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芳刘野是小说《假千金离家后,全家跪求原谅》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天狗赤月写的一款年代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假千金离家后,全家跪求原谅》的章节内容
1981年,
大西北,
“雅芳,你再使点劲儿!再晚怕是要赶不上回城的火车了。”
迎风雪里,一辆从场部拉树苗的板车陷入了雪坑里,周雅芳拼命的往前拉着老态尽显的驴子,可是车轱辘陷得太深,压根就拔不出来。
“回城”两个字,是周雅芳下乡支边三年里心底的执念。
她本来是金陵城军区首长乔司令家的小女儿,可在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同志找上门,自称是多年前被医院报错的真千金。
那天她穿着价值不菲的水手裙,抱着大哥送给她的手提包,戴着二哥送给她的水晶发箍,精致的像是一个洋娃娃。
而她这个洋娃娃当时正在唱生日歌,幸福的浑身冒泡。
是真千金乔园园的出现搅乱这一场本该开心的生日宴会,
记得当时也是一个下雪天,乔园园赤着脚站在大门口,发丝凌乱,嘴角还挂着斑驳的血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乔母,委屈的让人瞧了就心碎。
看见热闹穿着光鲜的一家人,
乔园园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
她哭着说,父母临死前才告知她不是亲生的,而那天出生在医院里的女娃娃就只有周司令家小女儿。
几经辗转,乔园园才终于从当年的接生的小护士嘴里打听到了亲生父母的消息。
周母看着柔弱的乔园园,眼眶倏的就红了。
没多做细问,便是已经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她那好大哥跟好爸爸倒是谨慎些,问清楚了生日,出生的医院,也默认了乔园园的身份。
周雅芳一下子从被宠上天的宝贝疙瘩,变成了无人搭理的咸菜疙瘩。
手里的礼物还热乎着,可刚刚还围着她的父母兄弟就已经跟别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了。
为了弥补在外面受了18年苦难的真千金,父母瞒着她偷偷将户口调换过来,真千金乔园园便顶着她的身份,去上了她辛苦考上的大学。
而作为假千金的自己因为是家里多出来的人口,被街道办请去当支边英雄!
事情都发生的太仓促。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穿着补丁棉袄被父母送上了支边的火车。
而乔园园则是在离家不远的大学里,享受着美好的大学生活。
从火车上下来,她便懂了,从此以后便是自己一个人了。
一去三年!
今天正好完成任务要回城了。
周雅芳看着白茫茫的一片,牙一咬,将身上那件三年前穿过来的碎花棉袄脱下来,垫在了车轮处,朝着拉扯的大叔喊道,
“叔,我在后面推,你拉驴,咱们使使劲儿。”
赶驴车的大爷心疼的看了那碎花袄子一眼,
“行!”
周雅芳在驴车后面使足了劲儿,赶车的大爷配合着一甩鞭子,刚刚懈怠的驴终于撅起了蹄子往前跑。
驴车动了,周雅芳捡起地上的碎花袄子,随手拍了拍,哆嗦的穿上。
大雪的天,零下十几度。
周雅芳坐在车上冻得人都是懵的,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嘴唇发紫。
可她不敢懈怠,给了驴车大爷五毛钱,转身提着包裹就往人山人海的火车站挤。
从她所在的城市回金陵城,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车。
火车上什么味道都有,脏袜子,臭脚丫子味,对面小孩窜稀的味儿和在一起,周雅芳强忍住胃部的难受,用馒头就着冷水,愣是眼皮子都没有合一下,生生熬到了下车。
“呜……”
“金陵城火车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齐行李下车。”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背包,从火车上下来,周雅芳的脚步还是虚浮的,出了火车站,她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男人穿着绿色的军装,肩膀上的星星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是军官大哥乔航!
三年的支边生活,周雅芳从一个事事不会的城市娇小姐,成为了治沙英雄。
这其中流失的可不光光只有时间,还有她与周家人的情感羁绊。
刚去大西北的时候,她的脸被风沙吹得裂开,躲在地窝子里哭着给大哥写信,说只要接她回去,她便不再计较乔园园抢了自己大学名额的事。
满怀希望的将信寄出去,可收到的却是乔航冷漠的寥寥数语,
他说,“那本该就是园园的!”
可明明小时候自己被欺负,总是大哥乔航背着她去打回欺负她的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做了十八年的大哥,怎么可以说变就变?
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她将内心熊熊燃烧的怒火压下,眸色平静的看着走过来的人
“乔同志!”
乔航听着这疏离的语气,怔愣了数秒,目光在实在算不得上光鲜亮丽的周雅芳身上来回打量,
随即他眉头一皱,
“芳芳,回去以后可别耍小姐脾气了。”
说罢他似是觉得语气有些生硬,挥挥手,
“算了,你能回来也不容易,我知道你还记恨园园顶替你去上大学,不过当初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园园身子那么弱 ,你不应该故意推她下水。”
“还好园园心底善,不然就凭你故意伤人这个罪名,可是要蹲笆篱子的。”
“回去好好跟园园道个歉,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周雅芳心中冷笑一声。
乔园园在沅水边长大,能不会游泳?
乔家有三个孩子,她是最小的闺女,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乔家人却是拿她当成眼珠子来疼。
一向不假辞色的大哥乔航,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露出难得笑容。
可自从乔园园到了周家,一切都变了。
乔园园因为在乡下长大,身体柔弱,吹个风都会着凉。
那天乔园园站在大院的荷塘前面,拉着自己的手笑嘻嘻的问,
“芳芳姐,我跟你玩一个游戏好不好,等会我们都跳下去,你看大哥是会救我还是救你?”
周雅芳听到这话,气得一甩手,“疯子!”
乔园园拉着她的手,诡异的勾起唇角,
“游戏开始了!”
说罢她用长长的指尖划破脸颊,
白嫩的脸颊鲜血直冒,
乔园园变脸似的瘪嘴,眼神变得柔弱无助,冲着她大吼道,
“不要啊,芳芳姐,你放过我吧,我不会跟你抢哥哥爸妈的。”
“园园!”
当时正巧乔父的车从池塘边经过,
周雅芳眼睁睁的看着吉普车停在自己面前,眼看着乔航疯了似的跳下车,撞开自己 ,毫不犹豫的跳下池塘。
而因为乔航的撞击,周雅芳没站稳,也掉进了池塘里,
她不会游泳,绝望的看着大哥乔航将池塘里的乔园园抱了起来,头也没回的走了。
而她则是在水下扑腾了好久,才终于抓到一根竹竿,爬回了岸边。
事后,
乔航跟她大吵了一架,说到激动时还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失望,
“芳芳,我想不到周家养育你18年,竟然养出你这样恶毒的性子。”
当时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飓风中心,被言语的疾风撕裂,痛的绝望恨得彻底!
……
想起三年前,周雅芳捏了捏拳头,本以为平静无波的心,却还是会因为这些事密密麻麻的疼痛。
“快上车吧!全家人都等着你了。”
乔航打开车门,催促道。
周雅芳朝着四周望了望,火车站附近离家里很远,她没有车,走回去也不现实,只能是拖着脚步去拉车门。
“对了,把你那件花棉袄丢掉吧,一身泥巴,别弄脏了单位的车,我明天还要还回去呢!”
乔航在车上等了半天,发现人还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心中不免怒火横生,
“怎么,丢一件破衣服有这么难吗?”
周雅芳身上这件碎花袄子是三年前去支边的时候周母给她带的唯一一件棉袄。
上火车的时候,周母说其他的繁重物品直接给她寄过去。
但她到了大西北三年,却是从来没有收到过来自金陵城的物品。
没办法,她只能穿这一件,脏了就用雪水洗一洗,晚上不干活的时候,裹着棉被烘干,破了缝缝补补再穿。
是不喜欢穿干净的衣服吗?
曾经,她也是个爱漂亮的小姑娘,友谊商店出了漂亮的款式,她总是大院里第一个拥有的。
但在大西北那三年,能穿暖和能活下来已经成为了最高的诉求。
周雅芳没脱,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前座的乔航瞧见这副情景,张了张嘴,
“芳芳,你就非要跟我犟赢了才开心。”
说完也不等她坐好,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轰的一声往前冲,她整个人都因为惯性弹在了后座椅上,脑袋差点就砸到了车顶。
周雅芳忍住尖叫,伸手去抓前排的桌椅背。
然而乔航也并没有放缓下来的意思,车子在主干道上疾驰。
等到她终于艰难的适应了乔航开车的速度,下一秒,一个转弯,车子漂移出去。
周雅芳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往车门上撞,好在她早有准备。
大哥乔航是飞行员,乔父曾经开玩笑说除了芳芳坐乔航的车能开慢一点,其余人坐他的车,他都是当成战斗机开的。
但很显然,这个特殊已经消失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大院门口。
乔司令是金陵城的陆军总司令,分的房子是两层楼的独栋的带院子的小别墅,
周雅芳背着一个破布袋子下车,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微凉的春风夹杂着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即使是万物复苏的春天,也让周雅芳感受到了几分凉意。
她看着熟悉的铁门,熟悉的台阶,心口一阵酸涩蔓延,刚提起的脚步又放了下来。
正是这个时候,大院的铁门从里面打开,
“芳芳。”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周雅芳卷着手指,抬眼望去,就见乔母红着眼眶小跑着出来,而随着她身后出现的是举着伞的一脸急切的乔园园。
三年不见,
乔母身形微微发胖,
在白色的油纸伞下衬得肌肤雪白,气色红润,完全看不出是个已经年近五十的中年妇人。
离着几步的距离,乔母欲言又止,
还是后面的乔园园笑意盈盈的补上,“芳芳姐,当初你自荐去西北种树,妈在你走后哭了好久,现在我们一家人可算是团聚了。”
周雅芳微微垂眸,冲乔母点点头,
“张阿姨,我刚回来,没有地方住,等我找到工作找到房子就会搬出去。”
她的声音冷冷清清。
乔母听到这话,身子陡然僵住,抬头看着这个自己疼爱了十八年的养女,她微微垂着脑袋,皮肤粗糙,身上那件布丁叠布丁的碎花袄子已经污浊的看不出颜色。
可怜的模样让乔母心头一紧,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当初知道她亲爸已经亡故,而亲妈也早就改嫁。
是她主动提议让芳芳继续留在乔家。
可芳芳恩将仇报,不但将园园推下池塘,还死不悔改,面对大家的斥责反而冤枉园园,说是她设计的,惹得老乔打了她一巴掌。
谁知这孩子性子犟,居然瞒着大家偷偷报名去大西北。
一去三年,音讯全无。
她失望至极,但到底是自己养在身边十八年的闺女,如何能不疼,芳芳的房间她留着,为的就是等她知道悔改,再回到这个家。
可现在她这样冷淡,怕是还记恨他们。
乔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还是这个性子,非要说气话出来伤我们的心?”
周雅芳低垂着眉眼,全当没听见。
乔园园举着伞上前了两步,娇娇的喊了一声,“妈妈,医生说您气血不足,少操心,少生气才是。”
说罢又冲站在一边的周雅芳眨眨眼,“芳芳姐,杨婶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咱们进去吧。”
如今的场景倒像是换了过来,
乔园园穿着一身漂亮干净的鹅黄色毛呢裙,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珍珠发箍,唇红齿白,比之三年前初见她时,圆润俏丽了许多。
她亲昵的挽上乔母手臂,
“妈妈,我都已经饿了。”
乔母顿了顿,低头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好好好,进去。”
乔航看见这一幕,大跨步走到了周雅芳的身边,
“周雅芳,既然回来了就别摆着一张臭脸,咱们乔家不欠你的,反倒是你那对生父母居心歹毒,竟然把园园藏起来这么多年。是你欠园园的!”
周雅芳点头,“对,他们欠你的,请你去阴曹地府取回来!”
乔航被周雅芳的话瞬间点燃,“有本事你就落户西北别回来呀!”
丢下这句恶狠狠的话,撞开周雅芳就往屋里走,他倒要看看,一个没有没有户口没有学历的人,张牙舞爪些什么?
周雅芳寡淡着一张脸,揉着酸痛到麻木的胳膊垂下眸眼。
乔航说的没错,落户很重要,
当初去大西北她的户口就跟着人一起迁了过去。回来说是包分配,但工作一日不落实,她的户口就没有地方落。
只能是忍着恶心回乔家。
等到以后搞定户口,她在慢慢想办法。
所有人都进去后。
周雅芳抬头看了一眼宽敞高大的红色砖瓦房,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屋内走去。
屋内的摆设与三年前大不相同,之前家具是原木色,乔父说这样显得稳重,可如今竟然全部换成了白色。
“芳芳姐,家里是不是好看了,我嫌弃之前那样沉闷,让爸爸给家具刷上了白漆,你的新房间也是我布置的,床单被子都是我铺的,你快去看看喜欢不喜欢。”
周雅芳沉默的抬脚往楼梯走,
乔园园急急的喊了一声,语气又娇又软,
“芳芳姐,错了,你的房间换到楼下了,就在贮藏室隔壁。”
周雅芳目光直视乔园园,“我之前的房间呢?”
乔园园害怕的倒退了几步,撞上了正要上楼的乔航,怯怯的搓着白皙的小手,语气柔柔的,
“芳芳姐,你别生气,你之前的那间房现在我正住着,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给你布置的房间,我可以跟你换过来的。”
乔航听得满脸怒气,“周雅芳,你别得寸进尺,要不是你当初推园园下水,她也不会身体不好,你的那间房有阳光,园园住着合适。”
就算是园园同意,他也不会同意园园换到楼下的阴暗潮湿的房间。
这是她欠园园的。
她该!
周雅芳看着乔航将乔园园护得紧紧的样子,心中冷笑。
身体不好?
乔航怕是不知道当初他撞自己下水,自己也呛水进了肺部,胳膊也因为被池塘地下石头划破,留下了下雨就风湿痛的毛病。
后来马不停蹄的去西北这种苦寒之地。
一到那边,她便倒下了,要不是当地戍边的军官救了自己,又用津贴帮她交了住院费,怕是她也没有命活着回来!
回来前她本来打算去亲自告别,却被告知这位军官因为在一次跟雪狼搏击伤了腿,已经退伍回到了原籍。
恰好,原籍在金陵城。
这次也是打算安顿好后,再去找找这位军官。
因为是雨天,
客厅的光线有些暗,
周雅芳逆着光看高大挺拔的大哥乔航,都说长兄如父。
可在她心里大哥乔航是比乔父还要重要的人,乔父工作繁忙,乔母在家还要忙碌一大家子的生活,无暇顾及三个小孩的时候,便是六岁的乔航担当了照顾她的责任。
大到学习启蒙,小到穿衣吃饭,扎辫子戴头花,几乎都是乔航教会了自己。
每当到休息日,乔航便会背着她去胡同口买糖葫芦,他吃掉上面一颗小的,中间两个给二哥乔商,最下面三个大的通常都是落入了她的嘴里。
乔航之于她亦师亦父。
所以那天乔园园落水,乔航凶狠踹出那一脚,她也试图解释过,但乔航不但没听,还大吼着让她滚出乔家。
后来,她去大西北,在熬不下去的时候也想过挽回。
毕竟是喊了十八年的大哥,
她想,或许乔航是因为那天被惊吓冲昏了头,才会这样对自己。
她写信给他,收到的便是那几个无情的字眼,
他说,是她欠乔园园的。
今天他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怎么就欠了乔园园,被换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在乔家享受宠爱的那些日子,也不是她求来的。
怎么到头来全然变成了她的不是!
周雅芳面无表情的从乔航的身边走过。
既然已经没有了心,那无视便好。
看着从前事事以他为先的小妹眼底毫不掩饰的嫌弃,乔航愣了一瞬,他刚刚的话说重了吗?
可事实如此丫,那房间芳芳住了十八年,就算是按时间归属来算,现在换成园园住,也才三年。
她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算了,芳芳在西北种树毕竟苦了三年,猛地回到家心里难受委屈也是应该的。
等晚些时候,他给芳芳送些小玩意儿她就会开心了。
这边,
周雅芳背着自己东西进了楼下的房间,房间很简单,只有一张一米不到的小床,和一口樟木箱子,她从背包里面拿了两件衣服。
楼上的厕所跟楼下是分开的,等她匆忙的洗完澡出来,
屋内已经热闹起来。
一群人乌泱泱的站在客厅里,中间两个男同志尤其显眼,
左边的那位穿着一身板正的军装,挺拔英俊,眉宇间的英气让人不容忽视。
右边的那位则是穿着简单的运动休闲装,笑起来洒脱肆意。
周雅芳从楼梯间的厕所出来,周身拢着水气,望向那边男同志,脚步顿住,
左边是跟自己在一个大院长大的青梅竹马齐宏业。
而右边那位同志则是二哥乔商。
似是自己动静吵到了他们,两人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哟,咱们家的祖宗回来了!”
乔商嘴上不留情,“宏业,你瞧瞧她,那是什么眼神。”
齐宏业用手肘拐了他一下,“芳芳是累了吧。”
“怎么可能累,你忘了有一年过年,她为了证明比咱俩熬的久,两天都没睡觉,猫头鹰都没她能熬。”
“……”
两人的对话引起了屋内一阵轻笑。
乔航也过来提了一嘴,“她就是这种事事争强好胜的性格,公主身子丫鬟命。”
乔园园弱弱冲乔航使了个眼神,
“大哥,你怎么这么说芳芳姐。”
说完,疾走两步,挽住周雅芳的胳膊,“芳芳姐,咱们不理他们,你的房间喜欢吗?要不要先睡一觉再出来吃饭,我听说从西北到咱们这边要坐三天的火车,你一个人在火车上肯定累着了。”
要不是离开前已经看清她的伪装,怕是现在这副样子已经被乔园园给哄骗了。
这副天真委屈一心为他的做派还真是让人辨不出真假。
恶心!
刚刚不屑一顾的乔航听到三天三夜,心尖一颤,
这才想起来,西北离金陵城远,而芳芳坐的硬座,就这样生生熬了三天三夜,所以她身上的那件衣服才会那么脏。
想起她刚下车时候的脸色确实白的难看,走路都是慢吞吞的。
而他居然还让芳芳将御寒的棉袄脱掉,乔航在心中懊悔,从前他不会这么粗心的,怎么今天偏偏就没发现?
可转念一想,从前芳芳跟他亲密无间,现在他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乔航目光落在她单薄的毛线衣上,看着曾经骄傲的跟孔雀一样的小妹,如今这副寒酸样心里也微微发疼,语气随即软了下来,
“芳芳,你从前的衣服园园都给你放在了你的房间,没找到吗?”
周雅芳斜斜的扫了他一眼,语气讥讽,
“不用了,既然从前的生活是乔家错给的,那些衣服的归属权现在应该都是乔园园,我要不起。”
“过去是我太执着,强要了不属于我的东西,从今往后不会了……”
身上的毛线衣,一针一线都是通过自己的手织出来的。
而羊毛是从农场里那些绵羊身上而来。
听出话里的意思,本来还有些愧疚的乔商嗤笑了一声,
“周雅芳,你这一趟去西北是不是脑子里进沙子了?什么叫从今往后都不会了,当初是你自己要去的西北,也是你推园园下水,现在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乔商说起这个就一肚子的火,
“三年前,你将人推下水,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拍拍屁股就去了大西北,你考虑过园园的感受,你想过我们全家的感受吗?”
“是,你是受了点身体上的苦,可我们备受心灵的折磨,你要是懂事,进门前就应该先给园园道歉。”
客厅里气氛凝滞,
周雅芳感受到了来自几人炙热不善的视线,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她浑身湿哒哒的站在客厅里被人拷问的场景。
之所以有落水这一摊子的事儿,是因为某一日从外面回来看见了乔园园跟一位中年妇女在大院门口拉扯。
模糊间还听见那妇女恶狠狠的要挟她,要是不拿钱就告诉乔家真相。
周雅芳当时没动声色,而是偷偷跟着那名妇女到了她的住所,那是城西的废品收购站。
她费尽心机打听了好几天才知道,妇女名叫张春霞,有两个闺女,养女几个月死于意外,而亲生的闺女这段日子也消失了……
周雅芳怀疑乔园园的身份,背地里偷偷调查她。
只是被宠爱了十八年的周雅芳根本不知道人性能恶成这样,
她被乔园园发现,后来便有了鱼塘落水的一幕。
那天她湿漉漉的站在客厅中央,说不是她推的,还说乔园园肯定是假的。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乔家所有人的冷嘲热讽,
乔商这个情商负数的憨憨竟然说,“我跟园园有血脉感应,她就是我的亲妹妹,就算是骗我的,我也认了!”
一向对她温柔的大哥乔航也说,“园园跟我一样吃了花生就过敏,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
乔父更是颤抖着手指指向自己,
“你太让我失望了,乔家不是养不起两个女儿,为什么非要欺负园园,她已经够可怜了。”
乔母一改往日的软弱,抱着已经哭成泪人的乔园园回了房间。
而她只能一身湿冷的站在屋子中央,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爱护自己的父母变成厌恶她的陌生人。
不就是道歉?
没问题!
她倒要看看,乔家一心呵护的黑心棉是如何将他们玩弄于鼓掌。
周雅芳转身回了房间,
再出来时,她抱着那个已经分不出颜色的背包,将所有东西都摊在众人眼前,
“这是我去西北的时候带过去的,乔园园,你要是瞧上了什么就拿去。”
包里的东西一股脑的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叮咚的响声。
众人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时间表情各异,
乔航乔商眼底都露出了不可思议。
背包里的东西多是灰黑两色,黑色的补丁秋衣,半张僵硬的灰馍馍,一双已经烂到脱线的毛袜,还有脏灰色的围巾,用到已经变形的水壶。
东西零零碎碎,但却没有一件是完好的。
周雅芳从伶仃的物品里翻找了一下,提起那件还算完整的秋衣,
“这个你看上了吗?看起来破,穿起来暖,暴风雪的时候,我躲在地窝子里十几天出不去,都靠着它取暖。”
乔园园表情有些尴尬的摇头。
“那这双袜子呢,我是真心想道歉的。”
表情极其认真,语气真诚到让人难受。
以至于乔商听了,心底都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周雅芳又在出什么幺蛾子!
就算是去西北,至于过成这个鸟样?
按照她往日飞扬跋扈的性子,怎么着过去也该是作威作福才对。
没钱,没长嘴吗?
成年礼之前,他就去友谊商店给她买了一件当下最流行的长款面包服,衣服保暖又鲜艳,友谊商店的售货员说就算再零下二十度也是不怕的。
记得她当时穿着衣服拉着自己蹦蹦跳跳,那时候的小妹鲜活可爱又天真。
可现在呢?
乔商沉下脸来,“周雅芳,你18岁生日的时候,我就送过你面包服,什么叫没有好东西!”
周雅芳深吸一口气,笑意盈盈的看着乔商,只是那笑带着一抹凄苦,
“二哥得了健忘症吗?我那件面包服早就送给乔园园了。”
只因为乔园园落水后,低声呢喃了一句冷,柜子里的厚棉袄几乎都搬到了乔园园的房间。
当时她躺在床上发着烧,质问为什么是这一件。
乔商说,“园园是我的亲妹妹,这些本该就是她的,家里把你养的身强体壮,你不需要。”
不仅如此,乔父乔母还怕亏待了乔园园,为她置办了一整个衣柜的新衣服。
又因为乔园园一句旧衣服也是养父母的心意,不能随意丢掉。
所以那些破烂便悉数丢在了周雅芳的房间里。
就算是周雅芳哭着控诉父母如何不公平,也再没有人理会她。
现在他们是集体上演失忆吗?
还是压根不在意,随手送人的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乔商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冷哼出声,
“呵,你穿着本来就不好看,给园园正好。”
话是这样说,可乔商眼底的戾气到底是消散了个干净。
乔航也明白过来,为什么从火车上下来,芳芳依旧是穿着这一件破旧的碎花袄子,原来三年前,她的那些衣服已经都送进了乔园园的房间。
一旁,端菜的乔母已经眼圈通红,心疼的都喘不上气。
她承认三年前园园找回来的时候,她确实忽略芳芳的感受。
可试问哪个母亲在知道亲生女儿在外受苦十八年能无动于衷,她都疼了芳芳十八年,而园园才回来,等她将罪过赎完了,不就能公平的对待两个孩子了?
“芳芳,妈知道你这些年在西北受苦了,以后咱们不要闹性子,妈会好好补偿你的。”
周雅芳浅浅的笑着,没搭话,瞧,没有了血缘,就连对你好都是有条件的。
她蹲下身子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拾到背包里,
语调极轻柔的,
“张阿姨,大乔同志,小乔同志,虽然我说话你们可能也不信,但是当初去西北种树的表格确实不是我填写的,我没你们想的那么有骨气,也不喜欢没苦硬吃。”
闻言,乔园园紧张的看了乔母一眼,紧接着眼圈就红了,那泪水就好像开闸的水库,一个劲儿的往外淌。
乔母乔航跟乔商听到这话,齐刷刷的低头往地上瘦弱的背影望去,
当年芳芳走得着急,他们也只以为她是闹脾气,想一走了之。
原来事情不是他们一直以为的那样吗?
乔母心肝一颤,有些话想问却不敢问出口,家里统共就这么几口人,老乔肯定不会去报名。
老大跟老二是男孩子,心粗,怕是当时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一一排除,还能有谁?
想到那个让她揪心的答案,乔母不敢去面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肯定不会的,是街道办弄错了。
错了就错了,园园当初不也是在乡下受了十八年的苦,芳芳才三年,就当是替那对贪心的生父母赎罪了。
乔母低头拭干眼角的泪,转身去自己房间找了一件半新的棉袄,
“以前的事儿就不提了,你不就说最喜欢穿妈妈的衣服,因为上面有妈妈的味道。”
周雅芳从前要胖一些,现在人瘦得跟麻杆一样,乔母如今圆润,她的衣服穿在周雅芳身上自然也就大了一个号,空空荡荡的,活像是衣架子成了精。
乔母有意要糊弄过去,乔园园也乐的接茬,露出一抹软软的笑容,
“芳芳姐穿妈妈的衣服正合适,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漏风。”周雅芳扯了扯宽大的衣袖,还有足够能塞下一个啤酒肚的胸前。
乔航跟乔商不是看不出衣服宽大,可他们不得不配合乔母,
不然最后大家如何收场?
园园是手心,芳芳是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谁伤心了,他们都跟着难受。
兄弟俩齐声附和,
“好看!”
“谢谢张阿姨借我衣服,只是这衣服恐怕我要穿一段时间,现在阴雨连绵,我的碎花袄要是洗了,一时半会都干不了。”
周雅芳一直浅浅的笑着,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两样,
可乔母知道,芳芳变了,
从踏进家门开始,芳芳就捡着刺人的话说,非要将家里人刺得遍体鳞伤才舒服。
不像园园,到底是随了根儿,越养性子越憨,本质上就是个单纯孩子。
乔母叹了一口气,“妈明天带你去买几件衣服,是妈疏忽了。”
……
本来是接风宴,可由于乔父工作忙,没回来,只能是随便吃吃。
乔母说自己心口痛,吃不下先上楼了。
“芳芳啊,妈今天真的累了,不是妈妈不想跟你吃饭,而是妈想自己安静一会,你明白吗?”
乔园园巴巴的跟上去。
乔航说是飞行队还有任务,拉着同是飞行员的齐宏业出了家门。
乔商更是冷哼了一声,回了房间。
这样摇尾乞怜的周雅芳,他是一点都不喜欢。
本来准备好了的一大桌子饭菜,这会倒是无人问津了。
杨婶子探头瞧了瞧客厅里的动静,小声问,
“雅芳,饿了吧,婶子给你盛饭!”
周雅芳转头,忍住眼眸中的猩红,若说这个家里还有善意存在,那便是一直留在家里帮忙的杨婶子。
“婶子,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想了三年。”
杨婶子鼻头一酸,眼泪就淌了出来,怕被孩子看到,赶紧转头擦掉,
“好孩子,婶子知道你回来,特意放了两片陈皮,家里就你喜欢这个味儿,婶子都记得了。”
看着端着小饭碗的雅芳,杨婶子心里就更疼了,
这孩子瘦得都没个样子了,这得是吃了多少苦啊,
“你先喝半碗小米粥填填肚子,这在火车上有一顿没一顿的,胃里有火气,喝了粥舒服。”
周雅芳忍着眼泪的点头,这家里除了杨婶子怕是没有人记得她坐了三天火车,又累又饿!
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肚子也就七八分饱,她放下碗,
“婶子,您做饭真好吃。”
杨婶子转头收拾碗筷,“那是你在火车上没有啥吃的,赶紧的回去歇着。”
怕孩子心里堵着,又多嘱咐了两句,
“雅芳,有气别往心里搁,好日子在后头呢。”
杨婶子打从这雅芳小时候就到了乔家,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趴在她的裤脚跟喊婶婶要吃糖糖,她烫了手,哭着一个劲儿的给她吹吹。
孩子心善,这么个好孩子,乔家人咋个就看不到了。
送孩子到了房间门口,瞧见这屋子比她那间还要小的床,嘴一秃噜,
“婶子知道肯定不是你推的园园,你不是那种孩子,我知道你委屈,以后咱好好的。”
实际上三年前她就去跟张同志说过,但张同志当时一心记挂着落水的亲生女儿,挥手让她别说了。
在别人家做保姆,最忌讳谈论主人家的事儿。
杨婶子到乔家十几年,也是第一次站出来说话。
虽说园园跟乔家人是骨肉亲情这不假,可雅芳也是大家放在手心里疼了十多年的孩子啊。
这些个大人物怎么就做到这么铁石心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反正这要是在村里头,乔家这么绝情,那肯定是要被戳脊梁骨。
看来他们城里人也不咋样,还不如她们村里人重情义。
周雅芳抱了抱杨婶子,“我知道了,婶子,您也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躺在那张有些湿润的小床上。
她的思绪久久难以平复,
家里的态度她也瞧见了,说一千道一万,是自己还没有独立出去的本事,
落户的事恐怕还等乔父这个户主去办才行,但工作的事家里肯定不会帮忙,她明天得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
筹谋着以后的事儿,周雅芳眼皮子越来越重。
这三天在火车上没有睡一个安稳觉,这一觉她睡得意外的沉,也特别的累。
……
乔航跟齐宏业一起回了特飞队,
可到了宿舍,这心里就一直不得劲儿,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芳芳蹲在地上捡东西的画面。
看着书桌上,他给芳芳亲自挑选的钢笔,闷闷的难受。
到底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了他十八年的大哥,乔航心里怎么可能不念着她一分好。
怪就怪芳芳性格太刚强,宁折不屈。
当初家里人说好了大学的名额给园园,但乔父会想办法让芳芳再复读一年,到时候再考一次不就皆大欢喜呢。
不过是一年光阴而已,她都享受了乔家十八年的资源,这一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若当初周雅芳是在原生家庭长大,能不能读到高中都难说。
普通人家,哪有那么多资源给一个女孩子。
就算是在大院,那大把的子弟都是没有读大学的,也不影响人家分配啊。
乔航深呼吸了一口气,穿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一路飞驰到了家里,屋内黑黑的,他捏着钢笔走到楼下芳芳的房间门前,就在要敲响房门的时候,楼梯间传来一声软糯的喊声,
“大哥,我的药放在哪里了……”
乔航看着面如菜色站在楼梯口的乔园园,心一软,将要送给芳芳的钢笔收回了口袋,疾走两步,
“怎么了?是不是又喘不过气来?”
乔园园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可能是下午在院子里吹了点风,着凉了,刚刚我又一心记挂着妈,忘记了吃药……”
没说完,就开始大口呼着气,身体也软着往乔航身上倒了过去。
“大哥,你帮我找找。”
乔航弯腰,将乔园园打横抱起往房间走去,治疗哮喘的药家里常备有,就在楼下的贮藏室。
这两天因为乔商瞄上了倒腾男士皮鞋生意,所以家里的贮藏室堆满货品。
那个放药品的柜子被满满当当的鞋盒子给挡住了。
乔航东西翻得叮咚作响,一不小心还将堆成山的东西给推倒,砸在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
这间屋子跟隔壁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虽然是红砖房,但隔音不太好。
那头房间里,刚刚睡熟的周雅芳被突如其来的闷响声吓了一大跳。
还没睁眼,身体记忆就已经支配她裹着被子躲到了床板底下。
手不自觉的就抖动了起来。
等到声音消失,她才敢怯怯的掀开眼皮,这间房的朝向不好,手指头宽的月光洒进来,柔和冰凉,给不足五平米的房间带来一丝光亮。
西北缺少蔬菜跟蛋白,周雅芳一待就三年,夜视能力很差,她只能通过那一丝光亮辨别出此刻身处何地。
原来,已经回到了金陵城。
三年的支边生活给她的生活作息带来了很大的改变,比如睡眠,他们这些种树的年轻同志一般都住在地窝子里,野外有狼群,不能睡得太死,只要是一有动静她便要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躲在最隐秘的地方。
有一次,她跟同住的一个女同志遇到了下山独狼,应该是饿很了,才会跑到地窝子群中间,一片黑暗中,她裹在被子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呼吸,看着那头狼凶狠的眸子里散着幽幽蓝光。
那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自那以后她睡觉就很警醒,醒来在入睡也困难。
周雅芳在地上坐了一夜,等到再次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雅芳醒了,你先去洗漱,咱们先吃饭。”
昨天还说要带自己买衣服的乔母不知所踪,整个小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杨婶子在家。
周雅芳洗漱好转身回来,“婶子,家里没人?”
“你二哥还在睡觉,乔夫人好像跟你大哥带着园园去看病了,昨晚上你大哥跟乔夫人陪了园园一夜。”
周雅芳在心里啧啧两声,果然有些话不能信。
吃饭的时候,就听见院子外有人喊杨婶子的小名儿。
她放下筷子叫了一声,杨婶子麻利就跑出去,不一会就低垂着眉眼从外面走了进来。
“怎么了?”
周雅芳停下手里正在洗的碗筷,瞧着杨婶子脸色不好,忍不住出口问了一句。
“哎呀,雅芳你怎么洗碗丫。”
周雅芳笑笑,伸出手,“我怎么不能。”
说完往她身后望了一眼,“刚刚那是谁,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杨婶子嗨了一声,“是我一个同乡的老姐妹,她儿媳妇要生孩子,要回家给带孙子的,但是她做得东家正好有个受伤了的军官弟弟在家,缺不得人,问我有没有啥认识的人推荐过去。”
周雅芳听到这话,眉毛一挑,
“有什么要求吗?”
“就是小保姆的事儿呗,得会做饭,会洗衣服打扫卫生,再加上照顾一个半不能自理的男同志。”
这活儿就得她这个年纪的去才合适,那小姑娘照顾男同志哪里抹的开面子。
以后还嫁人不嫁人了。
可杨婶子这边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那老姐妹也是真心放不下那家人,这家伙愁的嘴角的燎泡都长了好几个。
杨婶子说完,准备将饭菜收拢好,继续打扫厨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雅芳心里灵机一动,拉住正准备走的杨婶子,
“婶儿,这个活儿您看我怎么样?”
杨婶子一愣,坚定的摇摇头,“不行,你得读书,三年前就考上了大学,现在继续努努力,也能读出来,我打听过了读大学不要学费,平时出生活费就行,我瞧着乔家人不缺这个钱,小姑娘家哪有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得去伺候人!”
“就算是找工作,你还是高中生呢,乔司令指定能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到傍晚的时候,
一家之主乔司令总算是现身了。
家里的晚饭格外隆重,昨天晚上说不吃饭的今天都到齐了。
乔司令看了坐在角落的周雅芳一眼,眉头一皱,
“怎么,三年不见,这嘴不会喊人了?”
周雅芳抬眸看了一眼一身军装,儒雅稳重的中年男人,眼底满是嘲讽,
“乔伯伯。”
听到陌生的称呼,乔司令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死死盯着自己宠爱了十八年的闺女,冷嗤了一声,
“没礼貌的东西,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乔母忙去拉丈夫,“芳芳才回来,你别吓着孩子。”
乔司令没好气的瞪了乔母一眼,“慈母多败儿,回来了就该守家里的规矩。”
小儿子就是被妻子这样宠坏了,书不愿意读,一天到晚想着做生意能发大财。
士农工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做生意低人一等!
个体户听着好听,可到处低三下四求人买东西,不就是变相要饭!
他金陵城军区的陆战总司令还丢不起这个人。
乔司令脸色不好,家里几个小辈都不敢说话。
乔母面色不愉的看了一眼周雅芳,岔开话题,
“你爸说的也对,姑娘家要勤快,你看看你今天起得多晚,以后去了婆家得被人说闲话。”
周雅芳低头吃饭,她想工作,想离开这个家,但能说嘛?
乔母拿着筷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回话,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还耐着性子道,
“园园眼看着就要毕业了,家里忙着给她找工作,小商的工作远,我想着给他换一个。”
话说了长串,意思在清楚不过了。
那便是到你这儿,不能在用家里的关系。
周雅芳闻言,神色反而柔和下来,
“张阿姨想说什么?”
乔母眉头紧锁,有些愕然,本来已经酝酿好的话,被这样一问反而不好说出来了。
到底当初是用了芳芳的名额让园园读大学,这才将孩子给耽误了下来。
可当时也没办法,这不是园园从小在那个家庭也没有资源嘛,
如果再来一次,她依旧会如此。
只是不会让芳芳再去西北那三年。
乔母沉吟了片刻,继续道,
“你今年21,若是再复读一年考学,等到大学出来已经25了,这都是往好了想,当年刚出政策,题目简单,所以你能一举考上,也有运气的成分,现在丢下课本这么多年,特别是今年我听说题目特别难,你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呢!”
“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你先等等,等妈将家里的事儿都安顿好了,腾出手再来给你找个好工作,等你将来嫁人的时候再多给你添一些嫁妆。”
别以为园园是占了芳芳的便宜去读的大学,但实际上那大学生可累人了。
毕业了虽说包分配,但这工作还有个高低好坏,他们家这样的人家,真要分到不好的单位,也不能让好不容易回来的孩子去干。
所以园园这工作,她是一早就交代了老乔给仔细挑着。
最好是个轻松的,再就是离家里近,单位上人事关系简单,方方面面摆在一起,这工作当然就不好找了。
周雅芳听完,已经在心里摇头了,
下午婶子还说乔家人指定让自己读书,
看,这不就打脸了。
她悻悻的嚼完嘴里的饭菜,站起来,
“我找到工作了!”
正在低头吃饭的乔氏三兄妹听到这话,齐齐抬头,金陵城的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周雅芳这才第一天回来,没动用家里的关系,就能找到工作了?
乔航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拉了拉她的衣角,
“找到哪里的工作了?这两年知青回城的多,家家户户都有工作缺口,你别是被人家骗了。”
乔园园捂着胸口柔柔的点头,
“是呀,芳芳姐,你是不知道现在形势有多困难,工作哪里那么容易找,我一个大学生都挺难的。”
乔商一向嘴里不客气,嗤了一声,
“瞧把你能的,还能自己找工作了!”
周雅芳笑笑,“我的确找好了工作,不信你们问扬婶子?”
端着肉汤出来的杨婶子听到这话一愣,啥找工作呀,她不知道呀。
但面对着小可怜周雅芳求助的目光,杨婶子点点头,随口就道,
“嗯,芳芳找到工作了!”
乔母还想再问,乔司令适时的打断了话头,拍了拍桌子,
“吃饭。”
周雅芳这死丫头,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偏偏还喜欢死鸭子嘴硬。
一没学历,二没工作经验,三没技能,户口都没转回来。
能找到什么工作。
不过就是一时推脱的话而已。
既然死丫头不说真话,那他也懒得拆穿,家里是不缺她吃喝。
但按照芳芳的从前花钱不眨眼的性子,肯定还会和小姐妹约着一起去买买衣服,逛逛街。
等到手边拿不出钱,到时候再看她如何嘴硬。
家里养了她一场,不指望她混出个名堂来。
但也不能谎话连篇,他乔振华丢不起这个人。
关于工作的讨论,乔家就此打住。
第二天大家伙各上各班,
只有周雅芳跟扬婶子在家,昨天刚在主人家面前说了谎话,杨婶子心里正打鼓要咋办了。
就看周雅芳已经穿戴好站在门口等着她,
“杨婶,走,咱们去你老姐妹那家看看找到小保姆了没。”
杨婶子迟疑,“雅芳,保姆这活儿可不好干,你给你爸妈低个头,这事儿不就揭过去了。”
周雅芳装聋作哑,“婶子,你想丢工作?”
杨婶子嗨了一声,到底没犟过去,带着周雅芳往外交院那边去。
两个院子隔得不远,到门卫的时候正巧遇到出来办事的老姐妹。
人家一听,有人找上门来试工,还是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她一拍大腿,
“那感情好,可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又问了周雅芳简单的家务会不会做,听到小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但能干着了,这就在门卫直接往家里打了电话,那头主家开了让行条进去。
杨婶子瞧着,心里到底不落忍,千金小姐养大的孩子,现在要去给人做小保姆。
这真能干得了?
“雅芳,你不再考虑考虑?”
周雅芳一脸决绝,“婶子,靠自己双手吃饭,不丢人,再说这只是一个过渡,谁说我以后就一辈子干这个了。”
杨婶子无奈,只得再三叮嘱老姐妹,一定要多多帮衬周雅芳。
在门口分别。
老姐妹带着周雅芳往外交大院的别墅区走。
一边往里面走,一边交代,“主家人口不多,就姐弟俩,还有一个小孩儿,雇人的是姐姐,那可是个女强人,是个女外交官。”
“弟弟是刚从西北那边退役的军官,因为受了伤所以在家养着,这才离不得人。”
说起工作的那家人,王婶子一脸自豪。
谁不羡慕她能到这种地方来工作,别墅区可是金陵城独一份的存在,就是比隔壁的陆军大院还要高档上几分。
还经常能看见洋鬼子,说鸟文。
她跟着那位外交官,也学了几句,放假回村里的时候显摆了几句,那些村民个羡慕的嘴巴都歪了。
刚改革开放没几年,正是出国热。
那国外的月亮都比华夏的烙饼圆!
要不是儿媳妇要生孩子,这活儿她可不舍得介绍给别人。
王婶子交代了一路,多是这家人的喜好跟注意地方。
周雅芳暗暗记下来,都是从西北来的,那说不定还有挺多共同语言。
跟着这位王婶子到了家属楼外面,刚准备推门就撞上了从里面走出来的短发女同志,
王婶子连忙拉着她往旁边躲,头也低垂下来,这就是农村人看到官老爷的天然反应。
露怯!
王婶子在这家干了三年,还是如此。
她垂着眉眼,推了推身边的周雅芳,
“刘媛同志,这是我老乡介绍过来的小保姆,我寻思着让你见见。”
说完转头看向周雅芳,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咱们金陵城头一位女外交官,刘同志。”
周雅芳坦然的站在那里,平视着刘媛,不弯腰不驼背,被身边的王婶子一衬托,倒是不一样起来。
刘媛看了小姑娘一眼,第一感觉便是长得挺好,细皮嫩肉,不是个干活儿的料,
但她也不能一直留在家里照顾弟弟跟孩子,
“带进去让小野看看,他要是同意就留下!”
看着刘媛跨上小轿车,疾驰而去。
周雅芳羡慕的眼睛都亮了,这女同志可真酷啊,短发利落,跟个男子一样帅气。
从前乔园园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周雅芳是喜欢公主蕾丝裙的,家里把她捧在手心里。
可三年的种树生活让她彻底改变了。
裙子在沙漠就是最没用的衣服,不抗寒冷,不抵御沙尘暴,特别是那种蕾丝边的裙子,蹲下便是一身沙。
她现在喜欢务实的劳动裤,
“那什么,小周,咱们先进去吧。”
王婶子用钥匙开了门,刘家爱干净,进别墅是要换拖鞋的,王婶子是这家的保姆,有一双专门的拖鞋,但周雅芳头一次来,她没有。
脱了解放鞋光脚站在门口,地上冰凉凉的。
金陵城的春天并不温暖,她身体又寒,手脚都受不得冷。
“婶儿,咱们还有拖鞋不?”
王婶子也为难,平常刘家不来人,只有刘家姐弟还有一个小侄子,就四双拖鞋。
但让周雅芳穿着鞋进去,肯定是不行。
她一脸抱歉的看着她,“小周,委屈你了,咱们今天先试试,要是行,下次过来带双拖鞋,刘同志会给报销的。”
周雅芳咬牙,做小保姆就有做小保姆的觉悟,她懂。
笑了笑,“行!”
刘媛说给小野看,就是那个军官的,王婶子将人带到了一楼的主卧,小心敲木门,
“刘野同志,我是王婶子,今天带了个小姑娘过来试工,您看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吗?”
这位刘野同志就是刘媛的弟弟。
两人的个性有些相似,都是冷冷淡淡的。
刘野是退伍的军官,在边境追击狼群的时候受了伤,好像是伤着腿了,平常都坐着轮椅,但也能用拐杖。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就在周雅芳和王婶子以为他不会在说话的时候,门内传来一记低沉的嗓音,
“给我下一碗手擀面。”
面条?
还是手擀面条,别看是一碗面条,但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
就说这面条劲道不劲道就能看出这手艺人的本事,简简单单的面条才见真章。
王婶子回看周雅芳,“小周,手擀面条会不?”
她心里也担心,姐姐刘媛同志偏爱大米,但是弟弟喜欢面食。
金陵人也喜欢吃面食,但口味偏甜,什么大排面,熏鱼面,都是甜口的。
她给弟弟做的时候,人家就不喜欢。
王婶子担心,小姑娘也不会做西北的面食。
周雅芳一笑,“婶儿,我会,厨房在哪儿?”
王婶子带着周雅芳往厨房去,厨房里有土豆胡萝卜还有一点豆干子,肉放不了,只有鸡蛋。
周雅芳看了一圈,觉得也够了,洗了手,系上围裙就是个干。
既然要挣钱,这脑袋就不能抬得太高。
不就是做手擀面条,这还真难不倒她,在西北三年,她还就稀罕这一口面条。
油泼面,擀擀面,炸酱面,臊子面。
凡事叫的出来的她都会的大差不差的,刚到西北的时候,她需要自己做饭,就跟着的邻居大姐学会这面条。
半个小时后,一碗素臊子面出炉。
看着面条粗细均匀面条上面浇着红绿黄搭配的三种臊子,王婶子舔了舔干涩的唇,
惊喜道,
“小周,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手艺呢。”
看着是好看,面条也是一根一根拉出来的,瞧得她眼花缭乱。
但就是不知道好吃不好吃,这给主人家的东西,她也没好意思先尝一口,装好后,拿了一双新筷子给她,
“送过去呗,要是小野说什么难听的话里就忍着点儿,他受伤了心情不好,毕竟是戍边英雄,就算是要求多一些也是应该的。”
周雅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点头,“婶儿你放心,我记住了。”
这头周雅芳端着面进去。
王婶儿在厨房收拾剩下的食材,越收拾心里越没谱,刘野最挑,她这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阿姨都做不好他的口味。
一个小姑娘没做过几顿饭就能让他满意了?
王婶子心里头打鼓,从米仓里抓了一把黄澄澄的小米出来,面条她不拿手,但是这小米养胃粥,刘野是爱吃的。
等会万一没吃饱,也能垫补一口,
话说两头,
周雅芳端着碗,敲响了房门,
“同志,我给您做了一碗手擀面?”
“进来。”
周雅芳低着头端着手擀面进屋,也不敢四处乱看,眼珠子一直平视前面的路,房间阳光充沛,还是一个小套间。
她目光所及,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规规整整。
可有趣的是,这屋子里的色彩并不沉闷,全是浅色系的,窗帘是米白色的,书桌是白漆,窗户栏杆也是白色的。
跟周雅芳在乔家的那间小屋子不一样,这里通透,亮堂!
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她径直走到的窗户边的书桌前,放下面条,周雅芳没多做停留,转身目不斜视的出了房间。
关上门,她拍了拍大胸脯子。
这家伙,把她吓得。
陌生男同志的房间,她也是第一次进,怕怕哒。
里头,坐在床上看书的刘野看见逃也似的人影,皱眉,这是撞鬼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可怕了?
他这长相不是他姐嘴里最稀罕漂亮的男同志?
他外甥口里长得好看的大魔鬼?
忍住想去看看镜子里自己的冲动,拿了床边的拐杖,他几步跳到书桌面,那碗带着麦香味的臊子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闻着香味,好像对了!
跟在西北时候吃过的味道很像。
——
周雅芳从房间里出来来,王婶子赶紧跟上来,
“怎么样?”
“送进去了,不知道怎样?”
周雅芳摊摊手,她说的是实话,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的,她也不能断定人家就喜欢自己做的这一口。
跟着王婶子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她也没等到关于那碗面条评价。
也不敢去问。
不知道为啥,她刚刚进去的时候,总感觉如芒在背,就觉得目光要是带着温度,一准能将她的背冻成可冰块。
到离开刘家的时候,周雅芳还是没能得到个准信。
王婶子也不敢大包大揽,只能是一句话两头说,
“小周,我进去收碗的时候,都吃光了,没有明显的拒绝,应该是不反对,你明天早上再过来试试。”
“不成也没关系,你人年轻,哪里干不是干,不行还能去摆摊了,我听说马坊广场那里卖衣服可赚钱呢。”
周雅芳知道王婶子的话有安慰的成分,但想到还有机会,眼睛亮亮的。
“谢谢婶子。”
从外交大院回家,周雅芳的心里都烫烫的,觉得看到希望的那种。
只是这好心情只维持到回到乔家,
听到屋内的人的欢笑声,周雅芳心下一沉。
“妈,您看我这个好看吗?”
乔母乐呵呵的,“都好看,我园园随我,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转头看见周雅芳一脸疲惫的进屋,乔母皱眉,这孩子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外面瞎跑个啥。
“这是去哪里了,下午还打算带你去买几件衣服,结果等了你半天都不见回来。”
周雅芳懒得掀眼皮,
“有事。”
工作的事,她没提。
乔母也听出了闺女的不情不愿,“回来了就别到处乱跑,沉下心来看看书也好,想想以后工作的事也罢,就算家里能出力,总归你自己也要立得住才行!你跟园园不一样,她是大学生,走到哪儿都是抢着要的。”
她不是挤兑芳芳,只是觉得这孩子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去了三年西北,秉性都变坏了。
昨天她回房后,就琢磨出味儿来。
芳芳说她找到工作了,这没有户口怎么找工作?这不是谎话张嘴就来。
她心疼芳芳在西北受了委屈,但这不是你回来好面子说谎话的理由呀!
周雅芳呼出了一口气。
从前是亲生闺女的时候,她出去玩就是天真活泼率真,
现在就是出去乱晃!
血缘决定态度呗!
还搞两套标准。
不过只要她能找到工作,这个家她也不爱回。
反正她跟这个家里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不喜欢就不喜欢呗。
周雅芳点了点脑袋,“嗯,园园确实命挺好,十八年寒窗苦读的是别人,收获果实的是她,投胎就该投成她这样的,比不了。”
乔母被怼的脸色一滞,芳芳现在说话怎么总是夹枪带棒。
可明明两人从前母女关系很好的呀。
芳芳很大了还喜欢跟她挤在一颗被窝睡觉呢!
就算是园园刚回来,两人的关系也没有恶劣到现在这种地步,瞧见园园买了新衣服,她也撒娇吃醋的要求她要买一件一样的。
可现在,她从芳芳的脸上看不出对这个家一丁点的感情。
只有冷漠嘲讽。
这孩子在外面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给附身了吧。
就像是血管里流着冰碴子的怪物。
想到这里,她看着这个曾经跟她亲密无间的小女儿,拉拉芳芳的胳膊,又扯了扯她的手,
“芳芳,你是不是在西北那地方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虽然现在不让搞封建迷信。
但华夏人骨子里自带的,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解释不通往这方面靠。
不然好好的,亲亲热热的闺女,怎么去了三年回来就变成了这样,乔母想不通。
周雅芳这头,听到这个论调,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张阿姨,要相信科学,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了去,可是要被人诟病的。”
要说这屋里头,最干净的怕不就是自己了吧。
乔园园也凑到了乔母身边,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胳膊,“妈,你别乱说,芳芳姐可能也是着急工作,爸爸跟大哥还说我就是性子太软,以后出去了容易被欺负。”
乔母听着亲生闺女安慰的话,
只觉得不亏的她生出来的中,贴心懂事。
男孩子要强不是坏事,但这姑娘家天生就该软和些,不然以后怎么相夫教子,拍着桌子跟丈夫喊谁对谁错吗?
乔母被园园哄好了,这心里不免就拿两人对比起来,
“芳芳,以后多跟你妹妹学习,来吃饭了。”
周雅芳今天累了一个下午,加上前几天坐火车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耐烦跟乔母再说,声音嘶哑,
“张阿姨,我今天真的累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王婶儿熬的那盆小米粥,两人怕浪费在厨房都解决了,她现在倒还真是不饿,就是累,头还有些沉。
乔母一脸错愕,芳芳就这么不耐烦你跟她说话了吗?
老乔不回来,连饭都不想跟自己一起吃了?
这是在生气前天她刚回来的时候没有一起吃饭!
周雅芳吐出这句话后,看着乔母呆滞的表情,这才恍然想到好像前几天她也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
但看着吃瘪的乔母,她心里生出了一丝丝快感。
给嘴上敌敌畏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挺好的。
周雅芳说完,便转身要回房间。
“芳芳?”
乔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住周雅芳,心里有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总觉得是不是应该跟闺女好好谈,可叫住了人也不知道这话该如何说,
看到她身上依旧穿着自己半旧的棉袄。
乔母张了张嘴,“本来今天是要给你去买衣服的,但上午园园说身体不舒服,看完医生回来又没找到你。”
“没事!你这衣服挺好。”
“那我明天?”
“不用了,倒春寒也就这几天,用不着再买!”
周雅芳的语气明显带着不耐烦,说完这句,便转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乔母怔怔得看着那关上的房门,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门就跟芳芳的心门一样在,将她和亲密了十八年的闺女给生生隔开了。
心里也揪着疼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将自己安慰好了,女孩子心思重,兴许就是在使小性子了,等明天还是将那件看中的面包服买回来。
再给芳芳带两个梅菜猪肉馅儿的饼子,她兴许就看开了!
——
而这边,周芸芸脱了衣服,裹着被子倒头就睡。
她光着脚丫在地上站了一下午,好像有点受凉了。
这种关键时候,可不能的再生病了,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她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好像越睡越渴。
天人交战了好久,还是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开水给自己,一连顿顿顿喝了两大杯才放下杯子。
出了些汗,她觉得好多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拖着头重脚轻的身子,刚打开门就看到了从隔壁取货出来的乔商,
“周雅芳,你还真是好命,拖生成女孩子,能睡到这个时候。”
周雅芳喉咙干涩感受,不想跟乔商打嘴仗,扶着墙根要去倒水,却是被乔商拦住了去处,
“你昨天说不是说你找到了工作,那你那工作的工资能不能提前预支,我这批货不好卖,现在又要到夏天了,我得进货,你要能预支工资就帮我付点。”
周雅芳不乐意,“我没钱!”
乔商冷笑,“你别以为能瞒得过我,我可是听说了,支边跟知青不同,你们享受国家待遇,是有工资的,别整天在这里跟我装穷!”
支边确实享受国家工资待遇,可周雅芳刚去就病了,医院就住了半个月,这就花掉了一个月的工资!
在后来挖地窝子,置办家伙事,锅碗瓢盆,粮食被子能用的东西都要买。
一个月12块钱的工资压根不够用。
钱,哪里来的钱。
要真是有钱,她也不至于要去做保姆。
乔商愣了一下,随后语气软了下来,“芳芳,二哥过去还没开口跟你借钱?我这不是做生意手头不景气。”
周雅芳还是坚持,“我真没钱!”
“就当你投资还不行啊?到时候我赚了钱给你算利息!我这里面都是从羊城进过来的牛皮皮鞋,一双就能卖两百块,等我的货清出去,你能大赚一笔。”
周雅芳斜眸看了一眼那盒子里的黑色皮鞋,又厚重又闷。
先不说这皮鞋的质量如何,价钱贵与不贵。
就说马上要进入夏天,囤了这一屋子的皮鞋,这卖得出去?
她虽然没有卖货的经验,但是有买货的经验啊。
现在已经是三月,往常,四月她就要约着小伙伴一起去买最新款的凉鞋。
乔商这皮鞋今年要是能卖出去,她周雅芳的名字倒过来写。
乔商眼见着她无动于衷,冷哼了一声,
“周雅芳,你真不打算投资?”
周雅芳点头。
别说她现在没钱,就算是有钱,也不会将钱投给这个傻子!
“好,好得很,我就知道你周雅芳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是我们家的种,不跟我们一条心。”
买皮鞋的本钱是老妈偷偷赞助自己的,他这也是为了争一口气,叫老头子看得上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是园园想买新的自行车。
说是友谊商店新来了一款白色的21寸女士自行车,秀气又好看。
大院里好几个女同志都有,他亲妹也必须有!
乔商没从周雅芳那边要过来钱,人骂骂咧咧的出了门,
而这边,周雅芳倒也没有多在意,回房间换好了衣服,头还是有些疼,找扬婶子要了两片安乃近,收拾收拾准备出去逛逛。
如果那头小保姆真的干不了,那她就去瞧瞧外头卖货的地方有没有人招聘售货员的。
改革开放已经实行了三年多,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马路上不少人摆地摊,卖得也是热火朝天。
她其实也想自己干,但没有经验,三年的西北生活告诉她,自己从前就是一颗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
心思单纯不说,半点生活经验都没有,过去大小姐的性子也早就被那苦寒的地方磨得没有了一点脾气。
她学会了平视自己,知道什么能干,什么干不了。
就算现在天大的机会砸在她身上,能接住吗,不能!
所以她才觉得去当小保姆是一条不错的路,别小看保姆,小保姆能在挣到的工资很可观。
金陵城人均消费水平高,加上下来改革开放,风气也比之前要开放的多,机会多,赚得钱也就多,
你要说考工人有多难啊多难,那是肯定的。
城市户口高中毕业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考工人,要么就是考大学。
考大学虽然名声好听,但哪有那么多人能考得上,剩下的就全部留下来考工人,金陵城不比南方的发展势头,这边的工厂大多都是国有企业。
只要考上工人那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所以最上面的那一部分考大学,中间跟底层的绝大多数人都去考工人
都觉得做工人光荣,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所以尽管保姆这个工作来钱快,但也没什么人干。
工人是这个城市的主人,那保姆这个职位就是城市的仆人,没人能看得起。
不过周雅芳不在意这个,看不看得起,谁还能跟钱过不去?
有钱还有地方住,一下子解决了她的两大难题,那这个工作就是好工作。
她想出门,偏偏门还不让她出。
刚跨出大门,就看见乔园园挽着人亲亲热热的进来,周雅芳本想绕过去,就当是没看见,可乔园园拦住了她的去路,
“芳芳姐,这是去哪儿呢?何阿姨来了,你先别出门了吧。”
何阿姨便是齐宏业的老妈,乔母的手帕交,一起参加工作,一起嫁入大院来。
当初生孩子都是前后脚的,怀着孕的时候,两人就半真半假的订下了娃娃亲,
乔家老大是男孩子,老二也是男孩子,最后有了乔雅芳,
这婚事就落在了乔雅芳身上。
“芳芳回来了。”
何娟笑呵呵的看着曾经真心喜欢过的小丫头,她是说过让齐宏业这个不争气的臭小子把芳芳给娶回来,当时两家人都说好了。
只是这说着说着,还能弄出个真假千金的事儿。
后来何娟就不好提这个事儿了,
“何阿姨!”
周雅芳抬眸看了一眼何娟,声音轻柔,却是带着疏离。
何娟笑得一团和气,“这是要出去?前天听宏业说了你回来了,我寻摸着过来看看你,看到你好着,阿姨这颗心就放下来了。”
孩子去了西北三年,瞧着是沉稳了些。
本来刚出这事儿的时候吧,她也想过要不让两人早点定下来的,不是说芳芳成绩好,考上了大学嘛,就算不是乔家的亲闺女,有学历这一块补上短板,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还学会了跟家里撒谎,那省城的大学录取的根本不是她,是乔家那边的亲闺女乔园园。
所以何娟也就打消让齐宏业干跟周雅芳定下来心思。
本来不是亲闺女她就心里有疙瘩,结果这倒好,抢了人家的父母,还要抢人家去上大学的名额。
这样的儿媳妇他们齐家可是要不起!
周雅芳笑笑,“嗯,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找个工作。”
听到这话,何娟尴尬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
找工作?
他们这样的人家子女哪里用得着出门找工作,要么是读书,要么就是子承父业,从小就给规划好了的。
现在孩子说要自己出去找工作,这不是在打家里的脸吗。
何娟讪笑一声,亏她刚刚还说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几年苦,成熟稳重,想不到还是老样子,心里堵着气呢。
越看是越不舒服,没多做停留就拉着乔园园往回走。
刚进屋,何娟就跟手帕交把刚刚遇到周雅芳的事儿说了,
“你让孩子自己去找工作?”
乔母一脸无奈,“哪里是让她自己去找,我跟她说了,等先安顿好园园跟老二那个讨债鬼在来慢慢安排她,结果她跟我们隔着心,说自己去找工作。”
何娟这下明白了,芳芳这孩子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是不满意家里对她的安排,故意要作对了!
“算了,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做父母的管不了,我今儿个来是跟你商量园园跟我们家宏业的婚事。”
乔园园虽说是在乡下长大,但孩子是好孩子,人聪明长得漂亮,还是个大学生。
配自己儿子倒是挺合适。
虽说园园今年才21,但宏业已经26了,她想着让两个孩子先订婚。
乔母有心撮合两个孩子,但想着园园毕竟也没在身边待几年,
“要不先订婚?”
她伸手去拉低头的乔园园,“婚姻是你自个儿的,你何阿姨也不是外人,到底喜欢不喜欢你自己说。”
齐宏业高大英俊,还是特飞队的飞行员,怎么可能不喜欢?
乔园园见到齐宏业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红着一张小脸,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两下头,然后就转身往楼上跑。
瞧着这个模样,乔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冲着匆匆上楼的背影喊道,
“那妈就给做主了,该订下的咱们就先订下!”
——
赶巧了,
周雅芳溜溜达达的往外交大院去,正好遇上出来买菜回来的王婶子,
“小周,你等等……”
周雅芳上前就要抢王婶子的篮子,
“婶子,买菜回来了,我帮您拎。”
王婶子笑呵呵的,就冲孩子这个机灵劲儿,她就喜欢,
“我正准备去找你去了,早上刘媛同志跟我说了,让你来家里试着做一个月,要是行就留下!”
周雅芳面色一喜,
“什么时候去?”
王婶子啧了一声,将篮子从周雅芳手里提过来,
“要是可以,你明天就能来家里,我儿媳妇也不能一直拖着,我着急赶回去呢!”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既然要离家,
那周雅芳也不打算拖着,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背包,反正回来时候只有那几套,走得时候也没多什么东西。
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儿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
“我找到工作,明天我就会离开。”
这话砸下来,把家里本来和谐的氛围直接砸了个石破天惊。
全家人都端着碗愣在了原地,
乔父气得直接摔了筷子。
眼瞧着这个情形,家里人也都放下了碗筷,就连平时混不吝的乔商都不敢再嬉皮笑脸。
老头子发火可不得了,搞不好就得拆家。
面对乔父酷似寒冰的面庞,周雅芳没有丝毫的惧怕,她不疾不徐的站起来,
“这份工作包吃包住,房间我已经恢复了原样,你们可以检查一下缺什么,要是没有我就先走了。”
听到这话,乔父被气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冷眸扫向这个刚归家的孩子,
“闹一闹就行了,还没完没了,这个家是容不下你了吗?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一个高中毕业没有工作经验的人,别给我出去丢脸!”
乔母也沉着脸,
“芳芳,听你爸的,现在正是你他升职的关键时候,你别出去乱来。”
就老乔这个位置,搞不好就会被人给拉下来,别看他们人前风光,可实则每一步如履薄冰。
娘家兄弟要帮衬,儿子女儿也要安排。
前前后后就得搭关系,送礼。
这里头讲究着呢,送给谁,怎么送不会被抓住小辫子,万一对方出问题了,如何不被连累。
乔母在外面说话都要来回琢磨上好几遍,生怕给老乔惹上麻烦!
芳芳这性子看着就不稳当,这要是放着她自己出去,到时候那些关系要是拉到她头上,指不定老乔要怎么被连累了。
“芳芳,妈妈前几天不是跟你说吗,等妹妹哥哥们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在仔细帮你筹划,现在就在家里看看书不好吗?”
周雅芳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唇角扯出一个凉簿的弧度,
“不是说我去读书也考不上大学吗?所以我要看什么书呢?我说的话,张阿姨从来没放在心上,又何必假惺惺的说会给我安排好一切?”
乔母黑着脸,“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说的话妈妈哪一句没放在心上。”
反正今天也要离开了,不如就把话挑明了说,
周雅芳淡淡的扫过餐桌上的几人,嗤一声,
“我说去支援边疆的报名表不是我填写的,我说我当初没有推乔园园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这些您听了吗?”
乔母眉心拎紧,打断周雅芳的话,
“好了,过去的事儿就不要提了,怎么还这么小性子。”
这事儿她没跟老乔说,老乔的性子她知道,一是一,二是二,就算是偏爱园园一些,眼睛里也揉不得沙子。
过去三年,他们一直以为是芳芳讨厌这个家,才故意填写了去支边的报名单。
这也是老乔真正伤心的点,两个孩子打架,各打一板就是。
但真要是委屈了谁,老乔肯定会站出来主持公道。
周雅芳看了乔母一眼,眼底的失望显而易见,
“阿姨,每次只要事情指向乔园园,你就是这个和稀泥的态度,那我还有什么说的!”
她提起手边的背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
乔振华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吼道,“把话说清楚,那张报名表到底是谁填写的?”
周雅芳转头,冷笑一声,眸光中全是寒意,
“乔伯伯要想知道,问一问街道办的人就是了,毕竟我这长相还是挺突出的,他们应该能记住。”
乔振华瞪了身边还要絮叨的乔母一眼,转身去客厅摇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是打给原来的街道办主任,
奈何人家没在家,回娘家去了,说是明天才能回来。
乔振华回到餐厅,脸色已经缓和了很多,
“明天我会亲自去问,你工作的事儿先放一放,家里不缺你这一口吃的,再说你的户口还没移回来。”
其实人到金陵城的第二天,户口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只是周雅芳改姓了周,当时她的户口就已经移出去了,现在单独在一个户口本上,随了她生父母的户籍地,是农业户。
乔振华是想看能不能想办法将孩子转到城镇来,毕竟户口关系着将来找工作,安排岗位。
没有城镇户口,那在金陵城就安排不上正经工作,连工人都做不上,更别说考大学,进其他好单位。
想都别想!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怕孩子多心。
周雅芳没说话,低着头回了房间,多睡一晚上也无妨,反正她第二天是要去外交大院的。
——
第二天一早,
乔振华亲自打电话给街道办的事就传到主任的耳朵里。
刚上班,这边街道办主任就把电话打到了乔家,
乔振华坐在客厅里,本来就拉长的脸显得更长了,就跟暴怒的马脸似的。
餐厅里鸦雀无声。
乔园园一眼接着一眼去瞧老父亲,害怕的手都开始抖了。
这个家里,她最害怕的就是乔父,
乔母张萍性格弱,耳根子软,又因为对自己有着愧疚,自己说什么她都会信,也会护着自己。
大哥乔航不在家的时候居多,但性格温和,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
至于二哥乔商,那就是这个家里的变种,性格暴躁好糊弄,拿捏他轻松容易。
只有乔父是最难相处的,好面子,重情义,但做事情刚正不阿,绝不拖泥带水。
他说要查清楚,那肯定会弄得一清二楚。
当初……
哎,早知道就不耍这个聪明了。
“啪!”一声,乔振华将电话听筒放下。
乔园园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的就往乔母张萍的身后躲。
张萍看到丈夫这个表情,知道大事不妙,芳芳这个不懂事的孩子,三年前的事都过去了,非要回来搅和,这不是破坏家庭和谐安定吗?
握了握园园的手,赶紧去厨房端了一杯热茶过去,
“老乔,喝杯茶消消气,你这身体可经不得折腾,有事儿好好说,都是自己孩子……”
乔振华却是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大步朝着乔园园的方向走去,然后,不由分说的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这一切来的又快又猛,耳光声响彻整个客厅,乔园园捂着脸惊呼出声,乔商反应过来,跳到亲妹身边护着,
“爸,园园做错了什么,你要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