,它们倒排列得最整齐,除了一两个敞着,都有铁将军把守。
“快点收拾!一会餐厅上人了!”她简短地说,开了门就走。
一个女孩凑过来问我:“从哪来的?”
依然是编谎:“从延安。”
“哦,”她点点头,“以前在哪做?”
老实巴交答:“以前没做过,这是第一次。”
“嘻!”正抹眼影的王红,不屑地撇撇嘴,“李欣,跟她说什么呀?瞧她那样,刚出来吧?在这儿挣钱,妆都不化、穿成这样,哪个客人要你呀!”
我突然明白:她们,是小姐吧。被那嗤之以鼻的蔑视激怒,我不咸不淡地反驳一句:“我是服务员,不是小姐。”
王红象着了魔,突然扔掉眼影盒,冲到我面前,大吼道:“怎么着?我是小姐怎么着!你不也是来这卖的吗?装什么清高!”
浓妆艳抹的脸,吓我一跳。初来乍到不想树敌,但也并不示弱。正要开口,李欣在一旁劝和:“好了,王红。她是个小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红悻悻地不依不饶:“你说她太气人了!狂什么!当服务员?说的好听,我看你能当几天服务员!到最后,你也得一样!”
有人听见吵架,马上就进来了,正是军哥。他皱着眉问:“吵什么?!”
王红给他面子,没刚才激动。可能本性善良,而我又已缄口。狠狠地看我一眼:“算了!”
军哥问我,“收拾好了吗?”
我点点头,说:“好了!”
正要朝外走,他伸手拽住我胳膊。仔细打量一番:“就这样走了啊?不穿制服?”
我不解,“怎么了?”看看自己白色短袖T恤、一条磨得显旧的仔裤。
“先化妆啊?”
至今,我还没用过口红呢。更没买过。口红多钱一支?好像是四块?节省的妈不会买的。要化妆?可怎么可以说:我穷到连四块钱都没有呢。而且对着他说,也难为情。
“我没东西。”我小声说。但瞥见周围床上比比皆是的口红,有了主意。“我马上化。”
身无分文的我,出门在外要靠朋友。看他离开,我找一脸友善的李欣,“欣姐,刚才说错话了,我不对;王红姐,也别生气,我真是无心的。”
王红早不生气了,但为了表示她不满,还是没理我。我哪里知道:这些做小姐的女子,心里到底有怎样的苦楚?敏感的心,容不得任何风吹草动的嘲讽。
李欣帮着打圆场:“是啊,王红,她就是个小妹妹,以后大家还在一块呢,刚来就闹别扭,别这样了。”
李欣好善良,我不由得央求她:“欣姐,我没化过妆,也没东西。你教我好不好?或者用你的,等我发了工资,还你。”
“哦,这样,哪这么客气。”她从床头塑料盒里掏出支口红,摸出来圆形小盒子。打开说:“这口红和这粉底我都没用过,送你了。”
好大方啊。我急忙说:“这怎么好意思?等我发了工资,还你。”
她一笑而过。
其实,她们最不缺的,就是化妆品。相好的客人送的,根本用不完。
我和张玲分到一个包间。
还真不知餐巾纸会如此神奇,小小四方纸会变出千姿百态。像鹤般飞翔,如花朵开放。学折了几个,张玲又教我摆台。
在家,一直用青花的粗瓷大碗吃饭;喝汤,也用吃完米饭的同一只碗盛汤。但是在这里,餐具各有功用,摆放亦有讲究。大小酒杯、盘盏烟缸,位置必须各就各位。
1995年的中国,一批先富起来的生意人、政府官员、暴发的万元户是酒店常客。华灯初上,客人陆续到来。我跟在张玲的身后,听她的差遣,一会帮着传菜,一会帮着递送东西,很忙。
来客是男性,都具备暴发户的特征。个个肥头大耳、油头粉面。初见时一脸正气,酒至半酣,却纷纷换了嘴脸。有意无意挑逗张玲,“小姐,来,陪我们喝点!”
张玲淡淡地拒绝,很有风范涵养,“不了,我去传菜,”下面的话,令那些有所企图的目光暗淡下来,却又陡然燃起希望:“我们有小姐喝酒厉害,我去叫。”
说完,拽一下目瞪口呆的我出门。
“去找平姐。说物资局来了几个人,叫王艳来。”
我跑腿还没走回包间,平姐和几个女子已到了。她们一进门,便是一片莺莺燕燕、娇滴滴寒暄声,很是熟络。服务员碰到不规矩的客人,往往找小姐来挡驾。
原本倒茶上菜事情很多,现在只剩了酒水服务。不管小姐要多少酒,都是客人买单,她们要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这些心怀不轨的男人,怎会打不清这算盘?不过是希图花钱买醉,再趁机占些便宜。
我搬了好几次,才把白酒搬进包间。看过价钱,酒水总值绝不比我月工资低,所以小心翼翼、生怕摔了。包间内,王艳酒色满脸,男人们嘻嘻哈哈、目光不含好意。
张玲使个眼色,让我跟她出去。在门外,小声交代我:“去叫军哥。”
我已洞察她与王艳合作的默契,心知肚明她救场之意。
飞快地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那扇钉满铜钉的门。歌厅里灯火辉煌,个个包间欢声笑语一片。天花板上悬挂着各种效果灯,令厅内色彩诡异而又神秘。这么多人里,不难找到军哥,他的高大身形、轮廓分明的脸,就是与众不同的特征。
一脸焦急的张玲见到他,小声说:“又喝高了,在里边闹呢。”
*
“呦!马哥!喝得咋样?”进门,他语调冷静,高音却很震场。
现场已相当尴尬。姓马的胖子,几乎已抱住王艳。她酡红的脸,有无奈的表情。见到军哥,胖子还是大大咧咧地,但却松开了放肆的手。
“勇军!”他招呼着,“小姐不地道,说喝,不喝呀!”
王艳拼命保持清醒,表情隐忍着呕吐之意。
“哪啊?马哥,我都喝了一瓶了吧?”
“呦呦!我不是不知道你酒量。你可没喝高!”
“今儿我来了,就好好坐台,别人谁叫你,都甭去!”胖子也喝醉了,借着酒劲发作。如观音洒柳枝甘露,他指着别人身边的小姐嚷道,“你!你!还有你!今儿谁都别走,把我这几个兄弟陪好了!小费你马哥发!谁让我高兴,我就让他高兴! 今儿谁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他看着办!”
“呦!瞧马哥说的。您赏脸,当然得让您喝好。”勇军凑上前,依然是那种职业的笑容:“可您光在这儿喝酒,这歌厅您是去不去啦?再说,一会这几个都醉了,我可挑不到能陪您的人了!谁能比得上您最喜欢的王艳啊?”
见风使舵亦顺水推舟。这场面中的圆滑,真是令我增见识。
胖子对给的这个台阶,不愿无动于衷。居然笑着点头打着哈哈,嚷嚷着“好好,结账结账!”
这边张玲早就准备好了账单,递了过去。胖子嚷嚷着“1430!瞧这数,不喜欢劲儿的。”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钱夹,数了一沓百元大钞摔给张玲:“1600,拿着,六六大顺!剩的给你——,”说到这儿,他突然看向了我,“这小妞!也给你发!”说完,从钱夹里又拿出一张钞票向我做个手势,示意我去拿。
我愣住了,他给我钱?连连摆手,“不,不,我不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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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识间,我犯了规矩。
虽然做梦也想不到,钱会得来如此容易。他给我钱,完全就象给张餐巾纸。
可那是一百块啊!
在家里,妈向来认为玩物丧志,零花钱都不给。有时看她心情,能拿到一、两块。现在,崭新的百元钞摆我面前,真象做梦一样。
可是,我没理由要啊?
胖子的表情愕然,一旁的张琳直捅我的腰:“赶紧拿着!”
我接了钱,似乎所有人松了口气。在此挥金如土的人,若你不给面子拒绝,后果会很可怕。胖子反应还较平静,只是目光不怀好意,眯起迷醉的眼,冲我怪笑,
“瞧这小妞,长得真纯! 要不是冲这张脸——”
从没人这样跟我说话,心里滋味怪异。
在场小姐恨透酒场,离心似箭。张玲拿走账单去吧台,大家纷纷起身。军哥笑脸相送后,搬把椅子坐我面前。
我小心收拾狼藉杯盏,被他盯得发毛。对上他的目光,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你是挺纯的。”他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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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只有一拨客人,这顿酒色晚餐居然花了两小时。帮着收拾外面的大堂,扫地、抹桌子、把脏的餐具送到厨房,竟已九点。
这新奇一天在繁忙中度过,终于可以歇息一下。坐在安静大厅,手里攥着刚才拿到的那一百元。从身无分文到拥有巨额财富,内心一阵狂喜。
见我独坐,张玲诧异地嚷,“下班了,你还干嘛?!”
我尴尬地笑,表明这环境陌生,我不知所措。张玲温和一笑,“走,去歌厅玩会。”
这是社会大学我的首位老师。对她,有“一日为师,终身相随”的信任。
脱下工作服的张玲,着装相当有个性。非常流行的、佩着亮饰的短裙与紧身的绸质上衣,将玲珑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相比之下,我重新换回的牛仔裤和半旧T恤,多少透露出质朴的寒酸气。
怯怯目光,隐在那镜前自信的女子身后。
这自惭形秽,张玲定是看在眼里。她一直偷偷看我换衣,突然凑近小声说,“小廖,其实你长这么漂亮,不去挣大钱真可惜。”
*
我愣住,像听天书。愕然的眼神逗乐了她。
“干嘛这样看我?”她心直口快,“本来就是。这儿的小姐,不如你的多了,可还不是一样往死里挣!”
“她们,能挣多少?”
“最差的一晚上也能坐两个台,小费最少有200。好的呢,象王艳她们,一晚上五、六百都很正常。”
我更愕然,刚才拿到一百块,还认为是百年难遇的奇迹。不曾想:天上洒钞票的事,竟这么常见!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挣钱那么容易啊?我月工资才三百。”
“也不容易。”她边穿长统丝袜边说,“来歌厅的都是傻子,小姐呢,都是骗子。骗子骗傻子的钱,理所应当。但既能骗来钱、又能把人哄高兴了,还不让他占便宜,才是真本事呢!”
心中疑惑脱口而出,“玲姐,你为什么不去?”
她看我一眼,笑容诡谲,“你怎么知道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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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的深夜,歌厅人声鼎沸。
大厅中央舞台,几位着装热辣的浓妆女子正在蹦迪。动作妖娆而激烈,舞台下一众男女看客,在喝彩模仿。
张玲拉我坐无人小包间。兴致颇好,沙发上坐着,也能应和曲子手舞足蹈。我静静坐她对面,一边看着她疯,一边看着舞池里的人发狂。
这些凡尘男女,热衷藉此释放某种欲望,个个都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表情。那年ytw并不盛行。没有ytw,也能挥洒得如此歇斯底里,才叫发泄的真功夫。我对跳舞,丝毫不在行。此刻,只有一旁看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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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玲拉我,“一起跳吧。”
我摇头,“不会。”
“真没劲!”她嘟囔着去了。
扭过头,看她背影融入舞动的人群。灯光师配合气氛,将光调得扑朔迷离。她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即使我伸长了脖子、目光专注,仍没盯住。有点累,回转了脸,却看见对面座位出现个男人。
吓了一跳。灯光昏黑,跳跃闪亮,本能的惊恐显而易见。他扬起手中酒杯,冲我轻轻一晃。
迪斯科舞曲震耳欲聋。开口说话要非常大声,对方才能听见。但对初次见面的男人大吼大叫,我还是很腼腆。装作没看见,别过脸去看舞池。
他居然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弯腰,俯低的声音不大不小,我绝对可以听清楚。“小姐,我坐这里可以吗?”
不容我回答,他已经在我身旁空位处坐下。
*
“诶,你,你这人……”
我慌忙阻止他。毕竟,这样的距离太近,很不适应。
他看起来、象是在这个座位生了根,我根本撼不动他分毫。慌不择路地想站起来离开,他轻描淡写地拉一下我胳膊,我就跌回沙发里。
音乐依然喧嚣。没人注意我现在的处境。第一次跟男子如此贴近,紧张而又震惊。结巴着问,“你,你,你要干嘛?”
“坐我的台吗?”他的脸凑近来。闪烁跳跃的灯光中、眯缝着眼。三十岁左右,长相不算讨人厌。
“坐台吗?”他见我只顾盯着他看,却不回答简单问题,语气里有些愠怒。
我回过神来,再次结结巴巴,“不,不坐。”
他眼中闪过疑惑,目光落在那仔裤上,又游移到素面朝天的脸,语气诧异,“那?你在干嘛?”
“我是服务员,下班来玩的。”
这语气,象极了逃课、却被老师抓住质问的学生。
*
他松了口气,目光对我审视的意味更浓。这样直接的目光,关注透着寒酸气的着装,我的虚荣心很不安。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终于停了。张玲满头大汗地奔回,见到他,愣神表情瞬间变成了灿烂笑容,“呦!吕哥!”
他点点头,示意她在我们对面坐下。
“来玩呢?”张玲熟络地寒暄,但他,却指着我问,“张玲,这小妹哪的人啊?”
“呦!您得自己问!”对我介绍他,“这是吕哥。”
“吕延春。”他在一旁补充,继续着对我的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廖冰然。”
“名字很好啊,配这个姓也好听。”焉知他真心恭维还是违心赞美?但这温文尔雅的语气很有韵味。
“哪来的?”
“延安。”
革命老区。经济极不发达。很多人出来打工。比X市这个县级市的经济,还差。
他问我答,免不了把求职故事再讲一遍。他认真听着,饶有兴致。直到话题结束,竟不知张玲已经离开了。
*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丝毫不觉它有多无奈。陌生的他待我,居然也稳重大度。刚才他错认我是小姐,稍显无礼。而今俨然将我当成小妹看待。
“还在上学?”他不再沉默,问。
他眼光犀利,也许早将我故作老练的伪装看穿,还有那破绽百出的谎。
我无奈地笑笑,“是,正在上学。”
“干嘛来这里?”他紧追着问。
“不想说,”我坚定地摇摇头。
硬邦邦的语气令人不悦。脱口而出,自己亦体味到其中生硬的拒绝。可他听了,静静看我一眼。
“我给你叫点饮料吧。”他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马仔做个手势。
“想喝什么?”他接过精美的酒水单递给我。
*
我摇头。
在家的日子,饮料仅限汽水或健力宝。即使这两样,妈也总以不利健康为由禁止我喝。此刻,盯着这张写满花里呼哨名字的酒水单,我一头雾水。
我一定显得可笑吧。这可笑令我难堪。无知者无畏,面对越来越多的不知,反而心境开阔、毫不羞惭了。
索性实话实说,“不,不用了。我从没喝过。”
他哑然失笑。
马仔向我使个眼色。
张玲聊天时跟我说过:小姐在酒店里随意坐台,酒店并不收什么费用。但要她们诱导客人消费酒水。可见酒水,才是醉翁之意。这马仔显然认为我是小姐,现在客人为我点饮料,我却不懂行情。
我装作没看见那眼色。
*
但吕延春已吩咐他,“拿两罐茹梦吧。”对我说,“这是纯果汁,喝了养颜。”
化妆我都不曾涉足,更别提专业的美容术语。他的举动令我感到危险。这个男人?为什么要为我花钱?越发忐忑不安。
“对不起,我,我要走了。”语气吞吞吐吐,眼神暗含怯意,不敢看他表情。
“怎么?怕我?”他深邃的眼神,让我更加不安。里面充满了兴趣、热情还有……那些我并不理解的东西。
“不是。”我辩解,“我困了,想睡觉。”
他莞尔一笑。象个小男孩,不经意间发现了有趣的玩具。被这笑容弄得毛骨悚然、夺路而逃。快奔出门,悄悄回头再看,发现那黑暗角落,他似乎还在看我。
*
劳动的强度不算很大,但紧张、新鲜、兴奋还是刺激着神经。我确实累了,沉沉睡去。
辨不出梦境或现实,隐约能听见女人们嬉笑怒骂地争论:100?200?500?小费?台费?坐台?出台?在耳畔依稀可闻。
次日清晨,屋内嘈杂无比。醒来刚睁眼,对上张玲兴奋的脸。
“哎!昨晚他给了多少”
我不解,“什么给了多少”
“吕延春啊,这个人,最大方了,每次小费从没少过500的!”她带着一脸艳羡的笑,“最难得的,是从不勉强人动手动脚。说吧,昨天挣了多少?”
我依然满头雾水,“没有啊?”
“没有?!”她一脸诧异。
“你刚走,我就困,回来睡了。”我老实交代。
“诶!”她居然气急,“傻不傻啊!知道你缺钱,昨晚我特意给你机会!可你!——”
机会?留给我?我还是不明白。
*
“这种钱最好赚了!不赚白不赚!可没想到你这么傻!早知道,还不如我坐这个台呢!”她嘟囔着责备我。我这才有些明白。可是,我没有坐台啊?坐什么台?
蔡平推开门进来。借着白日的亮光,我才看清那张脸。皮肤上坑洼不平地满布着小坑。煞白的脂粉遮掩不住,有几处瑕疵暴露得更明显。
“起来了!起来了!”她嚷嚷着。
我四顾发现所有床上都睡着人。有的女子甚至没有卸妆,睡容带着深深的疲惫。黑眼圈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眼影弄花?
服务员与小姐的工作时间,截然不同。现在应蔡平呼喝而起的,只是服务员。那些睡前未曾卸下浓妆的女子,只是朦胧间睁眼看看,又纷纷翻身睡去。
而我必须起床。集合,开小会,听分工等工作安排。蔡平的雷厉风行令我好奇:她怎会如此老辣厉害?读书时代所崇拜的一切正面女性偶像,均与她毫无重合。可她对我,有恰到好处的疏离。训完话了,对众人淡淡介绍,“这是小廖,昨天刚来,负责2包。大家认识一下。”
人生地不熟的。厨子、服务员齐刷刷站了两三排。目含期盼等我演讲,偏我生性羞涩内向,对这场面有点犯怵。
蔡平眼光犀利,我的畏首不前早在她意料之中。她淡淡一笑化解我的窘况,“行了,大家忙吧。”
*
家里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望女成凤的母亲,一直对所有家务大包大揽,不肯让我沾手分毫。一上午,我面临的劳动,强度空前。我并不叫苦。对新世界的渴望和兴奋,已使我忽略了现实的卑微,这样的辛苦,精彩极了。
劳动间歇考察周边,发现环境还不错。占地不大,但假山院落、池塘绿树,布景属于袖珍可爱的类型。池塘里甚至还有嘎嘎小鸭,不禁驻足以赏。几个厨子,正抽烟闲聊,看见我有人搭话:“小姑娘,哪的人啊?”
我装闷葫芦,言多必失。也没想跟这些人有瓜葛。静静地走开,听见背后的评论:“这女子,还挺傲!”
*
忘了说:我很有个性,却也含蓄内敛。造成这矛盾气质的,完全因非常家庭。
五岁时随养母远嫁他乡,新家有兄姐五人,个个前途无量。大哥公派出国,其余皆大学毕业。山野之气浓重、顽劣不堪的我,误打误撞却进入书香门第。养母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婚姻人生种种不顺,令她对我严加管教、苛责不怠,意欲将我培养成不逊于其余五人的上流人士,好让再婚的处境颜面有光。不曾想,我,不爱读书。
不是不爱读书,是不爱读理科的书,严重偏科。
席慕容、琼瑶,那些文字中突显无穷灵气的女子,个个是不喜数理化的偏科前辈。而父母秉承“穷文富武”的观念,“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那时大部分家长最认同的口号。偏偏,我痛恨数理化。
痛恨到文科拿满分都可以,但是数理化考试,每次都不及格。
母亲相当暴力。因为成绩差,常常挨打,或被饿饭、关禁闭。
听起来很可怕,但恨铁不成钢的疯狂母亲,做出这样的举动根本不算不可思议。所以我一直具有两面性:表面上我被压制、忍耐得乖巧无比,实际上内心充满痛苦和爆发力。
面对高考,我傻了——数学必须考及格!这是能上大学的前提。
*
我做不到。席慕容会在几何书上画画,我不会画;可会在代数书上写诗歌。因这种异曲同工,老师恨透了我。
于是我离家出走了。想用实际行动证明:数学不行一样可以活得幸福,考不上大学我一样可以有成功人生。
一颗叛逆孤独的少女之心,曾自比高飞的孤雁,独行之路凄凉无比。学文的爱好,酸而煽情,于是我的日记和文章里,有着与同龄人不一样的沧桑早熟。
*
曲高和寡,没有真心交付的朋友、秉烛夜谈的知己。对我而言,那可遇不可求:朋友自古以来以类聚,以群分;而性格怪癖的母亲,影响我形成乖戾的性格。敏感的我,宁愿沉浸在孤独里自得其乐;在无人欣赏的文字里,悦心悦己。心中想象过爱的世界,不止是温柔、知心、无所不谈,完全信任的惺惺相惜。
人曾形容我们这一代,从小缺钙,长大缺爱。
而我,从小就缺爱。这幅伪装出的冰冷面容,比常人对爱的需要,更为猛烈。
饭局中的最高潮,无非小姐助兴。男人酒足饭饱,酒精恰到好处地催发,更易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场面迷昏错乱,小姐却是非常可怜的角色。
没有女子喜欢酗酒,但“三陪”中的陪吃,却并不是想象中的美差。陪吃并不可怕,肯在这里一掷千金的暴发户们,并不在意为蝇头小利买单。但陪喝,却是慢性毒药。
酒为色媒。
她们不过十八、九岁,面容在酒精长期腐蚀下,苍白疲老。因宿醉、熬夜、嗜睡、饮食无规律、终日不见阳光的恶性循环,藏埋深处的变态体质、显而易见。
表面苍白脆弱倒是其次,内心麻木痛苦更是致命伤。这里的男人,是一种猥琐、难被信任的角色。虚伪的逢场作戏,做作的熟捻寒暄,会令任何真情被慢慢腐蚀、死去。
*
饭后在宿舍午休,可以上床躺一会儿。
小姐们刚刚起床。虽下午三点却睡意朦胧、不住呵欠,看上去与没睡一样。宿醉未消、疲倦满脸。
“醒了啊?”,我睡上铺,脱鞋前对下铺打声招呼。
她嗯了声,并不正眼看我。向我对面的上铺扬手,“苏燕,来根烟!”
“怎么,又抽完了?”苏扔了一根过来,她正好在枕上接住。烟身细长,女士专用的绿摩尔,价格不菲,只现身声色犬马之地。
苏多说句,“少抽点!不是好玩意儿!”
下铺二十多岁,点烟、抽烟,吐眼圈的动作熟捻连贯、一气呵成,竟然韵味十足。脸庞圆润,五官精致,美得不俗、赏心悦目。明显还没卸妆、眼影深黑,显得眼神犀利甚或凶狠,
“怎么?明儿还你一包!小气!”
苏见怪不怪,嗔道,“德行!还要你还!”一边盖上粉底盒放下,也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瞥见我,问,“你也来根?”
我直摆手,“不,我不会。”
*
下铺扑哧一笑,似乎我言行举止很是滑稽。冲我招手,“甭上去了,坐我这儿。”
这种浓妆艳抹、目露凶光的女子,始终让我恐惧。和蔡平一样不怒而威,对单纯怯弱的喔很有震慑力。
乖乖坐她身旁,她仍是躺着。一边抽着烟,一边淡淡问,“哪的啊?”
“多大了?”
我说,她听着,默不作声。最后忍不住问我一句,语调奇怪地拉长,“想挣钱,来当服务员?”
她们的志向和方向是一样的。我不想成为异类。这种危机感会影响我的生存。越深入黑暗、了解一切,越明白自己的弱小。没人在意我是谁,如蝼蚁般微乎其微。但若有人不喜欢我,绝不会象老师批评我几句。
第六感在说——她们都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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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红的冲突很说明问题。而现在的下铺看去更为另类,我可不能惹她,“我刚来不熟。先做服务员。”
她点点头,目光上下打量我,忽然笑起来,“燕,她还真漂亮诶!”
苏会神一笑,“那还不教教她!”冲我一努嘴,“小廖,惠姐是咱的台柱,整人的招儿一溜溜的。跟着她,我保你钱多挣、又没人敢欺负!”
惠姐拍拍我的背,“下班来找我,我帮你挣外快!”
我心一沉,顿觉大事不妙。
*
下班了,想着惠姐的话,忐忑不安。
去?还是不去?
当人家随便说说?那倒好办。找地方藏起来,能躲过去。可万一人家来真的,那我岂不是又得罪了人?想想那张脸,有些后怕。
故作不经意地问张玲,“那惠姐是谁?”
“她啊,”她一脸倾慕,“台柱啊,跳舞好的没得说。国标、交谊舞、迪斯科都精,以前是舞蹈学校的老师。唱歌特棒。好多歌碟,都是她推荐的。”
*
啊?那般浓妆艳抹,居然曾为人师表?还抽烟?来这坐台?小姐如今在我心里,已固化成贬义词——为了钱出卖尊严的一群人。
“还是老师?真想不到……”
“这还想不到?”张玲直乐,“她挣钱多轻松啊?客人抢着点,别人一晚坐两个台算不错了,她可真忙。巴巴等着她,这边小费拿着客人刚走,那边又上新台了。还怪了,男人都被她拿捏准准的。”
“知道她挣多少?”见我听得入神,她凑来耳语。我瞪大眼问,“多少?”
她伸两根手指。“一天两千。这是少的,遇上大方的熟客,三、四千都不止。”
*
我呆了。95年,我家收入全靠我爸。他的工资每月650块。因此母亲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减免掉一切她认为不合理的花费。其中包括给我零花钱。
她秉承“玩物丧志”的思想,不肯不曾让我跟钱沾边。除基本的吃穿用度,若有非分之想,只能和周公要了。压岁钱只是象征性在我枕下共眠一晚,初一早晨就要乖乖上缴。
认识‘钱’字,会写会读,却从未拥有过。出走原因一部分是学业的高压;另外就是这种经济管制,让我在同学间感到自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早就渴望经济独立。
岳惠的收入令我震惊。
父母为我设定的人生:考大学、谋好职业、成家、平安富足一生。前提却是:要做不愿做的事,比如费尽脑汁去学数学。数学这必考科目不好,文科通天入地也与大学无缘,更别提之后的高等境界。而如今却有这样一条路,简单无碍、一帆风顺。更直接的诱惑是:轻而易举、能得到最重要的‘经济基础’。
有了它,我可以理直气壮对父母说“数学无用”论;能肆无忌惮发挥个性。爱读书,买汗牛充栋的书秉烛夜读;写小说,可以没日没夜疯狂创作。为何因无奈的现实蹉跎?一样是青春易老、岁月流逝,可有人就会走捷径。
*
对岳惠开始莫名崇拜。鼓起勇气告诉张玲,“惠姐让我下班找她,说帮我挣点钱。”
“好啊,跟她多学学。”她笑容诡异。
“学什么?”
“小廖,真不知自己多大本钱啊?我跟军哥打过赌:你呀,迟早得去那边!”
那边?是卡厅
想起军哥那日说我‘纯’,可背地竟这样想我?可我好奇、跃跃欲试,不正中其下怀?叛逆自负的心中,冲动好强占了上风: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酒店不逼良为娼,却让你耳濡目染收入悬殊,从而心甘情愿。客人多时小姐不够,服务员便滥竽充数,陪客唱舞聊天、趁机挣台费。蔡平军哥善于识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运气。是否嘴甜、机灵、稳得住客人是首选;外观亦很重要,若姿色一般,就极难引人注目。
我近170的身高,腰肢纤细、身材窈窕;长发披肩,黑亮、自然飘逸。知道张玲说的“本钱”之意:那是一种气质——空灵、纯洁、安静温柔。书香门第传统家训,爸常叮嘱我笑不露齿、走不动裙,我不敢不遵;书海沉浮,历史、政治、地理、人文了然于胸。若我与人有区别,当止于此。恰如岳惠相比王红,骨子里显透不俗。
张玲兴奋不已,帮我化妆、借我衣服。
而我心中亦激动难耐,如心魔复活、狂潮澎湃——终于不再是乖乖女,要做坏事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响彻歌厅。推门进去,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小廖,来啦!”
居然是蔡平在等我。
昏暗灯光下,她目光如炬。我发现再浓的妆,在此处只会被衬得更为妖娆艳丽。白日所见恐怖面容,如今居然别有风味。她上下打量我:高跟鞋;黑色圆孔丝袜;借来的裹臀及膝短裙;紧身托胸、带蕾丝花边的黑色上衣。在镜前看见包装出的曲线毕露、玲珑有致,竟然血热、脸红心跳地震撼。向来穿衣稍微出格都受呵斥,这样的我,妈见了,定会气晕过去。
她却简短评论,“这种衣服不配你。”又道,“明天,我让岳惠带你挑衣服。”
不配我?心里暗想:这是那堆前卫物品里、我的极限了。式样难得淳朴。
“等着,岳惠一会带你。”蔡平神态轻描淡写,并不善解人意。撂下我走向吧台,让我这新人自生自灭。我孤独站着,深呼吸消除紧张。环顾厅内单人沙发,坐满了形形色sn子,无一例外浓妆艳抹。她们对我只漫不经心一瞥,而后目光专注在舞池中央、那些狂烈舞者身上。
*
往昔的九点,正是晚自习时间。今天却在光怪陆离间,被震耳音乐轰得头脑发胀。
短短几分钟,小姐们纷纷如鬼魅般,在暗灯掩护下、静静消失在包厢区入口。终于有空沙发让我坐。借的高跟鞋磨脚,站着很累。心满意足坐下歇息,身旁女子凑近问,“有烟吗?”
我一愣,摇头,“没有。”
她五官不精致,浓妆亦不能增色多少。暧昧昏暗的灯光,晦暗脸色凸显幽暗眼神。年纪轻轻却无青春活泼之意。
“你不是这儿的吧?”我脱口就问,没见过她。
“不是,”她答得很干脆,“你呢?”
“我也第一次来,”对她有点好奇,“你多大啊?怎么感觉好老练?”
“是吗?”若她把这个当成了吹捧,那我就达到目的了。她不排斥我,也打开话匣子。“你才开始啊?我都干了两年多了。”
“挣钱多吗?”
“还行。”她笑,“不常来这儿,哪儿人多我去哪。所以,”她朝着蔡平背影努努嘴,“有什么好客,她都会紧着店里的。我只能等,实在没人了才轮上我。”
蔡平突然大步流星走过来,口气不妙,“廖冰然!岳惠叫你!快来!”
*
我站起来就跟她走。踏上包厢区的台阶,刚将大厅隐在视线后,蔡平停下脚语调气急败坏,“怎么回事?!你知道她什么东西,你跟她聊?!”
mg的我,向来对她俯首听命。被其突发怒火震住,心里生出委屈:她怎能随口这样训我?低声道,“我就跟她说说话……”
她听出委屈意味,仿佛有点心软,口气依旧硬邦邦,“她什么人你知道吗?小丫头,在这老老实实挣钱回家,千万别学坏了!”
学坏?我听错了吧?我都这样了,还没学坏?她真可笑。
慧眼冷观她的做派,与古典小说里鸨母、那种纵良为娼的狠角雷同。***媚态难掩、笼络客人挥洒自如、风言调笑毫无顾忌,将众女子调教得服服帖帖、惟命是从,堪称老鸨中的佼佼者了。
可这样标准的“坏“女人,跟我气势汹汹在说——要我别学坏了?!
暗想她与军哥心里,是怎么打我的如意算盘,就想哈哈大笑。但这时,只轻轻噘起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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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我不高兴,“小丫头,我这是为你好。”又道,“你知道、她干吗的?”
见我摇头,她语气鄙夷,“她出台!明白吗?就是妓女!”
眼里闪着不齿,“坐台就坐台,哪能为钱贱成那样!”
指指自己的头,“聪明人挣钱靠脑子!多跟你惠姐学学!钱,咱不少挣;但人,怎么都不能丢!”
我似懂非懂。小姐这么有原则、有品位,光明正大?难不成是个冠冕堂皇的高薪职业?
聪明反被聪明误。靠聪明在黑暗里赚钱,又是怎样的奇门遁术?
“小廖,你是聪明人,”她的目光郑重其事,“这行并不可怕。只要能豁出去,就能挣大钱。但不是什么都能豁出去。岳惠愿意教你,是你运气。来吧,她刚接了个台,是熟客。”
她庄重目光下,我竟饱含期耐。似乎即将面对的,是人生难得体味、又深藏奥秘玄机的美景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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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黑暗,看去没有尽头。却是巧借九曲设计,多利用几个拐弯而已。曲线延展了它的深邃,也完美掩盖了各种奇怪的声音。
过道包间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女子神色慌张地走出来,蔡平比我眼尖,上前一把拉住,低声问,“屈宁,什么事?”
她们之间总有默契:屈宁回手拧上门,内里目光被恰到好处挡住,对蔡平附耳低声。
蔡平微微一笑,“先应付,大厅有个出台的主儿,我等会给你换。”
简单、利落两句话,屈宁放了心,又进去了。
洞察内里玄机,对蔡平好感又深了一层:客人定是动手动脚不好应付,屈宁出来搬救兵。而那出台小姐,自是有备无患的。大型机器的运作,不可缺少必要环节的螺丝钉。这个小集体里,个体都有与众不同的“价值”。
人生的深刻哲理,居然在这里诞生。
蔡平将救急视为要事,不再跟我说话,速速将我带到一扇门前。
开门,屋里两女三男,岳惠赫然在座。她穿着雅色长裙,黑亮长发随意在脸侧挽个髻。虽无珠光宝气,细致五官、轻描淡写的表情,衬出高贵优雅。一扫下午的颓唐慵懒,此刻轻盈、柔媚、脱俗。美得自然、和煦、温馨,再加上画龙点睛的妆,非常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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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我在门口惊艳,一男子向我招手,“小妹别愣着,进来!”
事已至此,我坦然而入。岳惠让我坐她身旁,目光充满了温和友善,对这冷静镇定颇为欣赏。
茶几上摆满零食酒水,一男人在唱《小白杨》,相当不错。他歌罢放下话筒,坐岳惠旁边。岳惠端杯酒给我,也给了他一杯,“赵哥,认认我这小妹啊?”
他很给面子,说话客气,“呦,小妹妹,你好你好!”甚至还伸手要与我相握。
这样喝酒,拿稳酒杯尚不容易,更别提陌生中年男人陡然跟我握手。紧张着不敢伸手,怯怯的脸看惠姐。她心领神会为我解围,“赵哥,多照应我这小妹哦。新来的不懂规矩。”
他面相并非猥琐之辈,目光和蔼、收手端详我,“小妹年纪不大啊?”
我还没说话,岳已抢答,冲我一笑,“出来挣点钱,什么都不懂。”
惠姐既这么说,自有道理。于是沉默。叫田衣的小姐陪着客,岳将我带到另一孤坐的男人前,“兄弟怎么称呼?”
他站起来,对岳惠神态恭敬,“勉贵姓方,惠姐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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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一定是这男人领导,故而他语气尊重。
“这是新来的小妹。”岳惠轻推我一把,我便跌坐在沙发上。不再理我,音乐响起,她转去邀请赵哥跳舞。
她舞姿绝美,举手投足间能看出受过专业训练。赵哥亦非寻常之辈,二人配合默契。他的目光饱含爱慕,而她始终表情安怡、宁静,面上百媚千娇,心却远隔秋水。
我身边男人老实巴交、定是不常来,不健谈亦手足无措。唱歌跳舞是基本职业技能,而我不会,只能枯坐。木头碰到木头,都有些别扭。田衣过来,想活跃一下气氛,“你们点些歌唱啊?”
我会唱些歌,可不会点歌。
她看出我的窘态,索性坐我旁边向我展示歌谱。对流行歌曲,我一概摇头。她忍不住附耳埋怨:“这样可不行,你得会啊。”
一曲终了,那男人深觉无趣、昏昏欲睡。岳向赵哥欠个身,向我走过来。
心一惊,以为她要训我。可她只是淡淡说,“他们马上就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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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蹩脚极了,田衣目光中暗含不屑,令我有丝难堪。而惠姐却不以为意。客人果然马上走了,小费直接发给惠姐。
她数了数,整整1000,赵哥给了她分配权。
她分出500,放入裙装侧袋,将剩下的分成两份。田衣面色坦然走去,拿走了三百,惠姐没说话,将剩的递给我。
崭新的两百块钞票,在我的手上。
这是我第二次、眼睁睁看钞票从天而降。
那饭桌上的百元小费让我不安,可毕竟我付出了劳动。而这轻而易举的两百块,我又付出过什么?我一首歌不曾唱、一曲舞不会跳,只不过呆坐着、无所事事了一刻钟!
田衣拿着钱走了,我呆立着。服务生进来收拾、清理果盘。回过神来,见惠姐深坐在沙发里,点烟,长舒一口气。
我心里充满感激和好奇。她善待我,鼓励我面对陌生的环境。可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她有截然不同的两面性?刚才还是娇媚可人、多才多艺的欢场玫瑰,此刻却如此寥落和孤寂?
*
匆忙的蔡平出现,见她就嚷,“岳惠,快!人来了,找你!”
惠姐淡淡看着我,“今天还坐台吗?”
我一愣,蔡平也是一愣。她好端端问我?
初涉风尘的一刻钟虽然短,但被尴尬、无措、和艺不如人的害臊情绪交织压制,也谈不上轻松。况且,手攥巨款,我要消化这份惊愕。
“不想了。”
蔡平在,我说话大不了声,有莫名的怕。
“你听,她说不想了。”岳惠笑起来,表情里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酸楚和无助。“我也不想了,想静静。”
蔡平目光狐疑,看着我开口,“行!我安排别人去,你们休息。”
见她身影消失,岳惠在烟缸里摁灭了烟,站起来,“陪我出去走走!”
她隐藏悲哀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心事,我似懂非懂却会对她惟命是从。
*
正要走,走廊传来嘈杂人声。一中等身材男子,穿着休闲夹克,手托一只公文包出现在门口。没料到里面有人,见我们惊讶一霎。
黄金时段,包厢绝不空置。我们是上一拨客人的遗留产物。
灯光昏暗,我是逆光看他不清,他却是盯着我看。突然开口说,“你啊?不是不坐台吗?”
声音有点熟悉,换个角度看他,原来他是吕延春,那天要我坐台的人!
嘴张得老大,不知该说什么。
就像小偷作案被抓现形,不过我干嘛要解释?
*
惠姐一脸疑惑,“怎么,你们认识?”
哪里算认识?三言两语还真说不清我与他的初见。他身后陆续跟进来几个男人,还有蔡平。
她妖娆的声音嚷着,“吕总来啦!怎么着,还是找明明?——”
这句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吕延春表情中、有一丝明显的怒意。
惠姐若无其事地拉过我,也顺便跟他客套,“吕总,您慢慢玩,我们出去。”
“慢着!”他居然一挥手、狠狠拉住我,“别走。”命令的语气,急速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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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劲还真大,我挣不脱。
“你干嘛?!”我有些生气,这人太粗鲁了吧。
“坐台啊,”虽是笑脸,带怒的笑也很可怕,“谁的台你都坐,就不坐我的?”
“我哪有?”我红了脸分辩,“你放开!”
愣着的蔡平急忙圆场,“吕总,别生气,小廖今天真是第一次。您看,还不懂规矩,您别介意。”
“行,今天就她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别的人你看着找就行。”
蔡平巴不得息事宁人,对我使个眼色,见好就收。
可我累了,根本不想坐台。这个人又这么霸道强迫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惠姐静静看着,而后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关门,大家唱歌聊天,各取所需。而我象根柱子似地杵着,吕手使劲把我拽上沙发。我心里委屈,呆若木鸡。他对我不管不顾,兀自坐下,点歌要酒水,忙的不亦乐乎。隐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酒气,别人各忙各的,都没看我。
我是个被遗忘的人。周围是空气,我是一粒小分子。
奇怪,讨厌的物理,却让我想起了这个词。分子如此细微,能让人视而不见吧。
*
他终于安静下来,一拉我的手,“走,点歌去!”
我纹丝不动地拒绝,“不去,我不会!”
“不会?”他嘲笑,“不会唱歌坐什么台?”
“我不坐,是你逼我的!”我强辨道。
“嗬!瞧你不高兴的,”他冷嘲着看我几秒,从身旁摸出皮包来。
拿出皮夹打开,拿出一张百元钞扔我面前茶几上,目光犀利尖刻地盯着我,“缺钱了?”
他行为古怪,我轻轻摇头。眼看他又扔出一张,“够不够?”
我不得其解,瞪着他。他顽固执着地重复动作,张张有声地向茶几上砸钱,扔一次问一句,“够了吗!”钞票成了一堆,其他人惊呆了。
我被他的疯狂举动吓傻了。那动作就像:他恨不能拿钱砸晕我。可我是无辜的。
*
不容我细想,一堆钱从天降到我手里。
“拿着钱,滚!”他瞪着眼、粗鲁命令。而我的自尊人格,陡然被这个字触怒。柔弱外表下的个性,象火一般刚烈。紧咬着唇气血上涌,理智却让我犹豫了。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咬牙。他疯了!
旁人过来拉他,“吕总,喝醉了吧……”
他一把甩开,冲到我眼前、表情恶狠狠地,“以后别让我见你坐台!”
“你以为你谁啊?”怒不可遏的我终于不甘示弱。如他刚才举动般,将手里的钱狠狠摔他身上。猝不及防,钞票在他脚边洒了一地。
“有钱了不起啊!?”
我蔑视他,更蔑视这侮辱。说完,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
身后目光如针刺,但,好痛快!
*
觉得身轻如燕、飘飘欲仙,有江湖快意恩仇之后的解气。走出黑暗长廊,听闻大厅歌声。蔡平正在吧台坐镇,见我出来一脸诧异。
“怎么出来了?”
“嗯。”我怕,不敢坦白说砸了她场子。
一言不发脚底抹油,推开那扇钉子门就跑。
她何等精明,转身就朝包厢而去。
可我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不敢回宿舍,估计没几分钟,知道真相的蔡平,就会气势汹汹来找我算账。
突然感到好可怕。犯点事、居然无人可救我。这里,我依然独行,没有朋友。
暗黑的后院,靠着松树上挂的闪烁霓虹灯照明。信步走在池塘边,惴惴不安又满怀心事。不知该如何承担冲动的后果。
突然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怎么这么快?”
我定睛一看,只看到一缕青烟飘渺。逡巡树下阴影,竟是惠姐。无论何时,她都在抽烟。
对她无比信赖、不想隐瞒。虽然刚才我任人宰割时,她一言不发。且这件祸事马上人尽皆知。
*
“我闯祸了。”带着后悔说刚才的事,并不掩饰对她出手相救的渴望。“我该怎么办?”
她沉默听着,末了淡淡一笑,几指勾起将燃尽的烟蒂,以优雅姿势弹出,表情轻描淡写,“没事。客人发酒疯,常有的事。”
啊?她如此镇静?我刚才以为天快塌了。便定了定神。
她见我如释重负,不由莞尔,“你真可爱。”
可爱?我瞪着眼,目光却不能不敬。想到她说‘不想坐台’,忍不住问,“你累了?”
一语如平地惊雷,她愣住。
*
觉得她很交心,而我确有想说的话。“坐台原是这样的。”
“哦?”她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样?”
敢冒她之大不韪,我鼓起勇气,“我原以为小姐没有廉耻,为了钱什么都能出卖,还以为她们让人看不起,没有人格和尊严……”
她双眸依旧晶亮,却有明显怒意,语调升高,“那现在呢?”
有压力,但我还是实话实说,“我觉得,你就不那样。”
“哈哈!”她尖利的笑声让我心里一紧,好久才停下指着我,一字一顿,“傻瓜,你才坐几个台?”
我无语,这行业,我连门都还没入呢。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带你?”
我摇头。
“你身上有我的过去。”
我凝神,听她的声音飘渺。
“我能看出来:你来这儿,不是为了钱。”
是的,她看穿了我。我需要钱,但投身此地还有个因素:无法遏制的好奇。
我好奇——这个世人眼中的黑暗世界,怎会有这样的魔力?
也好奇——这些漂亮可爱、本有别样出路的女子,为何乐此不疲。
*
她盯着我的表情,微笑而沉默,狡黠的眸带着猜中我心事的得意;用带有磁性的中音,娓娓而言:“我以前,也象你这样天真,”她停顿,“好奇这里挣钱怎会如此容易?而男人们傻得透顶,挣钱辛苦却玩命挥霍!”
“第一次来只是玩玩,没想到一夜间成了焦点。男人们愿意认识我,到处是赞美、讨好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数不清的钱、数不清的“朋友”!他们为我疯狂买单,眼里闪着欲望,我视而不见。以为自己读过书、聪明,能保护自己,得到想要的还一无所失……”
“但,我还是失去了,”
她眼里淡淡凝出哀伤,“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头。她轻轻吁叹,“自我。”
“我热爱舞蹈音乐,理想就是当老师。这里让我瞬间拥有很多,我却不再快乐。家里了断绝关系,男朋友分了手。明明被毁了,还要装作无所谓……”
我静静地倚着她,想起“嫉恶如仇”的父母。
“习惯化妆、展示无比伦比歌喉舞姿的虚荣,爱上夜生活、抽烟、喝酒;离不开奉承、欢呼、赞美。虽然虚伪,但这是我、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惠姐,”轻轻唤她,犹如叹出心中无奈。
*
她如鱼得水,却楚楚可怜。人前人后天壤之别。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她表情古怪,“我喜欢钱,钱就像纸,”她眼光瞟向远处,“你觉得我挣钱容易?”
见我点头,她扑哧一笑,“傻得可爱。天下哪有掉馅饼的事?那都是我维护的老关系。”
“你记住:来这儿的没好人,千万别手软。”她定了定,语重心长,“玩个性可以,但要找对人。碰到吕延春,算你命好,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要是别人,你会吃大亏。”
我吐吐舌头,说不信。
她叹口气,“路,还是自己走、好。明天不带你了,自己试试?”
“行啊,试就试!”
和惠一同回宿舍。蔡平一脸怒气,正等我。
本能地往惠身后躲,心惊肉跳。
她还没开口,惠淡淡地道:“算了。刚才我训她半天了。”
蔡平给她面子,仍恨恨瞪我,语气却软了好几个弯,“下次小心点!今天军哥费尽功夫,才帮你摆平!”
见我一脸惊愕,愤愤道,“包间酒水、房费全免!再惹这事,你赔钱啊?!”
“行了,”一旁的惠听见风波再起,出言相劝,“平姐,还不明白吕延春为何发这疯?好事坏事,还一定呢!”
她在帮我,可这话,却让人似懂非懂。
蔡平收住,临走又问,“怎样?你想好了吗?”
我一愣,惠插口道,“明儿还当服务员啊?”
不去了。那工作一整天寸步难移。而小姐睡觉、外出购物,白天很自由的。
“那好,岳惠眼光好,明天陪你买衣服吧。”
*
再也不用早起了,一觉睡到自然醒,向下铺探头看,惠姐早醒了。
在看杂志,没化妆、不抽烟。脸色和心情都不错。放下杂志问,“醒啦?”
“几点了?”我揉着眼睛。
她取过枕边BP机,“11点多了。”
“呀!”我惊呼一声要起床,她笑起来,“急什么?”
我看看四周,还真有没起的。“她们怎么还不醒?”我一边穿衣一边问。
“2点多来了一拨人,4点多才走,当然困。”
我诧异,“你怎么知道?”昨天,她明明跟我一样睡得早。
“废话!呆这么多年,没这点儿听力?”她撇嘴嘲笑,“哪象你,睡得象猪!”
*
一个服务员猛推开门进来,见只我俩醒着,一脸焦急,“糟了,没人啊”
“我们不是俩大活人吗?”岳惠不悦。
那姑娘说错了话,急得直道歉,“哦,不是,我那边来了人,想找人陪。隔壁几个人去大包了,我着急。”
岳惠没再理会,只说,“5包是吧,我们过去。”
她催我赶紧梳洗、准备陪吃。想起王艳那天的惨状,心里发怵,“惠姐,我不会喝。”
“谁会喝呀?!”她低声重语,“要真喝,早醉死八百回了!”
她郑重其事地化妆,很有职业道德。我梳洗后,她拿出一套衣服给我。
*
我拿来就穿,反正张玲的衣服,他们都说不适合。
镜前,双眼豁然一亮。荷叶边的淡绿色长裙,V领高腰,面料细腻垂感好,收身又凸显曲线,定是珍品。她在一旁拿出粉饼、唇膏,给我细细描画。高手出招不过几分钟,一份妆容唇红齿白、鲜嫩欲滴。我被自己惊呆了。
她却盖上盒盖大声喝道 ,“行了!别臭美!快走!”
短短行程中,她也不忘面授机宜,“记着,酒可不能真喝。这帮人,会把你往死里灌。”
我急急问,“那怎么喝?”。
“想办法吐餐巾纸上!”没时间多说,她已踏进门。
*
我的到来让男人们眼前一亮。认识岳惠的,跟她先寒暄。
岳惠职业性地含蓄一笑,“这是我妹妹,大家多捧场啊!”
一男人调笑道,“哪来的妹妹?姐妹俩一样漂亮!是真妹妹假妹妹?”
“瞧你说的,”岳惠娇嗔道,“这不是问我:你是我亲哥哥假哥哥嘛!”
“呦,瞧岳妹妹这嘴!”那男人受奚落,心里却像乐开花,竟张罗我,“小岳妹妹,坐这儿来!”
什么小岳妹妹?!
“来来来,”他端出一杯酒,“我们哥几个等半天,你们才来。可得先罚几杯啊。”酒变戏法似地塞在我手里,酒精味猛冲上来。
何曾喝过白酒?看向岳惠求助,她的目光平静。难不成,非喝不可?
想吐餐巾纸,可面前也得有啊?这些男人众目睽睽盯着我,别说是首次作案,就是好马,在如此严阵以待下也会失蹄。我咬牙暗想:不就是一杯酒吗!仰脖一饮而尽。
*
‘好!’声雷动,甚至岳惠。可那种辣到了心里,我有咳嗽的冲动。岳惠依然脸色平静。那男人得寸进尺,斟满我的酒杯、再举起来。
有点怒,正要开口拒绝。岳惠娇滴滴的中音响起,“呦,我妹妹小,也不带这么欺负的?我看不过去了啊。”
那男人转身对她,“看不过去?那好,你们姐妹情深,你替她喝。”
“喝就喝!”岳惠的干脆竟有几分巾帼气概,“我可有言在先:我干了!可我要再敬谁的酒,可别不给面子啊!”
众人齐声起哄。她更无惧色,饮尽后斟满,连饮三杯,面不改色、气息如常。
*
我第一次见识女人的酒量——真猛。被震的不只是我,这三杯下去,谁都没了话。
她见好并不收,公然叫板,“都满上!满上!谁不喝是看不起我啊!”
岳惠英雄豪杰气势锐不可当,而那些人前面已小有底量。谁还敢拼?输了让人笑话。嚣张男有些尴尬,把氛围转到我这,一个劲劝我吃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男人们的黄段子,她泰然处之、独当一面,能比人家露骨十倍。我心生佩服:她若不当这举足轻重的台柱,真是太可惜了。她生来就属于这个舞台的,太适合场面和角色了。
*
不花分文酒足饭饱之后,惠姐带着我出门。
“外面的空气阳光,和酒店里仿佛不一样,格外透明、清新。”我说,她却说我神经。
坐上摩的,那时小城没有taxi,摩的经济又方便。想起张玲的话,留意别人看我们的眼神,真的很不屑:目光在我们身上不安分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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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舆论相对宽容开放的今天,谈论小姐的态度尚如此暧昧,更何况那时是改革开放初期。
但华天女子拜蔡平培养高级交际花的理论所赐,只要脑子聪明,小费收入很高,甚至与出台的相差无几。实在不会蠢到、为再多挣一点点钱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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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没有大商场,我们去的是市场小摊。
着装还算新潮,两个人漂亮得惹人注目。选的衣服价钱,店主怎么都不让步。她帮我挑了两件衣一双鞋,居然500多。虽然刚挣300块,还是入不敷出。她掏出600块,直接给了店主。
“太贵,不要了。”我拦她。
“胡说,”她背对店主低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衣服也是我们的资本!”
“这点钱,以后一晚上就挣了。”她定定我的心。600块睁眼没了,那是我爸的月工资啊!
怀着志在必得的心情,一心期盼今晚旗开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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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客找惠姐,她接了饭局。中午那杯酒我现在还反胃,拒绝跟她同去。简单晚餐后精心化妆,穿上刚买的红裙子。
首次试穿束腰、紧身、看去风情万种的长裙。很喜欢四周欲坠非坠的裙摆,是舞裙又生活化。喜欢火一样的颜色,不懂它代表欲望或者热情,觉得它衬我细腻洁白的皮肤,有视差效果。
我重新认识了自己。那是一个陌生的我,不受压抑、毫无拘束。短暂的瞬间片段,却让我懂了很多:欲望和美食、金钱的刺激。新奇体验、好奇心被满足、粟栗般的诱惑,让人欲罢不能。
我居然自信:我也是属于这里的,就像惠姐。她应付自如、气度不凡。即使这完美里有残缺的悲哀,但我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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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大厅的时候还早,没什么客人。夜生活,当然不发生在傍晚。蔡平进来巡视。看见长身玉立的我,眼前一亮,瞬间满脸堆出笑容,虚实难辨:“呦,这大美女是谁啊?”
独一无二的裙子,大幅裙摆托出纤细腰身。就是不看这张脸,身材也迷人眼球。自信地微笑,一如绝世独立的风景。惊得蔡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胚子。真是,现在才想明白过来?不过,还不晚!”
她眼珠滴溜溜转,一定盘算着怎么把我推出去、一炮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