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嫣谢郁白是小说《报告!小作精今天怎么样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花间米酒写的一款豪门总裁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报告!小作精今天怎么样了?》的章节内容
“现在播报一则紧急快讯——”
“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八分,由华国飞往法国的私人航班B609在起飞一小时后,因不明原因坠毁于我国境内海域,机上两名乘客与六名机组人员全部失踪,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据悉,该架飞机隶属天颂集团,机上乘客初步推测为集团高层,但由于是私人行程,无法确定……”
褚嫣攥着手机,感到一阵耳鸣。
她不由地退出这条视频。
手指继续无意识地翻动页面。
可是无论点开哪个社交平台,榜首头版似乎都被这条快讯占领了。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刷会儿手机冲个浪,缓解一下即将走红毯的紧张。
这次戛纳电影节红毯虽然是蹭来的,可是身上这身几乎开到肚脐的低胸装可不是蹭来的。
这是她花真金白银砸的。
她老公谢郁白知道以后,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出手大方的男人,却因为这件裙子尺度过大,而跟她吵了起来。
她是冷着脸飞的法国。
经纪人一路上都在哄,下了飞机,还举着她的私人手机激动地报信:谢总和舟舟会乘坐次日凌晨五点多的航班,预计下午抵达法国。
能赶上她的红毯。
她当时“嗯”了一声,戴上墨镜,心情稍微好一点。
舟舟是她和谢郁白的儿子。
不过,无论是她的娱乐圈,还是谢郁白的商业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夫妻,更没人知道,他们育有一子。
她作为女明星,隐婚生子本就是大忌,更何况,丈夫还是个腿脚不好的。
贵为容城太子爷也没用,家里产业做的再大也没用,残废就是残废。
她现在还能回忆起,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她有多崩溃。
一夜冲动,换来悔恨终身。
生下儿子后,她连看都不想看就扔给谢郁白,儿子长到三岁,她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
儿子的名字也是谢郁白给起的,全名谢轶舟,小名舟舟。
圈子里,只有她经纪人和助理知道。
“我去,大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手机!”
经纪人突然从她手里抽走手机。
她被带的浑身一颤,胸前莹白的波光荡荡悠悠,漂亮得过于抢眼。
经纪人已经能想到她一会儿上场时的反响。
谁能有她这么大胆?
谁能比她更豁得出去?
她比任何人都笃定,她的褚嫣褚大小姐,这回总能霸榜微博几天了吧?
这次,她们要一起将失去的都夺回来!
经纪人兴奋地推她起来,在她光裸的肩膀上披了件羊毛披肩,暂时盖住里面无限春色。
“走走走,快去候场,要来不及了!”
褚嫣脚步虚浮,突然转身,一双比琉璃还剔透的眸子有些失焦,冷不丁问她:
“Judy,谢郁白的航班号是什么?”
经纪人一愣,回忆了一下,顺口报出来,“B609嘛,正好是你的生日,挺好记的。”
Judy看她没反应,仿佛被定在原地,继续轻推她的肩。
“走了走了,快走吧……”
“嫣嫣……你怎么了?没事吧?”
“不会是这个时候身体不舒服吧?姑奶奶,你别吓我啊……”
褚嫣恍了恍神,深吸一口气,朝她笑。
“你放心,这回我绝不会掉链子,走吧。”
“嗯,你最好是。”
……
“嫣嫣!你怎么了!!”
“嫣嫣!醒醒!”
“快叫救护车!”
……
江城一中。
闷热的夏日午后。
炙烫的阳光从各个角度灼烤粉墙黛瓦的教学楼,空气里弥散着赶不退的燥意。
窗外浓荫里,蝉鸣不歇。
“嫣嫣!快醒醒!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咱们得去换衣服!”
“她昨晚做贼去了?困成这样!”
褚嫣骤然惊醒,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两张青涩稚嫩的脸庞挤一起,近在她眼前,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两张脸庞也突然呆得不动,随后面面相觑。
“嫣嫣……谁欺负你了!你怎么哭了?”
“居然有人敢欺负咱褚大小姐,是谁!我们找他算账!”
“是不是池小舒?!”
“切,就她那清纯白莲花的贱样,不哭着去向晁云津告状说咱们欺负她,就算不错了。”
褚嫣掐着自己胳膊,确认不是在做梦。
对这两张脸的印象开始回归大脑。
慎丽和乔思雯,她高中的两个跟班。
不对,她明明早就和这两人不欢而散了……
她抬手想揉揉双颊,却摸到两颊冰凉,蹭了一手水痕。
“嫣嫣,你倒是说话啊!”
“要急死我们啊!”
她眯眼,再次打量一眼身处的教室,终于清了清嗓子。
“我没事。”
“做了个噩梦而已。”
“哦……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家里出事了。”乔思雯抚着胸口,大喘一口气。
慎丽白她一眼,“会不会说话?嫣嫣家里是江城最大的地产集团,出哪门子事?”
乔思雯有点委屈,“但是嫣嫣今天真的很不正常,我们认识她到现在,你见她哭过吗?”
慎丽顿了顿,也有点狐疑。
“嫣嫣,你是不是又被晁云津……拒绝了?”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激怒大小姐,“没关系,你向来都是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就是啊嫣嫣,晁云津对那个池小舒不过就是图个新鲜,什么贵公子爱上灰姑娘的故事,番茄小说看多了才会信,你放心,我敢担保,这两人长久不了,价值观相差太大……”
褚嫣心里冷笑。
不好意思,这两人还真走到了最后。
虽然一路上也是各种狗血虐恋,家里棒打鸳鸯,周围冷眼嘲笑,还有她这个恶女掺和一脚。
但似乎他们俩才是越挫越勇的故事主人公。
阻碍越多,抱得越紧。
否则,也不会有她被气到在两人婚礼上买醉,然后一时头脑发热睡了新郎的好兄弟……
谢郁白。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脏传来钝痛。
眼眶又酸胀得厉害。
她垂着湿润的眼皮,喃喃低语那三个字。
对,还有她跟他的孩子,舟舟。
她的大学四年,她的家道中落,她毕业后不算璀璨的星途,她和他的勉强结合,她生下来就不太管的儿子……似梦非梦的种种记忆,骤然如洪水涌入这具十七岁的身体。
“嫣嫣,你说什么?什么……白?周周又是谁?”
“诶呀,体育课快来不及了!”慎丽大呼小叫,一把将她从座位里拉起。
“快去换你那套超美的网球裙!不是说好今天要艳压全场吗?我就不信晁云津看到你,再看到满身补丁的池小舒,心里还会毫不动摇!”
褚嫣想起当年她这些白费的努力,此时仿佛站在上帝视角,暗叹一句跟小丑无异。
动摇什么?
人家晁云津当时的确在心里将两人对比了一下,然后更加确定自己要做池小舒的白马王子,拯救她于家境贫寒、朴素清苦的困厄生活。
如今的她满脸兴致缺缺,“算了……我穿运动裤一样能打球……”
“什么啊!这是褚大小姐能说出来的话吗?!”
两人推推搡搡拖着她往更衣室去,恨不得守着她换衣服。
最后,她终于穿着那套CELINE夏季秀场学院系列分体式网球裙走出来,漂亮的百褶裙边被大腿带动得像钢琴白键,上下翻飞。
“绝了!”
“真美!不愧是咱们校花!”
两人大惊小怪地尖叫,她突然觉得聒噪极了,不由看一眼对面的落地镜。
也……还好吧,有那么夸张吗?
好吧……
是挺美的。
啊,十七岁。
啊,飞扬的青春,她回来了。
夏末的操场,烈日仍旧毫不留情。
塑胶跑道被烤出特有的味道,不算刺鼻,就是容易让人烦躁。
高三的老油条们没有列队出行,而是三三两两分拨往操场去,反正每个人选的项目不同,到了操场还是得拆伙。
褚嫣一到操场,被网球组的女生簇拥起来。
七嘴八舌,无非是夸她今天这身实在亮眼,要不就是明知故问地发表类似“杂志上刚见过,怎么就到你身上了”的话引子。
褚嫣觉得无趣,眼睛往四周打量,长睫灵动扑闪。
两个跟班以为她不耐烦,几句话敷衍了众人,给她腾出一片清静。
“嫣嫣,找什么呢?”
“还能找谁,肯定是晁云津啊,”慎丽问都不问,朝褚嫣挑眉,“你等着,我给你叫人。”
然后转头跑了,不一会儿揪着一个男生回来。
“你们找老晁?他这两天都不在。”
男生走近褚嫣,眼底掠过惊艳,原本篮球局被打断的不快也烟消云散,又补了几句。
“好像是他一个发小要回江城参加明年高考,他忙着接风,请了两天假。”
“发小?”慎丽挑眉,“你和沈玏不就是他发小吗?他除了你俩,哦,还有嫣嫣,除了你们仨,难道还有别的发小?”
“傻了吧?老晁的朋友遍天下,那个发小是容城的,不过户口落在江城,一直没迁,也不知道为啥不迁,他们容城的高考政策可比咱江城好……”
“怕不是个傻子。”乔思雯抱着手臂点评。
“不是,你这话可别给老晁听见,他这人最重兄弟义气,而且听说他那个发小有点……残疾。”
褚嫣背脊一僵。
“嫣嫣,你今天这身,挺好的,看着挺清纯,”男生凑近她,不吝夸赞,“你是不是准备换个路线了?我跟你说,你这样穿,没准老晁还真会多看你两眼,他就喜欢这种清纯小白花……”
“施也。”褚嫣冷冷叫他。
男生被突然点名,有些茫然,“咋了?”
“有人说过,你话太密吗?”
施也:“?”
“还有,我穿什么,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男人的喜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施也:“???”
两个女生也一愣。
突然觉得嫣嫣说的话异常有道理,但就是让人……难以置信。
施也更加不信,“这话谁说都行,嫣嫣你这样说,可就太假了,你从小就围着老晁转,恨不得就为他一个人活,少来啊,我打球去了,没空跟你们女生闲扯。”
他一溜烟跑了,慎丽追了两步,骂了几句。
又折回来,笑着安慰,“别理他,走,带你找乐子去。”
褚嫣隐约记得这一天,慎丽口中所谓的乐子是什么。
就是在池小舒完成田径课任务的时候,在跑道上绊她一跤。
她还记得池小舒摔的很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是被晁云津抱去医务室的。
对了。
请假的晁云津会在稍后突然出现,她没记错的话。
“嫣嫣,你抖什么?”
慎丽打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你今天很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褚嫣看起来没有以往张牙舞爪的活力,她们作为跟班,也像被削弱了主心骨。
“你们两个,乖乖陪我打球,今天就待在网球场,哪儿都不许去。”
她的神情严厉,两人吓一跳。
等她们赔着小心跟她打完一局,累的汗水打湿刘海,互相推脱。
“你陪嫣嫣打吧,我打不动了……”
“我刚刚休息几分钟!我不上!你继续!”
褚嫣无语,看着不中用的二人,更加确信自己挑朋友的眼光极差。
虽然这件事在她当年毕业后走上星途的时候,就知道了。
“诶!你们看,是有领导来视察吗?怎么校长和副校长都来操场了?”
慎丽从地上坐起来,看着乔思雯手指的方向。
提到八卦和凑热闹,两人丧失的体力可以一秒回血。
“等下!那是晁云津吧?他怎么也在!”
“怎么还有个坐轮椅的?”
褚嫣发出去的球打歪了。
险险擦着慎丽的脸过去,吓得她抱头尖叫起来。
慎丽没怪她的发球失误,从地上站起来顺了顺刘海,小跑过来。
“嫣嫣!走,看看去!”
褚嫣的双脚像被胶水粘在地上,一动不动。
乔思雯也上来拖她,“那可是晁云津!你今天这身不就是穿给他看的吗?快走!”
她来不及翻脸,已经被两人架着走。
“诶你们……!”
她眼睛扫过远处的绿荫,像是失了魂,手脚都变机械,不由自己。
那是校长和副校长的领导班子,紧紧围绕着两对夫妇往这里走来。
一对夫妇推着轮椅,一对夫妇跟在后面,再旁边,是拿着拐杖的晁云津。
自然是替好友拿的。
距离近了,褚嫣几乎能听见他们说话。
“谢先生谢太太大可放心,我们江城一中的教学质量和校园风气在全省都是顶尖优良的。”
“咱们学生接受的都是真正素质教育,您二位瞧瞧这操场,可谓百花齐放,就连高三生也有丰富的体育课程选择空间……”
校长说到一半,目光与坐在轮椅里的清俊男孩对上,突然顿住,脸上后知后觉浮现尴尬和懊恼。
他忘了,这位容城谢家长子……腿脚不好。
他狠狠剜了副校长一眼。
都怪他带的路,好好的,带来操场参观个锤子!
让人家一家三口看着满操场健全的学生活蹦乱跳,这不是戳人痛处吗!
推轮椅的夫妇二人却似乎有极好的涵养,仿佛什么也没察觉,脸上挂着始终如一的笑容。
“学生们很有活力,贵校的教育理念很好,郁白能在这里度过高三,我们很放心。”
校长忙点头笑,“您二位和晁先生家既是世交,晁先生是咱们江城一中最大的赞助人,云津又是学校最拔尖的风云人物,二位不必担心令郎在学校不能适应,一切有我们共同努力,给令郎创造最好的学习环境。”
晁云津掂了掂手中发小的拐杖,也面朝夫妇二人。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小白交到我手里,肯定给你们照顾好!”
“得了吧!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小白比你稳重多了,”晁母笑睨他,“你平时多向小白请教功课,争取明年多考几分,我和你爸就烧高香了。”
褚嫣被同伴架着,像游魂似的穿过跑道,突然感觉有东西迎面撞上来。
“诶呦——”
“啊……”
前面那声是慎丽的鬼叫,后面这声细弱些,来自仰面倒在地上的纤瘦女孩。
慎丽站稳,松开褚嫣,插着腰张口就骂——
“池小舒!你瞎了?跑步不看路的?!”
不远处,林荫下的参观团全体抬头,朝这里看过来。
慎丽是真的生气了。
方才想着有意绊这个池小舒一脚,被嫣嫣冷脸制止,已经收了搞她的心思,没想到还能被这蠢货主动撞上来。
这可怨不得她。
慎丽中气十足,完全忘记了前面不远就是校领导,插着腰颇有气势向池小舒发难。
突然看到褚嫣背过身去。
那动作,好像在嫌她丢人。
又好像在躲人。
“校长,不好意思,那几个同学我认识,我去处理下。”
林荫下,晁云津看清摔在跑道上的女孩后,手里发小的拐杖都忘记放下,直接就往那头跑。
于是慎丽就眼睁睁看着晁云津拿着棍子朝这边冲过来。
“嫣嫣,救我!”
完犊子。
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就这样水灵灵被麻烦缠上了?
晁云津拿着棍子逼近,慎丽吓得整个人往褚嫣那边缩。
乔思雯倒比她沉得住气,上前一步挡在二人身前。
“晁云津,你别怪嫣嫣,我们又不是故意撞她的。”
地上的池小舒撑着手臂坐起来,艰难地抬头,脸色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是我跑步走神,撞上你们……”
晁云津攥着拐杖定在原地,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
他的确没看到事发经过,但是凭他对褚嫣和池小舒的了解,再看到褚嫣心虚不敢面朝他的背影,很难不将她们往受害者施害者对号入座。
“褚嫣!现在立刻,给小舒道歉!”
慎丽火了,这回管不上他手里拿没拿棍子,直接探出头。
“就是池小舒自己撞上来的!关嫣嫣什么事!”
“褚嫣,我再说一次,给她道歉。”
慎丽比褚嫣还要激愤,又不敢当真和晁云津对线,左顾右盼,还是将炮火对准地上的池小舒。
“你这个白莲花,你倒是说句话啊!成天缩在男生后面算什么本事!”
池小舒嗫嚅着,“真……不是她们撞我,而且我真的没事,不必道歉……”
慎丽气笑了,“什么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受伤了,我们还真得给你道歉咯?”
“慎丽,闭嘴。”褚嫣依旧背着脸,声音凌厉,拽起她的胳膊就要走。
“都不许走!”
晁云津喝止她们,“褚嫣,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果叔叔阿姨知道你在学校霸凌同学,你猜他们会……”
“云津。”
身后传来沉稳的少年音,居然压过了晁云津发飙时高亢清亮的呵斥声。
不是从音量上,而是从气势上。
晁云津转头,皱眉。
“阿姨,您怎么把小白推过来了?”
谢母安岚长了一张国泰民安的脸,人到中年依旧保养得当,气色红润,眉眼常挂着笑意,没有半点豪门阔太的距离感。
“是郁白让我推他过来瞧瞧,这些都是你同学吧?”
安岚笑着,将轮椅固定在草坪上。
轮椅里的男孩让慎丽和乔思雯同时看呆了。
男孩皮肤冷白,细碎的刘海垂落额际,整张脸带着一种病态的俊美,眉眼却很温柔。
她们定在原地,忘记了长久盯着一个人看有多不礼貌。
比起礼不礼貌,她们心里已经被一种扼腕叹息的情绪占满,分不出心思管其他。
可惜,太可惜了。
这样玉质金相的少年郎,却只能坐轮椅……
褚嫣还站着不动,背影显得固执冷淡,一左一右拉着两人胳膊,扽了半天,没扽动,恨不得自己一个人走。
身后再次传来少年干净清润的嗓音。
“云津,你误会她们了,我刚才远远目睹全程,是这位跑步的同学没留意前方,不慎撞上去,双方说的都没错,你不该为难她们。”
“不是,小白,你不知道,”晁云津瞪着褚嫣的背影,“这丫头一直看不惯小舒,肯定是趁着我不在学校,又欺负她……”
褚嫣冷着眸子骤然转身,晁云津话说到一半,噎住。
因为看见她眼尾和鼻端都泛着红痕。
她还委屈上了。
可是他又发现她根本没看自己。
她盯着小白做什么?
轮椅里的少年目光同她交汇,面含善意的探究。
“你们好,我是云津的朋友,我叫谢郁白。”
话是对几个女生一起说的,手却伸向褚嫣的方向。
褚嫣四肢僵麻,不但没有上前同他握手,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诶!嫣嫣!”
慎丽和乔思雯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你好谢同学,我是慎丽,她是乔思雯。”慎丽握上他的手,紧张羞怯地晃了晃。
“谢谢你替我们解围,那个……我们先去追嫣嫣啦!”
两人前后脚也跑了。
晁云津看着溜之大吉的三人背影,低咒了一句“莫名其妙”。
转身去扶地上的池小舒。
“起来看看,确定没受伤吗?要不我送你去医务室?”
“我真没事……你陪你朋友吧,我继续跑步了。”
池小舒看了一眼轮椅少年和身后妇人,冲他们点头一笑,跑开了。
“云津,在班里挺受女同学欢迎的嘛。”安岚笑睨他打趣。
晁云津脸上一哂,“都是没轻重的小姑娘,不是我们班的,是隔壁文科班的。”
“跟隔壁班的同学都这么熟,岂不是更说明你在学校受欢迎?”
晁云津耳根半红,弱弱替自己争辩,“其实刚才那个脾气最大的是我发小,从小公主病,被家里惯坏了。”
“诶,别这样说人家女孩子。”
安岚笑着白他一眼,又俯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衬衫衣领。
“郁白,一会儿爸妈就要回容城了,集团那边离不开人。”
“好,不必担心我,你们安心回去。”
“老宅里有管家照顾你饮食起居,司机送你上下学,在学校好好的,爸妈有时间就来江城看你……”
安岚说着,语调染上鼻音,倒像是生离死别。
谢郁白淡笑,轻握她的手,“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褚嫣,门口晁云津找!”
“喔——”
“哟……”
正值课间,高三2班起哄声此起彼伏。
乔思雯转头,手指扒着褚嫣的课桌前沿,“嫣嫣,愣着干嘛,快去啊!”
慎丽后怕,反而不催她。
“说不准来者不善,刚才不方便,现在过来给池小舒那贱人报仇来了。”
乔思雯觉得有道理。
“那怎么办?我们陪嫣嫣去?”
“不用,你们坐着,”褚嫣站起来往外走,“对了,你俩把我桌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分了,我以后用不上了。”
慎丽和乔思雯一个是她同桌,一个是她前桌,此时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向她桌上那些美妆镜、手办、彩妆品、精致笔筒里大全套名牌荧光笔……
“我要这个!”
“你松手!这个我先看中的!”
两人在教室里抢的不可开交。
教室外面。
褚嫣走出来,没给来人好脸。
晁云津打量她还来不及换下的网球裙套装,然后偏头轻咳了一声。
“这个,你拿着。”
他递过来一罐酸奶。
褚嫣看着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罐,认出那是晁家甜品厨师的手艺。
“刚才操场上冤枉你了,给你赔罪。但是也希望你能跟小舒保持距离,这学期她在你们班上,不求你替我照顾她,但至少别捉弄她,她胆子小。”
褚嫣等他说完,一言不发,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半天。
然后推开那瓶酸奶,往教室走,扔下一句:
“神经。”
“你站住!”
晁云津一把扣住她手腕,眉心狂跳,不可置信。
“褚嫣,你什么态度!”
“我是看你刚才委屈得差点哭了,好心过来跟你和解,你搞搞清楚,我不会一直这样好脾气……”
“那你也搞搞清楚——”
她停下脚步,漂亮凌厉的美眸像从清水里洗过,和从前变了味儿,“我褚嫣从小到大怕过谁吗?晁云津,你真当我给你脸了?”
刚才还在瓜分褚嫣桌上东西的两人听到动静,从窗户探头,正好听见这句。
两人对视一眼。
很好,她们的褚大小姐,终于正常了。
……不对,还是不正常!
因为对面又不是别人,而是晁云津啊!
嫣嫣什么时候朝他大小声过?
“褚嫣!你中邪了?”
晁云津脸色铁青,问出了她们也想问的问题。
事过境迁,回到原点,褚嫣重新审视这个占据她懵懂青春里无数重要时刻的男孩。
重要么?
此时此刻,她的心好像并没有为他狂跳。
从前沉甸甸的少女心事转而变成阳光下的泡沫,轻轻吹一口气,四散纷飞,在地上炸开变成水点,然后迅速被日晒蒸发,不留痕迹。
她甩开他,没往教室里走,而是往走廊去。
“你去哪儿!”
晁云津忍着薄怒,刚脱口而出就后悔了。
他此时明明该耐心告捷,不管她究竟在耍什么新花样,都不再理她。
可嘴巴就是比脑子快,“褚嫣!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更衣室。怎么?你要一起么?”
女孩转身,朝他扬唇,不等他脸色涨红准备开骂,她已经飘然走远。
走廊尽头,轻盈的马尾在女孩后脑弹跳,扬起松弛又嚣张的弧度。
慎丽和乔思雯扒着窗沿发愣,半晌,乔思雯缩回脑袋,一脸佩服。
“嫣嫣变聪明了,都知道玩欲擒故纵了。”
慎丽恍然大悟,“还得是你。”
褚嫣将网球裙套装换下来,穿回同样不算低调的原皮——MIUMIU夏季学院系列套装。
不过,好歹是裤子,而不是惹眼的百褶裙。
她站在镜子前,再次打量自己。
明媚张扬的五官,微卷的高马尾,胳膊纤细,锁骨漂亮,低腰裤和短款上衣中间是一小截莹白的细腰。
三届连任校花的素养被她贯彻得极好,无时无刻不在闪耀吸睛,鲜活盛放。
唯一违和的是眼尾那点未褪的红痕。
难怪她刚才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晁云津会再次一愣。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双颊,透过镜子,仿佛与十年后的女人对视。
十年后的她,是登高跌重后回归三线的女明星,是家里破产只好倚靠容城谢家的落魄千金,是谢郁白张牙舞爪的妻子,是谢轶舟不称职的妈妈。
褚嫣,既然上天给了你第二次机会。
那就从头开始,好好赎罪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返回教室,桌上所有华而不实且与学习无关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了。
只是多了一罐碍眼的酸奶。
“嫣嫣,这是晁云津留下的。”慎丽小心地凑近解释。
乔思雯帮腔,“他其实挺关心你的,刚才还问我们俩,你是不是生病了……”
“啧!”慎丽瞪她,“有没有眼力见儿?什么话都传?”
褚嫣面无表情地落座,推开玻璃罐。
“拿走。”
“对了,我打算换座位,调到前排去,你们谁愿意跟我去?”
乔思雯一愣,慎丽一僵。
“怎么了嫣嫣?咱们这风水宝地多好啊……”
“后排太吵了,影响我上课听讲。”
空气中弥漫起诡异的沉默。
良久,慎丽弱弱发问,“嫣嫣,你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确定都不跟我去前排对吧?”褚嫣言简意赅,朝二人最后确认。
两人不再说话,眼眸不自在地低垂下去,躲避目光。
褚嫣也不意外,更没生气,反而卸了负担一般,开始收拾书包。
“嫣嫣,你打算发奋图强了?”乔思雯小声追问。
“嗯,我要凭自己的努力,考个好大学。”
褚嫣说得雄赳赳气昂昂。
不过这种气势只维持到下一节数学课。
开学测验的卷子发下来,褚嫣蔫了。
偏偏慎丽还不知死活地夸她,“49分,厉害诶!毕竟是开学考,有这分数不错了。”
褚嫣咬住下唇,瞄一眼她的卷子。
51分。
好家伙,还比自己高两分!
褚嫣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学习的迫在眉睫。
只有一年,时不我待,她非咬牙翻身、一雪前耻不可!
司机来接褚嫣放学,黑亮的连号私家车停在学校专门辟出来的vip停车场。
那是给了极高赞助费的家长才有的特权。
看到司机站在车旁,褚嫣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不自觉就要将书包甩过去。
手已经摸上肩带,却突然一顿。
然后直接背着包往车里钻。
司机立刻替她把着车门,掌心垫在车顶,小心试探:
“大小姐,今天学校里又有谁惹您不高兴了?”
她坐进去,扭脸朝他温温柔柔一笑。
“徐叔,我很好,没有人惹我。快上车吧。”
“对了,辛苦您每天接送我。”
徐叔被吓住,不敢搭腔,更加不安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轻轻关上车门,他觉得后颈渗出一层虚汗。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大小姐是不是……又憋着坏,准备戏弄他呢?
一路上,徐叔开得忐忑,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女孩,中途有一次正好和她视线对上,她还冲他弯了弯笑眼。
徐叔吓得不轻,再也不敢看后视镜。
就这么到了家,褚嫣刚下车,管家就迎上来。
“大小姐回来了,要不要先上楼洗澡?”
“今晚先生太太参加饭局,不回来吃,您要是不想和老爷子单独吃晚饭,我就让他们在梧桐厅单开一桌……”
“不用了何叔,我就跟爷爷一起吃。”
她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我晚点洗澡,先去楼上看看爷爷。”
说完抬脚就上台阶。
管家愣在原地,司机下车,从他身后凑过来。
“大小姐什么情况?今天谁惹她了?”
“我也纳闷,今天她放学上车,还跟我说辛苦了,吓得我一身冷汗……老何,我是不是要被辞退了?”
“不知道,但是……早点做两手准备吧。”
“行。”
电梯抵达褚家别墅二楼。
门一打开,正在给扶手抹灰的妇人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小姐……您怎么来二楼了?是不是按错了?”
褚嫣走出来,书包仍旧背在肩上,笑着摇了摇头。
佣人手足无措,双手往围裙上抹了两下,要上去替她拿书包。
“没事,王姨,我自己背。我上来看看爷爷,您忙。”
“诶,好……”
褚嫣敲开老爷子房门进去,佣人还站在走廊发呆。
这大小姐,吃错药了?
“爷爷!”
女孩清脆娇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发上的老人从报纸里抬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打盹还没彻底清醒。
茫然间,孙女已经像只活泼欢腾的小雀,扑了上来。
褚嫣扑进他怀里的动作太大,老人手中报纸都被戳破了一个洞,可他哪里还管的了什么狗屁报纸。
五岁以后,嫣嫣从没有和他这样亲昵过……
他布满褶皱的手颤抖着,缓缓放在孙女的头发上,却收着力气,不敢太用力地抚摸。
如果这是梦,他希望这个梦能做得久一点。
褚嫣脸埋在爷爷怀里,眼眶又红了。
在车里预备了一肚子话,或者说,这些话她攒了好多年了。
可是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如果允许她将午休做的那个梦称作上一世,那么在上一世里,她除了亏欠丈夫和儿子,还有一个最大的遗憾——
因为她的不驯,她的一意孤行,她非要当女明星……爷爷是被她那些成名后的八卦丑闻气到中风,不久后撒手人寰。
为此,她成为了整个褚家的公敌。
为此,她失去了最爱她的爷爷。
“嫣嫣,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老人嗓音滞涩沙哑,带着迟疑,想捧着孙女的脸好好看看,可是又实在舍不得将她从怀里放开。
褚嫣将眼泪憋回去,却没起身,仍旧腻在老人怀里,嘴里瓮声瓮气。
“爷爷,嫣嫣想你了。”
老爷子身体一震。
这一次,他没再迟疑,双手紧紧揽住宝贝孙女的肩,浑浊的眼眸里瞳仁轻颤,欣喜的水泽沿着眼眶溢出。
“爷爷也想嫣嫣,爷爷都好久没抱抱嫣嫣了……”
褚嫣的鼻子酸得像灌了一瓶醋,不敢再任由情绪堆积,否则真的会失态,当场哭出来。
她从老人怀里起身,一把挽住他胳膊。
“爷爷,您饿吗?我陪您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好、好……”
“爷爷,我以后每天放学回来,都陪您吃晚饭好不好?”
“好……爷爷的宝贝孙女……爷爷求之不得……”
大小姐挽着老爷子下楼的时候,管家再次吓到怀疑人生。
这种场面,他发誓梦里都没见到过。
这几年大小姐赶上叛逆期,除了先生太太给的零花钱不够用时,其他时候,何曾见到她主动和老爷子同框出现过?
更别提像现在这般亲昵地挽着老爷子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何叔,可以开饭了,我坐爷爷旁边,不必将餐盘放那么远。”
“好的大小姐!”
管家快步走到加长餐桌尽头,将褚嫣的餐具移到了主座旁边,尽全力掩下眸底的震惊。
老爷子在房间里已经平复了情绪,现在脸上挂着慈蔼又畅然的笑容,比几个家佣看起来镇定得多。
“何叔,你们也去吃饭吧,不必在这里守着。”
管家再次瞳孔地震,不敢挪动步子,接收到老爷子犀利的眸光,终于三步一回头地带人离开饭厅。
“爷爷,吃菜。”褚嫣给他夹菜。
“好,好,嫣嫣也吃。”
“爷爷,爸妈今天去参加谁的饭局?谁家排场这么大,需要他们两个同时赴宴?”
老爷子还在给孙女盛汤,手中动作一顿。
“是你爸生意场上的大客户,不妨碍,他们管他们,咱吃咱的。”
“哦。”
她接过汤碗,尝了一口,眯起笑眼,“爷爷盛的汤,就是好喝。”
老爷子故作镇定,“慢慢喝,不够还有。”
一顿晚饭结束。
某平素不苟言笑的老人感觉自己两颊和眉心在短短一个小时内长了好几道笑纹。
没办法,今晚的宝贝孙女实在是……太可爱、太招人疼了!
与此同时的江城一号国际酒店。
一场由晁家夫妇主持的接风晚宴刚刚开场。
宴席低调隆重,东道主选择了整个国际酒店最典雅温馨的中型宴厅,请的宾客也都经过严格筛选,身份不俗,每一位都能在江城叫得上名号。
无人注意的角落,褚家夫妇压着嗓子争执起来。
“这么重要的宴席,不带嫣嫣来就算了,你凭什么让你小妹把她女儿领过来!”
褚耀邦一开始还安抚妻子的情绪,后面也不耐烦了。
“怎么着?小妹不是褚家人?媱媱不是褚家人?媱媱比嫣嫣懂事乖巧,来了又不会给褚家丢脸,你何必对她们这么刻薄?”
“我刻薄?”严秀丽气得柳眉倒竖,狠捶了他一下,“谁不知道你小妹存的什么心思!
“生了一儿一女,全都跟着母家姓褚,动辄带到老爷子跟前刷存在感,打量我看不出来她惦记家产呢!
“褚耀邦我警告你,嫣嫣才是你的顺位继承人,你给我分清主次!晁家儿子是我认定的未来女婿,你要是敢胳膊肘往外拐,便宜褚媱那小蹄子,我跟你没完!”
“你又来了!”褚耀邦甩开妻子,“我懒得理你!”
严秀丽气得差点咬上去,身后有人打断。
“褚叔叔,严阿姨,你们怎么不去落座?”
严秀丽瞪丈夫一眼,换上笑脸转身。
“云津,来,阿姨看看…又长高了,变帅了。”
晁云津摸摸鼻子,笑得腼腆。
面对长辈,他向来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小辈都知道他有多难搞,长辈们却从不怀疑他是江城豪门子弟的表率。
不过他也不是次次都会这样主动来和褚家人交际。
今晚是因为……
“叔叔阿姨,怎么没看见褚嫣?”他从不内耗自己,好奇就会直接问。
严秀丽的脸一秒变换了千百种神情,总的来说以积极和欣慰为主导。
“嫣嫣晚上想在家陪她爷爷,所以就没来。”
这是她丈夫早就预备好的解释,让她不管谁问都这么回。
她心里是气的,既恨丈夫不疼女儿,又恨女儿不争气,性子坏,自己把自己作死,害的她老子从不敢带她出席正式场合。
不过这种解释在晁云津看来,的确很能称之为敷衍。
他能不知道褚嫣有多排斥陪伴长辈?
臭丫头片子,跟他没得比,有时候装都不会装,难怪在上流圈子吃不开。
他虚笑两声,也不钻牛角尖,“行,那叔叔阿姨你们坐,我去替我爸应付客人。”
严秀丽越看眼前的年轻人越满意,不由拉住他,还想多聊几句。
“你别忙,阿姨问问你,今晚的接风宴主角,就那个容城谢家少爷,他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啧!”褚耀邦脸一黑,扽她手腕,“好好的,乱打听什么!女人家这么是非!”
“怕什么,云津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严秀丽不以为然,眼尾噙着八卦的火光,不由又将目光落在远处主桌。
那里被来宾团簇的男孩面如冠玉,单看脸,还比云津漂亮些,再论气质,和云津各有千秋,其他的……
她不免要落俗,加入所有看见少年就免不了感叹的队伍里——可惜了。
这三个字,恐怕要贯彻这孩子的一生。
晁云津倒没有替发小感到被冒犯,只是面容稍显严肃了些,学着大人的模样叹气。
“他小时候比我还皮,从树上摔下来,不敢跟家里说,耽误了就医,踝部落下病根,就……”
“严重到要坐轮椅的地步?”严秀丽惊诧,脱口而出,又被她丈夫冷着脸一扽。
晁云津眼睛也往主桌方向一扫,这回换上无奈的笑容——还是仿着大人的模样。
“也是能走路的,就是有些跛,被同龄人笑话过,后来就不肯走路了……
“现在是必要时候才拄拐站起来,其实走得算很自然了,只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哦哟……是这样。”
严秀丽有点同情地搭腔,她丈夫也不说话了,脸上沉肃下来。
“叔叔阿姨,那没什么事我就去招待人了,你们随意。”
“诶,好,你去忙。”
晁云津一走,严秀丽有些得志地看丈夫。
“看看,云津多关心嫣嫣,还专门来问。这两个孩子打小就登对,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嫣嫣小时候还说非他不嫁呢,你记得么……”
男人冷哼一声,脸上倒没有十全十的反对意见,只是有一点悻悻的不依不饶。
“你也别像防贼似的防着修言一家,她又不是拎不清的人,否则也不会教出媱媱这样乖巧的女儿,有这闲工夫,多管教管教你女儿,看看惯成什么样了。”
说到这个又得吵架,严秀丽深知眼下不是对线的场合,总不能让外人看他们夫妻的笑话。
她白了丈夫一眼,径自回到席位。
刚坐下,右手边的女孩就替她添茶水。
“舅妈,您和舅舅刚才去哪儿了?”
严秀丽换上面具似的浅笑,“没事儿,看到别桌的熟人,去打了个招呼。”
“媱媱,你怎么一点眼力都没有?刚才应该跟着你舅舅舅母去认认人,这孩子,一点都不大方……”
说话的是褚媱的妈,褚耀邦的嫡亲小妹,褚修言。
她整个人身材细瘦,脸色瓷白,不对,是浑身瓷白,从脸蛋到脖颈到一双裸露在外的胳膊,都泛着没有血色的白光,像那种清宫画卷上的女人,细长白条一根,整个人显得弱势,无害,没什么欲望。
严秀丽刚嫁进褚家的时候,就是被这样一副皮囊给骗着哄着,吃了好几回亏。
后来她就将这个小姑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以为小姑嫁出去后总归会好起来,可是这个女人不仅自己阴魂不散,还另添了丈夫和儿女三位,拖家带口待在娘家的日子恨不得要比住回自己家都长。
怕什么来什么,褚修言仿佛根本察觉不到嫂子的嫌恶,又仿佛明知道,但存心报复似的,笑眯眯将女儿往她跟前一推。
“媱媱,你快跟你舅妈说啊,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被推的女孩也是一张瓷白的脸,只是要比她母亲细腻幼嫩些,脸上带着半熟少女的天真,却不懵懂。
尤其那双眼睛,仿佛很知道自己要什么。
“舅妈,我今天想跟您和舅舅回家住,我想爷爷了。”
严秀丽秉着笑脸,不答反问,“明天早上不要上学啊?”
“早起半小时的事情,让司机开快些,或者先送媱媱,反正嫣嫣迟到,老师也不敢说她的。”
褚修言已经开始自作主张,替两个孩子完全相反的上学路线做出清晰规划。
最后还不痛不痒叹了一句,“大哥也真是的,挣这么多钱,家里也不多养几个司机,一年到头就一个老徐接送嫣嫣上下学,哪里配得上嫣嫣大小姐的身份?”
严秀丽几乎要咬碎银牙,面上还得忍着。
就是这些倒霉亲戚,一天天捧杀她女儿,害得褚嫣越大越没王法,当真要做这个家里不可违拗的长公主。
她心力交瘁,既要防二房和三房,又要防女儿哪天真的骑到长辈脖子上拉屎——虽然目前看来,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儿了。
就为了不跟她爷爷同桌吃饭,这臭丫头发了多少回疯?
“舅妈,你答不答应嘛~我是真的很想爷爷,昨天我还和爷爷打电话了,他说让我和弟弟常回去看看,他一个人在家也挺冷清的……”
严秀丽僵着笑脸点头。
“好,一会儿你跟我们走。”
宴厅里宾客到的差不多了。
一共五桌,从人数看不算隆重。
可是连刚上初三的褚媱都知道,再没有比今天晚上更大的排场。
主桌上有好几张脸,她甚至在市级新闻报道里看见过。
她有点佩服她妈,这种场合,褚家只带了一个女儿,不是褚嫣,而是她褚媱。
这两年,她见识的大场面早就超过了褚嫣,心里甚至生出一种打了太多次胜仗的乏味感。
“媱媱,一会儿让你大舅领你去主桌敬酒,你嘴巴甜一点,主桌上的两个小哥哥,云津哥哥你认识的,对另外一位你也要客客气气,不该说的话别说,知道么?”
褚媱点头,“知道了妈,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褚修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多跟你云津哥哥亲近,你年纪小,脸皮厚一点也没关系,明白吗?”
“嗯,明白。”
这几句话,母女二人是压低声音说的,因此严秀丽只看到两人头挨着头,却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
等到要和丈夫一起去主桌敬酒的时候,才发现后面不声不响跟了个褚媱。
“媱媱,你怎么……”她觉得自己的暗示够明显了。
褚耀邦却神经大条地揽着外甥女的肩膀,“不妨碍,她不怯场,去敬个酒也没什么错。”
严秀丽今晚第不知多少回被气到,突然后悔参加这个狗屁接风宴。
容城太子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何必来受这种气!
还不如在家陪女儿,多花点时间给她讲点大道理,说不定……还有救。
到了主桌,她又不敢这样想了。
那少年静静坐在轮椅里,挨近了看,脸上有种破碎的美感,但气场绝对不像个普通高中生。
还是晁太太给她做的介绍。
“这是咱们云津最好的朋友,也算江城人,只是很早就搬到了容城,他爷爷是天颂集团创始人,两代当家人都是容城首富……”
严秀丽有点晕乎。
天颂集团。
是她知道的那个天颂集团吗?
是那个做小旅馆发家、最后将酒店开到全球各地的高端国际酒店品牌吗?
她此刻才终于理解了“太子爷”三个字的含金量。
褚耀邦早就知道这些,所以面对少年时脸上挂着的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神情,而是生意场上才会动用的笑容。
他微微弯腰,托着酒杯和少年轻碰。
“小谢公子,来,晁叔叔带家人一起敬你一杯。”
少年客气有礼地微笑,突然伸手去摸桌边拐杖。
所有人都一惊,晁母甚至下意识地想问他要做什么。
然后就看到坐了一个晚上轮椅的男孩突然撑着手杖站了起来!
接着重新端起杯子,看向褚家夫妇。
“谢谢叔叔阿姨。”
仰头饮尽。
虽然是果汁,但是已经称得上是整晚的最高礼节。
主桌安静了好几秒,每个人看向褚家夫妇的眼神都不同了。
褚耀邦也暗自心惊,又被虚荣心冲昏了头脑,暂时没功夫深究少年对他们一家有别于旁人的友善和抬举,离开主桌的时候仍旧迈着沉稳矫健的步伐,只是其中多了昂扬的气势。
等到敬酒的人差不多散去几拨,晁云津找到机会和发小单聊。
“怎么,认识?”
“没有,”谢郁白神情自然给他夹菜,“只是看着挺面善的。”
晁云津一愣,突然有些恍然。
“你小子眼力不错,他们家和我们家算是世交,我和褚嫣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不是看褚叔叔和严阿姨眼熟?他们女儿就是下午体育课穿得最漂亮那丫头。”
谢郁白筷子没停,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晁云津刚才一口气说了好几句,也不知道他肯定的是哪一句。
正预备再说几句话,手机却响了。
小白不是外人,他看着来电显示上“池小舒”三个字,也没犹豫,当着他的面就接了。
应了几声后,神情却越发严肃。
“…好,你别哭,我马上过来!”
“别怕,等着我。”
谢郁白等他挂了电话,用眼神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没事,是我一个同学,放学路上遇到点麻烦……我出去一趟,宴会结束前回来。”
“好。”
晁云津迟疑地望向正在隔壁桌热络敬酒的父母,“那个,我爸妈问起来……”
“我替你应付。”
“好兄弟,靠谱!”
褚媱刚才敬酒的时候没找到机会和晁云津说上话,回到席位还想着怎么向她妈解释。
可是褚修言却揽过女儿,替她理了理头发和领襟,瓷白的脸染上淡粉的一团和气。
“大哥,你和容城谢家认识,怎么也不早说?家栋和朋友投的酒店一直没有起色,早知道你有这层关系,怎么着也该求你提携妹夫一把,省的他走那么多歪路。”
褚修言看似嗔怪,其实脸上堆着浓厚的讨好。
严秀丽最看不惯她这副嘴脸,忍着恶心呷了一口矿泉水,径自夹菜。
褚耀邦却摇头,“什么跟什么,我怎么可能和天颂集团搭上关系,我也纳闷呢,这小谢公子对旁人只是客气,对咱家却是格外客气。”
甚至那客气里,还有几分熟络和殷切。
褚修言笑意更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口中迟疑:
“那就怪了…难道是因为……媱媱?”
褚家夫妇两个同时一怔,缓缓偏头看向褚媱。
褚修言还在笑,“谁还没年轻过?年轻小子在漂亮姑娘面前,总归要展示一下绅士风度,我刚才看得真切,那谢小公子看了媱媱好几眼呢。”
严秀丽开始细细打量身旁的外甥女。
说漂亮吧,也没错,褚家人就没有难看的。
尤其今晚,她妈给她弄的这一身,算得上名门千金的标准行头,的确衬得褚媱比平常亮眼。
可是跟她宝贝嫣嫣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了。
严秀丽不以为然,她丈夫却有点动摇了,一副要信不信的模样,眉眼间的昂扬俨然黯淡了些。
“媱媱,一会儿等临走,你去给谢家哥哥送个小礼物,好不好?”
“好。”
褚修言教女儿几句,就暂时离席往外走,准备打发褚家司机赶紧去精品店挑个小工艺品回来。
小女孩送的东西,太昂贵了反而没有意思,就是要廉价普通,才显得稚嫩纯真,可怜可爱。
刚走出大堂,正好看见晁家儿子匆匆下台阶的身影。
晁云津并没有留意台阶上擦肩而过的褚家人,也可能是根本对这个褚家小姑没印象。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脸上带着腾腾杀气,手里还捏着电话,似乎刚刚接通。
“喂!褚嫣!”
“你又作什么妖!”
“有本事冲着我来,找人放学跟踪小舒算怎么回事!”
“我下午都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怎么还……”
“……你觉得我会信吗?!”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远。
褚修言在台阶上停了半天,眸光在门廊的灯影里闪动了两下。
然后掉转头,扬着眉眼,展着唇角,重新往大堂里面走去。
褚耀邦手扣着玻璃杯壁,颤动的手腕带动杯中浅金色液体抖开阵阵涟漪。
额头上青筋都气出来了。
“你说真的?这个孽障真的敢做这样的事?!”
褚修言一脸痛心和为难,“那晁家儿子就在我耳边拨的电话,我听见名字也是吓一跳,笃定嫣嫣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我心想着,他们又是同学,一个学校里总不会再有第二个叫褚嫣的……”
“好,好,她长本事了……”男人气得发笑,两颊猛颤。
严秀丽也气得不轻,看到丈夫气到涨紫的腮帮,又替家中女儿担忧,想低头先掏手机报个信,却被男人一把夺了过去。
“我今天回去一定要料理她!谁敢拦着,我一起料理!”
“大哥别冲动,小孩子在学校打打闹闹也是有的,媱媱班上同学也经常相互开玩笑……”
“媱媱多大,褚嫣多大!?何况什么开玩笑!她这是霸凌!”
严秀丽恨不得上手去捂丈夫的嘴。
因为席间已经有人被吸引注意,投来探究的目光。
他们也纳闷,这褚家人刚刚在主桌那里得了脸,颇神气了一番,怎么这会儿又像是吃了炸药,压着声音在吵架似的。
“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严秀丽给桌上人赔笑脸。
褚修言也忙跟上,“媱媱,快站起来,敬各位叔叔伯伯们一杯,说几句好听的。”
褚媱游刃有余地端杯子站起来,吉利话也像肌肉记忆一样从嘴中倒出来,这才惹得一桌宾客重新笑开,此起彼伏夸了几句,直言褚家会教女儿。
褚耀邦听着这些溢美之词,甚至感到一丝难堪和凄凉。
多讽刺。
他根本不会教女儿。
否则家里那个混世魔怎么会到这一步?
-
褚嫣挂了电话从外面进客厅,脸上还有余怒。
老爷子从沙发里坐直身子,往前微探,“嫣嫣,怎么了?”
“没事,遇到一个神经病。”
“爷爷,我们继续看电视,我已经解决了。”
她刚才在电话里将晁云津大骂一顿,确认自己把他骂懵了,才率先撂了电话。
口头解决也算解决。
老爷子也不追问,笑眯眯将宝贝孙女揽到怀里。
他太珍视和孙女的独处,到现在还感觉像在做梦。
“爷爷,我只能再陪您看半小时,然后就要上楼温书了,我们开学测验卷子发下来,那分数简直没眼看。”
老爷子的心里再次翻涌起惊涛骇浪。
“爷爷,你干嘛这样看我?”
“爷爷仔细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我的孙女嫣嫣…还是别人假扮的……”
褚嫣哭笑不得,又瞬间理解。
人之常情嘛。
混世魔王放下屠刀,改邪归正,放在电视剧里要拍好几十集的过程,对于这个家来说,对于她褚嫣身边的人来说,却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改变。
这种转换的确让人措手不及。
褚嫣只能尽量将之合理化。
“爷爷,其实是因为我今天午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将来不学无术,众叛亲离,下场凄惨,嫣嫣被吓醒了,到现在还在后怕呢。”
老爷子一双灰褐色的眸子里迭起幽微的黯波,瞧着孙女严肃的小脸忍俊不禁。
“众叛亲离?”他重复这个词,“哪里会这样严重,难怪这个噩梦吓到我们嫣嫣……”
“爷爷向嫣嫣保证,不管你成绩好坏,都是爷爷最疼爱的宝贝孙女,我看家里谁敢叛你、离你,爷爷就把他们赶走!”
“爷爷……”
褚嫣鼻息滞涩了两秒,一头扑进老人怀里,眼眶酸涨得厉害。
上一世的她,简直太混蛋了。
放着这样疼爱自己的爷爷不搭理,只将他看做ATM机,对他说过各种大逆不道的话,他劝阻自己别再去舔晁云津冷脸的时候,她甚至扬言自己没有他这样爷爷……
后来家里破产,爷爷的身体也一天一天差起来,她永远借口通告忙,没时间回江城,谢郁白倒是常常带着儿子来看望,她觉得舟舟能去,已经很算得上替自己尽孝,所以更加撒开手不管了。
此刻她依偎在老人怀里,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嫣嫣,怎么又哭了?”
老爷子心疼得紧,举着厚软的手掌替她揩泪,眉心紧蹙。
“没事,爷爷,我就是被那个噩梦吓怕了……”
“傻丫头,爷爷在这,不怕。”
“爷爷,您一定要好好爱护身体,定期体检,注重养生,平时别累着自己,嫣嫣希望您长命百岁!”
老人的手掌在她背上轻拍,百感交集地笑着,眼眶也热了。
“好,爷爷听嫣嫣的,长命百岁,以后等嫣嫣结婚了,替你们带孩子。”
“爷爷!”她有些羞恼,娇嗔一声,心神却不知不觉飘远了……
飘到了白天的操场…
赭红色的塑胶跑道…
坐在轮椅里的玉面少年……
然后又飘得更远。
飘到了上一世她和他的家…
由他设计和布置的温馨主卧…
柔软宽大的双人床…
浪花般摇曳的灯影,以及一地混乱的衣裙、纸巾……
生完孩子后,她以为自己对这种事情不会再有兴趣。
可是每次都能被他撩拨到反客为主,看着他在自己的软语厮磨里红了眼,忍得辛苦又甘之如饴。
她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她和谢郁白的房事很和谐,和谐到她的心早就不知不觉交给了他,可是他们两个人都没察觉。
她不爱他,仿佛是他们婚姻生活的基调,仿佛是他们永恒的共识。
等下。
她在想什么呢。
这种祖孙温情时刻,能不能认真点?
她迅速调整情绪,可是下一秒,门口传来很大的动静。
是门被粗暴踢开,伴随着管家何叔的劝阻声,帮佣王姨的低呼声,还有七嘴八舌的,女人的安抚声和拉架声。
“大哥,你别这么冲动……”
“孩子还小,又是家里最宝贝的一个,怎么着都不能动手打……”
“就是你们都惯着她,才让她越来越目无王法!都让开!我今天非打死这个逆女不可!”
“褚嫣!你给我出来!”
褚耀邦走在前面解着腰间皮带,额头青筋凸起,气势煞人。
妻子、小妹和外甥女神情各异地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进屋,集体顿住。
纷纷以为自己看错了。
褚嫣正被老爷子搂着,爷孙两个亲昵无间坐在沙发上,也朝他们看过来。
褚耀邦反应最快,迅速转头瞪了一眼自己妻子。
“跟你说了不许提前报信,你还敢……”
“少冤枉人!谁报信了?我的手机还在你裤兜里!”
褚耀邦愣了愣,也觉得没道理,甚至有点想怀疑旁边的小妹。
褚修言今晚本来没打算亲自送女儿回老宅,可是有了这样一个插曲,她说什么也得跟来看看。
“大哥,这可跟我没关系,我这一路上哪有时间看手机……”
就算有时间看,也不该是她来给褚嫣报信。
除非她脑子坏了。
褚耀邦也管不了那么多,即便女儿躲在老爷子后面又怎样?
今晚,她怎么着也逃不过这一顿打!
眼瞅着人就提溜皮带来到了沙发前,面对父亲也气势未减。
“爸,您先上楼,我有话要跟嫣嫣说。”
老爷子扫视他涨紫的脸和手里的皮带,将孙女往怀里又搂紧几寸,脸色骤然凌厉,恢复威严的家主模样。
“从哪里带回来这一身火气,先去外面撒干净再进门,别吓着嫣嫣。”
褚耀邦气不打一处来,拿皮带头子点着褚嫣。
“你问她,你问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外面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我今天说什么也要……”
“有话不能好好说!?”老爷子呵斥,“非要当着你妹妹的面教训孩子?”
“爸!小妹不是外人,今天要不是小妹,我也不会知道这丫头在学校欺负同学!”
老爷子眸光幽沉,落在不远处小女儿的脸上,喜怒难辨。
褚修言觉得脖颈一紧,下意识躲开视线。
可是突然又想到自己也未必做错了什么。
她这个小姑当得客观又公正,告状怎么了?她又没有添油加醋,不过就是如实转述酒店门口的所见所闻罢了。
因此她突然又转回目光,一派光明磊落地同她父亲对视。
“修言,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事,叫你大哥气得上蹿下跳,没有半点当家人的样子。”
褚耀邦被他父亲说得两颊烫红,刚要反驳,褚修言按住他,往前一步。
“爸,是这样……”
她又将酒店门廊听到的那通电话讲了一遍。
老爷子听完,没给反应,而是将孙女从怀里放出来。
“嫣嫣,你刚才接的那通电话,就是晁家儿子打来的?”
褚嫣点头,“是,爷爷。”
老爷子笑了,“好,爷爷知道了。”
“爸!您什么意思?您还要护着这逆女不成?”
“你给我闭嘴!”
这一声斥骂中气十足,惹得厅中所有人都噤了声。
老爷子是真生气了。
“嫣嫣在学校里如何,我老头子管不着,但就你刚才说的这件事,肯定不是她做的,你做老子的在外面听风就是雨,回到家里问都不问清楚,只会胡搅蛮缠,我看你才是逆子!”
褚耀邦被父亲喷得狗血淋头,但是这次他管不了那么多。
“您凭什么替她争辩?您让她自己说!褚嫣!你说!”
“她说不说,我都知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老爷子脸色铁青,褚嫣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我看着自己孙女长大,我能不了解她?从小到大都是敢作敢当的人,刚才那通电话给她气得够呛,我看在眼里,就知道她被晁家小子冤枉的不轻!”
褚耀邦一愣,脸上半信半疑。
女儿乖戾难驯,但是的确从不怕事,他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还和妻子复盘,自我安慰——敢作敢当恐怕是褚嫣仅剩的优点。
但是狠话放了,要他立刻软下来也不可能,否则家里帮佣们怎么看他?小妹和外甥女又怎么看他?
“褚嫣,别缩在你爷爷跟前,你过来,好好说说你和这个叫小舒的女同学有什么过节,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晁云津既然首先怀疑到你头上,肯定有他的道理……”
褚嫣果然撒开爷爷的手臂,轻飘飘走到父亲跟前,又越过父亲的肩膀,瞧着褚修言笑。
“小姑,名字记的挺清楚啊。”
褚修言听出她的讽刺,心里窝火得要死,又不能写在脸上。
“嫣嫣,小姑也是担心你,怕你走上歪路。”
“是吗?那小姑下次听电话记得要听全了,我在电话里把晁云津骂的哑口无言那一段,你是不是没听见?”
褚修言要分辩,褚嫣已经扭头不再看她。
“爸,妈,我之前在学校是跟池小舒有点误会,但是现在误会解除,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下午她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我和同伴,摔在地上,当时我已经被晁云津污蔑了一次,不过他后来也跟我道歉了…
“晚上的事情,可能是他联想能力太强,觉得我白天怀恨在心,其实我根本没在意,无论是池小舒,还是晁云津,还是他的误会和道歉,我都没放在心上。
“有计较这些的时间,我做点什么不好?”
“说得好!不愧是我褚正岳的孙女!”
褚老爷子神情傲然又欣慰,朝孙女伸手,“嫣嫣过来,到爷爷这里坐。”
又转向众人,脸上布满不耐,“都弄清楚了?弄清楚了就散了,别耽误我孙女陪我看电视!”
刚才嫣嫣说只剩半个小时,被这帮人一耽误,总共还剩几分钟?
严秀丽从头到尾没敢说话,此时已经被女儿惊得怀疑人生。
怪了,嫣嫣的口条什么时候这样好了?
逻辑分明,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神情自若。
从前她但凡被她老子冤枉一句,怕是要跳到桌子上撒泼的。
严秀丽又喜又怕,喜的是女儿突如其来的转变,怕的是这只是昙花一现。
褚修言的神情更复杂些,眉头的弧度变换了几下,突然笑着拉女儿的手往前几步。
“爸,您消消气,误会解除就好,大哥是太冲动,但也是担心嫣嫣……”
“担心嫣嫣这话,你今晚已经说了好几次,却没见你实实在在拦住你冲动的大哥,何况长房的家事,你跟进来掺和什么?”
老爷子眸光犀利如刀,带着锋芒,直戳女儿命门。
褚修言感觉脸上挂不住,强挤一抹笑容,将褚媱推到沙发边。
“媱媱说想您了,今晚想住在家里,我拿她没办法,才送她过来……
“我一会儿就回去,媱媱交给您,正好明天又是礼拜五,媱媱放了学还能在您这里过周末。”
老爷子的脸色和缓些,鼻腔里发出闷重的哼音,朝外孙女递手。
褚媱抬头看她妈一眼,立刻乖巧地去牵老人的手。
“爷爷,今晚媱媱陪您一起睡好不好?”
这话放在以前,老爷子也就答应了,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虚,不敢往身后看。
“家里这么多房间,何必非要打扰爷爷休息?”身后的孙女果然冷着脸站起来,居高临下审视堂妹。
“何况你也不小了,明年就要上高中,大姑娘家自己一间房,方便别人也方便自己。”
整个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褚嫣说了什么,已经没人去管褚媱的脸色有多涨红。
老爷子有一种由来已久的别扭感终于被孙女一口气说出来的痛快!
他转过头,眼中闪动着前所未见的光泽,又裹挟着几分讨好意味,“嫣嫣说的是,爷爷都听嫣嫣的…”
“你们快去给媱媱准备客卧,两个孩子都累了,早点上楼休息,明天一早还得上学。”
家佣应和着做鸟兽散。
三个大人依旧立在厅里。
夫妻两个看鬼似的看女儿。
褚修言则是快要将掌心攥破。
褚嫣这是被谁换了芯子不成?!
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一副管家婆的腔调和做派?
她真担心,褚家很快就要……变天了。
次日清晨。
因为有褚媱在,褚家一大早格外热闹。
老爷子起得早,坐在餐桌上看报,每隔几分钟听褚媱唤他一声。
“爷爷,这套乐高好漂亮。”
“那是嫣嫣的,你要是喜欢,爷爷给你钱,你也去买一套。”
“爷爷,早餐怎么没有我最爱吃的水晶虾饺?”
“你起得太早,厨房还没做好,你先吃别的。”
“爷爷,一会儿能让徐叔先送我吗?我们学校管理比较严格,迟到要扣分的……”
“爷爷,您吃这个……”
“爷爷,我再给您倒些牛奶?”
“爷爷……”
老爷子将头埋进报纸里,嗯嗯呀呀应着,只是回应的频率低了,眸中闪烁着无奈,又觉得但凡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似乎对不起这份晨间温情。
只好将报纸举得更贴向老花镜片,刻意强调他的不愿分心。
其实报纸早看完了。
他只是在等楼上赖床的丫头。
“爷爷……”
“爷爷早。”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几乎叠在一起,可是他就像只听见了楼梯口那声,迫不及待地放下报纸,转过头去。
“嫣嫣起床了?快过来吃早饭。”
褚嫣今天穿得极清爽,浅色系T恤配高腰短裤,底下一双腿笔直修长,吸睛夺目。头发扎在脑后,头绳隐在一绺头发里,耳边两绺鬓发和马尾处用卷发棒烫了弧度,悠悠荡荡飘飘逸逸的一种细小的精致。
老爷子看着宝贝孙女往餐桌走,突然有些紧张。
今天,嫣嫣还会坐在他旁边吗?
嫣嫣走过来了……
嫣嫣目不斜视经过了他身旁……
嫣嫣走向了餐桌尽头……
嫣嫣拿起了自己的餐盘……
嫣嫣她…拿着餐具往自己这边来了!
“何叔,麻烦您跟厨房说一下,以后我的餐具都放在这个位子,和昨晚一样。”
“好的,大小姐!”
何叔大早上一身冷汗。
大小姐竟然会说……“麻烦您”这三个字?
活见鬼。
老爷子呼吸急促,高兴得猛喘了两声,又装模作样假咳两声,掩盖过去。
然后还是忍不住亲自替孙女布菜。
“来,嫣嫣,尝尝这个。”
“想喝什么?牛奶还是豆浆?”
“爷爷,我自己来。您吃。”
“爷爷,我给表姐倒吧,我知道表姐爱喝牛奶。”
褚嫣扫一眼对面已经提起牛奶壶的褚媱,也没拒绝,将空杯子推过去。
“豆浆,谢谢。”
褚媱手中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柔柔一笑,“好。”
褚嫣吃早餐的时候,老爷子全程没再看报纸,笑眯眯地听她讲自己的学习计划。
“其实我就是数学差了点,给总分拖后腿……”
“可能是我没找到学习数学的法门,反正我今天要换座位了,坐在学委旁边,到时候请她给我补习……”
“高三的新课不多,到明年基本全是复习课了……”
“爷爷,我脑子应该不笨吧?虽然只剩一年,我觉得挽救一下,还来得及。”
老爷子只希望时间就停在这样一个清晨。
昨晚那一觉睡得本来就香甜,早上孙女不但没有被打回原形,反而像新生活泼的小雀,叽叽喳喳领着他冲向崭新的诗意的朝霞,扑进柔软的蓬勃的云端。
幸福被具象化成她嘴角黏着的豆沙,她不专心吃饭时刀叉和餐盘发出的叮咚声,她灵动鲜亮又狡黠的双眼,她一口一句不断的“爷爷”……
“当然!我的孙女,怎么会笨?爷爷知道你打小就聪明!”
对面一直没说话的褚媱饮尽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突然看了看表。
“表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如果现在走,徐叔送完我,应该能在八点前送你到学校。”
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听到褚嫣也搁了杯子,擦了擦嘴,率先站起来。
“爷爷,那我和褚媱先上学去啦,您慢吃。”
“诶,好。”
吃个屁,他早吃完了,不过就是想陪着孙女,多听她说会儿话。
他半眯着眼睛看两个小丫头一起去客厅背书包,突然叫住其中一人——
“媱媱过来,外公有话跟你说。”
“嫣嫣先去车上吧。”
褚媱被冷了一个早上,此时有种打了翻身仗的昂扬,脸上却仍旧乖乖怯怯的,挪着步子往餐桌去。
仿佛要被长辈责骂,她提前老实起来,好赢得同辈的同情,以此铺垫她的最终胜利。
这种誓要让旁人成为自己人生背景板的小套路,褚嫣倒是常常在考得极好但出了考场就是一副死妈脸的学霸们身上看到。
褚嫣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拎包就出了大门。
褚媱这时候一步步也挪到了餐桌,脸上包装出更稳重的乖巧。
“爷爷,您说。”
她等着爷爷的叮嘱和关切,心里大概知道他八成要强调让自己晚上依旧回老宅住,放学只需等着褚家司机去接。
“媱媱,你也大了,小时候刚学说话那会儿,你妈说‘外公’的发音比‘爷爷’难,也没逼着你纠正过来……”
褚媱有些茫然地抬头——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外公很喜欢你和豪豪,但是你们的爷爷是吴家人,不是褚家人,以后还是改口叫我‘外公’吧。”
“爷爷,可是……”
“外公和爷爷一样疼你们,不会因为换了称呼,就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明白吗?”
“好……我明白了……外公。”
“媱媱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