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婳沈珣是小说《岁月稔星霜》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梨涡深深写的一款古言脑洞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岁月稔星霜》的章节内容
七月流火,湿热之气氤氲了整座临安城。直至薄暮冥冥,才终得一场淋漓大雨。
马蹄声自雨中急速奔来。
沈府门前的小厮擎着油纸伞,于檐下引颈张望。见沈珣与两名部下自迷蒙烟雨中踏马而归,忙将伞撑开。
沈珣策马疾驰至府前,马蹄溅起水花。他勒缰一跃,身姿矫健,扬起的水花还未落下,黑袍翻飞间他已稳稳落地。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冷峻的面容在昏暗的天色下更显凌厉。
他将手中缰绳随意扔给部下,大步踏入府中,背影挺拔如松,仿佛连雨幕都为之避让。
雨雾沾衣,披风扬起时,寒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一旁的小厮被激得浑身一颤,不敢直视,忙不迭的将伞高举,匆匆跟在沈珣身后替他遮挡骤雨。
刚一入府,抬眼便瞧见施媗亭亭玉立于庭院之中。
她身姿纤细若柳,面容温婉柔美,眉眼含笑,透着淡淡的宁静与安然。仿佛世间的纷扰都与她无关,唯有眼前人的归来才是她满心期许之事。
此时,虽说处暑节气刚过,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几分潮热黏腻之感。
施媗素来畏寒,此时肩上已披上了一袭素色的斗篷,那轻柔的面料贴合着她的身形,微微飘动,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沈珣目光触及施媗那依旧透着几分苍白的面颊,眉头瞬间轻皱。
“你大病初愈,切勿再染风寒。”
施媗婉约秀丽的面上露出一抹笑,柔声道:“夫君莫担心,妾身无妨。”
语罢,见沈珣眼中仍存疑虑,生怕他误解了,以为自己在佯装娇弱,以求他的疼惜,便启唇轻语:“妾身实是在等妹妹阿软。”
沈珣了然。
两个月前,岳父施敬彰受圣上旨意,前往肃州彻查盐司贪墨一案。其行程紧迫,一路马不停蹄。
未曾想刚行至肃州境内时,竟遭遇一伙穷凶极恶的流匪突袭。岳父虽奋力抵抗,然寡不敌众,最终身中数刀,惨死于匪徒之手。
施媗骤闻父亲噩耗时,悲痛攻心,当即便昏厥过去。
此后,她高热缠绵,换了数位大夫悉心诊治,诸般汤药入腹后,然而病情仍未见起色。无奈之下,沈珣备下名帖,遣人快马加鞭送入宫中,恭请太医令前来诊视。
太医令为施媗把过脉后,言她身子本就先天孱弱,加之平日忧思过度,致使肝郁气滞,又逢惊惧交集,终致重病突发。
说罢,笔下不停,药方洋洋洒洒书写了整整一页,又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才罢。
所幸几剂汤药服下后,高热渐退。然而施媗虽已苏醒,却仍虚弱不堪,在病榻上辗转近一个月,方见好转。
肃州与临安城之间,相隔迢迢,兼之暑气日盛难消,施敬彰的遗体难以安然运回。沈珣权衡之下,只得遣人于肃州将其尸身火化,而后携骨灰归返临安城,以全安葬之礼。
施敬彰双亲俱亡,其夫人凌初婉也早已染病去世。后院亦无侍妾与庶出子女。施敬彰一死,偌大的施府只余施媗与施婳姐妹二人。
施婳年幼,此前寄住在凌州的外祖家。而施媗身体孱弱,力不从心,施敬彰的身后事便只能靠沈珣一手操办。
施媗在身体略微好转之际,便强撑着病体,向凌州外祖家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告知家中变故。声声泪下地恳请让幼妹施婳速速回临安城奔丧,以尽孝义。
只是,凌州外祖家竟是在去信后的大半个月,才迟迟有了回音,只说已派人护送施婳回临安城,掐指一算,行程需五日。
而今日,便是那翘首以盼的归期。
“大人,夫人,施二小姐的马车已到府门外。”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只见一位垂髫之年的女童在两名丫鬟的簇拥之下匆匆而来。两名丫鬟举着油纸伞,竭力跟随,竟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那女童身着一袭豆青色忍冬纹织锦襦裙,发髻之上,系着两条与衣裙同色的丝带。随着她急切的步伐轻盈飘动,恰似那羽翼沾湿、慌乱归巢的雏鸟一般飞奔入院。
“阿姐!”
施媗闻听妹妹那带着颤音的呼喊,眼眶瞬间泛起红潮,眸中泪光闪烁。顾不上大雨,急切地张开双臂,疾步向前,将飞奔而来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
沈珣见状,利落地从旁侧小厮手中掠过纸伞,手臂微微一扬,稳稳地将伞撑在姐妹二人头顶上方,为她们遮挡骤雨。
施婳双手环着姐姐的腰身,细瓷般光洁的脸靠在姐姐肩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是有无尽的伤心与委屈。
沈珣不由得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妻妹的情形。
彼时,他与施媗成亲不久,即将调往定州任定州知州。恰逢施敬彰五十寿辰,他带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去给岳丈贺寿。
自施敬彰书房辞行后,在庭院徐行之际,冷不防一女童如脱兔般冲过来,两条小胳膊紧紧环抱住他的腿。
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模样,生得软糯可爱,小脸绽着明媚笑意,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灵活地藏在于他身后。
数名丫鬟婆子正自远处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口中不迭地呼喊着“二小姐”。
她仰着圆润稚气的小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清澄似星,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唇角漾着两枚梨涡,仿佛盛着蜜意。纤长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排小扇子。
书房中的施敬彰朗声大笑而出。
“言之见笑了,这是我家小女儿阿软。”
施婳,小字阿软。
记忆中稚童的脸与眼前的女孩重合,只是从前身量只到他腿部的孩童,如今已经长到他腰部位置了。
施媗牵着妹妹的手,转至沈珣身前,温言道:“阿软,这是你姐夫沈珣,你幼时见过他的,还记得么?”
小姑娘泪盈于睫,似星子蒙雾,闻言抬头望向沈珣。
认真地看了一会,似是不认得他,乖巧地喊了声:“姐夫。”
沈珣略一颔首,低应一声。
大雨持续到戌时才渐歇。观止阁院内的合欢花落了满地,泥土混合着淡淡花香味弥散在空气中。
屋檐上落下的雨水一点一滴规律地敲击着台阶旁的石块,石块上已有了浅浅的凹槽。滴答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门外的白川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瞥向右侧的陆商。
陆商似有所感,与他对视一眼,眼神询问:“怎么了?”
白川眼风往书房一指,意思是,今夜夫人还会来送茶点么?有些饿了。
陆商挑眉,不知道。夫人的妹妹来了,怕是忙着叙旧不会来了。
白川朝他略一努嘴后正色站定,陆商瞬间了然,立马目视前方表情肃穆。
施媗带着丫鬟款款而来,行至书房门前,二人恭敬地喊了声“夫人”。
施媗含笑将丫鬟手中的食盒打开,拿出一碟雪白的绵沙糕。
“快入秋了,夜里转凉,你们二人在此当值辛苦了,快吃些东西吧。”
点心是施媗出嫁时从施府带过来的孙嬷嬷做的,造型雅致,甜而不腻,十分可口。
除去卧病在床的时日,施媗几乎夜夜来沈珣的书房送些茶点,每次也会给在门外当值的白川陆商二人带些。
二人早习以为常。夫人每次来送完茶点不过片刻便会离去。大人也授意不必通传。
晚膳施媗是与妹妹一起用的,遣人请沈珣,沈珣只说有公务要处理,让她们自便。
平日里,二人一同用餐的次数屈指可数。施媗心中深知,沈珣身负官职,每日周旋于诸多繁杂事务之间,常常忙碌至夜半更深,才能寻得片刻休憩。
故而,沈珣大多时候便在书房的次间歇下了。此般情形,久已成习。
施媗在门外与部下轻声交谈的声音传入耳中,沈珣却依旧低垂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案前的文书上。他手中的笔毫不停歇,墨迹在纸上迅速流淌,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夫君。”
“嗯。”沈珣心不在焉地随口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与忙碌的疲惫。
施媗将参茶与点心摆放好后,有些踟蹰地望向沈珣,只见他那冷峻的侧脸在暖黄烛火的映照之下,线条似被柔化,竟显得有了些许温润之意。
静默了半晌,沈珣停笔,疑惑地望向她。
沈珣在刑部任职,自带一股慑人气场。施媗与他成婚四载,仍旧不太敢与他对视。
沈珣见她犹豫不决的神情,思忖着,大约是与施婳有关。
施媗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妾身有桩事情,想与夫君细细商量一番。”
“你说。”
沈珣嗓音低沉富有磁性,落在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动听。
施媗心弦一颤,眼眸低垂,努力平复内心的悸动。片刻后,才启唇道:“妾身想将阿软留在身边。”
提及妹妹,施媗眉间不禁染上一缕愁绪,神情黯然。
“父亲赴任肃州前,将阿软送至凌州外祖家。起初,外祖家因父亲权势对阿软颇为照顾。然而,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到凌州后,舅母章氏就……”
言至此处,施媗声音微颤,哽咽道:“章氏竟对阿软起了歹心,哄骗她在与其子的定亲书上按指印。阿软不从,便被软禁于后院。我上月寄去的信也被扣留。或许因忌惮夫君,他们未敢强留阿软,却扣下了她的财物,直到她启程回临安,才将信归还……。”
“夫君,阿软才八岁,妾身怎敢再让她落入那些龌龊不堪的人手中。”
沈珣皱眉,思索片刻。问道:“凌家此番作为,显然不是临时起意,难道岳父生前不知凌家为人?”
这也是施媗不解之处,父亲明知凌家人的德行,又为何会将妹妹送入那虎口?
“父亲…应是知道的。夫君有所不知,妾身母亲去世前,我舅舅凌锦程曾携章氏与一双儿女来过几回临安城,皆是住在施府中。”
说到此处,施媗气愤不已。
“章氏出身商户,目光短浅、贪慕虚荣。其女年少时便有偷窃阿软首饰的劣迹,被家中嬷嬷多次抓获。父亲与母亲念及亲情未予追究。然而,章氏竟厚颜无耻地向母亲提议,让她儿子凌思源与阿软定亲。母亲年近四十才生下阿软,视若珍宝,怎会将阿软许配给这样的人家?”
“母亲几番推辞,那章氏却不死心,撺掇着舅舅前来游说,母亲不堪其扰。直至父亲大发雷霆,与他们彻底决裂,此事方才作罢。”
施媗原本不愿与沈珣谈及这些后宅中难以启齿的琐碎之事,毕竟这些纷争与算计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然而,此事关乎妹妹的未来与归宿,外祖一家已不可依靠,如今妹妹唯一能仰仗的,便只有自己了。思及此,她不得不压下心中的顾虑,将实情娓娓道来。
“府中诸事,你自行斟酌处置便是。”沈珣略一抬眼,目光掠过案头的更漏。
施媗这才注意到他身侧的书案上,文书堆积如山。烛火摇曳间,映照出他眉宇间难掩的倦色。
“多谢夫君体恤。”施媗微微垂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愧意:“明日,妾身打算带阿软前往施府,为父亲磕头上香,以尽孝道。”
“嗯。”
“那妾身就不打扰夫君了,夫君记得饮参茶。”
门外等候的丫鬟绿水见施媗出来,连忙接过她手中的食盒。主仆二人沿着抄手回廊一前一后地走着。
绿水细细看了看施媗面色,待到离书房稍远一些,忍不住问道:“夫人,大人答应了吗?”
“嗯,算是答应了。”
“那夫人怎的看上去不大高兴的样子?”
施媗低声叹了口气,忧心道:“夫君公务繁忙,我不能替他分忧,还总是麻烦他,实在惭愧。”
绿水失笑:“大人与夫人是夫妻,娘子有事,夫君担待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施媗摇摇头,心道不是。
她心知肚明,自己从未得到过沈珣的青睐,在他心中也毫无分量。
更明白,沈珣的心早已在年少时便许给了他的恩师周太师的孙女——周语凝。
即便周语凝如今已贵为太子妃,沈珣对她的那份深情,依旧如初,未曾有半分动摇。
施媗至今记得,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的春日,在周太师府上的春日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了沈珣。
尽管她早已听闻过无数关于他的赞誉与褒扬,但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仍不禁为之惊艳。
她曾以为,十八岁便高中状元的人,必定是一副儒雅文弱的书生模样。
然而,眼前的沈珣气宇轩昂,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与儒雅相辅相成,令人一眼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那春日宴的华彩盛景之中,施媗身侧环簇着一众名门贵女。人群缝隙间,她偷偷将目光投向那卓然而立的沈珣。
一次,两次,她的心如同被春风撩动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然而,就在太子夫妇踏入的那一瞬。她敏锐察觉到,沈珣平静淡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波澜。
她心中暗自思量,太子妃周语凝出身显赫,是当朝太师周阁老的嫡亲孙女,自幼饱读诗书,才情冠绝京城。
而沈珣师从周太师,得其真传,年纪轻轻便已名动朝野。
二人皆是惊才绝艳之辈,又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在世人眼中,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想那周太师府上,日日有诗书论道,夜夜有琴瑟和鸣。这般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彼此心生情愫,倒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可惜...施媗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尽数压下。
令施媗没有想到的是,春日宴后仅三个月,安远侯府的老夫人,沈珣的祖母竟然亲自来施府提亲了。
沈珣的曾祖父是安远侯,安远侯骁勇善战,爵位是凭着赫赫战功博来的。只是到了沈珣祖父这一代侯府自此渐趋式微。
老侯爷去世,沈珣祖父袭爵后仕途上没有混出什么名堂,后宅倒是妻妾成群。正妻诞下一位嫡子后再无生育,他便娶了许多妾室,庶子庶女生了一堆。
但庶出子女皆是平庸之辈,没有一个官阶逾五品的。在遍地公侯伯爵的临安城,五品以下的官实难入眼。
而沈珣的父亲是庶出,又排行第三。
常言道:“公婆爱长孙,爹妈疼幺儿。”其父既不为家族所重,沈珣亦因此备受冷落。
据说在沈珣十五岁那年,曾拿着文章登门拜见大儒张怀墨。岂料,张怀墨见那文章后,竟以冷言相讥,将他逐出门,转瞬却将沈珣的堂兄沈珏收为门生。
流言纷纭,皆道张怀墨厌弃沈珣,缘由乃是沈珣有抄袭文章之嫌,此说如阴霾,成为他人生中一抹难消的污痕。
其后不知是何因由,沈珣获周太师青眼,忝列门墙。三年后,由周太师作保,直入会试,勇夺会元。殿试之中,又被圣上钦点为状元,授七品翰林院修撰之职,自此平步青云,声誉日隆。
施媗的父亲施敬彰是二品左都御史,施媗又是嫡长女。沈珣虽出身侯府,可毕竟是庶出一脉,两家结亲,沈珣实属高攀。因此老夫人亲自前来也是为表诚意。
施敬彰与夫人凌初婉皆为开明之人,于他们而言,出身之事不过尔尔,相较之下,女婿的人品才学才是重中之重。
当双亲问及施媗心意时,她面颊微红,轻轻点头。
尽管父亲曾提及周府对沈珣有知遇之恩,且他与周府嫡女周语凝之间曾有些许暧昧传闻,施媗心中却自有盘算。
她暗自思忖,周语凝已入东宫,与沈珣再无可能。即便沈珣此刻并未对自己倾心,但他既主动求娶,日后在漫长的岁月中,两人相濡以沫,相伴相守,未必不能培养出几分情意。
怀着这样的期许,她将自己的心意告知父母。父母见她心意已决,便顺了她的意,应下了这门亲事。
随后的三书六礼、采纳问吉皆进行得十分顺利,施媗在第二年开春后便嫁入了城北的沈宅。
之所以是沈宅而非侯府,是因沈珣为官后便从侯府分居,搬进了天子御赐的城西宅院。
沈珣的生母早逝,如今的婆母是继室,与公爹一同住在城东的侯府中。因此,施媗嫁入沈宅后便执掌中馈,无需每日前往婆母跟前侍奉,只需在节庆日或侯府长辈生辰时携礼登门拜访即可。
这一点,令城中许多贵女羡慕不已。
众人皆以为沈珣娶她是为了攀附御史大夫的权势,谋求仕途助力。然而施媗清楚,父亲虽位高权重,却从不徇私。
若真有私心,当年也不会将沈珣从翰林院调任至偏远的定州任知州。
定州偏僻多瘴,水匪横行。沈珣任职期间政绩卓著,仅两年便调回国都,而后两年间连番升迁,现官至正三品刑部侍郎,俨然成了卫国最年轻有为的官员,连着安远侯府也水涨船高。
施府未曾助力沈珣仕途,父亲离世后诸事却需沈珣操持,令施媗心生愧疚。加之她多年无所出,沈珣纳妾恐难避免。
如今既无娘家依靠,又无兄弟支撑,未来处境堪忧。施媗心忧如焚,不敢深想。
侯府上下皆以为她体弱难育,施媗虽有满腹委屈,却无从辩驳。
当年沈珣赴任定州,因她体弱未能随行,二人自此分隔两地。待他调回临安,又因公务繁重,时常忙碌至深夜。
成婚四载,夫妻同房次数寥寥,这般状况下,想要孕育子嗣谈何容易?
夜色如墨,阴沉压抑,施媗的心境也瞬间如同这黑夜一般,黯淡无光,布满阴霾。
清晨的天仍是灰蒙蒙的,青瓦白墙笼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檐角还挂着雨滴。雨后的临安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施媗坐在铜镜前任由绿水替她梳妆。她忧思了半夜,睡得并不好,此刻面容有些憔悴。
“夫人,老奴挑了两名丫鬟过来给您看看。”孙嬷嬷恭敬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施媗应了一声。想起昨夜她吩咐孙嬷嬷替妹妹挑选丫鬟的事。
妹妹身边两名丫鬟,皆是从幼时便买入府中的,一个十岁的流风,一个是十一岁的回雪。说是丫鬟,其实与玩伴差不多。平时解闷玩乐还行,遇到大事却难堪大用。
从前施府主子少,府中奴仆都一门心思扑在姐妹二人身上。尤其是妹妹施婳,在家中掌上明珠一般的捧着。下人们唯恐她磕着碰着。如今沈宅不比家中,还是得挑两个机灵点的忠仆放到妹妹身边,她才踏实。
孙嬷嬷示意门外候着的二人进屋,俩人进来恭敬地站在施媗跟前。孙嬷嬷办事一向牢靠,施媗十分信任她。
随意问了几个问题,俩人答得还行。便给她们取名,一个叫轻云,一个叫蔽月。随后,吩咐绿水领她们去施婳住的袭月阁。
孙嬷嬷接过绿水手中的篦子,继续替施媗梳头。看施媗面色不太好,忍不住劝道:“大人已应允了将二小姐养在家中,夫人也要放宽心才好。”
施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也不向她隐瞒,直言道:“自父亲离世,如今只剩下我与阿软相伴,娘家那边已无可依靠之人。我心中所忧的是,日后倘若夫君迎进一位出身名门的妾室,我该如何去应对呢?要是那妾室,再有幸生下长子……”
孙嬷嬷听闻此言,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宽慰道:“大人并非那等贪恋私欲之人。您瞧,这么多年来,后院一直安宁清净。即便是大人孤身在定州的那两年,亦未曾听闻有什么红颜知己相伴左右。”
施媗轻轻摇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夫君品性端方,向来持重,不曾有轻浮之举。然而,侯府那边岂会轻易作罢?日后必然三番五次地横加干涉。子嗣之事关乎家族传承,夫君身处其间,恐怕也难以周全……”
“当年父亲不也是如此。母亲未生嫡子,祖母便以不孝为由,硬塞了一房妾室到父亲后院。谁知那贱妾心比天高,见母亲有了身孕,竟然起了歹念,给母亲下了落胎药!我那弟弟五个多月已然成型,便这么没了……”
孙嬷嬷深知施媗亲眼目睹过母亲被妾室暗害,心中对妾室深恶痛绝。然而,自古男子纳妾乃是常事,为今之计,唯有早日怀上子嗣,方能稳固地位。
只是老爷新丧不久,此刻便考虑此事,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不合时宜……
卫国律法规定祖父母及父母过世,未婚子女需守孝三年。已婚女子则需守孝半年。虽说对已婚女子来说守孝不是那般严苛,可若是孝期内有孕,也是会被有心之人诟病为不孝。
孙嬷嬷斟酌道:“夫人如今在孝期,不宜有孕。如今孝期还剩四个来月,夫人不如想想如何笼住大人的心,争取早日怀上子嗣。”
施媗听着脸上霎时起了红晕,有些难以启齿:“这……这种事情,我如何能……”
孙嬷嬷忍不住轻笑道:“夫妻之间,闺房之乐,夫人便是主动些又何妨……”
“阿姐。”
孙嬷嬷忙止住言语,将最后一支素簪插入施媗发间。
施婳垂着脑袋走了进来,神情有些低落。
施媗起身,摸摸她的发顶,柔声道:“马车已备好了,姐姐带你回家祭拜父亲。”
施婳点点头,默默牵起了姐姐的手。
施府在临安城的南面,乘坐马车一个时辰便能抵达。施婳将马车里的帷帘掀开一角,闷闷不乐地望着街道。
“早膳用了没有?”施媗边问边将手边的食盒打开:“孙嬷嬷做的杏仁玉露糍,你爱吃的。”
施婳闻言将帷帘放下,摇摇头,神色恹恹。
“阿姐,爹爹虽已走了两个多月,我仍觉得像是场梦,好像爹爹还在一般。”
施媗忍不住红了眼眶,将妹妹搂进怀中,声音哽咽:“阿软,父亲最是疼爱你,舍不得你一丁点难过。父亲不在了,往后阿姐会一直护着你的。”
施婳在姐姐怀中乖巧地点点头。
施府门前,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中悠悠摇曳,于阴沉沉的天色下更添几分寂寥。
偌大的施府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与辉煌。府中的下人大多数被施媗遣散了,只剩下一些有死契的家生子留守打理。
姐妹二人跪在家祠的蒲团上,无言拜祭。最悲伤的时候莫过于刚得知父亲死讯之时,如今再难过,也能承受得住。
拜祭完双亲,施媗领着妹妹来到了府中的库房。
父亲施敬彰为官三十余年,家产颇丰。而母亲又是凌州世家望族长房嫡女,嫁妆也十分可观。
因此凌府的库房用堆金积玉来形容毫不为过。
施媗指着里层那一排大木箱:“那些是母亲当年的嫁妆,阿姐成亲时,母亲分了一半给我,剩下的一半是你的。”
又指着另一排木箱道:“那些是父亲为官这些年得的封赏。阿姐成婚时,父亲也给了许多。余下的这些也是你的。”
牵着妹妹的手,来到库房里层。里层摆放着许多屏风书案等家具,均用细布盖着。
施婳任由姐姐拉着挨个讲解,也没什么心思听,只觉得近来所有的事情如做梦一般不真实。
“钥匙阿姐替你保管,你姐夫在刑部当值,贼人总不敢来家中行窃。等你长大成人,阿姐再交给你。你成亲的时候,阿姐还会再给你添一些……”
“阿姐,我想去父亲的书房看看。”
施媗点点头,轻拂着她额前的碎发温言道:“一会儿我们在家中用完午膳再走。你去吧,待会儿用餐你若未归,阿姐便让绿水去喊你。”
施婳一走,施媗也退出了库房。孙嬷嬷忍不住问:“夫人何必急着与二小姐说这些。二小姐年岁还小,怕是听不进去。”
“总要让她知晓的。”施媗将门锁落定,边走边道,“阿软自幼便较同龄人聪慧许多。自祖母故去后,母亲亦辞世,这些年父亲时常将她带于身畔,即便是在书房处理机要公务、接见各方同僚时,亦未曾对她有所避讳。因而这世间人情世故,她总能领悟几分……”
“也理应知晓,凌家人为何胆敢将她拘在后院。”
说到此处,施媗不由站定,愤恨不已:“外祖家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见阿软幼失怙恃,富埒陶白,竟妄图吃绝户!想鲸吞财产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将阿软……咳……”
孙嬷嬷急忙上前替她顺气,心中暗恼自己多嘴,又惹得施媗动怒。
施媗摆摆手,扶着廊柱,示意她自己没事。她忽而望向游廊檐角挂着的白灯笼,想起施婳幼时……
那年的除夕,府中布置得喜气洋洋的。管家指挥着一众下人忙着悬挂新灯笼。有一名年岁较小的小厮,不慎失手将一盏名贵的料丝灯摔翻在地,刹那间烛火窜出,将那精美的灯罩引燃。
施媗领着妹妹在庭院玩耍时恰好看见。那小厮吓得呆若木鸡,竟忘了将火扑灭。
年节上摔坏东西是十分不吉利的,更遑论燃坏吉物。管家气急败坏,冲过去就要打骂那小厮。
这时,年仅六岁的施婳高声喊了句:“慢着!”
管家一看,手底下的人犯错还偏巧被小主子瞧个正着,不禁怒火中烧,当即朝那小厮腿窝处狠狠踹去一脚。
小厮吃痛,受不住力,顺势跪倒在地。管家忙不迭躬身,对着施婳连连赔罪。
施婳走近,嗔目瞪向管家,随即视线又落到地上那盏料丝灯的残骸上,对那小厮道:“嘉门福喜,增累盛炽。你今日的祷祝我收了!”
言罢,又从腰间的藕荷色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小厮。眉眼弯弯道:“呐,这是给你的馈岁。”
那小厮震惊抬首,俊秀的脸上一双茶褐色的眼愣怔地望着施婳,半晌也没伸手去接。
施婳便捉过他的手,笑盈盈地将银锭放在他手心。
“哈哈!好一句嘉门福喜,增累盛炽!”施敬彰迈步而来,抱起施婳,脸上笑得神采飞扬。
施媗念起幼时,祖母尚在,父亲因爱重母亲而不曾纳妾,母亲却因未诞嫡子为祖母不喜。祖母便将她从母亲身边带走,亲自悉心教养。
祖母不仅传授她礼仪之道,还教导她如何操持管家之术,并且时常告诫她,身为名门贵女,理应遵循三从四德,一切以夫为尊。
她将祖母的教诲铭记于心,学得极为出色,祖母对她的表现亦是十分满意。
父母待她亦亲厚,然而与妹妹相较,还是不同。父母对她,重德才之育,盼成闺秀典范;对妹妹,则溺宠有加,任其娇憨无忌。爱虽皆浓,滋味却各异。
施婳的指尖轻触书房的门扉,缓缓推开,恰似往昔无数次一般。
她眸光闪动,隐隐含着期待,恍惚间,似乎下一刻便能听到父亲那爽朗豪迈、直抵人心的笑声。
然而,屋内只有死寂般的沉静,熟悉的桌椅、摆放整齐的书籍,一切都如父亲在世时一样,却独独少了那个会笑着唤她名字的身影。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博古架旁挂着的那幅字,上书“慎静尚宽”。
父亲为官,一向以清正廉明、慎行静气、宽仁待民为则,这四字箴言便是他一生的写照。
书案上面未完成的画映入眼帘,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
画上是她五岁那年的冬天,阿娘蹲在院中的枇杷树下抱着她的情景。
施婳记得那时候,阿娘身体不大好,她总是在做衣裳,似是要将她从小到大的衣物备齐才肯停歇。
那年寒冬腊月,院中积了厚厚一层雪。阿娘给她做了件雪狐斗篷,毛色纯净似雪,帽顶缀着个蓬松柔软的绒球。
她满心欢喜,当即穿上蹦跳着冲向庭院。
阿娘也披着同色斗篷,倚门而立,眸含宠溺地看着她。她玩兴正浓时滑倒,阿娘急忙过来扶起她,见她无恙,便轻点她的鼻子,嗔怪:“小淘气包。”
她搂着阿娘的脖子撒娇,不经意抬眸,瞥见爹爹静立在入院的月供门处,那身姿似乎已在原地伫立良久,含笑的面庞上有淡淡的哀伤。
那之后没多久,阿娘病情陡然转恶。她伏在阿娘榻前,凝视那苍白消瘦、毫无血色的容颜,被无尽恐惧笼罩,唯恐阿娘自此长睡不醒。
于是有一日,她蹲在阿娘的病榻前,小心翼翼的摸摸阿娘的脸,轻声问:“阿娘,你痛不痛啊?”
阿娘睁开眼,如从前一样,温柔地对着她笑,她看着却想哭。
阿娘抚摸着她的发顶,柔柔地安慰她说:“阿软不难过啊,阿娘很快就不痛啦。”
后来,爹爹告假常伴在阿娘身侧,连阿姐都回来侍疾了。
她已经许多天没看阿娘了,他们却不许她靠近阿娘的屋子,说是怕会将病气过给她。
于是她每日坐在阿娘庭院那棵枇杷树下,有时候听见阿娘撕心裂肺、声若裂帛的咳嗽声;有时候听见阿姐极力压抑却仍隐隐传出的悲泣声。
阿娘离去之日,正值晨曦初照,暖阳倾洒。她在屋外听见爹爹与阿姐悲恸欲绝的哭声。
那一刻,她心下茫然,才明白阿娘所言“很快就不痛”,并非病体康复之盼,而是与世长辞之意……
“喵呜——”
一声猫啼,将施婳的思绪陡然拉回,眼神重新聚焦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
她随意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将画卷徐徐收拢,找了个空的锦盒将画装好。
暗自思量,将来寻位丹青妙手再将画补完。
施婳顺着猫叫声在庭院找了一会,在假山旁发现了雪白的猫,那猫琥珀色的眼珠懒懒地看着她,是她从前养的那只“雪球”,只是长大了不少,还比从前瘦了许多。
她看到这猫就想起曾经的一个玩伴,那人的瞳孔也是这样的琥珀色,他们也曾一起喂过这猫。
她将手缩进袖中,隔着衣袖去抱它,雪球也不挣扎,乖顺地任她抱。施婳唇角微扬,难得绽出一抹笑意,便携猫款步而去。
施媗看她抱着猫进屋,大惊失色:“阿软,你快将它放下!”
“阿姐,不打紧的。”施婳将猫放下,朝施媗晃了晃衣袖。
孙嬷嬷赶紧上前将猫赶远一些,嘱咐轻云和蔽月:“记住了,二小姐对猫有敏症,一沾到猫毛便会起疹子。赶紧带二小姐进去将衣裳换了。”
轻云蔽月点头应是,忙上前带施婳进了内室。
施媗见轻云将那沾了猫的衣裙抱出来,便挥挥手道:“去将它扔了吧,往后伺候二小姐需得注意些,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施婳换好衣裳出来,嘟囔道:“阿姐,我已十分小心了。”
“你忘了你四岁时抱了一回猫,浑身起疹子还发起高热的事情了?那回把全家都吓坏了,还以为你犯了天花!”
施婳却是不大记得四岁时的事情了,只是从她记事起,府中上下都不让她接触猫。
便是雪球也是她求了爹爹许久,爹爹才同意她养在后院的,平日里都是她离得稍远些看着下人喂它。
后来爹爹派人送她去凌州,她其实是想带着雪球走的,可是爹爹不许。
如今施府的下人被遣散了一大半,想是无人再顾及它了,它便只能出去觅食,饥一顿饱一顿,才会这样瘦。
她其实是十分喜欢小动物的,可能是因为太孤单的缘故。施府不比别家热络,并无成群的兄弟姐妹相伴。
自阿姐出阁,施府后院唯她一个主子。流风回雪虽会陪她嬉戏玩闹,但是与阿姐相较,终是缺了几分血浓于水的亲昵。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施媗:“阿姐,我想将雪球带走。”
施媗无奈,知道妹妹是真的喜欢这狸奴,也不忍拒绝,便叮嘱道:“往后只能看不能摸,抱更是不行。你若是答应阿姐,阿姐便答应你带回去养着。”
施婳闻言欣喜地点头:“我听阿姐的!”
姐妹二人在家中用了午饭,施媗让人收拾了许多妹妹的东西出来,足足装了三大箱。又吩咐小厮抬去装车。
她抬眼,见天黑压压的一片,怕是又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先将尸体抬回去。”沈珣吩咐身边的陆商:“隐蔽些,即刻让仵作验尸。”
陆商抱拳领命。
沈珣正望着那尸体周围的草甸若有所思,只听白川惊讶一声:“咦,好像是夫人的马车。”
沈珣抬眼望去,几名官吏正将往来的车马的拦住盘问。其中有一辆马车,赶马的车夫确是沈宅的。
沈珣一摆手,白川立即上前。
“是沈夫人的马车,不得无礼。”白川朝马车内行礼道:“夫人,大人在此查案,往来的车马都需检查盘问一番。夫人莫见怪。”
施媗一听沈珣在此,便掀开帘子躬身而出。施婳一听说查案,亦好奇地跟了出来。
恰巧两名官吏抬着尸首而过,由于土地潮湿,一名官吏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虽稳住了身形,可就那一瞬,担架失衡倾斜,盖着的白布下陡然滑出一只惨白的手,指尖鲜红的丹蔻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
“啊!”施媗惊呼一声,捂住胸口,脸色发白,施婳在身后扶了她一把。施媗这才想起妹妹还在身旁,急忙伸手去遮她的双眼。
白川训斥了那官吏几句,就见沈珣面色沉沉的走了过来。
施媗忍住内心的不适,一边起身一边挤出得体的笑,唤了一声“夫君”。
沈珣眼底古井无波,开口道:“此处出了命案,不宜久留。”
“是……”施媗略一欠身,正要回到马车里。
施婳探出颗小脑袋,喊住沈珣:“姐夫,这位姐姐我昨日见过。”
刚准备离去的沈珣顿时停住脚步。转身探究地与她对视,问了句:“你确定?”
施婳干脆跳下马车,坚定道:“确定,我认得这只手。”
沈珣便朝施媗道:“你先回府,我带她去趟刑部,会晚些回。”
施媗心领神会,心知妹妹脑子聪明,兴许真能帮上什么忙,便点头令车夫先走。
待施媗一行人走远,沈珣才问:“你在何处见过那女子?”
施婳想了想,脑中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正是昨天傍晚时分,大雨滂沱。施婳一行人行至城郊涌泉寺山脚附近,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嘶鸣声。
施婳掀开帘子一看,是有人的马车轱辘陷在了泥潭中,挡住了去路。
对方赶车的车夫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修长,一袭黑色窄袖劲装,戴着顶斗笠。
见施婳一行人的到来,他利落地跳下马车,抱拳施了一礼。
“雨天路难行,府中马车深陷泥潭致车辕断裂,不知贵人可否允两人相助修理。”
施婳的车夫与十几名骑行护卫是凌州外祖家特地派来护送施婳回临安的。未将人送到,并不敢轻信他人。
施婳透过马车里的小窗悄悄打量对方的马车。棕色骏马拉拽着雕花精美的车厢,车门左右各挂着一盏细布流苏灯笼,镂空的车窗,车帘是锦缎制成。
这样的马车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僵持了片刻,对方马车的帘子稍撩开了些许,露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那手的指尖还染着红色丹蔻。里面传出女子不耐烦的声音。
“我乃吏部尚书赵瞻之女,你们若是愿意相助便赶紧派人过来修车辕,事后本姑娘自有重谢。若是不愿意便在此僵持,谁也别走了!”
言罢冷哼一声将车帘一甩。
那车夫见状欲言又止,脸上有些歉意。却也没说什么。紧接着他快步走向马车,对着车厢里的女子说些什么…
……
雨势太大,施婳听不清。
流风撇嘴:“求人帮忙还这般嚣张,什么官家小姐,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不像吹牛,你让车夫从护卫里挑两个人去帮忙。天快黑了,我们快些赶路才是。”
流风听了当即钻出车厢,将话转达给车夫。
片刻后,见来了两名护卫上前帮忙,那官家小姐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的车夫上前扶了她一把,她轻盈地跳下马车,手搭在头上挡雨。车夫将自己的斗笠取下戴在小姐头上。
那小姐面对车夫此举,竟毫无推拒之意,反倒回以他一抹明艳笑颜……
施婳看着觉得有些怪异。却也不能看着那小姐站在雨里。于是她对着车窗喊:“姐姐,外面雨大,不如进来避一避。”
那小姐听了也不客气,提着裙子便小跑过来了。
施婳这才看清她的脸。是个英气漂亮的小姐,鹅蛋脸新月眉,一身红衣衬得她明艳动人。
她也不见外,在施婳身旁坐下,打量了施婳一番:“原来是个小孩。你是哪家的小姐?明日我派人送你些谢礼。”
施婳摆摆手:“不用,举手之劳罢了。只是护卫谨慎,才耽误了片刻。”
“我叫赵郁棠,你以后倘若需要帮忙可以来尚书府寻我。”
说完也不等施婳应答,赵郁棠便隔着车窗,一直盯着外面修车辕的几人,时不时叹气,脸上有些郁色。
几人合力很快车辕便修好了。赵郁棠见状立即起身,道了声再见便匆匆走了。
“可记得那车夫的相貌?”
沈珣的询问声响起,施婳思绪被拉回,朝他点头。
“白川带一队人留下,看有无线索。”又看向施婳:“你随我来。”
言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施婳紧跟其后。
刑部官员出行皆以马代步,沈珣亦不例外。施婳一路小跑赶来,直至近前,沈珣俯身抱起她,稳稳地将其置于马背之上。
施婳从未骑过马,既紧张又兴奋。沈珣翻身上马,利落地挽起缰绳,扬手挥鞭,马儿长啸一声,朝着临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刑部府衙门前。门前当值的护卫看着沈珣将施婳抱下马,暗自吃惊。
沈大人出去办个案,怎么还带回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刑部内堂庄严肃穆,正上方匾额高悬,上书“明刑弼教”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气势夺人。
两侧的墙边立着高大的棕色柜架,密密麻麻的卷宗陈列整齐。中间两排书柜均摆放满了各类藏书。
施婳置身其中,顿感自己渺小如微尘。
不多时,一名看上去四十左右,体形微胖的书令史前来,拜见过沈珣后便将随身带来的笔墨纸砚铺张开来。
沈珣让施婳描述那车夫的长相,书令史提笔绘画。待画完毕,给施婳看,施婳摇摇头。
“不像,那人长得比这好看多了。”
于是书令史又重铺一张纸再画。
“他的眼睛是茶褐色的,还有些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很有神……”
“不像。”具体哪不像,施婳也说不出清楚。
就在第四次重画时,那书令史有些不耐:“你一黄毛丫头,只见过那案犯一面,还是在雨夜,便能清楚记得他的面容?怕不是胡诌诓人。”
施婳一听不乐意了:“技不如人不自省,却嗔怪他人言不明!”
“你!黄口小儿。”陈书令为人有些傲气,自诩是刑部府衙最擅丹青之人,平日案犯画像均是由他所作。被一女娃质疑,不由气得将笔重重一放。
一直负手在旁的沈珣上前,目光停留在画像上,略一思索,提笔在陈书令画了一半的纸上添了几笔。落笔后,施婳上前随意看了一眼,顿时惊呼:“就是他!”
陈书令忍不住上前一看,也是惊讶不已,沈珣寥寥几笔,画上人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刑部所经案件均是大案,凡是作奸犯科、杀人越货之人,面容要么凶神恶煞,要么阴险猥琐。
陈书令深知是自己对案犯的固有印象致使所绘之图有偏颇,心下惭愧。再看画上之人朗目疏眉,怎么看也不像个杀人犯。
沈珣拿起画像便走,又似刚想起来一般,脚步顿住,转身对施婳道:“你在此稍等。”
另一处内室,吏部尚书赵瞻等候多时,焦急踱步。看到沈珣一来,立马起身相迎。
“沈大人,不知有没有小女下落?”
赵瞻心急如焚,只因他的嫡女赵郁棠昨日彻夜未归,派人几乎翻遍全城,却依旧踪迹全无。
赵郁棠身系婚约,此事若走漏风声,声誉必定毁于一旦。
赵瞻夫妇为此忧急难眠,苦思对策后,认定唯有刑部的沈珣有能耐在临安城悄然寻人。故而天色破晓,赵瞻便匆匆奔赴刑部,恳请沈珣出手相助。
沈珣将画像递给赵瞻,问道:“此人可是府中之人?”
赵瞻一见那画像便怒目圆睁,似有些难以启齿:“此人名为宋清,先前是家中护院……诱骗小女被内子发现,便将人打了一顿赶出了府……”
“护院?”沈珣若有所思。
“难道是此人将小女掳去?”赵瞻惊怒不已:“那厮怎敢这般行事!”
陆商拿着检尸文书匆匆走来,呈给沈珣。沈珣一目十行的看完,转身对赵瞻道:“赵大人一同去看看是不是赵小姐。”
赵瞻以为,女儿不过是任性贪玩,或许是轻信人言与人私奔;又或者是遭歹人蒙骗,被掳去以作勒索之用。在他的设想里,种种糟糕情形虽令他忧惧万分,却从未想过女儿会香消玉殒……
当陆商将尸体脸上白布揭开,赵瞻见了如雷轰顶,踉跄几下后,瘫倒在地。
天色渐暗,阴云如墨般蔓延。细密的雨丝飘落下来。
施婳隔着马车的车窗看着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着车厢对面正襟危坐的沈珣道:“姐夫,那个车夫不像是凶手。”
沈珣握着一卷书,头都没抬:“你从何得知。”语气不像询问,倒像随口一说。
“赵姐姐,看那车夫的眼神……”施婳想了想:“有点像娘亲看爹爹……”
沈珣闻言神情一滞,将书放下。探究地看了看施婳。施婳浑然不觉,眼神涣散地看着窗外,又嘀咕了一句:“赵姐姐昨日的指甲很好看,今日看到的却断了一截……”
沈珣注意到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彩,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抱着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架子,在屋檐下躲雨。
撩开门帘吩咐了几句,陆商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方才是说,买糖葫芦?
直到将买来的糖葫芦递给沈珣,陆商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大人这是哄孩子呢?
施婳接过沈珣手中的糖葫芦,道了声谢便小口的咬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颇为孩子气。
一串糖葫芦吃完,沈宅便到了。施婳不等府门前等候的丫鬟相扶便径自跳了下来,直奔入院。
“你慢些走。”施媗笑道:“回来得正好,刚吩咐厨房摆膳。”
又望着晚一步入院的沈珣,询问道:“夫君要一起用饭么?”
“好。”沈珣应了一句,径直去了观止阁。
施媗颇感意外,心底却涌上丝丝喜悦。她眉眼含笑,轻声吩咐孙嬷嬷去厨房交代一声,多添几道菜。
孙嬷嬷见自家小姐这般欢喜,也跟着高兴起来,忙不迭点头应下,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沈珣换了套墨色常服出来。施媗只看了一眼便羞赧低头。沈珣身形高大英挺,最寻常的便服穿在他身上也是矜贵俊逸。
相较于白日里的严肃冷峻,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温润。
施媗极少与沈珣一起用餐,想与他亲近,却又望而生畏。在孙嬷嬷的眼神示意下,夹了一筷子水晶虾球放到沈珣碗中,又给施婳布菜。
沈珣淡淡道了声:“多谢。”
瞥见施婳正悄悄地将碗中的楚葵拨到碟里。沈珣又看看施媗,她丝毫未察觉,正在盛翡翠鱼羹。
施媗将鱼羹递给沈珣的工夫,沈珣又瞥见施婳趁机将菘菜拨到碟中,就连清蒸鱼肉上的那层鱼皮她都揭下拨到一旁。
沈珣出身侯府,府中兄弟姐妹众多,口味不一,可从未见过如施婳这般挑食的孩子。
仅一筷子素炒三丝,她能将两种菜丝挑出来。一桌子的菜肴,多伸了几筷子的便只有一道玫瑰酿圆蹄。
就在施婳正偷偷将碗中甘荀挑出时,沈珣忍无可忍,一个眼风朝施婳望去。
施婳做贼心虚,察觉到有道视线望着她,她茫茫然抬眼,恰好撞到沈珣冰冷的眼神。顿时脸一红,欲盖弥彰地将筷子上夹着的甘荀塞进嘴里。
施媗见了笑道:“真是长大了,你自小不爱吃甘荀,如今不用阿姐劝你,也能自己用一些了。”
一顿饭吃得十分憋屈,被施婳拨到一旁的食物,最后都在沈珣的凝视中勉强吃完。
明明沈珣一句话也没说,施婳却感觉他的眼神仿若实质,压迫得她不敢造次。
晚膳吃得有点多,施婳便让流风抱着雪球,一起去院子里消食。
施婳拿着根逗猫棒跟雪球玩得正欢,流风忽然道:“小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嗯?”施婳停下手中动作,静默片刻,果然听见动静,起身张望,声音是从隔壁院中传来。于是俩人一猫便好奇地往隔壁院子走去。
隔壁正是观止阁,沈珣夜里有练剑的习惯。只见他手持长剑,剑身寒光凛冽。长剑挥出,如灵蛇舞动,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阵劲风,使得周围的花草枝叶沙沙作响。
主仆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流风怀中的雪球忽然纵身跃了出去,俩人急忙上前追。
沈珣利索的收剑入鞘,随意扔在一旁的兵器架上。看了主仆二人一眼,再看墙头上那只猫,飞身上前,将雪球提溜下来,递给施婳。
流风急忙伸手接过,还不忘解释:“多谢姑爷,我们小姐碰不得猫,会起风疹,交给奴婢就成。”
既不能触碰猫儿,却又偏偏养猫;面对死者毫无惧色,竟还敢与刑部的文书史顶撞。沈珣心中暗自思忖,这位妻妹不愧是岳父大人的掌上明珠,小小年纪便被宠得如此无所顾忌,胆大妄为。
主仆二人带着猫,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院子,流风便一屁股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一脸花痴的神情。
“小姐,”流风两眼放光,语气里尽是倾慕,“奴婢活这么大,可从没见过像姑爷这般相貌俊美的男子呢。大小姐可真是好福气!”
施婳逗着猫,颇为赞同的点头:“姐夫确实好看。”
“就是冷了点,姑爷那双眼睛,跟冰刀子一样,寒煞煞的,瞅一眼就让人直发怵。”流风苦恼道。
回雪上前掐了一把流风腰间的软肉,笑着打趣:“你才多大,知不知羞!还在小姐面前说这些,夫人听到了将你许配给小厮才好。”
流风被她掐得笑做一团,也去挠她的痒痒肉,还不忘回嘴:“你比我大一岁,要许给小厮也是你先许。”
正在收拾床铺的轻云听俩人越说越没正形,催促道:“别闹了,天色不早了,赶紧伺候小姐沐浴就寝了。”
俩人停止了打闹,对着彼此吐了吐舌头,依言去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有一黑衣人身形如鬼魅,在屋檐间纵跃。黑影疾闪,如同疾鸟划过夜空,片羽不留。
观止阁书房内孤灯闪烁。沈珣正翻阅着一卷陈年卷宗,察觉到来人,随即放下手中卷宗。黑衣人入院揭下面巾,正是白川。
“大人果真料事如神!宋清的确不是普通的护院。属下看着他进屋的,在他家屋顶盯了两个时辰,未见他出门。进去查看才发现他已跳窗逃走。”
沈珣面无波澜,似乎早已料到。他手中摩挲着一块墨玉,冷声道:“赵郁棠的未婚夫婿,慕泊舟的次子慕昭。你去盯着他。”
白川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于此同时,临安城最大的花楼——红袖招,却是一派笙歌鼎沸。堂内花灯璀璨,舞姬彩绸飘舞,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雅间,隐约传来女子的惨叫声。一名路过的花娘乍然听见,心道怎么这般激烈?好奇心作祟,隔着门缝就去看。
这一看差点惊呼出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吓得面色发白,险些站不住。
房内的姐妹双臂被吊起绑缚在床梁上,赤裸的后背全是触目惊心的鞭痕,鲜血淋漓。而施暴者面目狰狞仍在不知疲倦的抽打。
花娘战战兢兢地后退,就要去找老鸨。一转身险些撞上一玄衣公子,她慌忙道歉,匆匆离去。
红袖招的灯火直至天将亮才熄灭。云间透出晨光,天青如洗。
施婳早早被唤醒,睡眼朦胧地坐在铜镜前,任由轻云蔽月给她整衣梳头。
“小姐,夫人让绿水姐姐来催了。”流风站在门外,把着门,伸个脑袋进来说。
轻云快速将浅碧色的丝带束在施婳发髻上,匆忙道:“好了。”
施媗吩咐丫鬟将素斋糕点装好,抬眼看见施婳睡眼惺忪地被丫鬟扶着走来。
心知妹妹正是年少贪觉的时候,摸摸她粉嫩的脸颊,柔声道:“一会在马车上可以再眯一会。阿姐在涌泉寺给父亲母亲供奉了牌位,一会我们去庙中再添些香油。”
话音刚落,见沈珣大步流星地从拱门处走出来。
“夫君……”
“嗯。”沈珣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就朝门外走。
“妾身今日去趟涌泉寺……”
沈珣闻言忽然驻足转身,皱眉道:“明日再……”
瞥见一旁的施婳正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想到明日早起还得如此折腾……
“罢了,一起走。”
马车辘辘前行……
因为沈珣的加入,施婳觉得原本宽敞的马车里都变得逼仄,她坐姿有些僵硬。
施媗看着倒是有些高兴。她将随身带着的食盒打开,取出一碟荷花酥,粉白相间的颜色,做成荷花盛开的形状,十分好看。
“不知夫君今日竟也这般早,想必还未来得及用朝食,先垫一些吧。”说着又将一碟翠绿的龙井茶糕摆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多谢。”
沈珣不喜甜食,却还是拈起了一块龙井茶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待一块龙井茶糕用完他也不再拿,端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施婳不用招呼,挑了样子好看的荷花酥,连吃了好几块。吃饱了又开始昏昏欲睡。
车厢轻晃,沈珣看着施婳眼皮一点一点的阖上,而后整个脑袋靠在了车厢壁上。马车轻微颠簸,她的脑袋磕出一声轻响。惊醒后茫然睁眼,片刻后又如此重复……
施媗想像从前一样将妹妹放倒在她腿上趴着睡会,又因沈珣在此,怕为不雅。便伸手护着施婳的脑袋,隔开了与车厢的碰撞。
谁知片刻后,马车似是踩入了水坑,一个剧烈颠簸,车厢侧向一旁。施媗下意识地扶住了车壁上的凹槽,稳住了身形。而施婳整个人扑向了对面的沈珣。
沈珣眼疾手快握住她的双臂将人接住。这回施婳的瞌睡完全醒了,她急忙站好坐回原位,就听见车夫的声音传进来。
“夫人,对不住!这头两天下雨,路上水坑有些多。雨天又赶上初一,上涌泉寺致斋的人比平日多。这不,几天的工夫,来往车马将这唯一的一条去路践踏得不像样了……”
施媗闻言也觉得无可奈何,便嘱咐了一句:“小心些。”
“好嘞!再有半柱香工夫就到了。”
深山古刹,红墙映翠柏,香雾缭绕处,梵音袅袅传。
正如车夫所说,涌泉寺每月逢初一十五便有许多信徒来庙中致斋小住。
而今日是七月初五,信徒居士均已下山,寺中香客也不多。
沈珣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对施媗说道:“后院和僧舍,万不可踏足,务必谨记。”
施媗心下明白,他此次前来定是身负查案之责,便也不多加追问。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妾身知晓,定当牢记。”
沈珣抬眸,瞥了一眼正在前方东张西望、满脸好奇的施婳,欲言又止。最终抿紧双唇,转身快步离去。身姿矫健,转瞬消失在视线之中。
施媗回头,轻声吩咐丫鬟拿好早已备好的素斋点心,而后牵起妹妹的手,款步迈入寺中。
施婳自记事起便从未踏入过寺庙,此刻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新奇与探究。
姐妹二人先是一同虔诚地拜祭了父母的牌位,仪式过后,寺中的知客僧便满脸和善地迎了上来。
施婳看着姐姐熟稔地与知客僧交谈,觉得有些无趣。目光四处游移,东瞧西看了片刻,盼着姐姐赶紧结束对话。
施媗似是看出了妹妹的不耐,于是向知客僧轻声致歉后,莲步轻移走向妹妹。
她伸手轻轻捋顺妹妹微乱的发丝,柔声问道:“等急了吧?”
“阿姐,这里好没意思。”
施媗嘴角轻扬,耐心道:“前院左侧假山旁有一方放生池,池中锦鲤众多,色彩斑斓,煞是好看。让轻云陪着你去那边玩玩,若是乏了,便在附近的亭子里歇歇脚。”
施婳一听双眸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招呼门口等待的轻云一同离去。
“世间诸象皆空幻,嗔怒起时心已偏。杀戒一开,业障缠身难解脱。莫让仇恨蔽双眼,守得本心,方证菩提之路。”
老僧面容清瘦,长眉白须,身着素色僧袍。此刻手持佛珠,双手合十对着前方的身影道。
沈珣仰头凝视那满堂神佛。金身虽耀眼,宝相亦庄严,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敬畏。尘世纷扰,皆凭人力,神佛虚渺,怎可将命运相托?
“这话,净无大师四年前便对沈某说过。”
沈珣眉头深锁,目光如炬,凝视着和尚,声音低沉而冷峻:“沈某所行之路,步步凶险,四面皆敌。若非以狠戾自持,早已命丧仇敌刀下。慈悲善念,于这刀光剑影之中,不过是催命符罢了。”
和尚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悲悯:“施主,以暴制暴,终究是冤冤相报,仇恨的轮回永无休止。纵然身处险境,若能心存善念,上天自会庇佑。何必执着于狠戾之心,徒增杀孽,反使自身陷入无尽苦海?”
忆起往昔岁月,沈珣眼神冰冷:“心怀纯善,却于这世间无权无势,如蝼蚁在泥,连倾心之人亦难护周全,何其悲哉!”
不等净无开口,沈珣转身毅然踏出殿门,徒留老僧的一声长叹与那香烟袅袅,于身后飘散。
施婳接过轻云递过来的鱼食,笑盈盈地投给方才没抢到鱼食的那几尾鱼。抬眸间,瞥见了沈珣的身影。
于是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尽数往池中一扔,抬脚跟了上去。
“哎……小姐!夫人吩咐过不可乱跑……”轻云紧跟其后。
“姐姐只说不许乱跑,跟着姐夫不算乱跑。”
轻云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随即又摇头劝道:“大人怕是有公务在身,小姐还是不要去打扰……”
一听有公务在身,施婳即刻便想到赵郁棠的死。心下虽好奇不已,却也如轻云所说,怕会妨碍到沈珣。
脚步声一停,沈珣似有所感,转身便看见施婳站在身后不远处,一副纠结不已的神情。
施婳抬眼,对上了沈珣的目光,一个激灵。
“姐……姐夫。”
沈珣见施媗不在她周围,唯恐她乱跑,低叹了口气,道:“想来便跟上。”
“好!”
涌泉寺后院左侧的禅房是寺中僧人居住,右侧的则是留给前来致斋的居士与信徒小住的。
沈珣正盯着禅房墙壁上的一处破洞沉思。
“姐夫!”
沈珣霍然转身,便看见施婳盯着僧榻下的一处角落瞪大了双眼。
他上前一看,那不起眼的角落赫然躺着半枚红色断甲……
手中的红色断甲与尸身上的断面对比,恰好是一枚完整的指甲。陆商将尸身上的白布放下,惊道:“大人!涌泉寺果真是案发现场。”
“通知赵家来刑部敛尸吧,该结案了。”
临安晴日,暖阳高照破阴霾。
一大早,赵太尉之女,赵郁棠香消玉殒的消息如疾风般传遍大街小巷,众人皆惊。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皆在探讨这位官家千金的死因。
“那日城郊咱们撞见的就是赵小姐的尸身?”
施婳点头。
施媗觉得有些瘆人,叹息道:“也不知凶手是何人,那赵小姐年方十七岁便遭此毒手……”
施婳不由好奇:“阿姐认识那赵姐姐?”
施媗点头道:“从前时常参加一些诗会赏花宴,有过数面之缘。只后来母亲去了,我在孝中,不便再参加那些聚会,便也许久未见。”
“那赵小姐与建威大将军的次子慕昭是有婚约的。我曾无意听见过赵小姐与其他贵女交谈……言外之意,似乎是不大愿意嫁给慕公子。”
见施婳听得津津有味,施媗暗自懊悔,怎么与一个孩童说起这些了。
“赵小姐的爹爹既是大官,她不乐意便让她爹爹退了便是。”
施媗听着这童言,无奈地摇头失笑:“簪缨世家,门楣显赫。儿女婚事系家族兴衰,非关情长。乃权衡利弊之筹谋,岂容轻忽草率?必慎思笃行,方能不负家族之托。”
施婳听得满心疑惑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那阿姐呢?阿姐嫁给姐夫是权衡利弊还是自己喜欢呢……”
“这……你……”施媗双颊发烫,却还是轻声说道:“自然是自己喜欢的……”
门外的沈珣,闻言身形一僵。半晌后,终是无言,转身离去。
此时沈府的大门外,喧闹不已,十几名着军服的护卫气势汹汹地与沈宅的护卫对峙。领头的华服男子赫然是那花楼逞凶之人。
他满脸戾气,气势凌人地朝门内喊道:“叫沈珣出来!他凭什么抓我大哥!”
白川将佩剑横在他身前,语气森然道:“慕小公子再进半寸,休怪在下不客气。”
慕昭暴跳如雷:“狗奴才!”
沈珣不疾不徐地走来,冷笑一声,眼神似冰刀,语调如冰凌乍裂。
“私率兵于朝廷命官府邸撒野,莫不是觉着令尊之位固若金汤,欲倾之而后快?”
言毕,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慕昭面色青白交替。梗着脖子逞强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不过路过,岂有闹事之心!”言辞虽硬,却是不敢再向前。
“哦?路过……”沈珣声寒如霜,斥道:“朝廷虎贲为汝家私产?你一无官职在身,二无诏令,岂容你肆意驱驰!”
慕昭被怼得愤懑憋闷简直要吐血,朝着沈珣大吼道:“赵郁棠那贱人不知廉耻死有余辜!干我大哥何事!你快将我大哥放了!”
“痴人说梦。”
院外的喧闹声传到院内,施媗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地走出房门,想找下人问个究竟。恰好听见慕昭暴怒的嘶喊。
“沈珣你公报私仇!四年前我不过摸了一把你心上人的腰,你便怀恨在心记仇至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丑事!逼急了小爷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施媗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如纸,耳中嗡鸣阵阵。双腿似失了支撑之力,踉跄欲倒。
“夫人!”
“阿姐!”
身旁的施婳与绿水急忙将她扶住。
沈珣面庞冷峻如霜,额际青筋微微跳动,从齿缝间挤出指令:“将他拿下!”
那声音似裹挟着冰碴,白川与护卫闻令而动。沈宅的护卫身姿矫健敏捷,招式凌厉果决,配合默契无间,竟丝毫不逊色于军中士兵,很快便将来犯之人制伏。
“堂堂一大将军之子,出口秽语,不如噤声!”白川将慕昭拿住,往慕昭口中随意塞了块布。
慕昭眼神阴鸷地瞪着沈珣。
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合欢树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茶褐色的瞳孔深邃幽远,仿佛隐匿着无尽秘密,神色难辨。
朝堂之上,中年天子端坐于上,威严肃穆。
众臣朝拜后,赵瞻上前,当堂参奏建威大将军慕泊舟教子无方,纵子杀人,更指其长子是杀害赵府嫡女之凶手。
语惊四座,令满朝文武哗然。
天子龙颜骤惊,令赵瞻详述。赵瞻涕零陈辞,声声泣血。
天子转视慕泊舟,喝问是否属实。慕泊舟上前拜倒,朗声道:“犬子虽不才,然绝非大奸大恶之徒。此等丑事,定是奸人构陷,望陛下明察。”
言毕,他头颅低垂,无人看见那低垂的眼中透出狠厉。
赵瞻怒目圆睁,悲愤难抑,疾步向前,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一叠证据,双手递与内侍。
内侍双手高举证据,呈至天子御前。天子接过,目光扫视片刻,瞬时龙颜大怒。
拂袖喝道;“退朝!”
又指着堂下:“赵瞻、慕泊舟与沈珣随朕去御书房!”
百官如惊弓之鸟,皆敛首低眉,脚步虚浮,鱼贯而出,唯恐天子余怒波及己身。
众人皆知,此事涉及两位大臣,又藏秘辛,只待真相揭开,恐将震撼整个朝廷格局。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天子目光如炬,直视沈珣,沉声道:“休得隐瞒,将事情原本真相一一道来。”
“此事还需从本月初一那日说起……”
七月初一,是城郊涌泉寺内香火最鼎盛的之时。卫国百姓多信佛,赵瞻的母亲赵老夫人也不例外。
赵老夫人每月初一都会上涌泉寺中小住三日致斋念佛。而此次送老夫人前去的正是她最宠爱的嫡孙女赵郁棠。
赵郁棠将老夫人到了涌泉寺,离开之时,在寺中巧遇了送母入寺的慕昭。二人虽然有婚约,但慕昭为人轻浮且整日游手好闲,为赵郁棠所不喜。
慕昭见四下无人,便出言调戏了几句,赵郁棠羞愤不已,挥出马鞭就狠狠地朝慕昭抽去,慕昭躲闪不及,被马鞭击中了肩膀。
赵郁棠喜爱骑马,因此随身携带着马鞭。那一鞭使出了全力,慕昭当即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然而,他却未露一丝痛苦之色,反倒双眼放光,脸上涌起诡异的兴奋,那扭曲模样令赵郁棠心底直发毛。
慕昭盯着赵郁棠,眼神中透着算计与恶意,赵郁棠如同被一条毒蛇盯住,不由吓得后退几步,慌忙离开时还险些撞倒一名扫地僧。
三日后,赵郁棠预备去将老夫人接回,但是她并未让赵府的车夫驱车前去,而是去了趟城南的枫桥巷,找到了赵府从前的一名护院宋清陪同……
“等等!赵府小姐为何不找自己府中护卫或车夫,而去找什么宋清?”
天子挑眉,疑声骤起。
沈珣继续道:“宋清本是薛家马场驯马师,武艺不凡。曾于马场救下过赵小姐……”
赵郁棠生性活泼,尤爱去薛家马场纵马驰骋。
一日,赵郁棠于马场内骑马时,马匹不知怎的受惊狂奔,赵郁棠吓得花容失色。宋清毫不犹豫,飞身上马急追,在颠簸中看准时机,飞身一跃,跳上了赵郁棠的马背,在她身后扬鞭掣缰,几回合便将马驯服。
十七岁的少女情窦初开,俊秀少年的身姿就此印入她心底。
而后,为了能时常见到宋清,赵郁棠便说服宋清,将宋清带到了赵府做了赵府护卫。
赵郁棠虽然将对宋清的爱意刻意隐藏,但独处时那不自觉的浅笑与偷望,却被细心的赵夫人瞧在眼里。
赵夫人见她羞涩之态、躲闪的眼神,洞悉了一切。找来赵郁棠的贴身丫鬟一番盘问,果然不出她所料。
一个是与大将军之子有婚约的贵女,一个是身份低贱的护卫。云泥之别,赵夫人哪能容下?
于是赵夫人趁赵郁棠外出赴赏花宴之时,将宋清叫来,让府中护卫将他殴打了一顿,赶出了赵府,并威胁他若想保命,速速离开临安城,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郁棠回府得知后伤心欲绝,却也知道自己若想退婚跟宋清在一起难于登天。猜测宋清怕是早已离开临安城了,从此俩人相见无期。赵郁棠似失了魂。终日垂首默坐,对诸事皆提不起兴致。
却没料到,消沉近一个月后,赵郁棠又在临安城城南的吉祥镖局门口见到了宋清。
原来宋清并未离开临安城。再见他的瞬间,赵郁棠沉寂的心悸动难抑,希望重燃。
她竟不顾一切上前,向他袒露爱意。称他若是愿意,她可与之私奔。却见宋清目光带着一丝歉意与疏离,淡然回应,称对她无半分男女爱恋之意。
她当街遭拒,心似撕裂,却又不甘就此别过。看着宋清头也不回地离开,终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一幕却又恰巧被刚从赌坊出来的慕昭窥见……
慕昭见她不顾廉耻当街向一个镖师袒露爱意,他只觉颜面扫地,便当街辱骂她不知羞耻。
她望着眼前精神萎靡,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慕昭,想到自己将与他共度余生,顿觉未来只剩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于是她放出狠话,声称自己嫁猪嫁狗都不会嫁给他!
十七岁少女,不甘既定的命运,心中邪念萌动。她不信宋清对她当真毫无心思,笃定是赵夫人胁迫他的原因,使他不敢袒露自己的心迹……
于是她吩咐自己的丫鬟,悄悄去买了使人情难自禁的药,想跟所爱之人生米煮成熟饭。便能央求父母同意退婚,与宋清在一起。
初一那日,她知道祖母要上涌泉寺致斋,于是主动提出相送。待到初四,她坐着马车去了吉祥镖局,然后将车夫遣走。指名要雇宋清陪她去涌泉寺接祖母。
宋清本想拒绝,可赵郁棠言祖母不喜她带护卫入佛门净地,致使初一那日自己在寺中碰到了登徒子也无可奈何。又道天黑山路崎岖,请他仗义相助。
宋清见她言辞恳切,且自己只是一挂名镖师,将上门的生意拒之门外终究不好。便答应了。
于是便有了施婳刚回城那日撞见的那一幕……
说到此处,沈珣停顿道:“扫地僧与吉祥镖局的镖师,以及药铺掌柜、赵郁棠贴身丫鬟的证词均在案上。”
赵太尉冷汗涔涔,惊讶于沈珣竟探出诸多隐秘。自己一时心急求助于他,现在却悔意骤生,心忧仕途恐受影响。
慕大将军也好不到哪去,额间渗汗,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深知此番难脱干系,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龙椅之上,天子面沉如水,静待他下文。
沈珣并未将施婳和盘托出。她虽有洞察秋毫之能,可年仅豆蔻,稚气未脱。所供证词,纵然属实,恐怕也会因年少遭疑,难作为定案依凭。
沈珣继续从初四那日说起……
那日申时左右,赵府的马车在涌泉寺山脚下时车辕意外损坏,遇到施婳一行人。
车辕修好抵达寺庙后,大约是酉时初刻。天色渐暗,雨幕如注,山路泥泞难行。宋清衣衫尽湿,只得入寺暂歇,静待雨停。
赵郁棠便端着掺了秘药的茶水去敲响了宋清所在的禅房之门。
宋清换上了寺中僧侣的所赠僧衣,开门见是赵郁棠,怕与她独处会惹流言蜚语,便婉拒她入内。
赵郁棠怀着决然之心来的,哪会轻易退缩。她对宋清的冷淡视若无睹,径直走入禅房。宋清恐惹是非,也不闭门。
赵郁棠斟茶递向宋清。见他不接,便说是以茶水谢君相送,待他饮毕自己便离去。
宋清闻言接过茶水仰头喝了。
赵郁棠再无借口留下,转身欲离去。宋清便趁其不备,迅速扯过盥洗架上的巾帕,掩在口部将茶水悉数吐出。
岂料赵郁棠刚跨过门槛,竟与浑身湿透、正怒火中烧的慕昭撞了个满怀。
原来初四那日,被大雨困在寺中的不止是他们,还有慕昭与慕晖兄弟俩。
见赵郁棠匆忙欲走,竟不像往常一样与他斗嘴。慕昭心下狐疑之际,抬眼瞥见了宋清,恍然大悟,暗自认定他们在寺中幽会。
于是怒从心起,拦住了赵郁棠的去路。辱骂她厚颜无耻,有婚约在身,竟敢与野男人在寺里鬼混。
赵郁棠羞恼交加,却辩解不了。
宋清见二人相识,不愿卷入无端是非,便行礼告辞了。
赵郁棠见功亏一篑,怒火中烧,踏入禅房想将茶水倒掉。
慕昭却认为她是被自己撞破丑事,恼羞成怒欲摔茶具泄愤。于是他满怀恶意地进了禅房,将门反锁。
赵郁棠又惊又怒,想逃离,却被慕昭拦住推向床榻。赵又棠抽出腰间的马鞭便想教训慕昭。
谁知慕昭轻易将马鞭抓住,阴森森地笑道:“就凭你三脚猫功夫,也妄图和小爷抗衡?你我既早晚是夫妻,这等趣事倒可提前试试!”
言罢夺过她手中的马鞭,双目迸射出兴奋的光。朝赵郁棠抽去……
禅房偏僻,加上大雨喧哗,没有人听到她的惨叫与求救之声……
赵郁棠一个从小被娇惯养大的千金哪里经受得了这些,她从开始的咒骂逐渐到求饶。
慕昭置若罔闻。双目充血,不知疲倦地折磨着她,直到她浑身衣衫尽碎,慕昭终于累了,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赵郁棠露出阴恻恻笑。
对她说:“来日方长,咱们还有得玩呢。你说,这样玩是不是很有趣?”
赵郁棠此时已疼得说不出话了。她恨不得将慕昭碎尸万段,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慕昭发泄完了也懒得再理会她,冷哼一声,推门离去。
过了半晌,赵郁棠才缓缓起身。她衣不蔽体,见禅房有宋清留下的湿衣,她将衣服披在身上,心中悔恨交加……
偏巧此时来寻弟弟归家的慕晖来了,他见禅房门未关,往里看了一眼,狠狠地吃了一惊。
赵郁棠看见他,对慕家人的怨愤如火山喷发,破口大骂不绝于耳。慕晖闻此污言,唯恐被旁人听去,疾步上前关门落栓,转身探问她受伤缘由。
赵郁棠充耳不闻,被怒焰蒙蔽心智,只顾着将心中怨愤尽情发泄。她扬言定要将慕昭碎尸万段,更要将军府付出代价。
慕晖听着惊惶不已,疾步上前欲捂住赵郁棠的嘴。赵郁棠岂肯就范,奋力反抗,挣扎之际,衣衫凌乱滑落。姣好身躯之上,鞭痕交错纵横,慕晖见状,瞬间明白是弟弟慕昭所为。
他心中惶然,手足无措地踱步。随后走到桌旁,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定了定神,向赵郁棠保证会将慕昭抓来给她赔罪。
赵郁棠理智尽失,早已忘了自己为何在此,只一味地对慕家人倾泻怨愤,恶语如潮。慕晖还欲再说什么,却忽然感到一股热流直冲下腹。
赵郁棠欲冲出禅房,慕晖下意识地将她抱住。柔软的触感从双手传至全身,他不可抑制地握紧手中的娇躯。
赵郁棠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如遭雷击,她拼命地挣扎想要逃离。但她的反抗对于会武艺且毒性发作的慕晖来说,等同于撩拨。他不顾赵郁棠的哭喊,将她拽向了床榻。挣扎间,赵郁棠的指甲断裂掉落在榻下的角落。
赵郁棠所下之药药性猛烈,令慕晖丧失理智,一心只顾着宣泄。但赵郁棠激烈的反抗和不绝于耳的辱骂,使他心生厌烦与恼怒,便伸手死死掐住赵郁棠的脖颈……
事后,慕晖清醒过来,见赵郁棠一动不动,他上前探她鼻息,已然断气。
他懊悔不迭,却无力回天。只得捡起一旁宋清的衣裳,将她的尸身裹住。趁着夜色深沉,用马车将尸体运走,抛尸于山脚下那处隐蔽的草丛之中。
赵府上下等到天黑,仍不见赵郁棠携老夫人归来。焦急万分之下,连夜遣出两队人马外出寻觅。一队径直奔赴涌泉寺,另一队则在城中四下探寻。
然而,赵老夫人倒是在寺中找到了,赵郁棠却不知所踪。
赵郁棠最后一次现身临安城,所见之人乃是宋清,而其尸体被发现时,又身着宋清的衣裳。加上赵夫人曾指使人殴打过宋清,众人皆以为是宋清将她引至草丛奸杀。
慕泊舟疑心道:“既是四下无人,敢问沈大人缘何得知那日禅房之事?且能绘声绘色详述,莫不是仅凭臆想揣测?”
“并非无端臆想……”沈珣神色平静,缓声道,“案发当日禅房之侧并非空无一人,且有人将行凶全程尽收眼底。”
沈珣面向天子,继续道:“臣查阅寺中知客僧所录之入住簿册,案发当日,隔壁宿有一位荀姓寒门书生。那书生平日为人抄经获些许微利。所居禅房颇为破旧,与案发现场仅隔一壁。那书生闻得异动,透过墙间破洞悄然窥视。见赵、慕等三人皆着锦绣华服,便知晓乃是高官家眷,虽心怀愤懑,然亦不敢有所阻拦,恐致牵连获罪。”
“宋清于戌时返回枫桥巷的家中,此有邻居铁匠王四可作证。仵作查验表明,赵郁棠的死亡时间乃是亥时窒息致死,尸体被发现时,未见淋雨迹象,而初四当晚,雨势一直持续到戌时三刻才止。宋清在案发之时并无作案之机。且,加上赵郁棠脖颈之上的掐痕与慕晖的指印吻合。”
慕泊舟无言以对,只觉心底冰冷彻骨,深知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上座的天子,眼神凉凉地睨着赵瞻与慕泊舟二人,讽刺道:“两位爱卿真是好家风!”
赵、慕二人连忙拜服于地,齐声喊道:“陛下息怒!臣知罪。”
“赵瞻,慕泊舟!你二人于家室亲眷尚难施善政,遑论治国平天下?”
赵瞻以首叩地,涕泗滂沱:“微臣惭愧!愧对君恩。然小女芳华之际,罹此横祸,死状凄惨,臣忧愤难宁!望陛下严惩凶手。”
“陛下——犬子实乃误饮了赵郁棠之茶水才有此举,实乃仓惶间无心之失!”
“茶水纵使有异,安能令人杀人灭口?”
“令嫒德行有亏,致此祸端,实乃自作孽,岂有怨尤?”
二人竟难抑愤懑,于圣上面前,面红耳赤地争吵了起来。
圣上怒道:“尔等与市井悍妇何殊?”
二人惶惶然缄口,颔首低眉。
皇帝思忖片刻,开口道:“慕昭虽致使赵郁棠殒命,然皆因误饮她所下毒之茶而失了神智。尔等既有婚约在先,便将其女配与慕家长子慕晖,行阴婚之礼。成婚诸般仪礼与聘物皆不可缺,近日内即刻完婚!”
慕泊舟心下骇然,还没回神,上位又掷来一摞证词,砸在他脸上。
“令郎一个比一个叫人刮目相看!你的好儿子慕昭,短短一年间,前后虐伤了数十余无辜之人!其中两人伤重致死!这还只是一年的证供!令人发指!”
慕泊舟骇得魂不附体,唯以头抢地,磕磕有声,声泪俱下……
“陛下——犬子正是一年前于军中肄武之际,遭马蹴踏下体,致下体重创,遂类阉宦,故而性情大变,才会行此大谬之行啊!望陛下明察!”
“那数十名女子何辜?”天子霍然起身。
“花楼鸨娘及诸花娘之证词确凿,无可辩驳。其虽因练兵致伤而心性有移,然恶行昭彰,终难掩其罪。着令其受领一百军棍,以儆效尤!”
军中行杖责,皆由身负武功的将士执行。一百军棍之罚,于常人而言,是难以承受之重,但是于慕昭而言……
慕泊舟暗自松了口气,军中之人应当不敢对慕昭动真格。
慕昭虽废,可他的长子本该有大好前程,此番下来全毁了!不仅要与一个德行有亏的死人结姻亲,这死人霸着他正妻的名头,将来他将军府便再无嫡出子女!
“你二人治家不严,致使家眷生事,扰及公序。今罚汝等官品各降两级,以儆效尤,望日后能严于律己,整饬家门,莫要再犯。”
赵、慕二人叩首谢主隆恩。
慕泊舟满腹怨愤,当下对揭露此事之人沈珣切齿痛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想起慕昭曾对他说起过的沈珣与太子妃的一些隐秘之事。眼下太子不能得罪,他需好好谋算一番,用此把柄做文章,将来定要沈珣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疑案就此了结,赵、慕两家因治家不严各遭降秩之罚。而曾与慕将军次子定有婚约的赵郁棠,死后竟与长子结阴婚。令人唏嘘不已。
“大人,这案子牵扯两位朝中大臣,又是人命案。属下怎么觉着结案这般匆忙……”
陆商将手中案卷呈给沈珣,沈珣接过看了一眼道:“不匆忙些,难道等着慕泊舟四处疏通关系,把这案子闹到三堂会审吗?”
“慕泊舟权倾朝野,党羽众多,又是三皇子一派,朝堂上下皆有其势力。一旦进入三堂会审,这案情恐怕会被颠倒黑白,凶手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
陆商瞬时领悟,又担忧道:“大人此番将他得罪了,怕是将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本就志殊途异,何惧报复。”
陆商轻叹一声道:“那书生可要倒大霉了,他的证词铁证如山,死死坐实了慕昭的罪行。如此一来,即便他日后有幸踏入仕途,恐怕也难逃慕将军的百般刁难与暗中使绊,前景堪忧啊。”
沈珣头未抬,目光仍在案卷上,不咸不淡地说道:“并无书生。案发时,宋清隔壁无人。寺里住宿记录虽显示有一名荀姓赴考书生借住,然其落第后已归乡。”
陆商闻言,瞠目结舌,一时语塞。
沈珣将案卷合上:“将慕昭交出去。”
“真是便宜这厮了!属下早有耳闻,所谓练兵负伤,纯属子虚乌有。听闻是在军中与一名校尉赛马争胜,因技不如人,遭马踩踏致伤……”
沈珣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嗤笑:“你以为宋清会轻易放过他?”
言罢转身离去。
陆商又是一惊,忽而想起红袖招一花娘的证词。那日花娘撞上的玄衣公子疑似宋清,如此看来,他对慕昭早怀杀意,唯缺良机。
怔愣良久,他猛然回过神,匆匆追上沈珣。
施婳蹲在院中,手中轻晃着逗猫棒。跟前的雪球双眼圆睁,紧盯棒端,时而前扑,时而轻跃。憨态可掬的样子引得施婳笑声清脆,满院回荡。
沈珣在门外便听见了,一进门便看到一人一猫玩得正欢,而施媗静立在不远处眉目含笑地望着她。
此景入目,他心间忽然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流淌。不禁思忖,家中若有孩童相伴,倒也不错。
临安城街巷依旧人来人往。两个月后,市井谈资悄换。赵府嫡女之死的余音渐落,将军府次子于小倌馆的境遇,成为众人新的热议,街巷之中议论纷纭……
将军府中,慕昭趴伏在榻上,僵然不动,状若死狗。慕泊舟夫妇二人在旁陪伴,看着幼子的惨状,慕夫人紧攥着手帕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定是那沈珣所为!您要替昭儿报仇啊!”
慕泊舟怒指着塌上的慕昭道:“逆子!老子费尽心力打通军中关节,令执杖者放水,军刑不过走个过场,只消你做做模样,装作重伤,在家安心闭门养息即可。谁料你如此执拗,全然不听劝告!现今惹得这般下场,你可称心如意了?”
慕夫人泣不成声:“老爷,昭儿都这样了,您怎么还狠心怪罪于他!分明是那沈珣不惧您,蓄意报复,昭儿才会有此一难。”
“你!慈母多败儿!你当你的儿子是何方神圣,值当沈珣无所顾忌,公然报复?”
慕夫人语塞:“那究竟是何人所为?”
慕泊舟只觉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底腾起,满腔愤懑竟无可宣泄之处,在胸中辗转煎熬,郁郁难平。
慕昭被执行军刑仅五日后,便按捺不住溜出了府,不敢在临安城露脸,便带着一名侍从跑去了与临安城相邻的兰溪县鬼混。
当天夜里正搂着花娘喝得酩酊大醉时,忽然出现一名蒙面黑衣人。轻易便将他的侍从击晕,然后将他掳走。
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酒,酒入腹须臾,炽热之感遍袭全身,如同置身烈焰中,却又不知如何纾解。
而后他被黑衣人扔进了小倌馆……
他被几个男人轮番折磨,却又欲火焚身欲罢不能,几人直至天亮才放过他。
待慕晖带人找到他之时,他沦落至小倌馆已整整十日。这十日,他经历了无数个男人,其间不乏心理扭曲、行径变态之徒。
往昔他施加于女子身上的肆意发泄与凌辱,如今统统反噬,尽数落到了自己身上。
慕府一番详尽探查,竟未觅得丝毫蛛丝马迹,仅能判定那人武艺高强,且行迹做派颇似江湖中人。
深夜,一蒙面黑衣人似幽影般悄然现身于沈宅屋顶。身形刚落,屋内的沈珣便察觉,瞬息间推门而出。
沈珣身形如电,纵跃起落间,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瓦片未起丝毫声响,如苍鹰逐兔般逼近黑衣人。
黑衣人施展轻功,在屋脊与树梢间飞速穿梭,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夜空,将沈珣引到城郊荒地才止住身形。
沈珣紧盯着黑衣人那双露在外面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顿,冷声道:“宋清,或许我当称呼你宋、清、玄。”
宋清玄闻言,抬手径直将面巾扯落,面庞显露,眉若墨画,斜飞入鬓,双眸璨若星辰。
他薄唇微勾,似笑非笑道:“宋某不解,沈大人是如何察觉宋某身份?”
“宋大将军于而立之年便挥师北狄,戍守边疆长达二十余载。传言其夫人乃狄族之人,狄人褐发金瞳,容颜深邃,想必,宋少将军之面容多承其母。至于北狄宋氏一脉,究竟谁与赵、慕二人结下仇怨……”
“沈大人洞若观火,宋某佩服。”
“令尊宋峥五年前因投敌叛国之罪,被判处满门抄斩,告发之人正是慕泊舟。宋少将军当年既已设法脱身,远遁江湖,又何苦重回临安,涉足这凶险莫测、纷争不断的是非之地?”
宋清玄拳头紧握,强抑悲愤,沉声道:“吾父实乃遭奸佞歹人所害,冤沉血海而亡!想当年,慕泊舟仅为吾父身畔一副将,竟包藏祸心,伪撰书札,妄诬吾父通敌叛国,其毒心当受万剐!”
言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道:“此为赵瞻与肃州前任知府来往密函。听闻沈大人与沈夫人鹣鲽情深,成婚四载膝下无子,也不曾纳妾。沈大人难道无意探究,尊岳丈大人究竟缘何而身故?”
“当年你混入吉祥镖局,一路随其押镖折返临安。又混入薛家马场,蓄意接近赵郁棠,设计救她于危难,复使她携你踏入赵府,所图的,是为查究令堂被斩真相?”
“不过是想知晓真相罢了。父亲早已洞悉赵瞻系三皇子党羽,只是没想道,自己一手提携的副将竟也是,且恩将仇报背刺自己。三皇子曾有招揽父亲之意,然父亲坚守本心,毅然拒之。既无法收归麾下为己效力,那便痛下杀手,欲除之而后快。此等狠辣手段,三皇子一向如此!”
宋清玄趋步向前,将密函递至沈珣近前。沈珣皱眉,并不接,沉声道:“如今慕泊舟位高权重,你势单力薄,欲找慕泊舟报仇雪恨,等同螳臂当车,徒然无益。”
宋清玄自嘲一笑,缓声道:“沈大人多虑了。君失其君道,臣悖其臣节,朝堂之上,奸佞者横行当道,忠良之士横遭陷害,冤死非命。似此等家国,宋某心冷意灰,早已不存希冀。”
沈珣听他言语,仿佛欲将叛国之名坐实。暗自思忖一番,旋即出言提议道:“:“沈某有一故交,同窗数载,现任北狄按察使,于北狄长守,未得君命不得归返。你若有意,沈某可代为引荐。”
宋清玄朝他欠身行礼,言辞恳切:“宋某愧领。此番千里迢迢赶赴临安,非独为查究真相,也是为了寻找流落在外的幼弟。如今人已找到,不日即辞临安,去往北荒。此信函赠予沈大人,不足以谢沈大人替宋某遮掩之恩。他朝若有差遣之处,宋某定当鼎力相助,在所不辞。”
北荒——卫国极北之境,尽呈沙漠之貌。终岁鲜雨,旱魃为虐。其沙海之涯,数番邦小国星罗棋布。彼处无朝廷府衙辖制,实乃荒寂无垠之不毛绝地,唯风沙肆虐,浩渺荒凉。
沈珣终是接过密函,抱拳还礼:“愿君此后顺遂,前路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