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是小说《我不是愚神【修仙诡异录】》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金虫小子写的一款传统玄幻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我不是愚神【修仙诡异录】》的章节内容
距离北莨城以北六千多里外,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巨大冰狱,一个披头散发皮包骨头的脱相年轻人,被关押在甲一三九号牢房。
他的四肢,被四条黑精铁打造的铁链锁住,另一条稍细的铁链自上而下,连接锁在他脖子上的黑精铁环。
五条黑精铁链,把他拉扯成一个“大”字。
干瘪如枯树的身体,套着一件单薄粗麻布长罩衫,里面再无一件内衬,方便他的屎尿顺着大腿自然流下,尽管他全身肌肉萎缩,早已导致功能性便秘。
如同干柴枯枝的赤裸双脚,站在寒气刺骨的冰地上,全身皮肤肌肉,冻得青紫黑红,颜色驳杂。
这是北莨冰狱最残酷的定缚刑罚,瘦削脱相年轻人,站着一动不动,承受锥心刺骨的冰寒侵袭,长达五年之久。
男为优,女为伶。
这个不成人形的年轻人,叫无明,有名无姓,是个戏子,也叫小丑、或者愚者,或者优伶。昔日官帽加身,他还有一个宫廷弄臣的官家身份,从四品中散大夫。
十六岁名满天下,被世人赞誉为愚神再世。
这是对一个戏子的至高赞誉。
因为愚神,是弄臣愚者小丑戏子,一切演艺优伶的统领之神,是掌管天上地下文娱艺术的最高神明。
十八岁,他被掌权者陷害入狱。
“咕噜……哐当……”
“咔嚓……叮当……”
四个高大凶恶狱卒,两前两后,押送一辆用灵石驱动的黑精铁囚箱,穿过笔直幽长的冰廊,车轱辘和铁链叮铃哐当作响。
一块厚重冰门徐徐上升,黑精铁囚箱自行转入门内,冰门又缓缓下降,最终与地缝严合。
形似干尸的无明坐在囚箱中,身体被禁锢在黑铁疙瘩里,只留出脑袋露在上面。
审讯室宽敞幽暗,在无明面前,一丈距离左右,坐着三个人,身形隐约。
坐在中间的黑衣人,戴着一个灰黑色面具,遮住嘴巴以上的大半张脸。
黑衣人说,“介绍一下,坐在我左边的,是监天司监丞陌离,坐在我右边的,是监察院少监张一弦。”
黑衣人说完,嘴型似有微笑,安静地看着无明。
无明体乏无力,突兀的眼球鼓在凹陷眼窝之中,目光涣散,淡淡扫视他们一眼,便闭上眼睛。
神情孤傲的筑基境后期仙子陌离,见无明身为囚犯,竟是这般傲慢,眼角微微抽搐,心里大为不爽。
黑衣人嘴角一翘,悠悠地说:“无明,你被关在这里五年,不允许任何人探望,每天连送饭的狱卒都见不到。现在突然见到三个人,你不应该很高兴吗?”
黑衣人突然轻拍大腿,“哦,对了,我刚想起来,你不能每天进食,你只能每七日注射一点营养液,以便吊住你的性命,不让你死去。”
黑衣人说着无明日日夜夜承受的酷刑,语气淡然,像在聊家常。
“你是不是太久没跟人说话,忘记怎么说话了?听说,每隔七日给你注射营养液的庖人,是个没有舌头的哑巴,你不会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吧?”
“哈……”
无明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瘦削的脸庞,皮骨扭曲变形,挤了一滴罕有的眼泪出来。
他觉得眼睛酸涩,思维迟钝,满脑子像是长满腐锈,干脆仰起脖子,任由只剩下皮包颈椎骨,干瘦如枯枝的脖子,支棱着脑袋轻轻摇晃。
他太久没有坐着,真想就这么坐着好好睡一觉,比起每天在冰牢里只能站着睡觉,简直不能再舒服。
至于眼前叽叽呱呱的人,他懒得搭理,反正也不影响他睡觉。
黑衣人懒得再说废话,侧过脸看了监察院少监张一弦一眼。
张一弦会意,缓缓说道:“最近五个月,西灵城发生了五起凶杀案。”
“第一起,发生在年中六月,死者是镇西军大帅常雍的小儿子常玶,一境打胚境武士,西灵金童榜排名第七。”
“当时,常玶与友人饮酒作乐,突然执笔蘸墨,写下两句诗。”
“诗曰:辰星隐月愁难寐,轩牖临风寒透帏。”
“写罢,常玶突然七窍流血暴毙,并非中毒,无任何外伤,死因不明,事发蹊跷。”
“常玶死前写下两句藏头诗,开头第一个字合起来是‘辰轩’,常帅的矛头,直指儒门西灵学宫掌教文浩然,因为文浩然的小孙子叫文辰轩,也是西灵金童榜上人,排名第五。”
“文辰轩一直在西灵学宫潜心读书修炼,炼气五层修士,早前与常玶是挚友关系,后两人因同时追求清虚丹坊坊主李逸清的女儿李青兰,反目成仇,变成情敌。”
“半个多月后,时至七月上旬,文辰轩莫名死于闭关读书修炼的书房之中,死时仍然保持静坐书案之前的姿势,身体水分尽数被抽干,变成一具似是已经死去千百年的干尸。”
张一弦说到这里,坐成一排的三人,都特意打量起形同干尸的无明,比起文辰轩那具干尸,眼前这具干尸除了多一口气活着,就是脸上包裹头骨的皮肤,颜色斑驳,比死人还难看。
“验尸官查验之后,没有在文辰轩身上发现任何伤口,也没有任何遭受术法攻击的痕迹,死状可怖,死因成谜。”
张一弦停顿一下,眼角微微抽搐。他在介绍案件时,一直盯着无明,可无明始终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他侧过脸看了黑衣人一眼,黑衣人只是点下头,示意他继续。
张一弦接着说,“文辰轩死前,在案桌上留下‘空谷’二字,空谷幽兰,指的是兰花,又把线索指向李青兰。”
“文辰轩的爷爷,也就是西灵学宫掌教文浩然,一口咬定是镇西军大帅常雍谋杀了他的孙子。”
“如果不是西灵王及时出面调停,元婴大修士文浩然差点与第四境出窍境武人宗师常雍大打出手。不得已,西灵王的城主府亲自介入主导凶案调查。”
“八月初,由于受到案情线索的直接牵扯,在山上宗门修炼的李青兰,接到家族传讯之后,只得下山一趟,回到西灵城的清虚丹坊,配合城主府的询问调查。”
“意外再次发生,西灵玉女榜排名第三的李青兰,炼气三层修为,回到丹坊家中的次日深夜,忽然在闺房中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暴毙。”
听到这里,无明才缓缓睁开眼睛,别有意味地看了张一弦一眼。
“哈……”
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干涩的眼睛再次闭上。
这回,神色清冷孤傲的监天司监丞陌离,见无明仍旧目中无人狂妄傲慢,眼角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李青兰死时,赤身裸体,跪在地下,双目圆睁,看着北面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帖。”
“字帖诗云:兰生幽谷性孤洁,不与繁花竞容冶。蕙质如仙凝秀色,清风拂处意摇曳。”
“字帖出自西灵城最负盛名的年轻书画家颜如画之手,而颜如画又是李青兰爱慕之人,若不是颜如画没有灵根,无法修炼,李青兰早就嫁给颜如画,结成双修道侣。”
“李青兰全身无伤,同样死因不明。李家上下愤怒至极,凶手竟然扒光一个待嫁闺女全身衣裳,连内里亵衣都不留一件,这是恶意羞辱歹毒仇杀。”
“李家认为,极有可能是镇西军帅府常家下的毒手,因为常雍此人睚眦必报,以为是李青兰瞧不起他们常家将门武夫粗俗鄙陋,和学富五车的醇儒文辰轩合谋害死了他的小儿子。”
“接连死了三个榜上天才,西灵王慕栩坐不住了,一方面要安抚三个家族暂缓怒火,一方面追查真凶又毫无头绪。”
“专案组刑探等大小办案人员,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案情却没有丝毫进展。”
“只是再过一月,到了重阳九月,年轻书画家颜如画也死了。”
“据说颜如画人如其名,眉目如画,抬眼间如眼含星辰,容颜似玉,掩脸间如名山秀水云遮雾绕,仿若藏有迤逦风光。”
“虽是一介凡人,颜如画硬是以凡人之画笔,俊美之容颜,跻身西灵金童榜排名第九。”
“他的死法,最是离奇。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明显异常,只是死时安坐于镜子前,长发如墨,目光浅淡,似在清幽雅淡地欣赏镜中自己。”
“所以有人猜测说,他是被自己美死的。”
“嘿嘿……”
戴着大半个面具的黑衣人,再次听说颜如画是被自己美死的,还是忍不住轻笑几声。
但他看见无明仍然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也就有点尴尬,只好收拢笑意,继续摆出一副略显浮薄轻佻的神色。
监天司监丞陌离始终一脸清冷,那副表情仿佛凝固在脸上一样。
监察院少监张一弦补充说,“有人调侃颜如画是被自己美死的,自然是无稽之谈。他同样是死因不明,异常诡异。”
“四个月接连死了四个榜上天才,整个西灵城炸开了锅,人人都在猜测下一个死者会是谁。”
“按照之前四个死者的关系,很多人猜测,下一个死者,不是颜如画的爱慕之人,便是颜如画的痛恨之人。”
“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满天飞,城主府不得已只能发布最严禁令,禁止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谈论与凶杀案有关的话题,违者重罚。”
“其实,知情者早已知道,颜如画死前,作了一幅画,就摆在案桌上,画的是一座小湖,湖中倒映微山轻雪,并作题画诗一首。”
“题画诗曰:小湖遥看应悠然,微岭含烟裹素妆。玉絮纷飞多黯意,波光映雪欲断肠。”
“这首题画诗,已经指名,就差道姓,那就是西灵城首富姚羡的千金女儿姚映雪。”
“姚映雪年方十六,修炼资质极佳,已有炼气三前期的聚气期修为,未来姚家可以用钱给她堆出境界,是一个大道可期的天才种子,西灵玉女榜排名第十,是今年新上榜的天才玉女。”
“既然已经知道下一个死者将是姚映雪,便不止是倾尽首富姚家之力,西灵王城主府还亲自调集精兵强将,对姚映雪居住的小院重重守卫。如临大敌,全城戒备。”
“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蚊子飞进姚映雪的小院,也会被守卫逮住,查明是公是母,然后扑杀。”
“姚映雪本人并不知道颜如画死前所作之画所题之诗,家人也不敢直接告诉她。”
“但她也知道,青年书画家颜如画先前见过自己数次,她也看出颜如画眼神中的爱意流转。”
“所以,她也怀疑下一个即将被害的人,很可能会是自己,以致短短时日,以肉眼可见之势,日渐消瘦,惊神成疾。”
“金秋十月,眼见过去,姚映雪还是死于月末之夜。十一月初一清晨,姚映雪被贴身丫鬟发现死亡时,模样如在沉睡中,面容安详,似乎正在做着香甜美梦。”
“她身上也是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自杀或者他杀的痕迹。”
“贴身丫鬟叫她不醒,摸她颈脖大动脉,试探脉息时,感觉她的肌肤柔软如烂泥。”
“验尸官检查完姚映雪吹弹可破的手脚皮肤,脸色异常怪异。”
“经姚映雪的父亲,姚家家主姚羡同意,验尸官在她小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发现洁白皮肤下面,塞满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尸虫。”
“按照验尸官的判断,姚映雪洁白无瑕的皮肤下面,肌肉和内脏全都腐烂如糜,骨头也粉碎如白灰。”
“化骨绞肉?这种死法实在骇人听闻,竟是尸体表面发肤毫无异常,而肌肉内脏连同骨头,全都碎烂如糜。”
“短短一夜之间,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可能会腐烂至此等程度?绝大多数人猜测,姚映雪必是中了邪功秘法。”
“在固若铁桶的严防死守之下,姚映雪还是毫无征兆暴毙而亡,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死法诡异,死因成谜。”
张一弦介绍完五个死者的情况,似乎微微松口气,顿了顿,补充说,“诡异的是,姚映雪暴毙的当天清晨,她平日里读书写字的书桌上面,摊开着一本书,书上有一首五言诗。”
“诗曰:二更城欲乱,九陌众惶惶。风动愁云起,忧心岁月长。”
“姚映雪暴毙当夜,贴身丫鬟明明早早收拾好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却不知是何人取出那本书,还翻开了书页。”
“而且,贴身丫鬟记得很清楚,在姚映雪的闺房之中,不曾收藏过这本书。”
“如果是凶手所为,那凶手的隐身术必是惊世骇俗,竟能在重重顶级守卫眼皮底下行动,还能无声无息进出阵法大师布置的法阵,没有触发任何大小禁制。”
“这一回,诗中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西灵城金童榜和玉女榜还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重重保护起来,几个与姚映雪有所交集的俊彦和姿娘,是重中之重的看护对象。”
“尤其是两个十八岁的金童玉女,更是被顶级高手贴身看护。”
张一弦说罢侧过脸,目光与戴着面具的黑衣人交汇。
黑衣人点点头,看向似乎还在睡觉的无明。
“无明,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单刀直入,给你讲述这五起案件?”
无明仍是没有反应,那截枯枝般的脖子支棱着的干瘪脑袋,在微微晃动。
在座三人,对无明都不陌生,哪怕以前没有见过他,也早就听说过,他那如天雷滚滚的天下大名。
他们早就预想到无明的傲慢态度,估计到他的不好说话,也想过他毕竟遭受五年牢狱之苦,正常来说,心性多少应该有所收敛。
没想到,他们还是低估了无明的傲慢。
此人的狂妄自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无明,别装睡了,睁开眼睛,咱们聊几句。”
无明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
黑衣人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终于消耗完耐心,刚准备起身,一巴掌把无明刮醒时,无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哈……”
他嘴巴扭曲,眼睛依然干涩难受。
“你还没自我介绍呢。”
无明声音慵懒,有气无力。他确实是太久没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都觉得很陌生。
“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哦?”
黑衣人的语气,透着一丝好奇。
“说说看。”
“你和他们两个一样,都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人。你们三人,来自三个不同的机构。”
“监察院管的是山下凡夫俗子,监天司管的是山上修道神仙,你又管着他们两个,你如果不是玄机殿的人,就应该是禁卫司的。禁卫司主内,玄机殿内外兼督,我猜你是玄机殿的。”
无明顿了顿,似乎懒得再说下去。
黑衣人和两个同行修士,反而被无明挑起好奇心,神情专注地听着他的推导分析。
黑衣人嘴角微微一翘。
“你猜对了,我是玄机殿的人。”
无明淡淡瞥了黑衣人一眼,等的就是要他说出这句话,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黑衣人现在的情绪状态,完全是装出来的。这个黑衣人,其实是一个高级特工,玄机殿是东洲大陆大胤帝国的特工间谍机构。
他本来都懒得点破。
在自己这个戏神面前秀演技,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你们的指挥使殿主,不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见我……我这种落难之人。你能管着监天司和监察院同行这两个人,那你如果不是黜置使,就是少殿。我猜你是少殿。”
无明的声音虽然慵懒无力,却是傲慢至极,就连心性极其隐忍的张一弦,也听得眉头微皱。
敢用这种口气,对着东洲天下三大至高权力机构的精英强将如此说话,哪怕他是曾经名盛一时的愚神无明,也只有一脸欠揍的份。
监天司监丞陌离心里冒起冷哼时,发现无明刚好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瞬间,陌离觉得无明看似散漫的目光,充满蔑视和挑衅。他那眼神,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气得她身体微微发颤。
“你猜得很准。”
黑衣人淡淡一笑。
“准你妈个叉!”
无明在心里暗骂。
他心想老子五年前虽然只在人群中见过你一次,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留意,就你这下巴和嘴型,哪怕冰屋里的光线再幽暗,老子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还戴个面具,装你妈个叉。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那我也不用藏着掖着。我是云无风,玄机殿少殿。”
黑衣人云无风大大方方报了姓名,却没有摘下面具,也继续保持着轻浮散漫的状态。
“无明,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找你?”
黑衣人云无风微笑着问道。
“你这话已经说了第二遍。你们这种经常干审讯的人,就喜欢反复重复问问题。说点新鲜有意思的吧,兴许我还有点兴致。”
无明竟然又闭上了眼睛。
敢情前面讲的五起离奇死亡案件,还不够新鲜有意思?
无明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实在令人厌恶。
黑衣人云无风和同行两个人,几乎都想张嘴厉喝,却又同时忍了下来,互相看了几眼,似乎在用眼神沟通,应该怎么对付眼前的这个无礼傲慢之徒。
三人都很年轻,却已经是各自机构的精英强将,虽然还没到办案无数的地步,也都是观察人心推算肌理的绝佳好手。
眼前这人,干瘪脱相,几无人形,可是骨子里那股傲气,似乎并没有被冰牢的黑精铁链磨损多少。
无明有名无姓,他的生母,曾是名闻遐迩的兰馨园剧班当家花旦,早在他年幼五岁时便香消玉殒,驾返瑶池。
生母至死也没有说出,他的生父究竟是何人,而他也没有随母姓,所以只有名字无明,没有姓氏。
无明从小在剧班长大,打小在台上演出,妥妥一个先天戏胚,加上面如冠玉,长相俊美,可生可旦,饰演的角色竟是有男有女。
十三岁正式担纲主角,就敢在东洲大帝面前撒泼打滚。
十四岁成兰馨园台柱子,还敢在帝王面前嬉笑怒骂,变相进谏。
当然,不管他在东洲大帝面前怎么闹腾,最后总是会取得帝心愉悦,否则他就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
十五岁爱慕者云集群聚,众星捧月,拥趸者男女通吃。
曾经那个无明,生的八面玲珑,演的惟妙惟肖,插科打诨、谐趣逗笑,小品相声,诗词歌舞,吹拨弹奏,可谓样样精通,浑身是戏,仿佛天生的戏子,专为演戏而生。
只要他登台演出,必能博得帝王赞许,赢得宫廷盛宴一片喝彩。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还是一个惊艳小说家,能写剧本,能给自己的戏剧当编导。
才子佳人惹春情,
花前月下共嘤鸣。
仗剑江湖风云涌,
悬案探幽心魄惊。
各种曲折故事,皆是精妙离奇,只需信手拈来,提笔成章。
身怀诡才,跟他是胎穿重生者,觉醒了地球人吴明的部分前世记忆,有牵扯不清的关系,此处先按下不表。
十六岁,无明名满东洲天下,万众瞩目,一骑绝尘,风光无两,被世人赞誉为愚神再世。
这是世人对一个戏子的至高赞誉,是对一个优伶的万般宠爱。
在祖神天下,昔日之愚神,乃是一切演艺优伶的统领之神,是掌管天上地下文娱艺术的最高神明。
世间一切戏子、小丑、愚者、弄臣,都是愚神在人间的使者。而在愚神庙里面,他们都是愚神座下辅官。
到底是戏子命贱,文人祸水,争风吃醋的事情多了,流言蜚语见风疯长,总有油泼引火事态失控的时候。
无明十八岁那年,忠威亲王胤同的爱女胤宜郡主,衣不蔽体惨死在他的京都别院客房之中。
郡主胤宜被发现死亡时,当日除了死者的两个侍女,以及自家别院的三个下人,还有无明也出现在案发现场。
验尸官还发现,胤宜郡主死时已经怀有三个月身孕,忠威亲王胤同认为是无明玷污了他的爱女。
忠威亲王胤同愤怒至极的是,他认为无明不仅把生米煮成熟饭,还让他的爱女怀上孽种。
铸成大错之后,无明又害怕招致忠威王府的怒火,于是设计在自家别院杀死他的爱女,让胤宜郡主再也无法亲自开口,指认无明就是行奸乱性之人。
在忠威亲王胤同的强硬“推断”之下,无明“无法”洗脱嫌疑,最终被判定谋杀胤宜郡主,判刑凌迟处死。
至于忠威亲王胤同认定是无明奸污爱女,并且导致胤宜郡主怀孕之重罪,乃是忠威王府的莫大家丑,则没有出现在公堂案审之中,也不允许任何人再提及。
东洲大帝胤真虽然异常恩宠弄臣无明,也压不住帝弟忠威亲王胤同的狂暴怒火,最终只能把无明交由胤同处置。
不过,东洲大帝胤真还是跟帝弟胤同说过一句话,让胤同尽量留住无明的一条性命,此举正合胤同心意。
大帝兄长都跟自己求情了,算是留了份人情在大帝兄长那里。关键是,胤同根本不想直接处死无明,那样太便宜他了。
胤同想要让无明终生承受酷刑,抽筋拔骨,撕魂裂魄,日夜承受皮肉和灵魂的双重煎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终判决,变更成判处无明死刑无限延缓,实施终生监禁。
免去即死的无明,从此身陷牢狱之灾,锒铛入狱,被关进北莨冰狱的冰牢之中。
世人有诗云:
仙姝良夜映画楼,
神意如愚惹客愁。
笑问冰水伤无尽,
岂知尘世几春秋。
黑衣人云无风站起身,缓缓踱到无明跟前。
“无明,我们想听你说说,你对这五起凶杀案,有什么看法?”
“今天是几月几日?”
无明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黑衣人云无风忽然心里一沉。
“十一月十八日。”
无明干瘪的嘴角微翘,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你们好像来晚了一点。”
黑衣人云无风连忙掏出通讯牌一看,果真刚刚收到一条最新的第六起凶案信息。
通讯牌上面写着:
死者:马文。
上主教圣加修道院修士马文,二十三岁,西洋人,异魂者,一境觉醒者魂士,西灵金童榜排名第二。
死状:肤白如蜡,全身精血被抽干,一滴不剩。
物证:死者马文静坐冥想的宽大房间里,凶犯用他的全身精血在墙上写下十四个大字,两句诗:
西望哀城难见日,灵魂泣处恨来迟。
死因:不明。
这已经是第六位死者。
“二更城欲乱,九陌众惶惶。你怎么知道二九十八,指的是时间,十一月十八日?”
黑衣人云无风疑目圆睁,死死盯着无明。
他身后的监天司监丞陌离和监察院少监张一弦,几乎同时起身站立,死死盯着无明。
无明缓缓睁开眼睛,干瘪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因为,我就是凶手呀。”
此刻,无明那张恐怖的皮包骨脸庞,已经不能用嚣张跋扈来形容,而是一种无以复加的狂妄自大。
一个戏子,天才艺术家,表演型人格,天生的表演者,极度自我的自恋狂,还是极致天真者和极端诡秘者的合体。
这些,都是专案组对无明的摸底分析。
黑衣人云无风和两位同行者,早就做足心理准备,可是面对无明自曝自己就是杀人凶犯时,依然感到一身气血翻涌,差点没能稳住心绪。
不过,黑衣人云无风三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还是稳住心神,反而变得更加克制和冷静。
“你人不人鬼不鬼,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你是凶犯?你以为我会信?”
黑衣人云无风心头愠怒,满嘴讥讽。
“你当然不会信,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呀。”
无明仰起头,皮包骨头的瘦削干瘪脸庞一览无遗,模样更加瘆人。
“我们不是来陪你开玩笑,更不是来给你消遣的。”
陌离语气森寒,一开口,整个人愈加阴冷。
“陪我开玩笑?给我消遣?岂敢劳驾三位。你们还是快点回去吧,耽误了破案的功夫,很快又要死人了。”
无明一口气连说几句话,消耗不少力气,声音越说越小。
“你知道下一个死者是谁?”
张一弦一脸凝重,死死盯着无明。
“你说呢?”
无明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还是强打精神卖关子。
张一弦不想跟无明兜圈子,直接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十一月十八日,是第六位遇害者的死亡时间?”
“你猜。”无明涣散的目光,轻飘飘瞥向张一弦。
“你们怎么都喜欢问重复的问题。”
无明感到有点无趣。
“你说你是连环谋杀案的凶犯,可你身在冰牢之中,就算你有通天本事,也没有能力安排如此精密隐蔽毫无痕迹的连环谋杀。”
“六个毙命的人,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他们都是西灵金童榜玉女榜的年轻天才,不说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和组织势力,就是他们自己,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一招刺杀的。”
“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信口雌黄,随口瞎扯,你还真信?”
陌离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不愿意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张一弦。
黑衣人云无风轻轻摆手,示意陌离保持冷静,更不要和张一弦伤了和气。
陌离倒也识趣,索性不再说话。
无明心里无声嘲笑,眼前这三个人,竟然还在自己面前演戏,想要套他说话。
黑衣人云无风绕着黑精铁囚箱缓缓踱步,“不要紧,既然无明喜欢瞎扯,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瞎扯。”
“反正现在毫无头绪,着急也破不了案,我们还能怎么办?”
“无明你可不一样,据说你是愚神转世,表演天赋与生俱来。”
“不但如此,你还是非常出色的小说家。实话跟你说,你写的那几本小说,我全部都仔细拜读了。”
“特别是两本悬疑推理小说,我奉若神作,反复埋头苦读,可惜,还是得承认,我跟不上你这位天才小说家的脑力,好些个书中谜题,我至今也没想明白。”
黑衣人云无风的语气异常诚恳,很有虚心求教的姿态。
无明微微点头。
“你脑子笨不要紧,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直管问我。”
极度自负的无明,终于有了一点兴致,强提气力,挤出一点很关心黑衣人云无风的意思。
黑衣人云无风走到无明跟前,双手撑住黑精铁囚箱,仔细打量无明皮包骨头的瘦削干瘪脸庞。
“你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你肯定也猜到我来这里的目的。”
无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流露出很想为黑衣人云无风解忧的神色。
“我实话跟你说,我真的就是凶犯。”
黑衣人云无风死死盯着目光慵懒涣散的无明。
张一弦眉头紧锁,仿佛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陌离脸上闪过一丝愠怒,耐着性子观察黑衣人云无风怎么对付眼前这个高傲至极狂妄无度的家伙。
“呵呵呵……咳咳咳……”
无明莫名其妙笑出声来,笑声很小。
只是轻咳几下,便咳得浑身抽搐。
他缓了缓,说:“我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你们是想让我帮忙追查凶犯,帮你们破案。”
“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了,凶犯就在你们面前,凶犯就是我。”
“咳咳咳……”
无明又咳得浑身抽搐。
“你们不是也掌握一点线索了吗?你们直接报上去就好了,然后给我定罪。”
“反正我是将死之人,早死晚死都是死,身上多安几桩连环杀人案真凶的罪名,多也是不多。”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实在太累。
“你很想死?”
黑衣人云无风的目光阴冷,他的语气和神色,已经没有之前故意表现出来的轻浮和散漫。
无明嘴角微翘,笑得异常难看,还有点恐怖。
“要是能活,谁想死?可是我活不了的,我杀了这么多人,早该受刑偿命的。”
黑衣人云无风冷哼一声,“无明,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比我认识的人,都要聪明。”
“但是,我和他们两个一样,都不相信你有能力实施连环杀人案。就你这点修为和资源,你杀不了那么多榜上天才。”
无明两眼微眯,似乎想把涣散的目光聚拢一点,好看清楚转变了神色的黑衣人云无风。
“你们是不是怀疑,有人认定我是含冤入狱的,所以专此蓄意杀人,为我鸣不平?”
黑衣人云无风三人的目光,明显加重力度,死死盯着无明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
“你们真有这么个猜测?”
“呵呵呵……”
无明禁不住一阵苦笑,却笑不出什么声音。
“难道,你们认为,我知道这个凶犯是谁?你们是想让我告诉你们,这个人姓甚名谁,让我帮你们抓住这个凶犯?”
黑衣人云无风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小,凶犯是为了你而作案杀人。如果真有这种可能的话,那么你也就极有可能,知道凶犯是谁。”
“因为,这个人必然和你关系匪浅。”
无明用怜悯可怖的目光看向三人。
“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当年的仰慕者,遍布全天下?说不定还真就是一个连我都不认识的仰慕者,为我鸣冤,为我杀人呢?”
黑衣人云无风摇了摇头,“想要实施如此惊世骇俗的连环杀人案,成本代价太高。”
“一个人,哪怕是几个人,都办不到这样的事情,甚至是一个组织,或者一个宗门,也不一定办得到。”
无明感觉有点疲累,不太想说话,闭上眼睛,缓缓地说:“外面的人,很可能都不知道我现在是生是死吧?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为我出此大手笔。”
张一弦上前一步,摆出逼问之势。
“无明,前面四个死者,死亡现场出现的两首诗,和那个空谷幽兰意象,全部出自你的小说《我不是愚神》。”
“就连青年书画家颜如画写的那首题画诗,也是直接摘录自你的小说。”
“第五个死者,在姚映雪的闺房中,莫名出现在书桌上,被人翻开的那本书,就是你的小说《我不是愚神》。”
“这本小说,是你在入狱前出版的最后一本小说,也是你的第二本悬疑推理小说。”
无明嘴角微翘,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没错。《我不是愚神》,是我写得最好的一本小说。”
“世人皆称我为愚神再世,其实我自己知道自己,我不是愚神,不是什么愚神转世再世。”
无明似在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张一弦又上前一步,站在黑衣人云无风的半个身位侧后方。
“无明,凶犯对你的小说极其熟悉,可能对你都极其熟悉。”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比我自己更熟悉我自己。”
无明依然似在喃喃自语。
黑衣人云无风说:“如果凶犯真的是你,而你只求一死的话,那我们可以申请让你临时出狱,跟我们出去一趟,把你杀人的过程和证据,交给我们。”
“等案情水落石出之后,一定会如你所愿,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你就不用再承受冰狱定缚之苦。”
无明缓缓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你是不是傻?还是我傻?”
“怎么说?”
黑衣人云无风依然耐性十足。
“按你的说法,我匆匆忙忙临时出个狱,然后利利索索帮你们破案,我把我自己这个凶手抓到之后,交给你们,再让你们把我的脑袋砍掉。是这个意思吗?”
黑衣人云无风点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凭什么?让你们白得大便宜?我能得到什么?就是利利索索一死,不用再承受冰狱定缚之苦?你也太小瞧我无明的忍受力了。我要是实在忍不住,难道就没有能力自杀吗?”
“你还想得到什么?”
“我是戏子嘛,当然是想演戏啦。而且,你们还得陪我演戏才行。我什么时候演尽兴了,没兴致了,不想玩了,我就帮你们抓到真凶,也就是帮你们抓到我自己。到时候,我会心甘情愿把我自己交给你们。”
黑衣人云无风眉头微皱。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跟我们一起上演一出破案大戏?你自演自导,还让我们陪着你,演完这场大戏?”
“大戏落幕之时,也就是你不想玩的时候,就是案情最终水落石出之时?”
无明晃着枯枝般的脖子,轻轻点头。
“是这个意思。”
张一弦和陌离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怪异表情,那样子,像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招供之人。
黑衣人云无风神色玩味地看着无明,仿佛是在思考可行性。
无明眯眼微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从他进来这间幽暗宽阔的审讯室开始,眼前这三个人就一直在演戏,相互配合,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有这么三个人陪着自己演戏,无明觉得还算有点趣味。
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这些官场上的人,全他妈的都是天生的戏子,一个个浑身是戏。
他以前也当过一小阵子从四品中散大夫,给东洲大帝当个弄臣,整天像个狗腿子一样,使尽浑身解数演戏,当个解闷奴才,只为博得帝心愉悦。
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人扮演领导,有人扮演奴才,天天沉浸在自己的角色扮演之中。
有的领导见到更大的领导,就会无缝转场,换身戏服,变成奴才。有些奴才回到家里,也会脱去戏服,摇身一变,变成领导。
那张敷在脸上的面皮,就是他们最好的戏服。
“要变天了。”
无明再次喃喃自语,声音很小。
黑衣人云无风眼神一凝。
“你说什么?”
“我说,要变天了。中洲天下,快要对东洲天下发兵了吧?”
黑衣人云无风三人眼里,几乎同时闪过一丝警惕神色。
“你身在牢狱之中,还知道外面的情势?”
云无风身子微低,缓缓凑近无明,想要仔细听清楚无明说的话。
无明缓缓说道:“西灵城出现这么大的连环杀人案,放在整个东洲天下,怕也算得上是千年奇案了吧。”
“发生这么大的案子,怕是已经把西灵城搅得满城风雨。你们刚刚不是说了嘛,这可不是一般的大手笔。这样一个局,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
无明缓了口气,似乎想要重新蓄积一点说话的气力。
“玄机殿是个什么地方,里面一窝子间谍特工。玄机殿这个时候掺和进来,是在怀疑中洲天下潜伏进来的间谍组织,已经开始动手了吧?”
“西灵城是东洲天下的西大门,西部边关重城。只要西灵城大乱,最好是自己内部先打起来,到时中洲天下突然发兵,大军只要跨过西堑河,就能轻松拿下西灵城,再以摧枯拉朽之势,挺进东洲大陆腹地?”
无明的声音又是越说越小,仿佛所有力气都耗尽了。
黑衣人云无风和两个同行者,都屏息静气听着无明说的每一句话。
无明说的每一句话,涉及的问题,都太大太深,大到他们无法干预一二,深到他们也看不清水底下到底是什么。
“所以,你们认为,西灵城的连环凶手案,是中洲天下的间谍机构,在从中作乱,想要搅乱镇守边关西大门的西灵城?”
无明仿佛耗尽最后一点心力,说完脑袋就拉拢下去,枯枝般的脖子,仿佛也支撑不住脑袋的样子。
黑衣人云无风沉思好一会,才缓缓说:“要我们陪你演一出大戏,很难。即便我们可以跟大帝申请,让你临时出狱,协助查案,可是忠威亲王必定会出手阻挠。”
“忠威亲王只要听说你临时出狱,很有可能就会立即找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
“在大帝心里,西灵城的案子再大,怕是也没有亲弟弟忠威亲王更重要。”
无明又像睡着了一样,低着头,无声无息。
黑衣人云无风与张一弦和陌离互相交换视线,各自心中有数,耐心等着无明再次“醒来”。
“咯……呼……”
无明打了个小呼噜,竟然差点喘不过气,浑身猛一抽搐,好在还是把一口浊气呼了出来。
他艰难提起眼皮,无力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三人。
“你们不用去找大帝,自然有人帮你们去找。这件事,你们直接找西灵王就可以了。”
“找西灵王?”
黑衣人云无风低声沉吟,说:“这倒是个好主意。西灵王现在最愁无法破案,只要能帮他破案,估计让他给大帝捏肩捶腿,他也会照办不误。”
无明干瘪的嘴角皮肤微微一抽。这也叫好主意?这叫侮辱他的智商。这么简单的主意,根本不值得他耗费一点脑汁思考。
“我还要一块玄机殿紫令牌。”
“你要紫令牌?”
黑衣人云无风有些意外,张一弦和陌离都是一脸愕然。
紫令牌,只有玄机殿长老以上的大人物才能佩戴。黑衣人云无风身为少殿,身上佩戴的也是紫令牌。
云无风稍作犹豫,便答应下来。
“可以。我自作主张,先斩后奏。只要你能协助我们破案,我身上这块紫令牌,就先给你。”
云无风的手掌里,凭空出现一块紫令牌,是他从储戒里面取出来的。
他把紫令牌举到无明眼前,好叫他看清楚。
冰牢里,无明又被五条黑精铁链锁住,拉扯成一个“大”字。
从审讯室被押送回来后,他就陷入深深沉睡中,干瘪的脑袋始终歪在锁住脖子的黑精铁环上。
在黑衣人云无风三人面前,说了比入狱五年来加起来还要多的话,实在太累。
“咔嗒……”
入夜时分,门外声响。
制动按钮被拉下,冰门缓缓上升。
一个穿着蓝灰色狱卒制服的老庖人,提着一个四方木食盒走了进来,冰门随之缓缓下降。
老庖人是一个佝偻老汉,没有舌头,是个哑巴,却能用心声说话,显然是个潜藏冰狱之中的炼气士。
哑巴老庖人的心声在无明的脑海中响起。
“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我就说我能帮你离开这里?”
无明微微张开眼睛,瞄了哑巴老庖人一眼,没有说话。
哑巴老庖人打开食盒方盖,从里面取出一套铜制针管,和一小玻璃瓶营养液,熟练地吸一管子营养液。
哑巴老庖人是四年前进来北莨冰狱当狱卒的,司职庖人工作,给关押的犯人送饭。
像无明这种特殊对待的犯人,不需要每天送一餐饭,只需每隔七日,过来给他注射一管子营养液即可。
无明知道,哑巴老庖人是为了自己,专门进来北莨冰狱当狱卒庖人的。他不知道哑巴老庖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老庖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正,他只知道老庖人肯定不是自己的戏迷,虽然老庖人亲口承认自己是他的戏迷,可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他也不知道哑巴老庖人究竟是什么境界修为,只是猜测绝对不会低。而且有种不妙的直觉告诉无明,哑巴老庖人极有可能是高阶大修士。
粗粝的针头伸进无明干瘪的嘴里,哑巴老庖人把一针管营养液,推进无明的喉管里面。
这是一种强迫性进食,防止犯人因为缺失营养而死掉。
哑巴老庖人的心声继续在无明脑海中响起。
“今天来的人,很好心,说是给你加餐,这次给你注射三管子营养液。”
老庖人还是用原来的针管,重新吸取一管子营养液。
“出去以后,你很快就能突破一境打胚境,晋级二境炼体境。”
无明打小走的是武道修炼,兰馨园剧班的人,身体根骨稍可的,都要从小修炼武道,这是剧班的一条老例。
兰馨园剧班不大,不到三百号人,却有两百多个战力,其中还有几个高阶战力存在。
无明不仅演戏一学就会,武道修炼资质也是上等,可惜花了太多时间在演戏和写书上面,武道修炼虽然谈不上荒废,却也没有专心认真对待,修炼进展不大,底子打得有点稀拉。
入狱前,他还只是一个刚刚跨过武生三前期的一境打胚境一层武士。
狱中五年,他倒是有时间好好揣摩武道真意,只是再也无法正常修炼。
而这个身形佝偻的哑巴老庖人,自从给无明定期打针开始,不仅私自拔除炼气士钉在无明体内关键窍穴的封穴印,还偷偷传授他一种特殊武道修炼功法,说叫神渊意炼法,是一种只用神魂意念进行修炼的武道功法。
这种修炼功法,本是如僧侣打坐修炼一般的坐悟法,主要依靠单纯的打坐冥想参悟。
无明虽然不能坐,但他足够聪明,就把坐悟法改成站悟法,每天在脑子里面施展拳脚,有事没事都在修炼,反正除了修炼,他也只能干站着。
给无明维持生命的营养液,哑巴老庖人每次都私自悄悄增加一点额外营养,只是不敢多加。
因为,无明的身体状态如果出现明显好转,马上就会被司狱长发现,那可是一个削尖脑门想要讨好忠威亲王的狗腿家伙。
毫无疑问,哑巴老庖人极其擅长把握分寸和分量,每次给无明增加的那点额外营养,转化的能量,刚好足够支撑他修炼七日。
于是,在哑巴老庖人的帮助下,无明现如今已经修炼到第一境打胚境后期巅峰,已是一名名副其实的巅峰武士。
只要稍微加把劲,他就能突破瓶颈,晋级第二境炼体境,也就是武师境。
东洲天下所在的祖神天下,武道境界只有下五境,也叫地五境,或者叫地武境,分别是:
一境打胚境(武士境)
二境炼体境(武师境)
三境真意境(大武师境)
四境出窍境(宗师境)
五境超凡境(大宗师境)
在一境打胚境(武士境)之前,还有武生三前期,分别是:
站桩期(呼吸吐纳、培养内气)
走桩期(以气催力、培养元力)
拳桩期(以力会意,培养拳意)
站桩是呼吸吐纳和定力基础训练,重在培养出浑厚内气。
走桩是步法和耐力基础训练,增强身体柔韧性,重在将内气转化为元力,也是打下敏捷矫健身法的关键阶段。
步法灵稳,拧腰转胯才能随心所欲。
拳桩是身法和拳意培养基础阶段,拳桩起点高低,往往决定武人在武道之上能走多远。
无明的资质虽好,可是小时候打的底子却很稀拉,反倒是几年的冰牢定缚刑罚,可以说让他从武生三前期重新开始,稳步上行,尤其是把站桩修炼到炉火纯青之境。
虽然无法走桩修炼身法,无明却用神渊意炼法,以神会意,又把拳意领会得出神入化。
早年欠下的那些辛苦功课,无明这五年一股脑全给武道修炼补交回去。
不仅如此,对于能够进行武道修炼的人来说,冰牢定缚刑罚,相当于是锤炼体魄的一种苦行僧式修炼方式。
无明如果运转体内元力,完全可以抵御冰牢中的冰寒,这样皮肤肌肉也就不会被冻得乌青红肿,恐怖吓人。
只是,一旦以体内元力抵御冰寒,反而会失去锤炼体魄的机会。
每天承受冰牢定缚的无明,也就相当于提前进入第二境炼体境的修炼功课,不仅让他可以轻松打破第一境打胚境瓶颈,还能让他打熬出第二境炼体境的坚韧体魄基础。
不论是指导武道修炼,还是照顾无明注射营养液这件简单重复的事情,与无明非亲非故的老庖人,都做得一丝不苟,几乎把无明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不知道哑巴老庖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究竟有何目的,总之,无明只知道哑巴老庖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
反正,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也不会白掉下来馅饼。总有一天,哑巴老庖人肯定会跟自己算账。
无明身陷暗无天日的冰牢之中,处境已经不能再糟糕,也就无所谓哑巴老庖人最终究竟想干什么。
反正,四年修炼下来,无明现在承受所谓的冰牢定缚刑罚,虽然谈不上多么舒适惬意,苦痛倒是一点没有的。
在司狱长和狱卒面前,在黑衣人云无风三人面前,他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完全是装出来的,演出来的。
他是天生的戏子,演戏是本职专业。
他早就可以做到,无时无刻都在演戏,连睡着了都可以是在演戏。
哑巴老庖人把第三管营养液推进无明的喉管后,笑眯眯地看着无明。
他以心声在无明的脑海中说:“你猜猜,今夜除了多加两管子营养液之外,我还给你带了什么?”
体内能量得到补充之外,无明明显精神多了,脸色也没有之前那般恐怖瘆人。
但他也没有开口说话。这是他跟哑巴老庖人相处的老习惯,跟一个说不了话的哑巴相处,无明也没有必要开口说话,只以情态言语,哑巴老庖人更是心领神会,这便是日久心念相通。
哑巴老庖人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粥。
“粥,是稀粥。我把肉剁成了肉沫,熬的粥。我还在里面,给你偷偷加了点药膳。这碗药膳粥,值老钱了。”
哑巴老庖人心情大好,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喂给无明吃,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亲生幼崽。
“难得有此良机,要不是担心你长久没有进食,肠胃功能不佳,我都想给你弄块大大的烤肉过来,让你吃得心满意足。”
无明始终面无表情,两眼微眯,一口接一口的,慢慢吃粥。
哑巴老庖人像个老父亲疼爱亲生儿子一样,以心声絮絮叨叨,给无明左叮右嘱,说:“你现在不仅是个一境巅峰武士,还是个炼气士。出去以后,也不能只光顾着破案的事情,修炼事关你的人生大道,万不可懈怠,须时时日日精进之。”
对于哑巴老庖人的念叨,无明早已习惯,也不厌烦,只一口接一口地喝粥。
小时候,无明也进行过灵根测试,测试结果是没有灵根,连废灵根都没有。
成为炼气士,踏上修仙大道,无明登山问道这扇大门,仿佛一出生就给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的。
说哑巴老庖人是无明的贵人,简直是在埋汰他。可以说,哑巴老庖人就是无明修炼大道上的再生老父亲,都不为过。
因为,哑巴老庖人第一次给无明注射营养液的时候,就发现无明不是没有先天灵根,而是拥有先天隐形灵根,而且隐匿性极强,似乎是被什么血脉之力和先天自然封印遮蔽了,常规的测试方法,根本就检测不出来。
隐形灵根,跟隐性灵根还不一样。
隐性灵根也叫隐灵根,有的是长期隐匿,难以察觉,但在高阶修为的大修士眼里,还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
有的隐灵根,时有时无,时而可以修炼,时而无法修炼,这种隐灵根相当麻烦,修炼过程极其不顺畅。
无明拥有的,却是隐形灵根,如果不施展神魂秘术,直接进入无明的大脑灵魂中仔细查看,根本就无法看出来。
即便哑巴老庖人可以施展神魂秘术,也只是看出无明有隐匿极深的灵根,但是至于到底是什么属性的隐形灵根,哑巴老庖人也看不出来。
隐形灵根的属性虽然看不出来,却是可以测试出来的嘛。当然,这不是测试有没有灵根的测试,而是让无明修炼某种属性功法,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引气聚气和化气,也就知道他有没有此种灵根属性。
考虑到无明终日被关押在冰牢之中,哑巴老庖人干脆因地制宜,传授一套冰属性功法给无明,叫《幽冰灵云诀》。
没想到,哑巴老庖人也是歪打正着,无明修炼冰属性的《幽冰灵云诀》,速度极快,仅用不到一年时间,就接连突破练气三前期的引气期、聚气期,和化气期。
接着,再用两年多时间,修炼到现在,已经突破练气前期三层,晋级练气中期四层。
平均半年多就突破一层,还是在毫无修炼资源加持的情况下,只是单纯吸纳冰牢之中的冰寒之气进行修炼,便有此神速,修炼进度堪称恐怖。
哑巴老庖人也搞不明白的是,无明不仅拥有隐形灵根,连吸纳天地元气之后转化的体内真气,也是隐形的。
只要他不调动和运转法力,别的修士根本无法发现他体内的真气流转,也就是说,一般修士都看不出无明已经是一个炼气士。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便宜,特别是在对敌的时候,大可将炼气士的术法攻击,变成独门暗器一般的杀手锏,一旦祭出,很容易收到攻敌不备的奇效。
哑巴老庖人也是感到异常震惊,又异常惊喜,由此证明他的计策和选择,都是对的。
东洲天下,连同中洲天下在内的五块超级大陆,同属于一个更大的天地,是为祖神天下。
祖神天下,不知从何其遥远的过去开始算起,早已进入神道崩塌的末法时期。
炼气士的修炼进度不仅无比缓慢,最高境界也只能修炼到地五境的化神境,俗称地仙境界。
也就是说,由于祖神天下神道崩塌,天地堵塞,规则残缺,灵气匮乏,修炼资源更是无比稀缺,修炼大道只剩下地五境可攀登。
地五境,也就是下五境,境界分别是:
一境炼气
二境筑基
三境金丹
四境元婴
五境化神
在一境练气境之前,还有练气三前期,分别是:
引气期
聚气期
化气期
高阶大修士修炼到地仙化神境之后,无法飞升,便止步不前,长生大道无望,只能等着老死,万年一到,一身修为也就归还天地。
至于天五境,也就是传说中的上五境,也只是存在于虚无缥缈流传已久的远古传说之中。
天下大道,早已小如羊肠,登天者步履维艰,山巅者心魔搅缠。
在更遥远的远古传说中,圣人之上,还有混沌五境,那是祖神天下神道未曾崩塌之前,天上神灵的至高五境,可修成无上道法。
传说,远古光暗战争,波及整个祖神天下。大战翻天覆地,最终打到神道崩塌,众神陨灭。
那些拥有神位牌,封神在位的远古神灵,到底是全都死在远古光暗战争之中,还是有些侥幸存活,一直躲在某个什么地方,早已无人知晓。
现世之人,只能按照传说中的神位牌,建祠造庙,供奉神灵金身木像。
神道崩塌,神灵已死。平民百姓进庙烧香,供奉祭拜神灵,只是在内心里寻求一点安抚寄托而已。
这种真相,不仅修道之人皆知,绝大部分老百姓也心知肚明,只是现世多艰,除了祈求虚幻的神灵庇佑,也别无他法。
于是,有些平头老百姓们更愿意相信,这些远古神灵,其实都还活着,只是活在某个不可知的所在,冥冥之中仍在保佑天下苍生。
离开牢房前,哑巴老庖人重新给无明体内的关键窍穴,钉上封穴印。
“咔嗒……”
身形佝偻的哑巴老庖人拉上制动开关,厚重冰门缓缓开启上升。
哑巴老庖人每次走出冰牢后,总是头也不回的佝偻着身子离去。
这次,他走出冰牢后,出乎意外地在门口站定,还勾着脖子转过头来,身形怪异,神色诡异,朝无明微微一笑。
无明脑海中响起哑巴老庖人的心声。
“出去以后,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哑巴老庖人再次挪动脚步,佝偻着身子,走在幽长的冰廊之中。
他的心声,还在无明的脑海中继续响着。
“别想毁约,别想甩掉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有办法找到你的。相信我,你躲不掉的。”
次日清晨,无明再次被四个高大狱卒装进黑精铁囚箱里。
“咕噜……哐当……”
“咔嚓……叮当……”
在灵石驱动下,黑精铁囚箱辗转穿过几条幽深笔直的冰廊,最终来到一个窄小冰门前。
一个干瘦狱卒和一个矮小老妪正候在门口。
“叮铃哐当……”
一个狱卒打开黑精铁囚箱上盖,另一个狱卒伸手一抓,抓住套在无明身上那件单薄粗麻布长罩衫的后领窝,使劲向上一提,直接把单薄粗麻布长罩衫脱离无明干瘪如枯树的身体。
干瘦狱卒单手拧住无明的脖子,把他的枯树身体整个提了起来,丢进冰屋里面,冰门随即下降,重重关上。
无明赤裸着干瘪的枯槁身体,趴在冰地上,也不动弹一下。
冰屋顶上的冰块突然快速融化,刺骨的冰水当头淋下,浇洒在无明的身体上,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竟冒起丝丝白烟。
冰寒的尽头,仿佛是那灼烫。
很快,无明的整个身体几乎被冰水淹没。
他只能耗费气力,翻过身体,仰躺在冰水中,微微抬起上半身,把鼻口露在冰水上面,避免窒息呛死。
冰水竟如沸腾一般,翻涌不停,反复冲刷无明的身体,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被暴戾冰寒的水分子冲刷干净。
此等感觉,既刺痛,又酸爽。
可惜无明不知道世人为他写过一首诗,诗曰“笑问冰水伤无尽,岂知尘世几春秋。”不然,无明此时怕是要忍不住吟诵出来。
小一刻钟后,冰水竟然自行没入冰地下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无明身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起一层薄冰,一头干枯长发,从后脑勺垂到冰地上,也结成一快细密的枯黄色冰块。
他仍然微仰躺坐着,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早已习惯随时随地承受冰寒的肆虐。
“咔嗒……”
冰门再次开启,干瘦狱卒和老妪依次走进冰屋里面。
“啪……”
干瘦狱卒一脚踢在无明的侧腰上,无明身上覆盖的那层薄冰瞬间崩碎掉落。
老妪拍了拍无明后脑勺的头发冰块,直条条冻结成一大坨的发丝,纷纷挣脱冰棱的束缚,重新柔软如初。
干瘦狱卒抓住无明的脖子,将他提起来,使他站在冰地上,老妪娴熟地给他套上一件新的单薄粗麻布长罩衫。
无明穿好长罩衫后,被干瘦狱卒一把扛起,放到肩头上,走出冰屋,往冰廊长长的尽头走去。
干瘦狱卒肩扛着无明每走一步,无明的四肢和脑袋,就会跟着晃动一下,像一个干瘪布袋挂在肩头上晃动。
老妪跟着他们身后,缓缓走去。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无明坐在一把靠背椅上,还是待在昨天的那间宽敞审讯室里,只是光线不再幽暗,而是明亮些许。
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穿着贴身的浅蓝色长裤和长袖上衣,外面套着一件齐膝长的对襟中长褂。
他的一头干枯长发,被剪短了,变成一头齐肩碎发。
黑衣人云无风带着张一弦和陌离,走进审讯室,来到无明跟前。
云无风看着无明,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稍微收拾一下,果然没那么吓人。”
云无风搓着手,在无明跟前稍稍踱步。
“无明,你的提议,大帝准许,通过了。不仅如此,大帝还专门连夜召见忠威亲王,让忠威亲王,在我们办案期间,不得对你动手。”
“谢过云少殿。”
云无风眉头一挑,很是意外。
“没想到你还会谢人。”
无明微微一笑,并不想多言语。
他全身懒洋洋,心情甚好。五年来洗了第一次澡,虽然洗的是钻心刺骨的冰澡,可是洗完之后,整个人更加舒爽。
“无明,你这次到了西灵城,见到西灵王的话,可要好好谢谢他。你能够临时出狱,全靠西灵王说服了大帝。”
“到时候,应该是西灵王感谢我。我不出狱的话,你们就破不了案。你们破不了案,西灵王就该狗急跳墙了。”
云无风眉头一皱。
“诶,你现在说话好像不太费劲了?”
“我还得再谢谢你,昨夜多给我两管子营养液。还有,一碗药膳粥。我刚刚又洗了个冰澡,现在有点气力,还很精神。”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说着,云无风凭空摄出一枚储戒,递给无明。
“你现在应该还是一境打胚境武士修为吧?钉在关键窍穴的封穴印都拔掉了吧?”
无明点点头。
云无风说:“这枚储戒,是专门为武道修士定制的。你只要往里头注入元力,就可以存取东西。你以前应该使用过。”
无明又点了点头,接过储戒,戴在食指上,发现很松动,只好取出,戴在大拇指上。
陌离看得嘴角一挑,如果是炼气士使用储戒,戴到手指上,能随意调节变换储戒的圆圈大小,让储戒与手指完全贴合。只会使用元力的武人,就没有这个能力。
云无风说:“你要的玄机殿紫令牌,我已经放在里面。还有连环凶杀案所有案件卷宗的复刻件。”
“哦,对了,里面还有一瓶丹药,对你恢复身体大有帮助,如果你的身体消化得了,每日吞服一粒,等我们抵达西灵城的时候,你也该有个人样了。”
无明摸着储戒,心想他入狱前,手上也带着一枚储戒,比现在这枚,高级得多,里面还存放着他的大半家当,当时被没收之后,也不知道落在谁人手里。
“无明,有个问题,需要跟你事先说明。你不能以重大嫌疑犯的身份出现,否则你还没到西灵城,镇西军大帅府的人,就会提前取你项上人头。”
“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临时身份,叫乌明。姓乌,乌黑的乌。明还是你原来那个明字。”
“你的职务,是监察院检校殿中侍御史,俗称检校郎,负责本案一切文书工作,张一弦少监就是你的顶头上司。”
无明慵懒地问道:“这是西灵王的主意?”
“无可奉告。你也无需知道这些问题,只需听命行事。”
云无风稍微板起脸来。
无明毫不客气地说:“听谁的命令?听你的命令能破案吗?想要破案,你们还是得老老实实听我的。”
张一弦眉头微皱,陌离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云无风却笑了起来,说:“怎么查案,当然是听你的。但是,你不能私自查案,你的一切分析判断,需要事先告诉张一弦和陌离,让他们再去处理一应工作。”
“随便说一句,在你们查案的过程中,我不会直接露面,至少不会公开和你们出现在一起。”
无明抬起头,散漫的目光望向云无风,“说了这么多没用的,现在可以说点有用的吗?”
云无风两眼迅速一眯,瞳孔微缩。
“你说。”
“马上逮捕和提审那个给我注射营养液的哑巴老庖人。”
哑巴老庖人在北莨冰狱后勤监区伙房干了四年伙食役,也就是庖人工作,手脚勤快,不知疲倦,深得后勤监区伙房管事信任。
而且,他孤家寡人一个,天性喜寒,进了北莨冰狱就跟回了家一样安稳,四年期间,几乎没有离开过冰狱大门一步。
奇怪的是,这会儿,大批狱卒翻遍整个北莨冰狱的角角落落,就是再也找不到哑巴老庖人的身影。
他像是在冰狱中蒸发掉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从后勤监区管事到伙房帮工,包括哑巴老庖人负责送饭的重犯,所有跟哑巴老庖人有过接触的一干人员和罪犯,张一弦都做了详细的问询盘查。
确认哑巴老庖人彻底失去踪迹,也问询不到有用信息之后,张一弦和陌离重新回到宽敞的审讯室。
张一弦说,“此人自称是南峰国人,早年入过行伍,在南边万兽山脉当过巡防兵。”
“后退伍脱离军籍,就到处打散工,没有了解到是否已成家,不知其有无家人。”
“他那根舌头,据说是在四十三岁那年,一次山上打猎休息时,不幸遇到一个刚好路过的邪修。这个邪修喜欢吃爆炒人舌,刚好肚子又饿了,结果当场割了他的舌头,还当着他的面,炒着吃了。”
“他最早出现在距离北莨冰狱二十多里外的黑石镇,大约是在五年前,在镇上集市售卖蔬菜瓜果。”
“黑石镇是与冰狱做各种生意的人聚集而成的小镇,共计有五万余众生活其中,有两三成民众,是冰狱官员和狱卒的家属或亲属。”
“与冰狱后勤监区伙房负责采购食材的采买役,一来二去混熟了之后,就负责给伙房运送食材,每两日送一趟。”
“如此送了半年多食材,在采买役的举荐和担保之下,进入后勤监区伙房干伙食役,当了庖人,且深得伙房管事信任。”
“巧的是,在这个哑巴老庖人的怂恿下,那个为他举荐给他担保的采买役,在五日前乞身辞职,说是回老家娶媳妇去了。”
“其他信息,都是他在狱中工作的琐碎事情,再无有用信息。”
张一弦虽然没有逮到哑巴老庖人,有些不甘心,可他的心情,明显有难以抑制的激动。
因为,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在遥远漠北的北莨冰狱,除了无明这个与案情有所关联的人物之外,竟然还发现了其他重要线索,就是这个哑巴老庖人,极有可能与西灵城连环凶杀案有所关联。
这就说明,西灵城连环凶杀案,极有可能是某个组织蓄谋已久的一场惊天大案。
神色孤冷的陌离,见张一弦已经说完,便接着说:“翻遍了整个冰狱,找不出那个老哑巴是怎么逃离出去的,没有丝毫踪迹可循。”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冰狱中存在不为人知的密道,连现任的司狱长也不知道密道的存在。这种可能性极低。”
“第二种可能是,老哑巴的修为很高,可以施展秘法,轻易突破冰狱的监控法阵。这种可能性很高。”
陌离的报告简明扼要,语气中自带寒意,似乎遇到什么事情,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黑衣人云无风与无明面对面坐着,平静淡然的目光,在无明身上反复游动。
“无明,这个哑巴老庖人,不曾对你做过任何坏事。按你的说法,他一直对你很好,还很关心你?”
无明轻轻点头,“是的。他很关心我,好像最担心我熬不下去,突然间就死掉了。”
“你觉得他是在利用你?假设这个哑巴老庖人,与西灵城的连环凶手案有关的话,那他就是需要你好好活着,这样才能配合他们,上演如此惊天动地的连环谋杀?”
“只是,你除了提供一本悬疑推理小说的线索之外,还有什么作用呢?老庖人为什么需要你好好活着?”
“你们是不是在想,这个哑巴老庖人,很有可能就是我跟外界的联系纽带?他和我,其实是同伙,都是密谋西灵城连环凶杀案的涉案同伙?”
无明嘴角微微一翘,继续说:“你们应该很想知道,那个哑巴老庖人,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云无风没有否认,“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而且,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还很大。”
“你十八岁的时候,名动天下,如日中天,结果被关进了监狱牢房里面,从此暗无天日地活着。”
“所以,你有足够的动机和理由,报复大胤帝国。而这个犯罪组织,刚好看中你这一点,所以可以接近你,拉你入局。”
“而你,也许可以借助这样的机会,离开冰狱牢房。只是,既然哑巴老庖人能够如此轻易进出冰狱,为什么不直接带你离开?”
无明有点无奈,点点头说:“只是,假如这个哑巴老庖人真是我的同伙之一,我为什么又要把他供出来?”
“万一他还在冰狱里面,正好被你们抓着的话,于我究竟有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你们又想不明白了,是不是?”
“我们是想不明白这些问题。”
陌离稍作停顿,作思考状。
她接着说:“也许,是因为你足够自负,认为即使你把老哑巴这条线索抛给我们,我们也没法拿你怎么样。”
无明侧过脸,目光直直看着陌离。这个总是摆着一副冰冷面孔的山上女子,其实长得十分娇俏。
无明觉得怎么看都很养眼。
他说:“没错。你说得很对。我是一个天生的表演者,极度自负,极度自大,极度自恋。”
“哪怕我还没有离开冰狱,就已经开始表演,配合你们查案,抛给你们第一条线索。只不过,我也知道你们抓不住这条线索。”
陌离的嘴角和眼角都在剧烈抽搐,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欠收拾的家伙,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暴揍一顿。若是直接给他来个术法攻击,那都是对他的仁慈,大大便宜他了。
陌离心里还是足够冷静,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反应。她知道无明是在故意挑衅,很可能就是在测试他们三人的定力。
“我觉得这样很好。”云无风的语气似乎很轻松,“今天只不过是刚刚拉开这场大戏的序幕。”
“而你无明,也是给我们定下配合你演戏的基调,好让我们时刻保持清醒和冷静,也要有足够的反应能力,陪你演好这出戏。”
无明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们都是聪明人,所以你们也还算配得上和我同台登场演出,陪我演好这出大戏。”
“关于哑巴老庖人,你还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告诉我们?”
张一弦马上将话题拉回到正题上面。他知道哑巴老庖人和无明的交集,肯定非同寻常,肯定还有更多关键信息。
“他教给我一套呼吸吐纳方法,好让我勉强扛住冰牢里面的冰寒侵袭,确保我这条小命,不会提前夭折。”
“还有呢?”
“没有了。”
关于哑巴老庖人帮助自己修炼的那些秘密,无明暂时是不会告诉眼前这三个人的。
黑衣人云无风知道无法从无明嘴里撬出更多有用信息,暂时只能先行作罢,于是便招呼几人一同到食堂进餐。
无明既然伪装成监察院检校郎,自然得伪装得像模像样,只是他目前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
于是,改良他的身体健康状态,便是眼下首要之急事。
否则,就他现在这副皮包骨头干瘪如枯树的骇人模样,任谁都不会相信他是监察院的人,只会揣测他是从哪个荒郊野冢里爬出来的邪门鬼修。
张一弦不得不对他特殊照顾,考虑他长期没有正常进食,肠胃有个适应过程,专门叮嘱伙房给他熬了一份营养丰富的肉糜粥。
不过,张一弦的这些细心安排,跟哑巴老庖人无微不至亲手喂食,还是不能比。
那碗牛肉碎末熬成的米粥,味道也大不如昨夜里哑巴老庖人做的那碗药膳粥。
无明慢慢喝着粥,想着哑巴老庖人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倒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念怀。
不管哑巴老庖人究竟有何居心,这四年来,他对无明的照顾和帮助,如冰寒花火,温暖人心,那是真真切切,一点做不得假的。
监天司监丞陌离带着一大批狱卒,翻遍整座冰狱,都没有找到哑巴老庖人,完全在无明的预料之中。
无明明知道老庖人肯定已经消失不见,云无风这几个人,肯定抓不着他,却还要多此一举,似乎故意打草惊蛇,也是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相信哑巴老庖人一定有通天本事,可以随意进出这座据说牢不可破固若金汤的北莨冰牢。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无明需要借助云无风三人之手,追查哑巴老庖人的一些信息,尽管知道翻遍整座冰牢也不可能找到他的真正根脚,但是这些信息能获知一点是一点,以后有没有用也还不知道。
因为,这个哑巴老庖人,将是无明出狱之后,已知的必须面对的第一个不确定因素。
他知道以后肯定还会再跟哑巴老庖人见面。只是,直觉告诉他,哑巴老庖人不会很快就跟自己见面,很有可能要到很久以后,在他渐渐淡忘这个人之时,才会在他完全没有预料的某一天,再次见到这个身形佝偻的哑巴老庖人。
到那时候,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无明现在完全无法预料。
最好的办法,不是让哑巴老庖人尽快找到自己,而是自己主动出击,尽快找到哑巴老庖人,摸清楚他的身份,搞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
无明对于哑巴老庖人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其实一点都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是,这个身形佝偻行踪诡异的哑巴老庖人的身份,和所做的事情,将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无明是临时秘密出狱,离开北莨冰狱时,身上披了一件黑色头罩披风,裹得不见人脸。
他跟随黑衣人云无风三人,在冰狱的冰山渡口,乘坐监察院法车,一路往南飞抵寒莨码头,连同法车一起转乘长冰神舟,通过长达十万余里的冰渠,前往东洲大陆西北部的天堑码头。
监察院的法车并非不能直飞西灵城,而是路途实在遥远,所需灵石的消耗量太大。
在修炼资源匮乏的末法时期,哪怕是玄机殿领衔监察院和监天司联合办案,也不敢如此大肆耗费。
而且,无明需要在前往西灵城的路上,尽快让完全脱相的身体,恢复个基本人形,也就没有必要一味追赶速度。
若是事发紧急,需要以最快速度赶路,他们倒是可以花费高额灵石,直接从北莨城搭乘传送阵。那样的话,不用半炷香时间,他们就能抵达西灵城。
冰渠总长绵延十万余里,是在三千多年前,由修炼冰系功法的墨门化神地仙翼冰天,率领一众弟子近千人,耗费百余年光阴,从北莨城以北四千里外的寒莨码头,一路向西开凿而成。
十节相连的长冰神舟长达一千余米,即三百多丈,在宽敞的地下冰渠中,一排排巨大滚轮,贴着冰地飞速旋转,拖着超长车厢一路极速飞驰,丝滑得如同巨型飞箭,转瞬即逝。
冰渠最宽处,宽阔五十丈,最窄处也有二十多丈宽度。扁平长方形的巨型通道,左右两侧和顶上,都是切割整齐的冰壁。
冰壁通体晶莹透明,光滑如同涂抹清油的镜面,不仅没有冒出任何白气,也没有盈出一点水滴。
奇怪的是,冰渠里面没有任何照明光源,却不显得阴森幽暗,倒是有种浅淡蓝白色的灰蒙感觉。
长冰神舟头部装置排气法阵,一路破开迎面气流,行进阻力极小,速度奇快,动力能量消耗也就极低,一节节车厢底部的巨大滚轮,仿佛只是擦着冰渠底部的冰表,并不压载其上,能够给人一种轻盈飞驰的感觉。
十节相连车厢,每节三十三丈,长达百米。云无风三人和无明,四人占据整个第五节车厢。
登上长冰神舟之后,无明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睡觉。他已有整整五年时间,不曾躺在柔软的床上睡过觉了,躺下之后,要不是为了频繁少量进食,根本就不想再起身。
黑衣人云无风给无明的那瓶丹药,名叫凝津生肌丹,多是给一些在战斗中,身体肌肉受损严重的修士服用,能够帮助修士迅速吸收营养,有活血生肌长肉之奇效。
云无风专门提醒过无明每日服用一粒凝津生肌丹,无明却每隔两个时辰服一粒。
由于服用频次太高,每次服下之后,都会感到体内热浪滚滚,暴涨的能量,似乎随时会撕裂肌肉筋骨,导致他爆体而亡。
所幸,他在冰牢之中淬炼四年的体魄足够坚韧,只要扛过刚服下丹药的前面小半个时辰,身体就能逐渐适应翻滚肆虐的能量。
不仅如此,无明服用到第五粒的时候,对于体内的滚滚热浪,已经可以熟视无睹,任由热浪冲刷全身经络和五腑六脏,仿佛又是另一种淬炼体魄的方式。
每次服下凝津生肌丹的一个时辰后,无明还要吃下一碗药膳肉糜粥。
无明觉得车厢里的药膳肉糜粥,比冰狱伙房熬的肉糜粥好吃多了,因为那是张一弦在车厢里,亲手专门给他熬的。
上司亲自动手熬粥,伺候属下吃粥,细心照顾瘦骨嶙峋的无明,这一碗碗的药膳肉糜粥,吃起来能不香嘛,何况还加了不少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