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蓉云珏最新章节内容_墨蓉云珏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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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蓉云珏是小说《邪王的专属:冷宫弃后》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和夜素白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邪王的专属:冷宫弃后》的章节内容

墨蓉云珏最新章节内容_墨蓉云珏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我生在一户普通的官宦人家,算不上富贵,却衣食无忧,识得诗书,受过严苛礼教,六艺虽是不精,却能略知一二。本以为好日子可以在我简朴静雅的香轩闺房似流水这般的轻轻过去,一晃便是一生,期间可以闲云如是、淡看人间美景,怀一颗朗澈纯挚之心,与良人知己共论天地,泛舟四湖,平平淡淡、幽清悠然,遂我此生浅寡的所求。

可人生无常,世事莫测。我没能料到一个女子竟会改变了我一生际遇。

自我遇见她后,我的命运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它脱离控制、不问我的喜悲,疯狂拖我向前,那是隐于黑暗迷雾里华彩金繁的未来,我无可选择的未来。

这个女子便是姑蛮族妫宁。

姑蛮族是显赫的女族,云阙王朝历代帝王之后的女族。依照王朝祖规,正统王位承袭者的王妃、皇后当从姑蛮女族中选定,因姑蛮一族为德女之族,礼仪出众、精通六艺、端庄贤德、血脉高贵,且其祖姑蛮皇后曾与云阙王朝开国君主云熙帝携手打下江山,云阙的半个河山都应是姑蛮族的。

我家姓墨,我单名一个蓉。墨家与姑蛮族妫氏是血脉浅薄的远房表亲,如今妫氏与母亲正当交好,其女妫宁也被正式选定为新帝皇后,我父亲因之在朝中晋了官,提了地位。故此,今日爹娘要应邀上妫府恭贺,我本是不愿一道,奈何不过父亲厉色,只得勉强同去。

我向来不喜喧闹人众的场面,一入妫府,满堂人山更是令我心中厌闷加剧。

父亲母亲端着两盒金饰珠宝,作礼献上,与妫家人甚是亲热。我远远瞧着他们欢聊的喜不自禁,也无暇顾我,心下倦懈,便自管自出了宴堂,去往妫家的行园。我可受不住这雕栏画栋里极尽嘈杂的人声。

妫家的府邸园很大,是我家数倍,粗略看来种了十余种树木、百余种花草,其中树木最多当数桃树。如今正逢四月初春,桃花微红,点缀枝头。一树一树绯红高耸,如皤纸泼了朱墨般晕染了碧青天云,这滋景惹醉了春风轻颤枝桠,也映添了佳人面上一抹红妆。

我闲碎的步子踏在妫家用雨花石别出心裁铺成百鸟朝凤式样的路面,突然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甘醇的酒香。

竟是上好的“香红酿”,只在帝宫中可得的名贵种酒。这酒平日里只有限的供给皇上皇后、朝中重臣和一些宠分极高的妃嫔。我因着家里受过赏赐,有幸尝过一杯“香红酿”,其味特别幽香,空闻便已醉,我尤难忘。

我于是循香而去,绕着桃树林几圈,闻得酒香忽远忽近,却丝毫不见园内半个人影,空落落的丽湖石林行园,只独余我一人徘徊。也是,哪能有什么人呢?今日妫家大喜,人人都在前堂挤着,恨不能与妫家上下义结金兰,这园子岂有人也?许我鼻子太灵了,闻得见前堂宴席上的酒水味道。

罢了罢了,我转身欲走。

“姑娘且留步。”正当我返身,一声不知何来的男声悦然呼我。

我四下一望,顿然扬首,眼瞧见一个翩翩的公子,锦缎流苏、佩玉坠腰,濯濯一身华绿,正斜坐在树杈之上,垂头看我。

我有些惊奇,倒退了几步,不敢言语。

树上人手中恰端着一壶酒。

想是他在这里饮的香红酿,一个显赫贵族的大公子。

“姑娘四下里寻些什么?怎一个人独自徘徊在这冷落的园中?”他将松散的衣裳扶了扶正,我这才发现他的华裳太过宽大,他也本就清瘦,细看着叫人觉得不正不经,有失礼仪。

“我不喜喧闹,现下春意朦胧甚好,故来此处赏景。刚巧闻见一股‘香红酿’的味儿来,便寻何人,不料是你在上面,难怪四下无踪的。”我漫不经心道,可对这样的公子哥儿不感兴趣,转身欲走,不想他又唤住了我,笑笑,扬起手中的酒来对我道,“姑娘能见识,若爱此酒,不如美酒赠佳人,博与友人相识。”

我听着暗自笑了。这样个公子哥儿,出手大方、言语直坦,多半纨绔风流。

“如此的美酒何必赠我?公子自己喝去吧。香红难醉,意在迷离。”我故作莞尔。

“哎,我也想一饮而尽,痛快淋漓。无奈有心美酒,却无福消受。徒执一壶绝酿,惹满眼煎熬。”他苦笑一笑。

“此话怎解?”看他面目坦诚,我不禁心奇。

“咳咳……”他用宽大衣袖遮一遮面,道“久疾老病,让我与酒断绝。”

我见他脸色的确苍白缺血,身单力薄,却言笑朗朗,方才升起的拒意竟消了半大,“公子果真爱惜美酒。我听闻爱酒不能饮者,常碎家中好酒以绝念忍性,而公子却还能留美酒在手中闻香,真是不易。”

他听完我话,出声笑了,“姑娘能闻出我手中佳酿也不易。”

“那小女子可有幸一解馋虫了。”我含笑道。

枝桠一晃,华服公子一跃而下,衣袂扫起几片伏地的翠叶。他端着香红酿缓步走来,我静静看他,颇为端正的眉眼,略带几分秀气。我接过他递来的香红酿,在鼻底嗅了嗅,“醇香盛美。”随即便将美酒入喉。

“在下薄年,幸会姑娘。”

“墨蓉。”我放下酒壶,带着满口的酒香低声应道。薄年看上去纨绔风流,实则温文尔雅,谈吐亲人,我心想与其交个相识也未不可。

“蓉姑娘端庄秀婉、俏丽姿容,颇有贵相。”薄年盯着我看了一阵,忽然道。

“薄公子还会看相?”

“略学过占星卜卦之术,能通得一二。”薄年淡声。

“那我究竟有何贵相?”

“姑娘端容丽绝,贵气祥瑞,将来必当宠眷满身,堪为后妃。”薄年脱口便道。

我心中大惊,不暇其他,一手掩了薄年的嘴,紧张的责声,“莫要胡言!这是妄语!我岂是能做皇后的人?我也不想入宫,不想终日困禁、不得自由!”

薄年若有所思的看我,漆深的眼眸仿佛隐含着一些笑意。他神色严肃,仿佛真看穿了我的命运一般,令我惶恐、可怖。我悻悻收回了手。

“恕在下冒犯,无心之言,不可当真。”薄年立时面带歉疚,低声道。

我淡淡道,“无妨。”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对薄年的无心一言耿耿于怀,忐忑不安起来。

与薄年分别后我无心乱逛,眼皮猝然跳得厉害,扰我心烦,我就这么回了宴堂。

宴堂人声鼎沸,我刚一入内,就被人按住了肩膀,转头一看竟是母亲,原来她正四处寻我。见我终于来了,便不由分说拉了我就往人山里挤去。

我微微诧然,“娘,这么急着是去哪儿?”

“去拜见你妫姨父、妫姨母,还有与你同岁的姐妹妫宁。你莫僵个脸,为了你爹的仕途,你要尽力与她交好,听说那丫头性子孤寂怪癖,没什么朋友,正好你会与人交往。”母亲一边兴奋道一边将我带到了一桌喧闹最甚、围了几圈人墙的宴桌旁,将我硬是送推进了人墙里。

宴桌的正央有两位明黄紫珠华服的夫妻,醉意微上,依旧不断招呼众人敬酒。我斜睨注意到他们身侧坐着的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坐姿分外规矩端庄。她着一身碧色素裙,面上只施了些淡妆,看着娇弱单薄,不吃不喝也不说一语,就那么坐着,像一座雕像摆设。

她……就是妫宁吗?

为何在这样喜气荣辉的日子里,她看上去如此冷漠麻木,蕴着股浓的化不开的怅然?我不解,但望着周边敬酒谄媚的席客,心里不住有些惋叹:好端端一个姑娘,这般年纪就被众人当做利用巴结的对象了。

见过了诸座宾客,我刚要入宴,对面的妫宁却突然起身,依旧是面无表情、白净素然的脸,眼里透着呆滞的光烁烁闪闪,如凝坠不落的泪。

“爹、娘,女儿身子不适,想回房歇歇。”妫宁轻声细语,弱气如丝。

母亲见状,在暗地踢了踢我脚。

“妫姨父,我也正闷,不如顺道送宁儿回房吧。”我心领神会,立刻起身站到了妫宁身侧。

妫宁向我投来了一眼淡淡的目光,她的眼,如一汪深潭,又阴又静,令人有些生畏,那种神色,如司空见惯。她走在我左侧,一路上少有言语,偶有几句话的问答,她也只是一两个字的应声。

到了她平日居住的凉房,我欲离开,却不了妫宁竟一把扼住我手腕,乍然热情起来,“走什么,进来坐。”

我平时不太喜欢与太阴郁古怪的人亲近,可想到母亲的嘱咐,又不能不忍下来,故作欣然的顺她入房。

妫宁的房里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让我忽地有些反胃,但还是在面上强忍住了。换了别人,我定是扭头要走的。

“我日常简陋,身子不好常常灌药,你别见怪。”妫宁支走下人,将门轻轻阖上,请我坐在她床榻边上。

“怎么会。”我素来听闻妫宁身弱。听说新帝个性桀骜,不喜欢祖宗规矩为他强制在姑蛮女族选出皇后,就特地挑了个身子极差的。这意思摆明了,希望皇后形同虚设,早日脱离。

想到此处,我十分怜悯眼前的女子来,她同我一样才年方二八,日后却要遭受一生禁锢,幸好我生在的不是这样显赫的女族。

“蓉儿是么?这名字真好听。”妫宁慢慢在我旁侧坐下,道。她的声音很冷,仿佛自语。

“家父学浅,随意取叫的。”我尽量笑笑。

“真羡慕你,年轻貌美,健康曼妙,活如出水清莲,令人心仪神往,又懂诗书礼仪,入得台面,将来一定富贵。”妫宁紧盯着我的脸,一刻不移,也不知怎地对我愈发热情起来,先前的呆滞神情尽消,仿若荒漠绝处有了生的希冀一般,带着强劲的野心。

我开始惧怕和躲闪她的目光。

“我从未想过将来富贵,只是现在的日子便十分珍惜满足了。若日后能一直常伴爹娘,合家团圆、平平安安,就是大福,我愿足矣。”我笑着道,抬眼一看,她的热忱陡然有些僵住。

“任何人莫不是见了我就都开始知足常乐了?不求福贵?甘愿一生清贫安稳?倒是我极奢侈的心愿。”妫宁低眉垂目,看向脚面。她的声音十分低沉,情绪骤然低迷。

“宁儿姑娘莫要伤心。”我连忙道,“你家世显贵,是许多人毕生求不来的福气,你虽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但因为你妫家家门会荣耀万丈,况且入宫之后,你贵为皇后,有帝君护佑,必能安好。”我轻轻拍拍她纤瘦的肩膀,劝慰道,其实也言不由衷。

“宫禁深深,那是女子家待的地方?皇后之位看去虽好,却从来不着帝王眷爱,我凭何为他牺牲!”没想到像妫宁这般孱弱的女子也能发出如此恶狠狠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连忙打断妫宁,“宁儿姑娘你不可乱语,这要是被人落了把柄,不仅会葬送了自己,还要连累整个妫府的。”

妫宁古怪一笑,“我没什么朋友待见,蓉儿对我倒是甚好。”

我心中惭愧,“自家姐妹,我自然喜欢宁儿姑娘,安静内敛、乖巧懂事。”

“我也喜欢蓉儿你……只是不知蓉儿当真为我还是与其他人一样只是为了自家荣耀?”妫宁仰脸,温柔的看我,“蓉儿必不会是后者吧?”不知何故我总觉得那看似单纯诚挚又楚楚可怜的脸庞下隐去了浓浓的讽刺意味。

我怔一怔,还是点了头。

妫宁安心的笑了,“蓉儿,我忽然乏的厉害,你去帮我倒杯水来。”

我见她脸色确实很差,也不多想,起身倒了水递给她。妫宁对我莞尔一笑,呷了几口水,突然起身猛地将我推到在地。我不及反应片刻之间的妫宁,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暗知大事不妙。

“哇……”妫宁一口殷血自口里喷涌而出,她眼里似笑非笑,纤细的手臂缓慢抬起,指向了我。然后用力摔下手中紧攥的茶杯。

茶杯碎裂的响动立刻引来了屋外候着的下人,其中几个惊惶的小丫头见了妫宁满面血渍的模样下意识惊叫起来,连着哭声的跑去叫人了。剩下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仆从为怕我逃走,连忙按住我,将我像牲畜般死死压贴在地。我顿觉得心中一阵冰寒恶心,自己还在怜悯别人,却平白的被算计了一道。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妫宁要如此做、害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我呢?

妫宁被几个下人仓忙扶住,挣扎踉跄的至我眼前,她身子颤然一倒,弓腰在我眼前又吐了一口鲜血,嘶哑着声音犹如一只快要断气的小兽,“你、你为何要害我?”

我用力抬头,想去看看她此刻的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想看她是不是在冷冷的笑着?我还从未被人陷害过,这是第一次,我很好奇无端端陷害旁人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宁儿!”门外传来一阵仓皇的脚步声,听得出是妫姨父惊怒交加的声音。

我心里忽然好笑,妫家人是守在凉房门口的吗?明明前堂到凉房的路程要有一盏茶的功夫,可他们却像是从隔壁来的。

紧接着又是妫姨母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看不到妫宁此时的样子,只能知道急急忙忙来了许多人将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了。我自知自身难保,可脑子里还是想着他们此刻的举动。

真奇怪啊,刚刚来就叫喊得跟死了女儿一样,也不先急着救人,这岂不是做戏给人看吗?

“放了她、放了蓉儿!”我正在挣扎,耳畔忽然灌进了母亲的声音,她冲了来,有些疯狂的拍打着将我紧紧扣押在地的下人们,终于将他们打开去。

母亲一把将我抱住,竟然慌乱的泪如雨下。

我深知母亲天性胆小怕事,便抚抚她背低声道,“女儿没事。”

母亲不说话,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我,生怕一不留心她便会失去了我般。我感到母亲也明白,墨家这次被人算了一道,她自觉害了我。可欲害人者防不胜防,我们又不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切注定躲不过的,那不如就随它去好了。

“啪!”我还没及起身,妫姨母就怒色满目地冲向我们,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心下登时十分恼火,怒瞪着她,满脑骂人的秽语涌上喉咙,但碍于场合和母亲只好生生咽回,我不是什么品格高贵的女子,但我也不能让父母受人冷指污蔑。

母亲见状,又心疼又惧怕,马上挡在我身前,“妫夫人……蓉儿不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来……”

“什么不会!你女儿好歹毒的心肠,真如蛇蝎一般!”妫姨父大声喝道,“宁儿她、宁儿她断气了!”他的声音虽不住颤抖,却底气十足、高亢洪亮,我反倒更觉得假。

“我们宁儿与你素不相识,你却害她性命,真是连畜生不如!”妫姨母接着怒喝,“来人啊,把这个毒女给我关押到地牢,待查清楚事细,我一定要让你千万倍的偿还!”

几个男子立刻将我双臂捆绑。

我冷哼一声,尽量平静的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就是再蠢笨,也不可能在妫家明目张胆的谋害即将登上后位的大小姐。”

妫姨母冷笑着尖声,“你怎么说都好,宁儿屋里就你一人,舍你其谁?我虽不知你为何谋害,但是也不能白白放过了你!”

“押走!”妫姨父斩钉截铁道。

我拗不过四五个男子的推搡,在旁观众人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往外走去,父亲抱着母亲,跟着我走了半路,母亲一路哭泣。无可奈何,他们返身离去,我知道他们不死心,又要去求妫家夫妇,为了我,真是可怜了他们、无辜要被受人侮辱。

我紧咬嘴唇,妫宁妫宁,你这害人喊冤的做法着实叫人恨得切齿!

仆从粗鲁,弄得我肩膀手臂异常疼痛,如同折断。我走在阴潮酸臭的地牢,一边揉抚着胳膊一边泛起呕意,着一丝光芒都漏不进来的脏地方四处都飘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让我联想起古书里尸体交横的囚房,但囚房只有帝君可设,这妫家居然有私设的地牢,可见势力野心非同一般。

我被推进一间分外冷寒的囚室,空秃秃的四壁染着恶心的绿漆。我忽然感到世事无常,才须臾间,我竟能被关进地牢,这可是我从来都没想过朝一日会来的种地方。

然而世事无常也并不止一件,我入地牢前竟然又遇上了薄年,原来他是妫府的总管事,地牢钥匙要在他处取得。

只是他年纪轻轻,鲜亮潇洒,很难与大府管事连在一起,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坐在地牢静静思忖。

……薄年的话究竟何义?

入地牢之前,他曾以要吩咐交代我几句为由在我耳边说了句“阴阳相生化,生死亦可反”。

这话似乎暗指卦象。

卦象阴阳二者可相互转化,生死由此也可以变换……这究竟什么意思?转换、相反、互换、难道是……我心下豁然开朗了起来,是了,他是这个意思。

“牢从大哥!牢从大哥!”我燃起希冀,连忙大声唤人,“我有罪,我要见妫参妫姨夫!”

一个牢从不耐烦的走来,“喊什么喊,还怕死的太晚啊?”

“我有罪,牢从大哥!我自知对不住爹娘父母,想要像妫姨夫、妫姨母坦白一些没能如实相告的事细,望牢从大哥务必替我传达!”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牢从卖弄起来,“可你不知道现下妫老爷妫夫人不想见你吗,我若帮你传达,万一受了责骂你怎么赔偿啊?”

我在衣袖里翻腾一阵子,一无所获,我出门恰恰不习惯带着银两。牢从见我会意,缓缓笑了,暗示道,“别光往一处寻,身上总会有些好补偿的东西,比如你这头钗……”

我手上下意识的一摸发髻,冰凉的白玉钗华润着手心。我艰难的将其拔下,凝视片刻。

这是我心爱之物,跟随我已有数年,且是故人所赠,难免不舍,但眼前浮现出爹娘落魄求饶的景象,我只能毫不犹豫将它递给牢从。

牢从喜津津地把玩着我的白玉钗,嘴里念念有词道,“真是好东西,女人家家就是喜欢这东西,谢了姑娘,今天可以堵上我家婆娘的臭嘴了!”

牢从嬉笑着转身走了。

我不住失落,心里仍安慰自己道,一支旧钗能保全自己和家人少受苦楚,还是很值得的。

“妫夫人……蓉儿绝对不是那样狠心的人……”母亲怯懦的重复道,父亲却拉扯着她,皱眉示意她不要多说,妫家夫妇自然是不会理会他们疼女儿的心思。

我站在地牢囚房,妫姨夫和妫姨母搬了凳子坐在囚门之外,旁站着我越显苍老的父母。

沉默半晌,妫姨夫端起母亲递上的茶水呷了几口,沉声,“有话快说。”

我看看周遭一圈牢从,讽刺一笑,这应证了我的猜测。妫参,你丧女之后,被我这个大罪人求了见,竟还有心思带我父母来地牢见我?

我笑一笑,徐徐开口,“妫宁是皇上选定的皇后。如今我没有杀人,她猝死成谜,一时半会儿怕是无法查清。然而婚期将近,万一妫姨夫无女上交,又找不好缘由,怕是难掩众人口舌……不定有人道您借口抗旨,这大不敬之罪想必会殃及整个妫家。妫姨夫当务之急,怕是与我相合。”

“与你相合?”妫参忽然笑了,斜眼瞧我。

“代嫁。”我继续道,“现下最合适的人不就是我吗?身材年龄相当,墨家女儿又是妫家远亲,鲜为人知,如今出了这事墨家定不敢泄密,妫姨夫不由分说关我入地牢想必也是为此吧?”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妫参表情沉稳,看不是喜怒,令人捉摸不定。

我笑道,“妫姨父迫不及待见我也是想听我说的这些吧?姨父放心,我会替妫宁姑娘好好孝敬您的。”

“我自然放心。毕竟日后,妫家和墨家就连在一起了。”妫参大声笑了,瞥眼向我父母,言语无形中透着威慑。

他竟威胁我。

“还愣什么,还不快把大小姐放了,送回凉房好生休息。”

我推开牢从,径直走到父母身前,他们今日受惊了,满脸疲惫。父亲拍拍我肩,一言不发,母亲却是将我又搂又抱,她只是一个平常妇人,不懂诗书,但极宠爱我。我家有两个儿女,我是老大,优待却比小妹还多,故我从来都极重娘亲。

如今眼瞧着现下分别,有可能便是一生,曾几何时的天伦乐事仿若一下子成了奢侈心愿,再无力抓紧。

一入宫闱,自己生死况且难测,再别说孝敬父母爹娘之事,我此生注定要遗憾愧疚。

母亲已是满眼泪花,但她强忍着没哭出来,“蓉儿,爹娘和你小妹自会安好,勿念。倒是你,要尽量让自己安妥快乐。为自己活着,活得好一些。境遇虽有差别,但自己的心可以选择不变,你还是你,到哪里都是你,到哪里也都有安乐可得。博得君心虽难,但也可以办许多事情,宫闱如炼狱,切莫要深陷……”

母亲话音未落,我就被几个侍从硬请回了凉房。

一路上,我的心中郁结满满,四月清风如梦,桃花似酒醉人。但在我眼中,全都蒙了一层黯灰,像染了尘埃,一身的尘埃。

踏入凉房的瞬间,我感到自己走入了别人的命运却绕过了自己的命运。

窗外黄昏,晚景将至,只一日,命运就已交错。

在凉房像被人监视。

我几日来无论去哪都有成群的人跟着,好像一个大活人能飞了似的。

这样的日子令我度日如年。每天都有很多功课要做。我从小不喜学艺,与妫宁的才技相差甚远,这些功课多得恼人,连下人都给我很重的压迫,他们的伺候在我眼里如同逼迫,妫参派了两倍的下人进出凉房,就是为了让我每一个动作都不漏他的眼。

我憋闷难忍,多次冒出逃跑的念头,可心中又实在软弱,只好作罢。

傍晚,空气清凉。

一天的琴棋书画、体态礼仪折腾下来,骨头都要散了,我见了床就想扑,怎想身后两个丫头仍然不忘了规矩,一边叫着不可,一边将我又拉回到了书桌。

“老爷吩咐大小姐每晚都得练三帖字才能休息。”丫头们齐声说道,声音清脆甜美,听的我头痛欲裂。每晚都是用这样一成不变的话,毫无人性的将我与床分离,妫参你对你亲生女儿平时也这么狠吗?

我瞪着她们无辜的脸半晌,终于败下阵来,“那快点取来,让我写完好休息!”

“诶?”一个丫头取来了一沓宣纸,样子有些迷惑,“小姐,昨天的墨怎么现下没了,你用的真快。”

我心里骤然窃喜,暗自佩服我的高瞻远瞩。昨晚写完字虽是累到快要晕倒,但我还是坚持趁去如厕的时机将剩余墨汁倒了个干净,侥幸的希望今晚能免于煎熬。不想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我佯装惊讶,“看来我太过投入,不知觉就用多了,看来今晚练不成字了,不如明日再说?”

“这怎么行啊小姐。”那丫头为难的看着另一个丫头,另一个丫头又想了想,“年管家从来晚睡,现在应该还在管事房,我去找他要些墨来便可。”

我听了她的话,像被人当头泼了冷水,简直要崩溃了。

这小丫头怎么那么会为主人分忧解难呢?我张了张口,刚想喝止,她们两个居然已经挽着手小跑而去。

也许是上天怜悯我,这一晚,我仍旧如愿未能练字。

那两个丫头并没有找到薄年,寻遍了妫府都没见他,可她们说薄年向来夜不出府,妫宁小姐有任何事找他,都必然能寻到他。那两个丫头竟为了这点事奇怪了一晚上。但我并未多想,只道睡觉是福,心中对薄年感激不尽。

次日早晨,薄年似是听闻了此事,亲自送了两盒墨来。我请他留房坐下,命身旁紧贴的几个人去做些高点,自己沏了一壶龙井茶招待他。

薄年忽然笑道,“我区区一个管事,竟能被大小姐如此礼客,实在受宠若惊。大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你知我并非你家大小姐,又何须在意咱们彼此身份。况且没有事情也可以与友人一起饮茶聊天,不是吗?”我倒了一杯热茶,推至薄年手边。

“当然。可大小姐就是大小姐,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知不知道的。”薄年话中有话,神色闲定。他居然也在时刻提醒我忘记自己墨蓉的身份。

我微微一笑,“年管家诚言。”

“大小姐面色憔悴了不少。”薄年沉声,眼带笑意。

“这妫府的大小姐可不好当啊。”我道。

“在这里勤奋到了宫室里才能少受些罪。”薄年显是看出了我的不快,语气愈发温缓,透着关怀,“不论身处何处,大小姐都当爱惜自己、保全自己,凡事也都往好处想,这样心境会阔朗很多。”

我何尝不知这些?但这突如其来强加的命运,谁也无法坦然接受,几日在妫府待着,心里苦闷的都快要发疯,不过薄年的劝慰关心还是与我受用的,毕竟在陌生的地方有个熟人说话会好很多。

“年管家言之极是。木已成舟,事已至此,愁烦扰人无用,当自解求乐。”我说着端起一杯茶来,“蓉儿感激年管家相助之情,你身子不好,我便以茶代酒相敬。”

薄年缓缓摇头,“大小姐费心了。在下不敢当,只是觉得与大小姐投缘,心有惭愧,实在有些对不住。”说完薄年也喝尽一杯茶。

“年管家何出此言?”我自觉他谦虚过头,用词不当,也没有多想,“要论对不住我的人,只能是那个精心害我的人。”

“你说妫宁?”薄年脱口,脸上不易察觉一闪惊慌之色,立即又道,“在下失言,是大小姐。大小姐自小多病,没有人陪伴,性子难免怪癖,可心肠却并不坏。”

“她心肠好坏我可不知,但她却极自私。”我徐徐道,声音里有股子恨意,对于薄年说她的好话,隐有不快。

“人总是自私的。”薄年沉默片刻,忽然道,言语有些艰辛,仿若低迷了情绪。

我眼里瞧尽他的异色,暗自揣摩。

他提及妫宁惊慌,且直呼妫宁的名姓又不忍我责怪她,显然是与她私下里十分亲近。

“年管家如此年轻,就成了妫府的管事,实在了不得。”我见言不投机,便转了话题。

“不敢当,在下只是自小被妫老爷收留重用,自知受恩不敢懈怠,在妫府做事了十年,才熬到了今天的地位。”薄年的神色松快了些,掐指数算了算,凝神于指尖的眼里包含了对岁月时光的倾注。

“年管家做事用心,妫老爷必然十分喜爱年管家。”我道,“初次见年管家时,只看你绸缎华服、佩玉环带,还端了宫里限供的香红酿,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公子。”

“大小姐见笑了。不过是老爷夫人赏赐多,算不得什么,况且在下虚有其表,实在惭愧。”

我暗自叹气,面上笑意更浓,“年管家过谦。我再过两日便要入宫准备大婚,到时烦请年管家将我几封家书送去墨家。”说罢,我取出了先前准备好的圆木暗盒。

“为避人耳目,墨老爷墨夫人都不能再来妫府探望你,入宫以后,相见更是不易。在下绵力,定将书信完好捎至。”薄年温声,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着窗外日渐浓厚的明明日光,净朗俊逸。

“待我入宫后,家书都会递送至妫府,日后也望劳烦年管家捎送书信。”我接着又道。希望就此与薄年定个约,以我观察,他该是个守约谨慎的人,心思细腻,性情温和又好说话。

“这……”出乎我预料,薄年忽然吞吐了起来,迟迟没有应下。

“怎么?”我问。

“来日方长。”薄年道,“来日事渺渺,难以料定变故。假若、假若薄某还在妫家当事,必当不会推辞。”

我怔一怔,静静看他一会儿,点点头。

他面色的确真有为难,难不成,他早已打算好了离开妫府吗?看这神意,怕是八九不离十。但为什么呢?都能在妫府呆了十年,应该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吧?而且妫老爷重用他,他荣华富贵尽得,他有什么不满?

四月末头,行园里的其他花争相开了。缤纷落英,铺满荡荡绿野,如欢颜一一展开。然而这样的日子,我路过这里却欣赏的无心。

今日是我入宫的日子,宫里的九龙凤轿已经停在妫府门口。

我仰头,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斑驳洒下。宫里人真是会挑日子,今日春光浓郁,芳草鲜美,人装正好。我身着繁复的金缕彩霞凤首服,端走出府,从凉房到轿距离似乎骤然短了。

我被几个丫头小心扶着,坐进了红绸软缎、暗香熏帘的轿内,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我的香轩闺房,这个时节,母亲总要与我将那里的被褥锦帐换新,衬和春色。不知现在,父母小妹在家中做些什么?

“姑蛮族妫氏,端庄淑德、礼仪出众……颇得帝心,故接入宫中,待册为后。”轿外一个年迈声洪的公公在宣旨,妫家夫妇和上下仆从都跪在府门口领旨。

我静静等着起轿,不想掀开帘子再多看一眼外面的天空。怕看了想家,想在家时的自由,距进宫的时辰越近,自由对我就越弥足珍贵,珍贵得让人惆怅。

妫参在轿外对我道,“宁儿,入宫后要好生侍奉新帝,莫要为家里添了麻烦。”我知道他言语何意,便没做理会。

倒是这会儿突然想起了薄年,他自从上次与我说过话后,再也没有见过,我一直不得闲,也没顾及过他,只是偶然间常听丫头下人们说年管家最近怪怪的,一日一日的总是不在府里,不知去了哪里。

总觉得该是与他道个别的,也算是萍水相逢一场。

想到此处,我拨开帘子,问轿外的陪嫁丫头道,“怎不见年管家,他去了哪里?”

“奴婢不知,好几天也没见了。”丫头道,四处张望了望。

“宁姑娘,咱这妥当了,是否可以起轿进宫?”将圣旨呈给妫参的公公在我的轿口恭敬问道。

我放下轿帘,悻悻道,“算了,走吧。”毕竟也是相识,为何连送也不送?

“起轿!”公公的嗓音拖长,依旧高亢洪亮,响在我心上,似千斤沉重。

“大小姐、大小姐且慢!”轿子刚抬起,走了不几步,我便听到轿外传来了薄年的声音,心里也不住惊喜一下,忙让轿停下。我拨开车帘,看到薄年一身白色锦衣,衬得脸庞素雅如莲。他手中攥着一个手帕,见我探出头来,微微笑着将手中物件递上,“还好赶上了。大小姐,这是你的东西吧。”

我讶然,打开手帕一看,竟是日前我给了牢从的白玉钗。不觉心中感动百般,这物件虽没多贵重,但对我异常珍贵。

“你从哪里拿到的?”

“牢从身上不该有这东西,你的白玉钗上刻写了一个蓉字。我也是巧见到它,不想让你留有遗憾。”薄年浅笑。

“谢谢。”我细细抚摸着手帕里的白玉钗,心情好了许多,有这物件在,在宫里也像是有个伴一样。

“大小姐无需言谢。”薄年不再多言,眼里温缓,低头向我道别。

轿子缓缓起了,我将白玉钗仔细戴在头上,拨开车帘回头去看薄年,想与他招手告别。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妫府走出来一个女子,从背后环住了薄年的腰。

手里的手帕被风刮卷到脚下。

我睁大双眼,使劲的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妫府,心里似有江河翻滚。

料到了也万万没有料到。

我心里难受的要紧,并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墨蓉竟就是被人卖了还要感激人家的傻子。

碧空清天之下,妫宁深深地抱住薄年,她贴在他背上,温柔安静的似一只小兽,深情勇敢的小兽。而薄年也缓缓转身,将她全揽进怀,在自己的胸膛里呵护着纤弱的心上人。我就在这最后一幕中渐渐远去,显得讽刺之极、可笑之极。……薄年一早就知道的吧?所以才会说对不住我的话,莫非连初次相见都是安排好的吗?

我心里冷笑,忽然释然合下轿帘,闭上双眼,一幕幕妫府的片段,在脑中清晰完整的连起。

我坐上的轿子像已经转动的命运,再也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个柔缓的声音叫醒,我揉揉眼睑,才发现自己已经昏昏沉沉在轿子里睡了一上午,这会儿该是到了宫里。我乏力地掀开轿帘,两排整齐的人齐刷刷跪在烈烈日头之下,华服烁彩纷呈,异常明艳。我抬眼看了一眼天际,无云穹空泛着银银的白,阳光刺得人不敢睁眼。

这里……就是皇宫了?

我醒醒神,对着跪在轿前的人道,“你们在跪我吗?”

周遭鸦雀无声,跪着的人将头埋得更深,顿然让我感受到了宫闱压抑肃冷的气氛。

“娘娘吉祥。奴才们都是太后赐给准皇后您的,这里是为您新建的惠芳宫,奴才们见您到了都按规矩在行大礼,可娘娘您没有下轿,谁也不敢打扰。”刚刚叫醒我的轻柔声音徐徐道。

我四下一看,看向那个正站立轿前的轻柔声音的丫头。她一身清爽的缥色锦衣,梳着宫女的低冠髻,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机灵乖巧,让我颇有好感。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元秋。”元秋低头一笑,恭恭敬敬回答。

我点点头,支撑着乏力的身子,缓缓下轿,一旁的陪嫁丫鬟怜冬立刻将我扶了住,元秋也忙跟了上来。我仰脸,这才将正对着的檐牙高啄、雕碧堂皇的宫殿轮廓一览,那暗红金镶的牌匾上“惠芳宫”三个大字距离千尺尚可得见。

我走在极尽沈宽的楼阶上,总算将皇宫的宏广富丽,豪阔非常体味到了。

“不用跪着了。”我走至惠芳宫门口,转身对着两行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的下人们轻声道了一句。他们跪在惠芳宫前,就如两行花蚁。我高站在宏广的宫门前,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这样广袤的天空下,这样无际宽广的宫墙之内,是不是越没有依托感?比起这寂寥空荡的鎏金殿堂,我倒怀念我小小紧紧的闺房。

“准后娘娘吉祥。”

我正看着元秋和怜冬替我收拾妫府运送来的嫁妆首饰,门外一个公公推门而入。

我看着他,手中握着拂尘,脸上溢着浓浓的笑,那样的笑,这宫里似乎都是一样,不管这些人心里是否一如表面,但他们每天都必须这样对主子笑着,也不知会不会累。

我看一眼元秋,元秋立刻停下来低声道,“娘娘这是太后身边的崔公公。”

“奴才奉了太后娘娘旨意,告请娘娘今晚到华祝宫用宴。”崔公公低声道。

“华祝宫?”我对宫廷并不熟悉,今日头次来,眼下只知道惠芳宫。

“是太后娘娘的寝宫。”元秋到我耳边低声说。

“不是说大婚之前,本宫只能守在寝宫里吗?”我心知这宴席必赴,但还是很不情愿,听说简陵太后是个极厉害的女人,她设宴本就令人提心吊胆,再加上这是皇家晚宴,必会有许多大人物一同,我尚不熟悉宫规礼仪,又怕生,去了实在难受。

“这是太后对娘娘的入宫欢迎,太后娘娘怕娘娘初入宫里不习惯、受冷落,想要今晚热闹一下,顺道将娘娘见过给诸位皇亲,听说也请了皇上。”崔公公耐心道。

“皇上?”我本能的对这个反应有些强烈,将这样遥远的名称与我即将的夫君联系起来还是突兀的不习惯。

“皇上可是很难见上一面的。”崔公公有意提点。

崔公公走后,我立马把元秋叫道跟前,痴痴地问,“皇上叫什么?他模样好看吗?”毕竟是我即将的夫君,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好奇。

“回娘娘,皇上名珏,模样可俊着呢。”元秋看到我如此问话,没来由的脸红了起来,低声道,“娘娘今晚见了不就知道了?何必如此心急。”

“他叫云珏?”我脱口,元秋立马挡了挡我的唇,“娘娘不可。这、皇上的名字不能叫。”

“名字不就是要人叫的吗,皇上皇上的多难听,你看他的名字,云珏,可比皇上好听多了。”我想了想,低声又道,“皇上新登基,年纪想必比我轻吧?”

“娘娘不必担心,皇上虽年轻,也长娘娘四岁。”

“我今年十八,可你怎能知道?”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元秋,这丫头浑身上下透着灵气,很懂人心思。

“不瞒娘娘,我是华祝宫里长大的丫头,自小跟着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视我为心腹,选皇后的时候我恰好在旁侧。”元秋道。

“哦,那太后怎么把你送到我这儿来了?”

“这奴婢也不知,只是既然到了惠芳宫,伺候好娘娘才是奴婢的所思所想。”元秋不急不缓的答道。

“在太后身边长大?那,你也常见皇上吧?”我来了兴致,继续追问,“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奴婢可不好说。”元秋有些吞吐,眼光闪躲的看看我。

“但说无妨,皇上不会知道的。”我拉拉元秋的手,骤然发现她的皮肤极好,换润细腻、白皙光泽,丝毫不像做活儿的宫女,可见太后必定很疼爱她。

“皇上风流惯了,从小便是闹的宫里不得安宁。”元秋道,“小时候他把华祝宫里的宫女都玩了个遍,也无心学业,多次偷溜出宫,骑射打猎倒是精通,可武艺好了也爱惹事端,常常在宫里打哭别的阿哥。”

“皇上风流?”帝王风流多情,这是无可非议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情绪跌坠,为自己的夫君是这样荒唐的人而倍感消沉,喃喃道,“那他是怎么当上的皇帝?”

“娘娘别看皇上风流调皮、好玩成性,可却是极聪明的人。他从来逃学,但是诗书功课样样出众,很小的时候就能帮先皇出谋划策、治理国家了,且他武艺精湛,宫里无人堪比,更是潇洒的很。”

听元秋这么一说,我倒也有些倾慕起他来,毕竟不是凡夫俗子。他是天子。

“你倒是喜欢他?”我随口笑道。

没想到此话一出,元秋竟大惊失色的跪下,“奴婢不敢。”

“又没有生你气,宫里规矩多,你在我这里就不用如此谨慎了。”我温和道,一把拉起了元秋,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绷紧了弦,相处起来还真费劲。

因在轿子里睡了一上午,眼下实在不困,便坐在椅子上静静发着闲。

怜冬没事熬了一碗糯米甜粥送来,我尝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对她道,“这里闷得很,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

“是。”怜冬答道,跟在我身边连忙要扶我,却被我躲过。

“我还没那么老弱。”我笑道。

“怜冬自小服侍小姐惯了,她是需要人扶的……”怜冬的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怕我生气。

我摇摇头,带着怜冬出了惠芳宫。

宫里处处是路,像个大迷宫。

我本着四处逛逛的心,不会儿就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园子里,园子里有一条建筑奇绝的长亭,白玉作栏,两侧垂坠着流苏珠帘,远远看去美轮美奂,不知通向何处。我急急走上长亭,忽然觉得透心的凉爽,这里正迎着缕缕清风,似乎带着鲜鲜的水汽。走了一阵,果然听到流水声。

怜冬悦然道,“小姐,不,娘娘,你看,是瀑布呢!”

我眼下也是很欢喜,没想到这宫里居然还有瀑布、这样美丽的地方。长亭直入怪石嶙峋的假山,耸立的山头里迸出股股瀑流,飞流直下溅入一潭澄澈见底的湖中,那湖里色彩变幻,绿中泛蓝,蓝中飘着浅浅紫红。

我从亭中出来,站在这光色迷离的湖畔,细细感受瀑布浩大的声势,仿佛静谧、仿佛洪烈,一片碧洁之水不断洗净尘灰。我将手里的帕子给了怜冬,轻轻蹲下来,将手伸入水中,捧了一捧,任其从指缝间流去,又用手沾了沾面颊。

“呼啦——”水中一阵波动,瀑布的水流仿佛被什么阻隔了。

我侧头看向湖面,眼中陡然是一个人,那人从湖中一跃而出,连翻几个跟头,站定在这潭清湖中央。我不知所措,呆呆的看着那人后背,湿漉漉的绾色衣裳紧贴着矫健的背脊,那人似乎缓缓张臂、在翩翩起舞?

“怜冬、怜冬。”我下意识的叫道,指着那个以瀑布为绸,在湖水中练习舞姿的人道,“你看那是什么人?”

“这,怜冬不知,怕是宫里的舞师吧?”怜冬仔细看了看道。

“我怎么觉得像个男子?”

“这不奇怪,简陵太后有喜欢看男子跳舞的嗜好。”怜冬悄声道。

是么?简陵太后喜欢看男人跳舞,我不禁想笑,难怪都说后宫寂寞。看来简陵太后几十年如一日,真是什么乐趣都没有,也难怪她要为自己找乐子。

“你看那人舞姿如何?”我也图一乐,索性站在湖边静静看着那个男舞师,他一丝一毫不怠慢,练习的十分认真,每个动作都很到位,看得出矫捷的四肢异常灵活。

“怜冬不懂这些,但感觉比咱们妫府的舞师要厉害得多。”怜冬道,“他的力道很是不俗,看起来健壮,但动作有很柔和协调,怜冬觉得很美。”

“你说的不错,我也这么觉得,”我饶有趣味道,笑笑,“他的身材也很美,乌发披散,定是个妖娆女气的男人。他能在这瀑布凉湖里潜心练舞,真是别出心裁,非一般舞师可比。”

“娘娘要是喜欢看,把那个舞师叫来给娘娘正式跳一段岂不很好?”怜冬忙道。

“也好。”我从来都喜欢新鲜的事情,恰好没事,不如叫这个男子舞师跳个舞给我饱饱眼福,宫里的技艺当是最好的。

怜冬当着湖畔朝那男子喊去,无奈湖水深远,他在中央,瀑布声势荡荡,怜冬的声音犹如帐中蚊声。

我看看脚下,捡了几块圆润的石子握在手心,退去了怜冬。自小我就喜欢在湖中打水漂玩,墨府上下没个能赛过我的人。

现在可以用这个。

我暗自有趣,将手中的石子一个个的向水中央的人处打去,格外的用力,连连打了数十个,累的手臂酸疼,才总算有了一个石子打上了他的背脊。

我腾地欢笑拍手,对怜冬道,“我打得是不是很准?”

怜冬犹疑一下,对我道,“娘娘,你玩的真好。可是那个人怎么、怎么一下就、就不见了?”

“不会啊,明明在那儿……”我转眼看去,声音渐渐没了。

刚才还在湖中央轻舞的人果然没了,光秃秃的湖面只余瀑流水花不断迸溅。

人呢?人呢?我也愣怔了,明明打中了的,该不是我力气太狠把他打晕了?怎么可能!只是挨到了背而已,万不至于吧?

我越是不解,越是努力的往湖中央四面眺望,突地却被一股冷水泼了满脸,心里一惊,赶紧用手抹拭,可是不等我睁眼,脚腕便被了什么人抓住,身体重心全失,一个倾倒,我直直掉进了湖中。我连忙挣扎,喊着怜冬的名字,怜冬连忙将手伸给我,我拽着怜冬想爬上岸地,可那双狠狠拖我下水的双手又一把将我腰揽固住,用力抱入水中。

我听见怜冬一串惊叫。

“大胆!放肆!”我用力拍打着紧紧固住我腰的双手,挣扎想要逃离着贴在我背后的人,怒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背后的人似乎并不在意,不费力气便将我稳固如捆绑。

“我知你是何人?那你又可知我是何人呢?”将我囚在水中的人轻轻哧鼻,用宫里鲜有的满不在意的口吻道,但他的声音冷稳低沉,甚是悦耳。

我心里想,这个舞师游泳功底也真是好,这么快就能潜水到我身边。

“我当然知你是谁!”我背对着他,心里又急又怒,不死心的边挣扎边道,“你、你不就是舞王吗?”

“舞王?”背后人迟疑了一下,陡然哈哈大笑,“舞王?舞王这名字稀奇。不过何为舞王、我怎么又是是舞王?”

“难道不是吗?”我大声叫着,“你刚刚在湖水中央,淋着瀑流练舞,如此酷爱舞艺,不就是宫廷舞师?我素来听闻女子绝艺别出心裁为后,男子则不为王?你堪为舞王!”

我心里盘算着将他夸上一夸他就能放了我,谁知他却不领情,“舞王也是王,你一个小小女子怎就敢大胆偷袭?”

“我只是要唤你。”

“唤我?”

“娘娘是要叫你作舞,你这人怎地不识好歹,竟然这样冒犯!”怜冬细弱的声音缓缓插了进来,她再次将手伸给我。

我身后的人却一把将我揽住,躲了开去,冷冷道,“娘娘?我听说新帝尚未大婚,宫中何时来的娘娘?”

“这是准后娘娘。”怜冬连忙道。

“准后?那就是还没嫁呢,”他轻蔑道,“还没有成为皇后娘娘就敢来尊湖别院?你家主子早已犯了宫规!”他声色加厉,语气骤变。

“尊湖别院?我可没听说过这里,难道这地方专是你一人的吗?”我也没再好声气。

“当然。”他傲然回答。

“你这人极其不可理喻,你才犯了宫规!我定要将你今日无礼全全治罪!”

“好啊。”身后人轻笑着,出乎意料间一把将我推了开,他那一推,令我感觉像是被人嫌弃一般。

我忍着不快,连忙抓紧怜冬的手,匆匆上岸,浑身湿成一片,衣服繁复让我觉得身子被重重压了一层。

我顾不及其他,立马转身去看这个大胆无礼的家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竟敢在宫里如此放肆!

出乎我的意料,他的面容跟他说话的口吻判若两人,也不似我想象的那样秀气女味,他浓眉深目,长得格外朗俊,棱角分明的脸庞略显消瘦却有一种隐隐的厉狠、霸道的英气。

他长得当真迷人。令人三分敬畏,七分赏心。见我看呆了一样,他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怎么,这么快就不生气了?不是该把我这么无礼的人治罪吗?”

“何止治罪那么简单?你这是轻薄后妃,若是皇上知道了,定会让你自行了断!”我被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惹得心下恨恼。

“是么,可我倒是想看看皇上有你这样不端庄的皇后会不会伤神?”他冷冷笑道,“你这样的女子也能做得了皇后,真是皇帝的不幸。”

“你!”我用力指着他,压抑着怒气,“能娶我墨蓉为妻的男人必是百里挑一,像皇上这般三心二意之人根本不是我心仪之人……做了皇后、明明是我的不幸!”话一出口,怜冬忙捂住了我嘴,她急急在我耳畔低语道,“娘娘你怎么能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哈哈,做皇后是你的不幸、难道你还有心仪之人不成?”男子皱眉,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有道,“你叫墨蓉?不对啊,我听闻选定的皇后姑蛮族妫氏,你怎么姓墨?”

“谁说我姓墨?”我心里自知错口,便冷哼一声,“是你自己耳力不行吧。”

“我是不行,但耳力倒是很好。”他愈发的逼紧,深邃的眼眸里有着一股戏弄之意。

我忽然觉得匪夷所思,这堂堂的皇宫怎么还有这样不尊礼仪的人?若说他是宫廷舞师更当时知礼守节、尊卑分明的,怎会说话口吻这般放肆随意、争强好胜?此人怕是来头不小。

“怜冬,我们走。”我瞪着这无礼男子看了许久,甩甩湿透的衣袖,打算离开。

“等等。”我半步未迈,就听得身后男子沉声道。我本不想理会,可奇怪的是脚上偏偏停了。

他的口吻一下子变得极度肃然,透着寒人的冷,“尊湖别院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以后别出现在这儿,否则宫规森严。”

我猛然转身,“你究竟是谁?”

“不是舞王吗?”他淡淡看我一眼,若有一笑。说罢,反身潜入湖中。

“什么舞王,分明是个登徒子。”我口中喃喃,悻悻的看着湖面,他已经不知游到何处了。

惠芳宫里浑然一股浓郁的檀香,不知是何时点上的。窗外有些昏暗,这天气也多变,午后还是明媚,这会儿就已阴了天。

元秋见我浑身湿透的回来,大惊失措的扶住了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跟……落水了一样?”怜冬刚要回答,我就没好气的抢了先,“正是落水,落到什么尊湖别院的那湖里了。”说完我不耐烦的带着元秋进了内室,准备沐浴更衣。

“什么?您……去了尊湖别院?”元秋愣了愣,声音有些讶异。

“怎么?”我避开元秋的手,一边快速的自己解着衣裳,一边往香浴间走,晚上还要去什么晚宴,这宫里的人一个个古怪难应付,真真够我头痛。

元秋接着我湿了的衣裳,还是疑惑的发木,“您不知道……那地方……是不能去的。”

“不能去?为什么?”我连忙问道。似乎刚刚在湖里的男子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但倘若真有宫规不让去那里,那他怎就可以去?还如此的、傲慢无礼……我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腰,他双手环抱我腰该算是轻薄后妃的大罪了,怎地却一点不怕?

“因为……那是新帝为已故生母—熙轩太后所建的别院。熙轩太后生前不得宠爱,新帝幼时跟着她受尽冷待。后来新帝被先皇器重,可是却被简陵太后横横给夺在自己宫中教养,熙轩太后不久就病世了,死前身边连个人也没有,是隔了几天才被发现的,新帝因被简陵太后管着连亲生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就一直遗憾愧疚,但也从来不说想念母亲。直到月前登基后,他才大肆修建了尊湖别院,下旨禁止一切宫人去往。”元秋道,将我慢慢的扶进浴桶。

“原来如此。”联想到我已是后妃,我暗自有些伤神。

后宫的女人真是可怜,就算生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也早挽不回已经凋零的一生。

“等等,云珏为何要修建这样的别院来怀念生母?”我下意识问道。

元秋哎呀了一声,“娘娘你可得改掉叫皇帝名姓的毛病,这可是大不敬。”

“有什么关系,他反正听不见。”

“娘娘还是处处小心着。”云秋拨了拨浴水,轻轻滴在我的背上,用手按摩着我的肩膀,“熙轩太后曾是一顶一的舞后,从舞女变成的妃子。她以前居住的地方就是先皇御赐的尊湖别院,可惜后来她被先皇厌弃,安置冷宫,那豪华的地方就被拆了。新帝幼时就是跟着熙轩太后住在尊湖别院的,可能对那里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吧,自从尊湖别院重修后,他得空就去,不许人跟着,若有人误闯了,轻则杖打,重则砍了双足。”

我一边听着元秋咸淡的话,一边震惊的睁大了眼。 舞后?新帝!难道说,我今日正正遇见的人,是……云珏?不会有错了,那样傲慢的神色、轻薄的作风,在宫里除了皇帝,还有谁敢?想到此处我不禁有些羞颜。怪不得他说要宫规处置我,怪不得他会在瀑布下轻舞,原来都是为了怀念自己的生母,可我却尽失了礼仪。

“皇上还真孝顺。”我低声道。

“熙轩太后是最疼爱新帝的人,可新帝却无奈让母亲死的惨淡。想孝顺也只能是在死后加加封号、修修宫苑了。”元秋叹一口气。

听着元秋不轻不淡的话时,我又不觉动起多得泛滥的恻隐之心了。看来在这样诺大的宫墙里皇帝也是有许多无法发泄的苦闷,纵然已经成为天下的王者,又能如何?他想念的人还不是早已被自己所待的地方吞噬了个干净。不知道他淋着浩大的瀑流时,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娘娘,你头上的钗子要不要卸了,今日简陵太后赏了许多上好首饰,晚宴的时候奴婢服侍您妆戴换上。”

“不必了,你下去吧,我自己泡一会儿再更衣。”我抬手抚了抚头,那跟了我五个年头的白玉钗表面微润,被热腾的沐浴水汽弄得光滑温手,让我又一瞬想起了故人。

我闭上眼睛,将头埋入水中,温水柔软的憋闷感,让人晕得舒爽。

夜里寂然,树叶簌簌沙沙被晚风摩着,给人一种苍老凄冷的感觉。

宫里夜路明堂,有数盏华灯被宫人们提在两侧。我掀开轿帘,傍着元秋怜冬提着的灯笼,去看通往华祝宫的路,轿子懒懒的摇着,很是舒适。

对面忽然走过一个男子,旁边跟着几个小公公。暗里看不清楚男人的长相,隐隐的觉着有些面熟,他步子很快,刹那间便过去了,我也没有多注意,倒是怜冬忽然对元秋道,“那人掉了个东西。”

我听了,仔细的循着怜冬的视线看向旁侧地面,真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静静躺在地上。

“别理便是。”元秋淡淡道。

“等等,去把东西捡来。”我吩咐元秋。我一向喜欢管些闲事,总觉得若是每个人都那样淡漠,只看着自己脚下而不管他人房前有雪,日子岂不太无趣太寂寞了?

“那人已经走远了。”元秋将东西捡起,不忘回头望了望。

我轻轻笑道,“那这东西就是我的了。”说着便接过了元秋手中的物件,怜冬细心地将灯笼提到轿窗前,我迎着光摆看,原来是一盒胭脂膏,金花黑瓷盒面。我打开来嗅了嗅,味道有些熟悉,像我家门口街市里的小玩意,不觉有些怀念,看来刚刚路过的人也是家在宫外,并且还有相思意呢。

“娘娘,这一盒用过的胭脂,您留着吗?”

“留着。”我心里坏坏的觉得有趣,放下轿帘,“反正那人丢了东西都还不知道。”

“停轿!”元秋喝道。怜冬掀开轿帘,我低头下轿,身后有一顶轿子同时落下。

“云裳公主到,闲杂人等让道!”那顶轿子前的公公扯着嗓子脆亮的喊了一声,也不知是喊给谁听的,眼下就我一顶轿子而已。

元秋立刻走到我耳畔,“云裳公主向来傲慢无礼,娘娘快走。”我点点头,并了怜冬一起向内走去,不料那扯着嗓子的公公又道,“前面什么人哪?没听见云裳公主到了吗?还不让道了去,公主先请!”

我心下有些不快,停了步子,不顾元秋阻拦,反身看他,“你是让我让道吗?”

元秋连忙怒斥,“大胆奴才,知道我们家主子是何许人也吗,也敢这样无礼放肆!”

“这不是简陵太后的元秋姑娘吗?”那长相畏恶的公公笑道,“奴才是传公主的话,这公主的轿子没下,谁也不能先下。”

“哦?”我冷哼一声,“先来的人难道还要再回去候着你家公主吗?”

“什么人?敢这样在我轿前放肆!”一声尖脆甜嫩的女声从轿中传出,云裳公主不耐烦了,一把掀开了轿帘,桀骜骄横的神色跃然脸上。不得不承认,云裳公主和云珏长的是一点不像。我心里暗自偷笑,云珏虽然有跟她颇为相似的傲慢无礼、贵族通有的骄纵气,但是长相到很争气,算得上风流倜傥、俊逸过人,而这个云裳公主……除了衣服头饰光彩照人以外,容貌简直非人。

“你笑什么?”云裳公主忽然下轿,径直朝我走了来,长成一条缝隙的眼睛努力睁了睁,以示愤怒。

我看着她辛酸的眼睛,抑制不住笑的更甚,“自然是有幸见到云裳公主,心里高兴。”

“你高兴?”云裳哧鼻,“本公主可不高兴见你,如此无礼,你究竟让不让开?”

“我都到了门口还何来相让,不公主同我一起进去可好?”我看得出云裳公主气量很小,骄纵惯了,没什么礼数,不觉心中颇有挫她锐气的想法,语气异常柔缓。

“什么?和你一同进去?”云裳像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话,也没受到过这样的礼遇,讶然张了张口,皱着眉头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哪个官员的小妾?本公主见你眼生,你是不是不知道宫规?本公主可是云裳公主、堂堂的云裳公主啊,简陵太后的亲生公主!”

“不就是云裳公主,那个传闻里最傲慢无礼的公主吗?久仰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莞尔作笑,徐徐又道。

“你你你你……你好大胆子,竟敢诋毁本公主!”云裳公主气的大声起来,猝然狠狠跺脚,毫无修养可言。

那位脆亮嗓子的公公立马到云裳面前小心提醒,“公主息怒,别和一般人见识,公主只需告诉太后一声不就将无礼之人治了。”

“哼!”

云裳瞪着我半晌,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呵,你不怕我吗?”

“公主说笑了,我也是太后邀来的贵客,公主是太后自家人,自家人自然要礼待贵客,何须怕公主呢?”我微微偏头,挑眉道。

“你究竟何许人?”云裳气焰来的快也消得快,许是看我一脸笑意,觉得没趣起来。

“云裳公主,这位便是新帝选定的准后娘娘,姑蛮族妫宁。”元秋立刻回答。我听着她的话,脑子有恍然之感,姑蛮族妫宁?那才不是我的名字,它听起来是那么的陌生而冰冷。真不知道待日子久了,墨蓉这个名字再也没人记得时,我会不会也将自己忘了?

“怪不得这么胆正,原来是那个病弱无力的妫氏。”云裳公主笑了一下,有些讽刺,“本公主看你这面色、身骨,真没瞧出来你病弱。”

“承公主福泽,我的病早就调理好了,不然也不好进宫作皇后了。”我道。

“哼,未来皇嫂,那本公主就提前预祝你与我那个没个定性的好哥哥百年好合。”云裳冷哼一声,斜睨我一眼,大步从我面前走进了华祝宫。

华祝宫比惠芳宫还要阔堂,但因是太后的寝宫,略没有那么华丽金碧,摆设装饰都是一种典雅清新的感觉。

大喜堂摆满了三十六桌席,单人一桌方桌。

元秋悄悄靠近我的耳边提醒我,“公主皇子们坐在太后席周围,就是前十三排,你尚未大婚,该算皇亲坐在后十三排。”我点点头,在后十三排找了个靠里偏僻的地方,刚准备入座,就听简陵太后派来接待来客的崔公公道,“娘娘且慢。”

“娘娘,太后请您与她同座。”崔公公满脸欢喜的笑,将我带到了首席一排,临走又道,“太后对娘娘甚是重视,特地请来皇上来,您旁边的位置正是留给皇上的。”

我扫了一眼空落落的首席排,共五个位置,就我一个人入了座。

“哈哈,还是裳儿乖巧可爱,讨人欢心。”远处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来,笑意正欢,我起身看去,是云裳公主扶着一个满身朱玉流苏彩霞披锦的妇人,想是简陵太后。

我低头迎去,对着简陵太后一头跪下,“太后娘娘万安,小女妫宁,承蒙恩德。”

“哎呀,快起来,你就是姑蛮妫氏?哀家可算见到你了。”简陵太后正笑着,愣了愣,一把扶起我,她光滑细腻的手上戴满了各色的宝石鎏金戒。

“瞧着美人儿,真是比画上好看数倍,裳儿,你说是不是?”简陵太后颤着手轻轻摸抚我的脸庞,她手指冰凉,让我有些犯痒。我抬眼看看简陵太后,她实在不愧为云阙王朝第一美人,已经中年却还风姿韵味十足,面容清丽姣好如少女。

“是啊,长得实在跟画像差别太远了。也没有病色,皇兄可有福气了。”云裳笑的古怪,说话时轻时重,也不知在想什么。

“宁儿,你长得很有哀家当年的娇媚,年轻就是美。”简陵太后拉着我的手,同云裳一起往首席走去。

我低眉谦声,小心翼翼道,“怎及得太后娘娘半分,太后娘娘现在也是绝美。”

“不要谦虚了,哀家知道自己的年纪大了。”简陵太后坐在我的旁侧,回头对云裳也道,“你也快坐下,坐在哀家身边。”她看云裳的眼神分外爱怜,忽然让我想起了母亲。母亲现在和小妹在家里,不知会不会也是如此幸福安乐?

我尽量的笑着,简陵太后看来心情上佳,不断地问着我琐碎的话,云裳也在旁侧应和着问我。我与她们小心翼翼的聊了一阵儿,只觉得脸上笑得酸疼,客套话说了个遍,心里烦闷苦累。

晚宴时辰降至,华祝宫来人络绎不绝,个个都是锦衣华服,提着贵礼请了安坐下,三十六桌,我看得生倦了。

撇头看见元秋,我俩相视一笑。夜色已深,我早已辘辘饥肠,却连口水都不敢擅自喝,好在人已经差不离到齐了。

“诸位,今日哀家位图热闹将你们请来欢宴,不必拘礼,随意享用。”简陵太后坐着道,对崔公公吩咐,“上膳上酒,歌舞传召。”

“母后,这都开席了,怎么还不见皇帝哥哥?”云裳看我一眼,对着简陵太后娇声说道。

我刚喝下一口酒水,正当呛辣,满眼含泪,简陵太后忽然转头看我,“宁儿,你怎么了?”

“没事。”我咽下酒,含泪道,“没事。”

“怎么哭了?”简陵太后皱眉。

“是想皇帝哥哥了吧?”云裳故意插嘴,“皇帝哥哥向来不爱宴席,不爱美人,心思冷淡,皇嫂别在意。我想皇帝哥哥应该不会讨厌皇嫂,只是讨厌奉规矩成亲才冷落你不来的,皇嫂别往心里去。”

用得着提醒吗?我心里反驳,不就是他妹妹了不起啊?不就是要告诉我你哥哥不喜欢我吗?排挤我一个未过门的嫂嫂很得意吗?就会在你娘面前装乖。

“我不会往心里去的,皇上正事繁忙,宁儿日后也不指望要皇上时时陪伴。”我仍是含泪,笑道。

“那怎么行。”简陵太后嗔责,“要陪伴的,皇帝是没机会见你,要是见到你了,他那些坏毛病都会少了的。”说罢她招手叫来崔公公吩咐道,“去请皇帝。”

“崔公公可是请不来皇帝哥哥的。”云裳插话,“要是崔公公能请的来皇帝哥哥,一早母后叫他的时候他就该来了,怎地现在也没个人影?”

“那依你之见,谁去请呢?”太后淡淡一笑,缓声道。

“依我之见,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这种没吸引力的地方,皇帝哥哥断不会来的。”云裳说着,侧目看我一眼,带着嘲弄般的笑了。

我心中郁结被她着针锋相对的一笑激化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到了宫中就该仰人脸色,今日明明没有过错就冲撞了公主,公主借此挑衅,我若是就此软了,岂不日后就算做了皇后也是会被人人骑在头上的?

于是我脱口道,“宁儿愚钝,但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请来皇上。”她说请不来,我可偏要请来。

“哦?”简陵太后笑的娇媚深邃,“你可以?”

“还是烦请崔公公去一趟,”我起身,在崔公公耳畔低语了几句,然后道,“对皇上这样说以后,请他过来待一下便好。”

崔公公面露疑云,但还是遵命去了。简陵太后静静看我一阵,“宁儿带的是什么话?能否告诉哀家?”

“这还不定行得通,只是随口的一句请求罢了。”我心里也没什么底儿,如是道。

“若真是随口的一句请求,皇帝哥哥怕不会来的,”云裳笑着轻语,渐渐慢道,“因为……他此刻不知该在什么地方,左右美人儿、花天酒地着呢。”

说话间,十六位歌舞师如流入了堂殿,她们一个个飞云月髻高梳头,珠翠流苏舞步摇,身着一色的桃白染青甩袖莨绸舞衣,端端正正叩拜在地,齐声道,“太后娘娘安康吉祥。”

我仔细的凝瞧那十六位舞师,她们每一个都长得如月娇羞,貌姿出众,连我都觉得分外赏心悦目,不觉惭愧起来。

宫里果然不比家里,美人多如青丝,我在这里,看来只能是渺若尘埃了。

简陵太后含着笑意,随手扬袖。歌舞师的乐坊,便在后堂的角落里开始起奏舞乐。

我边看便端起了自己席上的紫米膳,用玉勺快速搅弄了几下,连忙吃了几口,这滋味香甜糯柔,清凉爽滑,可口极了,用来填补我空虚依旧的肚子,真是极佳。

“哟,皇嫂的吃相真好,看着馋人呢。”云裳不知道哪里不对起来,突然出声道。

我匆匆咽了吃食,心里想,看来你不盯着我着实活不下去。

“馋了的话,云裳公主也吃啊。”我笑道。

“我啊,”云裳眯眼笑笑,神色倦怠中夹杂着微微不屑,“我可吃不出皇嫂这般饿狼吞肉的模样,紫米膳这样的东西天天看着都腻味了。该不是皇嫂第一次尝吧?那下次云裳叫人做些更好的膳给皇嫂送去吧。”

我一口气噎住,刚想回话,只见简陵太后眼含笑意的转向我,慈色道,“饿了吧?慢些吃。”便只能忍下话来,连忙点头,却觉得脸上骤然热烫起来。云裳公主这几句话,可是让在座诸人都纷纷看向了我,有些许座客笑着轻道,“那个女子就是皇后……”

我没心思多加理会,觉得这些人果真是难应付,一起吃个晚饭都得小心翼翼,那么累人。

“禀告太后,桑之将军在华祝宫外求见。”一位在宫门候着的侍从宫女走至席前,躬身对简陵太后道。

简陵太后缓缓放下酒盏,一抹微微的笑徐徐漾开,“哦?他不是已经离宫了……还没走吗?哀家今个儿好说歹说劝他留下用宴,他就是不肯,现在怎又回来了?罢了,快请进来。”

“再多摆一桌席位吧。”简陵太后对着身后的两个宫女吩咐。

我好奇的听着,默默在想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让简陵太后听闻他来如此喜不自禁。

“啊,是桑之将军……”“我终于能见到桑之将军了……”似乎不只是太后愉悦,连原本安静无息的大喜堂也都顿然雀跃欢腾了,三十六排里不少女子都在抚鬓掩脸,声音交杂纷起,翁乱一片,盖过了堂前声弦错跌、高亢迤逦的歌舞声。

身后元秋也突然搡了搡我,偷偷向云裳看去。我跟着她目光,不得不暗暗惊讶:此时的云裳公主,竟然也是一派娇羞腼腆的女儿气态,她乖巧的坐着,脸上不带一丝一毫骄纵、泛着绯红的样子倒也是分外闺秀可爱。

“微臣前桑之,拜见太后娘娘。”殿口进来了一个身材高健、气宇轩昂的素服男子,一来便请安,单膝跪地。

我离他最远,隐隐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但光是轮廓也有极为不俗的气魄,令人赏目。

“桑之将军、桑之将军……” 殿内沸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耳里女子们的声音都是按耐不住喜悦的。

没想到宫里还有除了皇上以外的男人当真受女子欢迎,连云裳这样骄纵自我的人都能红着脸一改常态减了锐气,我饶有趣味,趁着宫里女人们全神贯注于前桑之时,乐享着席上美味。

“桑之,不是不说今日疲惫吗,那你怎么回来了?”简陵太后一脸慈和,边抬手指坐边道。

“不……谢过太后款待,但微臣并不是回来参加晚宴。”前桑之将头低垂,不起身,声音低沉稳当,“臣是来寻一样丢失的物件。”

他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安静了,可片刻哗然更甚,我听见有人道,“不愧是桑之将军,太后宫里敢寻东西……真有气魄。”我斜睨一眼太后,只见她仍旧保持祥和的脸上微微敛了笑容,静谧幽然的难以捉摸,想她也是听到了席下议论。

云裳就在此时不知趣的连忙问道,“桑之将军,你丢了什么东西,云裳好帮你找找?”

“咳咳……”简陵太后故意掩了唇,轻咳几声,瞪了一眼云裳。

云裳干干一笑,只好悻悻缄了口。

“你先坐下。”简陵太后清清嗓子,转眸又看向跪得端正的前桑之,声音清淡不火,“敢来哀家宫里寻东西,桑之将军胆子真是不小,是不是平日里哀家将你宠得太过了?”

“桑之不敢。”前桑之道。

“哀家觉得你敢,你这样的当众求请寻物,哀家怎能不给你面子?只是未免像是哀家藏了你的东西,你要来搜宫不成?”简陵太后徐徐说着,声音竟越发冰冷起来。

云裳见形势不好,前桑之又有些木讷刻板,便抢道,“桑之将军,丢了什么东西都不要紧,改日本公主可以为你再寻再买,难得母后设宴,你先坐下吧。”

“回禀公主,这……恐怕不行,此物对微臣来说,”前桑之顿了一下,声音颇有些颤抖,“甚是重要。”

简陵太后忽然不语,轻轻端起酒盏抿了几口,面上空无表情,令人不由心悸。

见太后沉声,前桑之便再次道,“都是微臣疏忽,方才在华祝宫来去时似乎落下了一盒胭脂,此物对臣是个念想依托,望太后娘娘开恩,允许臣在此寻找。”

我暗自笑了,这前桑之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家伙,太后都这样的显示了不悦,他竟还面不改色,语不改调,温声淡然,泰然自定。

“胭脂?”云裳被前桑之话里的隐意激起,她有些震惊道,“难不成……难不成桑之将军已经有了意中人?”

殿前又是一片欢腾景象,那些刚消了大半的众说又开始纷纭。

我心里本是正当好戏窃喜,听罢云裳公主强调的胭脂,刹然想起了什么,匆忙转头看向元秋。

她忙点点头会了我意,又摇摇头。

刚刚黑暗里丢掉东西的人,想必就是前桑之不会有错了。

哎……可偏偏是这种场合,就算我是有心要助人为乐,也不能告知前桑之他丢的胭脂是被我捡了。

我揪心的想,可不能因为前桑之把自己卷进去,就算我交出前桑之的胭脂盒太后不会说什么,想必云裳公主也不会轻饶了我,这样麻烦的事情我才不做。

前桑之漠然置之,静静跪着,没有回应云裳的疑问。

我心里正走神,手上一滑,怎料玉勺“当啷”一声落了地。不知何因,整个大喜堂就在此时,变得鸦雀无声、人息轻屏。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陡然升温,知觉大事不妙。从小便知道,在宫里用宴的时候,若是将餐具掉地是被视为失礼举措的。

元秋见状,慌忙弯腰,前去拾捡我的调羹,可寂静中突然听得一声,“慢着。”简陵太后将手中酒盏再度掷下,说道。

云裳此刻只是全神在意着堂前跪着的前桑之,无心理我,只斜目一眼我,并未出声。

“太后恕罪,宁儿无意之失,手滑了一下……”我不透简陵太后心思,只觉她并不高兴,连忙先行认错。

“呵。”简陵太后轻轻笑出声,半眯着眼扬眉,“哀家没有怪你,你慌些什么?只是堂前用膳失了勺子,礼仪未免欠佳,不像是姑蛮族的女子呢。”

我低头不语,心里忐忑不已。

“桑之,你上前来。”简陵太后顿了一顿,再度道。

“是。”前桑之起身,走到席前,又跪了下去。

“帮准后把掉在地上的勺子捡了。”简陵太后道,像是要借由给前桑之一个下马威,让他尝尝受人意指的滋味。

前桑之并未有何不妥,恭声道,“是。”

我端端坐着,再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出了什么岔子,堂前失仪,不仅丢了脸面、被人耻笑,还有可能暴露了身份,我可不想这么英年早逝。

前桑之快步上前,身子健硕轻朗,素衣简朴,偏偏然一股书香气流淌。

真是奇怪,明明是个将军,他居然无半点武气的粗鲁蛮豪,一举一动间倒是浑然雅俊,面上虽不苟言笑,但眉目华美、玉树临风,也难怪会引得宫里女子人人唏嘘向往。

前桑之片时便将勺子递上,元秋双手去接,一位宫女也恰时从后侧将我的一副用具换新。

我见前桑之细心恭敬,在他躬身冲我行礼之际,脱口道,“多谢桑之将军。”

前桑之下意识抬头,用他那双看人极轻淡的凉眸礼节性的看了我一眼,可刹然居然露出了惊愣之色。

他眉头骤然紧蹙,张了张口,“你……”

简陵太后感到了前桑之异色,静静向我们看来,那三十六排的女子连同云裳一起也都直勾勾的盯住了我。

我屏息凝气,咽咽口水,心里一沉。

前桑之,你是长得极好看,我也的确是喜欢看你这样秀色可餐的男人,但……但我可不想为你而被群芳妒忌死啊。这好歹是后宫……你凭何敢这样看我?

莫非……你对我一见倾情了?我看着前桑之俊朗肃然的面容,脑子不由自主想入非非。

“大胆前桑之!”简陵太后沉默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厉声,“哀家只是叫你帮准后捡拾玉勺,你竟敢公然垂涎准后!”

说罢,她重重一拍桌席,震慑的在座唏嘘罢筷,不敢作声。

“前桑之,对后妃心存妄念,你不想要脑袋了吧?”太后冷哼。

我真的佩服这个俊美非常的大将军了,在这种场合,他仍面不改色,淡声冷定如常,“太后息怒,微臣并无对准后娘娘心存妄念。”

前桑之说着,端正缓慢的跪下。他的确有临危不惧的大将之气,只是他似乎忘记了现在该解释一句。所以现在何止是太后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你刚刚那样一副表情究竟是何含义。

我手心里渐渐捏起一把冷汗,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拗直奇怪的将军。

这几句话间虽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放在宫里就是了不得了,真叫人胆寒经受。

简陵太后微微喘息一下,冷冷道,“哼,哀家谅你也不敢。”

看得出简陵太后爱极了女儿,爱屋及乌,云裳心里偏着前桑之,她看去也不忍为难。

那我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成为众矢之的?

“母后……桑之将军一向不近女色,为人廉政耿实,女儿相信桑之将军为人。”云裳见自己心仪的男子垂头伏跪,不免心疼万分,急急瞪了我,怪声怪气儿又道,“倒是皇嫂,那眉眼间不知传的什么情……”

“放肆!”简陵太后再度一拍桌案,声色俱厉,也不知在针对谁。

此时,她的面容荡然无存了早前见我时的慈祥温和,一派肃冷绝厉让人陡然生畏,她侧目于我,徐徐道,“若是姑蛮族妫氏是这么不知礼仪廉耻的女子,她就不配当我皇家儿媳!”

我心想,这云裳口不择言了,定是惹了太后气恼,便也道,“云裳公主玩笑了,我向来不知眉目传情为何物,家里从来嫌我没有女儿气呢。”

我尽量将声色谦和,对云裳不屑于我的脸也报以了淡淡一笑。

“皇嫂,你要记得,你还未大婚呢,我皇帝哥哥现下可是连看你一眼都不肯,你凭何与我平起平坐、本公主一句你一句?”云裳格外气不过我,声音渐渐重了,一字一句说的话傲慢无礼更毫无忌惮,仿佛恨我。

我见简陵太后默然不作声,心里以为她懒得管闲话,放纵公主,便更大胆回应道,“公主怎知皇上不喜欢我?怕是比起你这个妹妹,我也许更省心些呢……”

“大胆妫氏!竟然公然对哀家和公主无礼!”简陵太后猝然出声,打断我话,起身至我面前,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这手下的略微狠些,疼的我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我墨蓉何曾当着人前受过这样的屈辱?可现下委屈和惧怕连在一起我只能慌忙跪下道,“太后恕罪。”

这宫里的女人变脸真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慈眉善目待你,仿佛亲人,这会儿便能使凶煞冷冽宛如仇敌。当真伴君如伴虎。

“你可知你何罪之有?”简陵太后冷冷道。

我不敢出声。手上捂住面,把头埋下,感觉自己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更羞愧难当。明明是没有错的,只因为我在宫里人生地不熟又无背景可言,便只能受人随意欺负。

“哀家不是皇帝生母,云裳才是哀家的亲女儿。你说皇帝觉得哀家的女儿不省心?你这摆明了实在嘲讽哀家!”简陵太后道,硬生生是替云裳说了话。

“皇嫂真不知趣,真自以为我皇帝哥哥娶了你便会喜欢你吗?”云裳立马不依不饶,“实话讲白了,其实皇帝哥哥谁也不爱,更莫说一个强加于他的皇后了。皇嫂该懂些皇家规矩才好,否则真是不讨人喜欢了。”

云裳说着,越发得意,起身踱步至我身前,又道,“皇嫂啊你其实真是美俏动人……但可惜我皇帝哥哥薄情女人,所以你莫、要、以、为、你做了皇后,地、位、就能超越本公主了……”

原来……云裳公主到底还是在记恨我方才不肯礼让她的事情。

我心里冷冷发哼,要是没有出身之别我们就丝毫无差,何来贵贱主次地位之分?

我心里道,云裳云裳,你若没有皇家金贵的出身、太后的宠爱,便是一个极劣的女子,凭何趾高气昂以为所有人都必须要屈从于你?我话未出口,只能冷冷瞪她一眼,有些厌恶之色。

“云裳在做什么?皇兄看着你又在欺负人了。”没有人通报,殿堂里突然径直走入一个金紫袍衣的浮华男子,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崔公公。

两个人都大步大步的向着简陵太后的首席走来,那金紫袍衣的男子路过跪着的前桑之时怔了一下,倒退几步,仔细瞧看了一眼他,喃喃道,“朕没有看错吧?这不是不爱热闹清心寡欲堪比清心居道长的前桑之吗?”

云珏竟然真的来了,我暗自喟然。

“朕最宝贝宠爱的桑之啊,你也来玩了怎么不叫朕啊?要是知道你也在,朕早早便来了。”前桑之不及回话,他戏谑一笑又道,倏然逗得我也要破涕为笑了。

我偷偷看向前桑之,想知道他此刻的脸色是否染红。

前桑之闻言,立马道,“微臣拜见皇上……皇上……您又玩笑臣了。”

我心道,看来这君臣俩的玩笑还不只是今天开过。

“珏儿,你来怎也不通传?”简陵太后的脸色霎时好了些许,像是独独怕了男子似的,与他说话时又一如初见我时那般温柔和蔼起来。

“怕扰了诸位兴意,难得一起吃晚饭,大家何必礼来礼去的?”云珏笑意满满,特地看了看四周。

四下没反应过来就被免了礼,顿时惊慌失措纷纷起身。

太后只得连连罢手,“皇儿是叫你们坐下。”

“皇帝哥哥,云裳可没欺负人呢!” 云裳倒是十分喜欢她那与他一点不像的俊朗哥哥,连着小跑就扑向了云珏身子,只可惜,云珏巧妙的躲闪了开。

“没有欺负人?”云珏缓缓笑道,一指前桑之,“那怎让我的爱臣跪着不起?”

“那是我训斥他了。”简陵太后断了云珏问话。

“哦?”云珏饶有趣味。

“一些小事而已。”简陵太后轻声。

“那便起了身来。”云珏斜斜勾唇,不费力地一把扶起前桑之,丝毫不管简陵太后脸色,顺带调笑道,“桑之几日不见越发的俊俏了,改日来朕书房一同饮酒吧!”

前桑之起身躬礼,“多谢皇上。”

我最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前桑之倒比我更像皇后呢,白白惹了那么多女子欢心,这下子怕是要被眼泪淹死了。

“哟?这还跪着一个人哪?”云珏听到我的笑声,松开前桑之的手,朝我走来。

我压低头去,云珏果是早前在尊湖别院的傲慢“舞王”,只是现在看来,这人的不正不经倒也不尽俱坏,君王能有如他这般怪另随性的还是颇有趣味的。

“这是准后——姑蛮族妫氏。”简陵太后向我伸手,继续道,“珏儿你在做些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到?”

我颤着伸手,缓缓起身,正对着云珏侧头站着。

“在‘消殒房’与新贡的美人儿饮酒,顺带阅了几本奏章。”云珏淡声随意,将目光凝汇在我脸庞,嘴角玩味一笑。

我暗暗的庆幸,云珏来的真时候,眼下太后应是不会为难我了。

“皇帝哥哥,你既是在‘消殒房’,怎还特地赶了过来?”云裳窜扒着云珏的胳膊,也不顾他一脸的难受劲儿,娇声娇气问道。

“自然是崔公公请来的。”云珏小心翼翼的将手臂从云裳怀里抽出来,浅浅嗤笑一声。

简陵太后这会儿全然把前桑之忘在了一旁,兴致勃勃看看云珏又看看我,问道,“究竟是有风真能把你吹过来,哀家还以为没有哪个女人能请的动你呢,没想到准后竟是如此有本事啊。” 我低头微笑,她的话语虽然平和,却抵不住一股酸酸的醋意。

“皇帝哥哥,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自由无束、醉卧美人膝的生活吗?”云裳不甘心看我一眼,声音小了下去,“怎么为了皇嫂,变了性子?”

“谁说你哥哥变了性子?”云珏冷冷道,走到我身边转了一遭,出声笑了,“你瞧着很面熟啊。”

我将头埋得更低,“我长了一副太寻常的貌相,人人都觉得像是熟识。”

云裳懒懒看我一眼,继续不依不饶扒着云珏衣袖,“若不是哥哥变了性子,那皇嫂究竟说的什么话让哥哥亲自来了?”

云裳才不甘心颜面输我,势必要问个究竟。

“不过一些求请的客气话,”云珏淡声,缓缓冲我温和笑道,“准后当真有心是了,是不是?”

他静静的将目光在我身上游移,我刚松的半口气顿时又紧张回嗓子眼,心里暗猜是否我让崔公公传的话真逼急了他,他才肯来?若真如此,想必现在他才是最恨我的人。

我低声恭敬,“皇上是给太后面子,与妫宁无由。”

“呵,”云珏眼眸自我脸上退而一转,慢慢点头,对着云裳似笑非笑道,“是啊,朕实是怕薄了母后的面子,才故来看看。”

云裳听了她哥哥此话,开心的笑了,“我就说嘛,皇帝哥哥是会给母、后面子的。”话落,云裳顺带得意的看我。

简陵太后许是观察出什么端倪,不愠不火笑道,“珏儿你莫不是早就见过宁儿了?”

我偷偷瞄了几眼云珏,只见他相当然的自若,眉色一挑,“准后刚进宫,朕想见也得有个时机,只是瞧着她的确是面熟罢了……可能是这个准后长得比朕想象中秀丽美色的多,脸看起来竟有些像是我那数不胜数的美人儿中一位。”

我听罢他的话,下意识瞪他一眼,不想却被他看了个正着。

云珏眉头一皱,双眸狡黠一转,又狠狠瞪了回我来。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悉心瞧着他那灵澈不定的眸里,仿佛正有着一丝的愤闷。

“是这样?”简陵太后将信将疑的问。

“母后,那还能有假吗?皇帝哥哥这一日都在忙,怎么会见过刚入宫的皇嫂呢?”云裳此刻倒是知趣的帮腔。

“启禀太后娘娘,其实微臣方才失态……也是觉得准后娘娘眼熟的紧。实不相瞒……娘娘容貌实在很像臣的一位故人。”在一旁默然少言的前桑之突然凑热闹的插入一句,似乎是想赶紧和皇帝站在一起下下台阶。

我心里万般好笑,我只是随口说说我长相寻常,但也不至于真的寻常到谁的故人都能依沾上吧?

简陵太后顿时无话,她环视一周,众人正葵目瞧着首席的一举一动,早已无心思观赏歌舞,奏乐已经听了半晌。

“算了算了,你们都坐下吧,不要扫了这好端端晚宴的兴致。”简陵太后一番沉吟,禁然温声开口。

“是。”云裳云珏和我一同答话,纷纷从两侧入席。

云珏过我身旁时轻轻哧鼻一笑。

他落座在我身侧,我不敢瞧他,隐隐却闻见他身上带着的一股清淡甜荷香。

果然远看与近看不同,现下咫尺之距看他,真是比早前多了一份凌云之气。

歌舞乐未奏。四目睽睽。

那个言寡淡漠的前桑之竟然还在呆呆站着。

我不住替他捏了把汗。没想到宫权政堂之内竟还能有这样耿直倔强、不识眼色的执着朝臣。

我偷偷瞄了一眼云珏,他薄薄的双唇一直自然地翘着,仿佛天生笑意萦面,生来一股子风流的邪气。此时,他微微的将眉蹙了蹙,但正当我看他,他的眼眸却忽然一斜,斜到了我脸上。

我忙收了目光,尴尬的面颊发热,张口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得他不屑的轻哼着,又将目光斜了回去。

无形中我感到了一股被人看轻看贱的压魄力与鄙夷,一口气闷在胸中。

这个云珏……当真是有种让人受不了的气场!

简陵太后清清嗓子,刚想发话,前桑之再次“扑通”跪下,胆正声浑道,“若太后嫌微臣扫了雅兴,微臣先行告退。”

“怎么?嫌哀家没有让你搜宫寻物,便心里气恼要走了吗?”简陵太后冷声道。

“不,微臣不敢。”前桑之低眉道,“只是臣丢失爱物心绪不佳,怕再待下去,真会扰了太后娘娘兴致。”

简陵太后皱了皱眉,再无声音,气氛一瞬又回到了刚刚的肃冷凝重。

云裳见状忙给前桑之使眼色,可是她也不想想,前桑之这样执着内守的人怎会理会别人的劝慰呢?

三十六排又开始哗然起来。

简陵太后咳嗽一声,周围就跟弦乐一样,又到了收缩自如的静默时。

云珏似乎有意抢在所有人的前面道,“哦?朕可不知道一向无欲无求、不与人亲近的桑之将军还会有什么心爱之物?快来给朕说说。”

我真的觉得好戏上演了,这个云珏不知是没眼色还是能装,居然在这种气氛下兴致勃勃的倾身向前桑之,声色欢悦不已。

看来他的确不怎么孝顺眼前这个简陵太后。

“是一盒胭脂。”我想也没想,在一片寂然中脱口道。说完才发现,自己实没有那么大胆。

元秋闻事,也连忙在背后轻轻按我手臂。

果然,简陵太后的目光如利刀向我扫来。

“哦?”云珏立马接话,语气轻缓,但看也不看我一眼,兴色亦是浓郁,“胭脂可是女人家的物件,莫不是朕的爱将终于有了心上人了?”

从侧面看去,云珏神色亢昂,高挺鼻梁的微微轻气,煞是英朗逼人。

“不……”前桑之吞吐。

“说嘛说嘛但说无妨啊,这是太后家宴,轻松点儿无过。朕都不怪罪于你、太后就更不会责怪你了。是吧母后?”云珏笑着,有意无意的又看向简陵太后。

简陵太后一言不发,但我看她青白的面色,料她此刻心里定不舒爽。

自己的儿子看起来并不在意自己的感受,或者说,云珏压根儿就是有意,有意显示自己的地位。

“这……微臣不好说。”前桑之脸色泛红,声音柔缓。

我听着心里不免阵阵暗笑,这个前桑之对他的皇上……态度倒是明显好得。

难道这家伙的胭脂盒是皇上御赐的物件吗?

“有什么不好说?说!朕为你做主,你看,将她、赐婚于你、可好?”云珏放轻了声音,带着挑弄趣兴,一顿一停的道。

“臣不敢欺瞒。其实臣所谓的故人早已无处可寻,故臣只能睹物留相思了。”前桑之淡淡道,声音虽并无波澜起伏,但低沉的话语着实有些触我心肠。

想不到这个倔强的将军还是如此痴情的人,且看起来他个性孤僻,想必谁也解不得他心中苦闷忧郁吧?那位他的相思人也不知道是否明晓他这样坚决的爱意。

我手中不安,想起方才自己留下了胭脂盒不觉懊悔自恼。

要是早些差人追去还他,这晚宴就不会有诸多事端,也不会让一个痴情人多生惆怅。

哎,前桑之,你切莫心急,我一定会找机将那盒胭脂还给你的。我安慰自己道。

“什么……桑之将军已经有了心上人呢……”“真想知道是谁家女子……”如料想,前桑之话音一落,三十六排又开始嘈杂起来,这许多伤心人齐齐凑在了一起。

“好一个睹物留相思……”云珏吟道,“朕颇有兴趣成人之美,不如让朕私下里帮你寻寻?”

“臣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前桑之道。

“那便好了,”云珏忽然伸伸腰,起了身来,话声逍遥,“胭脂当在美人堆里找,怎能在太后宫里找呢?前桑之,跟朕去找你的胭脂吧!”

“这……皇上……桑之实在……”前桑之显然没料到云珏突如其来的一句,没明白意思,吞吐道。

“不可以违抗君心。”云珏徐徐低声,“朕告诉你前桑之,你去也去、不去也去。好了,现在你说你去不去?”

我不住窃笑。这个皇帝说起话来竟跟个小孩子一样。

只听见前桑之懵懵地“啊”了一声,半晌,终是不太情愿的道,“臣……遵命。”

我抬头看云珏。

他嘴角噙起一丝满意的笑,看着不觉有些可爱。

看来这个皇上倒是真心爱护臣子,我心道,他这个桑之将军实在是木讷死板,不知进退分寸,若容他这样硬撑,保不准要真惹怒了太后,现下云珏随便一个借口带他离开,看来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皇帝哥哥真坏,你怎么能带桑之将军去美人堆里找什么胭脂?莫不是带坏了他?”云裳忙不迭起身,第一个阻拦。

“妹妹此言差矣,你皇帝哥哥向来美名远扬,怎么会带坏自己宠爱的臣子?”云珏道。

“那、那我也要去!”云裳连忙站了起来,不顾简陵太后的脸色。

“当然不行!带你去朕和桑之就无法自在了!”云珏故作失色,对云裳一副退而远之、避闪不及的表情。

“云裳,何必着急?”简陵太后有些不悦,“你就在这里陪哀家,让他们去便好。”

“可是……可是一定得有人看着他们啊?”云裳气恼的不知如何说道。

“那就让准后去吧。”简陵太后似有一笑,隐隐若现,毫无预兆突兀了一句。

其实,我也的确不想再待下去了。

……可是、可是若跟着两个奇奇古怪的男子走,岂不是也煎熬更甚?

“皇嫂……”云裳委屈的对简陵太后娇声一句,便悻悻将目光移向了我,我感觉那眼神再度扭曲起来。

沉吟了半天,她撇着嘴角道,“皇嫂?皇嫂不正在用膳吗?”

“方才已经饱了。”我听见云裳那种瞧不起人的娇声,又立刻犯贱似的回了一句。

云珏立时转头看我,那捉摸不定的眸中,清晰可见着一丝玩味。

我倒也不想躲闪,故作淡定的对上他那双深邃明澈的眼眸,带着些不以为然。

“怎么?珏儿?你不喜欢你的准皇后?”简陵太后说这话时颇有些幸灾乐祸。

这可不是明眼人都能瞧见的吗?云珏自来了以后,看我的眼神一直带着挑衅和不爽。

难道说云珏不是简陵太后亲生又跟太后不亲近,所以简陵太后才喜欢逆着他做事,以他之不快为乐哉?

应是这样没错,我曾有听传闻,云珏极其厌恶祖规的婚姻制度,不肯娶姑蛮女族为妻,多次试图废除这种祖制条规,但硬是被简陵太后阻拦了下来。

这俩的矛盾,表面上就能感到微妙。

默然须臾,云珏一笑而道,“母后提议甚好,不如就让准后陪陪朕,朕一人也寂寞。”

云珏话里有话,一句话暗含着对宫规的不屑一顾。

谁不知道新帝大婚前不能与准后私自见面、私自独处?

我心里揪紧。

简陵太后居然见怪不怪的笑了,“那便去吧。”

这下子我算看明白了,简陵太后可一心思把我往火坑里推呢,云裳不喜欢我,她自然也看我不顺。

皇帝风流,他若真是对我有个不轨,只能是我这皇后失德重选。

不当皇后当然合我意愿,可是若要使以身相换……我还是不敢为之的。

我怔愣间,云珏已经率先离席,前桑之躬身尾随。元秋看看我,我也顾忌一下四周,艰难起身离席。

这宫里真是处处皆逼迫啊!我心难静,刚走两步,只听简陵太后冷声,“元秋你就别去了,准后和皇帝一起不需要那么多人,你留下与哀家说说话。”

我立马揪心的凝视住元秋,元秋也眼中为难。

她冲我尴尬一笑,终是目送了我离开。

出了华祝宫,夜里更深几许。

路两侧提灯正立的宫女丫头们见到云珏出来,无一不半跪下来,道,“皇上吉祥。”

云珏罢一罢手,快步前走,嘴角仍勾着那许淡淡的笑。

前桑之与我尾随着云珏,但前桑之似乎有意放缓了步子,与我平齐。

一路无话,风里清凉。

跟着大步流星的云珏,兜兜转转许久,见到一处比华祝宫更宏伟壮阔的殿宇,周身雕砌栩栩如生。

那双龙御骑火麒麟,被吊挂在殿顶上檐的数盏垂心灯映照的神光金辉,甚是震慑人心。

“皇上……”前桑之仰脸看一眼殿宇上漆暗牌匾道,“这并非您的消殒房。”

那牌匾上刻的是“文斋殿”。

云珏闻声立即转身,看样子真真被他闷了一口气,一脸的无奈,“怎么、你还真想去朕的消殒房里找胭脂啊?”

“臣不敢。”前桑之慌忙答道,讷讷垂首。

“你这人绝对是木头转世!”云珏重重对他叹了口气,眉头很喜感的蹙着,让俊俏的脸有些扭曲,“若朕不带你走,以你蠢笨又不会转弯的脑子,还不得被母后为难死?”

前桑之有些无辜的看了一眼云珏,说不出话来。

“哎,前桑之啊前桑之,你怎么这么没有眼色……”许是回想起刚才殿里的场面,云珏陡然愤懑道,“你……你简直让朕……让朕……抓狂!”

我差点笑了出声。

云珏这家伙看来是觉得自己宠爱的朝臣给自己丢了脸面。

前桑之怔怔了一会儿,面色微惭,“是臣莽撞了。”

云珏撇一撇嘴,脸上还带了一些妒意,“知道就好,不知道那些被你迷的七荤八素的女人到底喜欢了你哪一点!”

云珏这一句话让我真真笑了出来,他说起话来有时候还真是不像皇帝。

前桑之有些羞怯,“臣……”

“行了行了,什么胭脂不胭脂的,朕才没工夫帮你找,你下去吧!”云珏随心道。真也不在乎前桑之这空欢喜了一场的可怜人的感受。

我倒是分外同情,摸摸袖里藏着的胭脂盒,又忍了下去,还是下次找机会吧。

见前桑之未及回话,我连忙承声道,“既然皇上与将军已经无事,那妫宁便也告退。”我低着声音,心虚的不敢看云珏,只想找机会赶快脱了身。

不料我这一番请辞竟转惹了云珏。

云珏的眸珠狡黠的转了转,伴着渐渐浮起的笑意,挑眉向我,“准后急什么?朕似乎还和你有些话说呢。”

看着云珏一脸阴诡的神色,我心里冷冷道,我可不敢跟你有什么话说。

“皇上日里劳累……晚上还是早些休息,妫宁不敢烦扰。”我连忙低声道,不觉可怜自己:总是心里很豪阔,到了嘴上就变成了孙子。

“朕不累,也不烦扰。”云珏斜斜一笑,徐徐道,“只要准后不是在刻意拒绝朕?”

我心里又道,摆明了是拒绝你……你简直就是明知故问。可嘴上仍不由心的道,“妫宁不敢。”

云珏不屑一顾的笑了,有些得意。

我想了想,连忙又道,“可是皇上,宫规严苛,这深夜里的……望皇上开恩。”

说着这话我突然就联想到了久前元秋说的:皇帝风流成性,性子桀骜大胆,一向不把宫规放在眼里……不免想入非非。

脑子里满是夜深人静、宫殿严密的画面……不时看到云珏烁闪不定、略带玩味的眼眸,不觉心里风云涌荡……他不会真是想……

“开恩?准后这话从何说起啊?”云珏漫不经心打断我的思绪,又道,“不过朕还没有犯过宫规,若是犯上一犯,自觉也未不可。”

“等犯了就晚了……”我用极其低微的声音不满道。

云珏似乎耳朵很灵,听见了我的嘀咕。立马冷冷冲我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悻悻看他一眼,违心的作笑,“什么也没。”

云珏古怪的看我一眼,半晌轻轻点头,又看到了眼前的前桑之,不觉有些不悦,“怎么还不走?”

前桑之漠色木然,又是没有什么表情。不过,他又看了我一眼,很不甘心的样子。

我心道,桑之将军啊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说……请别再用这般有些什么似的的眼神看我了行吗?

面上还是礼节性的对他笑了笑。

“还觉得朕的准后很眼熟吗?”云珏注意到了前桑之的不对劲儿,不愠不怒道。

前桑之真是老实透顶,点着头“嗯”了一声。我憋了一口气,云珏这分明不是疑问,而是反问,前桑之你别木头了……

前桑之欲言又止,一副谨慎的样子,真是不符合他那样俊美的外表。

比起他来,我这会儿倒是觉得云珏有许多可取之处了。

云珏听了前桑之的回答似乎有些懊恼,不耐烦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这家伙看起来偏瘦,但手里力气却是真大,胳膊牢牢地像是被固定了,动一下都会生疼。

“再眼熟这也是准后,夜色已浓,夜路怕不好走,桑之将军还是快回去吧。”云珏道。

我不自然的伸了伸胳膊,想尽量与云珏保持一点距离,他的威慑力我可受不起。

前桑之还是默默看我一眼,但只是敢看不敢言,半晌他似有似无叹息一声,道,“那微臣告退。”

退了几步,又看了我一眼。

我先下真对前桑之有无语凝噎的感情了,他的大主子云珏他可还正站我旁侧呢……

真不知我长得是有多像他故人。

待前桑之走后,云珏骤然松了我的胳膊,那干脆利落的一甩,再次让我像被人嫌弃。

他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文斋殿”,金紫袍衣宽大,他的背影映衬在偌大的宫殿下,看上去有些萧条。

我瞧着他走的决绝,以为他忘了我,便抬头想走,谁知迈了两步不到,两个大嗓门的公公便从文斋殿里出了来,扯着嗓子对我道。“准后娘娘,皇上有请——”

我停下了步子,心底喟然长叹,无可奈何间仰头望天:今夜星无月无,云浓如墨。

文斋殿原是皇上的书房,进去是扑鼻的笔墨飘香,书卷气味。

正门一入,便有两位内立的宫女低头给我请了安,退去阖上门。偌大的殿宇竟空落落无人在内,全然一片冷寂,原来皇上日里都是在这样的地方独自待着。

我从小还一直以为,皇上的处所必是喧嚣繁华、热闹极了,大大的奢华宫里,会有多的数不尽的人伺候着皇帝、陪伴着皇帝,皇帝一人动也不用动,只需坐着、躺着,什么便都有了,不会寂寞也不会孤单,不会惆怅更不会悲伤。

看来是我胡思乱想了。

这里的氛围并没有给我什么好的印象,相反,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孤独感。

进内走了几步,广阔的帐帘往左拐去,入内,远百尺的地方有一个占了半面墙壁的牌匾,刻得两字为“博 识”。

牌匾下面一张质地极佳的深褐色檀木方角长书桌,一张空阔的软背椅。

那泛着光亮的大桌上只摆了一小摞的奏折和书籍,角落上有一砚台一笔篓。整个书桌干净清朗。

桌子两侧满满竖排的书架,用红色的绸布遮盖着。

“张望什么?”背后,云珏声音乍然响起,在广旷的房里,有冷冷清清的回音随着。

我连忙转头,书桌右侧静静矗立这一个白纱荷花屏障,屏障后的书架前,云珏正在挑书。

他见我走来,便从屏障出来,手中掂了几本文书,坐到了空阔的软背椅上。

“皇上……”我刚想询问他些什么,他忽然一招手,打断我道,“来研墨。”

我只好将话咽回肚中,缓缓走至桌前。

刚拿起研墨石,只听云珏低埋的头立时抬起,他表情淡漠,嘴角永远那般的微微翘着,忽然冷了眼直直瞧我。

我被他看得难受,只能低下头去。“你打算站那么远研墨?”

云珏开口已不耐烦,“过来!”

我“啊”了一声,反而倒退一步。

云珏满脸不悦,瞪我一眼,指指他旁侧,“啊什么,不觉得这儿站着更顺手些?”

我偷偷白他一眼:给你研墨就不错了,你管我顺不顺手?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又抬头冷眼使足了劲盯我…盯的我只好在他身侧研墨。是不是一朝的帝君都如此气盛迫人。

云珏见我听了他话,便收了目光,低头看手中书卷,长长的睫毛垂下,烛火映他脸庞,又衬着文斋殿的幽静,样子显得格外认真,一瞬仿然又没了半点骄横狡浮的贵族气派。

想必在这样的地方…他定然不会做出什么出轨事了吧…我这样想,竟出奇的有点失落。

脸刷然红了,看着认真看书的云珏,我突然很想掐死这样不知羞愧、胡思乱想的自己。

云珏突然看我,我一时慌张,道,“没……”

“美?”云珏停下看书,一脸错愕的问道,“什么美?。

“美……”我顿时有些不知如何解释,道,“你……”

云珏忽然打断我的话,笑着摇摇头,“难怪你老是偷看朕。”

“啊?”我愣了一下。

云珏继续低头,去遏制不住让我憋闷的笑意,“被朕美色迷倒的女人如云,多不胜数。可你这么诚实直接的女人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简直要崩溃了……这个皇帝是不是心里受过创伤?自从见到他以来,说话行事全全都是极致诡异自我的……

正当我被他自我陶醉的话弄得几乎噎死时,他铺了一张纸,随手拿起一只笔来开始写字。

“故里路长,帝阙天家,回魂多少愁肠。风月无关,雕栏画栋,禁得几人彷徨。”

云珏罢笔,无意再续。

我暗自顾着惊奇,云珏的字迹竟然比我练字时的字帖还美妙的多!练字的时候我认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人写字超过那些神一般的书法圣人,那可是我不可企及的高度啊……云珏随意数笔,竟然达到了……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一个风流不羁的皇帝会是这样厉害的人吗?可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他会是个从来勤学苦练的人……、

“皇上每晚练字?”我试探着问道。

云珏仍是不屑的表情,淡声,“朕每晚都在‘消殒房’里和美人们喝酒,练哪门子字?”

“可皇上的字迹劲道十足,清秀迤逦,像是练过……”我有些质疑。

“像是练过?”

“何止像是练过,”我下意识道,“像是不吃不喝不睡觉的在练……”

云珏有些憋闷,抬眼冷我,“……准后何以见得?”

“皇上的字简直非人……”

“你说什么??”云珏差点拍桌子。

“不不不,我一时口误。”我惊得退了一步,“皇上的字是像神人写的。这样的笔法,很难练得而且很易生疏,方才皇上落笔流利稳转,字美甚,若不是天天练着……真难以想象怎么写得出来?”我小心翼翼道完,看看云珏、

云珏将自己的书法拿起来又细细观赏了一遍,轻哼一声,“你就知道?”

我只道,“我也练过……”

云珏突然又冷冷打断我话,“明明已是准后,还口口‘我’称,你不知道该自称臣妾了吗?”

“……‘臣、臣妾’不好听……”我用极低的声音道,“且未真大婚。”

云珏猝然狠狠看我一眼,马上又含笑淡声,“你可知你很放肆?”

我缄口不答。两个人的空殿真的很寂清冷索。

“知道朕为何要你来‘文斋殿’吗?”云珏缓缓抬手,用两指触上我的下颚,我心里不爽,不自觉退了开。

我看到云珏的手指凌于空中,他的脸上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瞬闪而过。

“因为皇上需要研磨……”我话音未落,云珏便道,“不必装了,你当直说!”

见云珏忽然神色认真起来,我犹豫忸怩一阵,说,“因为妫宁惹了皇上。”心里越发虚了,我想起让崔公公带的话,如实道。

云珏脸上晕开一丝玩意。

“错!”他狡黠的看我,“因为你放肆。”

……我顿时胸闷,不是一个意思吗?

“你凭何知道你说了‘舞王’二字给朕,朕即会应你邀请去华祝宫?”云珏骤然高了声音,让我听得浑身一阵寒意,“你可知朕……最恨别人威胁?”

我心里突然不那么虚怕了。也许是云珏终于讲话说出了,威胁皇上可是我担当不起的。

但是,我正是处于那样的想法:舞衣是帝宫皇子们的禁艺,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违背了这条规矩的皇子不可以立为储君。云珏擅自学舞艺,是该没资格继承皇位的,况且这还是他为他的生母熙轩太后所学。我只觉得要是被简陵太后知道了此事,定会闹出天大的风波。

出于冒险一试的心态,我才让崔公公传了话给云珏。

“反正已经说错了话,妫宁自知再也奈何不了皇上。”我尽量让语气谦顺服帖。

“你是奈何不了朕。”云珏半怒不怒,嬉色隐隐,“但朕可以奈何你……”

我看出云珏的不怀好意,立马窜开书桌去,道,“皇上早些休息,妫宁告退!”

云珏缓缓站起身,冲我温声道,“急什么,这里宽敞,准后大可以留下。”

“留下……留下做什么?”我见他步步逼近,一连后退。

身后是白纱荷花屏障,再退无路。

“当然……是做可以做之事……”云珏声音渐轻,眼眸轻薄。让我的联想又翩翩迭起……我连忙将双手掩抱胸前,颤声道,“皇上玩笑了,这、这尚未大婚,怎可有逾规之事?妫宁可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什么?”云珏转眼离我不足一拳之距,我本能的后仰着头,发髻抵住了薄薄的屏纱。我脸上因感到了云珏轻柔而均匀的呼吸,滕然沸热。

“皇上……今日之事是妫宁不知天高地厚……求您宽恕了妫宁……”我刹那减了锐气,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云珏冷哼一声,终于在靠近我鼻梁的地方滞停下来,“朕最讨厌你这样的女人了,怎么会宽恕了你?”

我心里再度沉了沉,不喜欢你就让我滚啊?还在这里玩弄我?要不是看你是皇上,我早不奉陪。

我连忙用手挡在嘴上,闷声道,“皇上讨厌我,便让我走了就好。”

“朕是讨厌你……但朕更讨厌被人拒绝……”云珏呵然一笑,倏然将鼻梁触在了我手心,冰凉的鼻子,温热的鼻息,陡然让我浑身轻轻颤了。

云珏……你简直是心里扭曲……

“皇上今天一直说笑……”我见云珏这样子,心里紧张起来。

“朕从不和女人说笑……”云珏道,“朕从来都是来真的……况且朕还想让准后知道,要拒绝要抛弃要讨厌都只是朕一个人的权力,要抛弃只能是朕抛弃了你。所以朕宁可朕玩痛快了抛弃你,也不会让你拒绝朕……”

我愣愣听着,睁大了眼睛,看着云珏将好看的唇轻轻贴在我的手心,眼里带着一种坏坏的倔强。被云珏痒痒的吻在手心,我心下失措,下意识一边惊叫“云珏”,一边连忙用另一只手将他结实的胸膛狠狠一推……

可没料到身后的屏障已经被我靠的不稳,加上一推的反力,让我随它一起仰倒了下去。

屏障轰然倒地,“啪”的一声,云珏重重地抓住了我手腕,稍一使劲,又将我拉回了他胸前。

我倒吸一口凉气,算是免遭一摔,算是他有点人性。

这要是倒下去,不得摔个失忆……我心里正余惊未了,又看见云珏那离我近在咫尺的连,不觉又“啊”了一声。

手腕疼得厉害,我低头看去,云珏瘦长的手指居然青筋暴起?

天,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抓我啊,而且现在还不放手……我小心翼翼动了动手腕,心疼的想,我白嫩的手腕已经红肿了要。

云珏的眉头渐渐拧开,他冷冷看我,道,“你刚刚叫朕什么?”

我不敢做声,继续盯着他的手。

云珏笑意渐起,眼眸仿佛有一层薄薄得阻隔,让人难以读懂,“准后准备违逆君心吗?”

我抬头看他一眼,被他那抹微微泛冷的笑意弄得不禁冷颤,“妫……妫宁不敢。”

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发麻的手腕。

云珏垂睫看向我手,冷声道,“疼了”

我心里想,这么大力你自己试试看啊?嘴上婉声道,“皇上力气大,有些。”

云珏将眸珠一斜,低低声息忽然窜入我耳,“朕的力气可以更大得……”

我耳根一痒,下意识将头一斜,躲过了云珏的气息,云珏却更加强硬的将我一把拽到他身前,他力气真的很足,一个趔阻差点让我扑到他胸膛上,那样结实而浮华的胸膛,明晃晃让我眩晕。

“抬起头,看着朕。”云珏古怪一笑,竟有万种千般的邪魅。

这让我不禁想起年幼时因顽皮在窗口偷看的父亲与母亲在夜晚嬉戏的画面:父亲也是这样邪魅的对着母亲说耳边话……将她的手臂紧紧拽着、抚着她的肌肤……然后、然后就是……掀起她的衣裳,拥她进入床榻暖帐之中…

想到此处,我的脸骤然涨红不已,脑子里飞快闪过的一幕幕画面让我心跳猛然加快。

“啊。不要……”抬头又对上了云珏迷离的眼眸,我忍不住惊慌失措的叫出声来。

云珏看到我的样子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明知故问道,“准后你叫什么?还有……脸色怎么红成这样?”

“我……”

“难不成准后是在想些什么不合礼法的……羞情之事?”

这话该是我说吧?我心中仿若接响了一记闷雷。

“皇上,妫宁真的该告退了。”我压住声音的颤抖,扯出一丝微笑。

“准后,你的夫君是朕。”云珏加重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索然,“按道理,你不是该使出全身解数讨好朕吗,真不知道你在装什么矜持?难道你不懂,朕,是不可以拒绝的吗?”

我扯了扯手腕,云珏终于将手一松,洒脱的甩开了我的手。

我有些气恼,不自觉瞪他一眼,为了他随口而出的话,心里有些受伤,那之前对他仅有的一点点好感也顿时消无。

真是自大的帝王君,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该顺从自己,我墨蓉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本是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向来认为自己算得中上之姿的女子,若嫁了人,就该被夫君疼在手心上,可现在却落得这样一个压人的夫君还这样轻薄的看待我,我不能接受。

“你这眼神是什么?”云珏注意到我的怒视,有些不悦,嗤鼻道,“对朕不满吗?”

“妫宁不敢……”我将目光移开,冷声道,“妫宁只是一介民女,虽不知皇上怎么看待妫宁,但妫宁自己却将自己看的很贵重,妫宁自知姿色才情难配皇上,即使一生独守冷宫也无怨无尤,却毫没想过去索要皇上一点点宠眷恩泽,只愿心中常祈皇上年年安康便足矣。”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云珏诧异道。

“妫宁自是清楚。”我低声。

“一生可是很长的事情,准后把话说得太早,以后莫要后悔了才好?”

“说出的话,如覆水难收,怎可后悔。”我向来嘴上不爱让人,心里却有点忧虑,一生真的很长,虽然我从未幻想过要有怎样不平凡的一生,但肯定不是今时今日这般情状。

“哈哈……”云珏忽然笑了起来,声色却依旧冷的快要结冰,“朕从未被女人拒绝过,今日竟然被朕的准后拒绝了?真是天大的笑话,准后你觉得好笑吗?”

我默然无声。

“朕可不可以认为,准后这是在自请入冷宫呢?想必未经大婚便被打入冷宫的皇后……你妫氏是第一人吧?哈,也算千古留名了。”云珏不愠不怒道。

冷宫?我心里一紧,慌忙看他,他冷冷的将目光扫过我,似乎有种意犹未尽。

“一切全在君心,皇上要如何,民女便是如何。”我望着云珏高傲不可一世的样子,一字一顿,硬咬着牙说道。

其实我早已吓得不轻。冷宫?我难道要将我的一生推给那样不堪的地方吗?母亲的嘱咐再次萦绕在我耳侧,话音落去的同时,眼眶的泪水也差点要坠下。

“君心?”云珏懒懒扬一扬眉,“君心便是要你今夜侍候夫君,准后也自然是要应从的吧?”

“皇上圣明,后宫妃嫔中只有为后者不得在大婚之日前与皇上有任何逾规之举,否则当失德重选,民女无德被废自是无妨,只是皇上圣德不可有损,故此事万万不可行之,望君心思收。”我立刻又道。

“呵,逾规能如何?圣德有损又如何?朕连自己都做不了何必虚伪的维持着圣德的面具?”云珏冷眼轻笑,“朕天性风流,朝野皆知,准后无需多虑。只怕若是因了朕而被废后,难免会生怨恨之心?”

“圣上恩德,民女岂敢有半点怨心,但求皇上不要迁怒与民女父家。”我低声道,心里不禁又沉了沉,云珏果然厌恶我,他想要废后之心昭然若揭。

但这也不足为奇,他理应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既不顺他心意又敢威胁于他。

对一个年少气盛而又刚掌大权的帝王来说,这样的女子无疑是最容之不下的,留着我,不仅他违规习舞的秘密难以保守,简陵太后更是会以我来压制束缚于他,毕竟简陵太后只是表面生疼爱这个皇帝儿子,骨子里谁人能知晓她的心思?

“你还真是通情达理啊?”云珏道。

我听出他话里的不悦,不敢出声。

云珏随即不再理我,自顾自伸了伸懒腰,惬惬打了个哈欠。修长而灵活的手指竟然开始随意的解开自己的锦缎衣衫,一边解衣身子还一边向后缓步退去,他高高的身材看上去略有些单薄,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交叠下,显得竟是格外魅惑。

云珏随手一抛,一件外衣已经轻轻伏地。而他退去的方向……正是书桌后隐蔽的寝室?

我心中愕然,脱口道,“皇上,民女……”

“你是臣妾,不是民女。”云珏打断我,“夜色已深,准后不想早些与朕一起休息吗?”

“不,皇上,民女……臣妾还是想先行告退。”我怯声道。

云珏浅浅哼声,“准后请便,只是朕贴身的护卫军会整夜守着朕的宫门,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也不得进出,若准后想强行出去……朕不会拦你。”

不拦?这也叫不拦?分明已经拦了个死。

我小幅度地回头望了望,目光快速掠过这个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的文斋殿,仿佛只余着我脚下投射而出的一个鬼影。

“进来!”云珏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我眼前,他的声音从书桌后的偏僻寝室里兀地传来,他冷寂的声调带着空旷宫室的回音,敲打在我的心上。

“不要。”我扯着自己的衣角,低低道。

云珏霎时没了声息。

一阵令人几乎窒息的静默后,他又道,“你、当真?”

“当真。”我小声道,“皇上要废臣妾准后之位随意安个名目说与人知便好,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况且臣妾、实属无意。”

“是无意威胁朕还是无意拒绝朕还是无意与朕共度良宵?”云珏寒声道。

“皇上请不要再戏弄臣妾了,臣妾自知有罪。”

“哦,何罪之有?”云珏淡声。

“臣妾不该提及‘舞王’二字,着实扰了皇上兴致,实在该死。”我脱口道,一心想快些结束今夜的煎熬。

“进来!”云珏顿了一下,再度道。

“皇上,恕臣妾不能……”

“那朕出来?”

“不……”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云珏却已然敞露着光洁白皙的胸膛,一脸漠然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下意识的低叫了一声,却忘了该用手掩面,使得自己双眸放大的样子有些呆呆痴痴。在我身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坐拥了云阙王朝大好河山的帝王,此时此刻,正以一番别样风姿出现在我的视野。

堂堂英气掩不住刻骨柔媚,俊朗轮廓藏不住惊世邪俏。

云珏那半开敞的薄薄一层蚕丝睡衣,在胸口处绣着一朵血红的海棠花。那妖娇艳丽的色彩衬映着他的脸他的魅他的尊贵,也衬出了他周身傲视凡尘、高高在上的炽烈气焰。

没等我回过神来,冰凉的触觉已经蔓延入我的肌肤。

云珏以二指轻轻托起了我的下颚,他的手指冰凉的如同寒石。他的眸光依旧澈朗清亮,透着摄人心魂的光,只是太过深邃,却令人一眼望去似一潭深泉,怎么也看不懂。

“还真以为朕对你有意?”

“……宫殿冷凄,两人共处,皇上以为不然还有什么?”我看他看的不禁恍惚了,除了嘴张了张,不经大脑的随便冒出一句言语,整个人只是仰着头盯着他的脸,将他从眉毛到唇角仔细的打量,仿佛看痴了似的动也不动。

“朕以为准后当真放肆!”云珏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我不由自主的面颊发烫,不知为何看着这样脾气古怪难以捉摸的云珏,我的心竟然也会乱跳。

它完全不由我意念的控制,怦怦然震荡在我胸口。可在平日里,这样的男人定会被我所厌恶,现在这是怎么了,怎么竟会在他面前脸红?真是羞臊死人!

“准后双颊红绯,看上去倒颇有娇媚。”云珏莞尔,“只是这样美好的容色,皆是由朕而起,朕倒不敢不珍惜了。”

云珏一句话又说得我胸口闷塞,但脸上烧烫不减反而热得更加离谱。

“皇上……”

我的手突然被云珏牢牢扣住,他敞开的衣领随疾步风扬,那美如白玉的寸寸肌肤就在不足我眼前一拳之处明堂堂的乍现,漾出一层粼粼光影。我刚想作些挣扎,那肌肤所散发的淡淡幽香又让我不住迟疑了。

手腕被忽然松开,云珏反身,不知是他没有注意还是我有些怔愣,或是这样的距离太过咫尺。

进入寝室,云珏松开我手反身,脸庞一下子便贴上了我的鼻尖,而我虽未动弹,却也是靠上了他的胸膛。

还是那股淡淡的幽香。

我听见了他缓慢而节律的心跳。

他的胸膛不若他的手指冰凉,相反,温暖结实的令人不自己的沉醉。仅仅一瞬,我就产生了错觉。好像这样的贴近,是我主动靠入这个男人的胸膛,而他也静静的由我依偎。

这样的两个人,不正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么?

怦然心动在夜色朦胧,轻轻相拥。

要真是此,我倒也觉得人生美幸。情愫相投不论身何处,最是无言默然便知己。

可惜这终究只是我一番幻觉,因为下一刻,云珏悄然的退了一步,又恢复一脸笑意,“准后,你看朕的寝室可好?”

“自然是极好的。”

“朕自小便觉得若能死在梦里,才是不枉此生。所谓醉生梦死人生逍遥,快活死可是世上最难求之死。”云珏翘腿坐在寝室中央的金帐龙榻床沿。宽敞的衣衫半搭在他若隐若现的小腿上,让我看得异常羞愧。

明明我是女子,他是男子,为何我总感觉是在占他便宜?

“朕的意思准后应是明白。”

“皇上不喜欢臣妾,臣妾自不敢有违圣心,明日臣妾甘愿接受辞后诏书。”我小心揣摩着云珏的话意,道。

云珏想了想,不由笑出声。

“准后是聪明人,朕是不喜欢你,但你的拒绝却是朕不能忍受的,”云珏半眯起眼睛,“本想着将你这绰约风姿的准后先吃干抹尽再立名目废去,但是你偏偏不从,还害得朕费了半天气力,真是放肆,所以朕现在改变主意了。既然明说,那也无妨,废后之事不仅麻烦,还留有后患,朕岂知你一个有着朕秘密的大活人能否守口如瓶?”

好一个阴毒小气的男人,我不过是一介女流,又只是知晓他如此细小的秘密罢了,他便要赶尽杀绝,难道帝王都是这般无情狠心之人吗?

的确,宫闱之内哪有什么情由可缘。云珏便是要我死,也是正常之事,毕竟是我不懂规矩,作茧自缚了,但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任由他人掌控生死。

入宫之前,我还是一个任意妄为潇洒自在的大家闺秀,人人疼宠……谁会想到,入宫不到一日,我竟要成就一个短命非常的皇后?

“皇上此话何意?”

云珏拂袖,“当啷”一声清脆,一个夜明珠大小的圆瓷瓶滚到了我的脚边。我低头,有些发懵的凝视着那个朱色之物。

“这是远殷国上供的‘醉死’,珍贵稀奇,人喝了只如醉酒,晕晕犯困,在醉生梦死中长眠,总共只有七瓶,朕念在你为一国之母,身份殊贵,特赐你一瓶。你喝了它便会无知无觉的死,并不痛苦,”云珏笑笑,轻声又道,“准后逝后朕会大赐封号,让你风光大葬,并优待你的双亲族亲。”

“废后太过麻烦了吗?所以干脆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臣妾在此秘密赐死,好让简陵太后无话可说,皇上也能安心稳坐江山。”我颤声道。

“大胆!你一个小小准后,竟敢对朕如此讲话当,岂非不想活了!”云珏冷冷瞪我一眼,厉声道,眼里眸色满是不屑一顾。

“臣妾已经被皇上赐死,想活又能如何、不想活又能如何?”我缓缓蹲下,将地上的朱色圆物慢慢握入手心,紧紧攥住,仿若要捏碎一般的大力。

云珏一时无话,扬眉而笑。

那抹笑容狡黠的令人胆寒,悠悠然看淡生死般的不经意还有冷漠。

我心中百味交杂,万股思绪一时纷涌,让我越发想不清楚我此刻的想法。是悲是欢,是叹是怨。

我手指一动,拔掉了朱色圆瓶的口塞,立时闻到一股清凉香幽的味道,那味道的确十分醉人,有些许甜腻的感觉。但是,纵然再甜再香再醉人,也不过是伪装的毒药而已。

“真是香气醉人。”我道。

“味道会更醉人。”云珏似笑非笑。

我忽然笑了,看一眼云珏,看着他突然有些怔住,笑的有些轻狂不羁。我将“醉死”的口塞随手扔了,捏着“醉死”放到唇边,“如此佳品……”

“臣妾怕是无福消受。”手一斜,瓶内数颗黄色药丸悉数落到地上,如断线珠串,迸溅着跳落四处。“当啷”手一松,朱色圆瓶也应声坠地。

“你想抗旨不成?”云珏扫一眼我,冷冷笑道,却丝毫没有怒色,沉静冷淡定然自若。

“臣妾要死也要光明正大的死,不想连死都要死的这般无声无息。”

“那……你是不吃朕的敬酒咯?”云珏点点头,手一扬,落在龙榻床沿上连连敲了三下。

“皇上,臣妾向来重视性命,若是皇上要废后大可以悉随君心,但臣妾不甘这样就死,若皇上真想要臣妾性命,就拟出臣妾罪名发落刑部再定臣妾之罪。”

“好一个有骨气的准后啊,居然敢教训朕?”云珏侧身一捞,捡起一颗掉落地上的黄色药丸,“这样醇香珍贵的稀品,准后竟是这样不知怜惜的扔了,好让朕叹惋啊。”

“皇上惜珍品胜过惜人命吗?如此草率的赐臣妾毒药未免太损皇上圣明了。”我后退一步,腿脚有些颤抖,余光警惕的看着云珏。

我自知这句话要是被追究起来已经足够我死一百次了,但我还是敢说,不禁有些佩服自己。

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样无畏。

“大胆!竟敢对圣上如此不敬!”一声厉喝从我耳侧传入,但并不是云珏,而是一个淡紫色劲装的带刀男人,男人身材高大,半边脸面被披散的头发所遮挡,只余一只右眼深深凹陷,浑浊的眼眸透着些许冷光。

这个男人看上去萧索而苍老。

一把剑随即横过我肩,冰凉的薄仞舔上我的脖颈,有生死一瞬的恍然失措。

“穆寒,把剑收了。”云珏淡声,“再怎么说你面前的人也是准后,不得无礼。”

“是。”穆寒冷冷答道,缓缓将剑收起并肃然跪下,低声再道,“属下误以为皇上招臣,原是和准后娘娘一起,望皇上宽恕属下多事。”

云珏随意的扬扬衣袖,一脸诡异而古怪的笑,“你并无误会,朕方才确实是招你进来了。”

“这……”穆寒小心翼翼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皇上招臣何事?”

我这才了然,原来云珏刚刚敲击床边的动作是在唤人,现在可好,不知道他要怎样处置我了,这个叫穆寒的男人看上去十分忠诚,且能做圣上的护卫,武功更不用说。

若是云珏想要让他悄悄将我灭口,也是很可能的事情,想到此处,我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事。”云珏眯眼,张开手掌,“朕想让人服侍准后服下这颗药丸,穆寒,你来做吧,朕从不喜欢做强迫人的事。”

这还叫不喜欢强迫人?云珏你知不知道你简直是恶魔。

看着这副架势,我心知今日算是倒了大霉。脑子也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愣愣地看着穆寒恭恭敬敬接过药丸,一边缓缓起身,一边朝我看来。

我心里本已十分惊慌,现在又被穆寒那深邃而冷绝的目光一扫,腿也越发软了,只是面上还能维持一丝镇定,口里却已经不经意道,“不,不要……”

“这颗药丸是极有益处的,准后现下脸色苍白,应该多吃些。”云珏道,在床榻斜坐的越发惬意。

“准后娘娘,属下虽不明白您为何拒绝皇上好意,竟要属下来喂药,”穆寒吞吐了一下,声色恳实却毫无感情起伏,平平的音调更显冷漠,“但属下不得不冒犯了。”说着,穆寒一把向我擒来。

我下意识躲开,穆寒无意伤我,也就由着我逃到一边,可无奈我腿是真软,一步的闪躲,让我慌忙跌坐在地上。

穆寒趁此间隙,紧步上前,在我眼前像风一般闪过,恍然间,我感到喉咙一凉,穆寒的手丝毫没有挨到我,但是却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进我的喉口,并且一瞬即化,凉如薄荷。

心里正是一沉,穆寒低声又道,“属下得罪。”

“好了,穆寒,你下去吧。”云珏道。

“是。”穆寒有些畏缩的看我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那身影依旧快如阵风,同他来时般毫无声息。

一下子又是死般的沉寂,空广的房内只有我几近崩溃的呼吸声。我从没想到死亡会在此时与我如此贴近,也没想到我比想象中要怕死的多,巨大的无力感将我彻底击垮,嘴唇想张开、想呕吐,却只是也只能微微的颤抖。

什么都不敢做,仿佛再动弹一下,我就要灰飞烟灭。

唇角僵硬着向上扬了一下。死哪有什么洒脱?死到临头,倒觉得一切都不甚重要了。若我刚刚能恳求一下云珏,也许……也许能有一丝转机可以不用死,但就是这样宝贵的一丝转机,我却轻易的放弃了。

明明我并不想死。明明我还有那样多的眷恋、我是那样厌恶苦痛伤悲。

现在想来,只觉得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好像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呆了半晌,努力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害我如此的男人,他此刻只是看笑话一般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得意之色全全跃然脸上。

我狠狠得咬唇,理智终于让我忍下愤怒。

这……毕竟是皇宫。皇宫,是无情的地方,挣扎,只有更惨的下场。

“准后的脸色看起来更不好了。”云珏慢声道,从床上起身,弯腰又捡起一颗药丸握在手里。我一动不动盯着他,却再也不想猜测他心里想什么,就算我还有命,云珏这样的人我这辈子怕也是无法了解。

“皇上打算这样看着臣妾死在这里吗?”我想平静的说话,喉咙发出的声音却在不住颤抖,“若是无事……臣妾想告退了。”

“真应该多吃几颗的。”云珏没有理会我的话,扬起手,一颗淡黄色的药丸竟那样随意的落入他喉。

我震惊地看着他咽下药丸,然后走近我,蹲下身来,俊俏的近乎邪魅的脸上浮出一丝玩味笑意,“味道其实不错呢,准后有没有觉得?”

“你……你……”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伸了手抚住他脸,惊讶的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准后竟敢这样无礼的称呼朕。”云珏斜斜的笑起,“亏朕还将朕最宝贝的养生养颜丸赐予了你。”

“养生养颜丸?”我惊呼。

难道……难道这并不是毒药……那就是说我不会死了?云珏并没有真心想杀我?怎么可能?有死生一线、失而复得之万幸感,一连串疑问迭起脑中,但我只觉得心中狂喜,什么也不顾不上,大大松了口气,一把抓住了云珏的手,抑制不住的笑起来,“皇上、皇上竟是戏弄臣妾?”

云珏忽然皱眉,像是不解的看着我的手,“怎么,准后责怪朕?”

“不不不,臣妾是感激,圣恩浩荡,臣妾欣喜。”我一时语无伦次起来,再顾不及面子。

“原来准后这样怕死。”云珏愣了愣,冷声道,再次甩开了我的手。

我却见怪不怪了,心里依然欢喜,“生比死好,臣妾是贪生之人,皇上恩德,必不忘却。”

云珏像见了怪物一眼的看我,声音也渐渐有些迟疑,“朕这样……这样的戏弄你,你还如此感激朕?”

我点点头,“皇上若想臣妾死轻而易举……是皇上免臣妾一死,臣妾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云珏稍稍顿了一下,有些笑意,像是喃喃自语,“竟是感激……”

“哼。”云珏忽然又恢复了轻蔑神色,冷冷道,“朕不过是想试试准后胆量,还以为准后你有何不同,没想竟如此不堪一试,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你还不值得我杀。”

生的喜悦冲淡了我对云珏冷言冷语的厌恶,我道,“臣妾本是平凡女子,只求安生。”

“平凡女子……”云珏斜睨我一眼,低声重复。

“那你可知朕为何如此试你?”云珏问。

“依臣妾愚见,皇上这样的试探实是为了放过臣妾。”我道。

“哦?”

“皇上试探臣妾以为臣妾是刚毅果决有心计之人,但臣妾却是贪生怕死的平凡之辈,故无需担忧。”我小心道,没敢说的其实云珏怕是担心我是简陵太后的爪牙,新帝登基,简陵太后还是有大权在握,朝中势力很大,对云珏的控制欲求可以料想。

“自作聪明。”云珏不屑,不过却缓了神色,“既然你说你只是平凡只求安生,那你再说说打算如何平凡、如何安生?”

“皇上饶过臣妾,臣妾明日便以顽病请辞后位,此生不复入宫。”我浅浅笑道,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天初晓时,阴云却密布,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沥阵雨。

身边没有半个人跟着,我走出文斋殿时,只想要迅速逃离。心轻似燕、归心如箭,雨水狂肆的浸湿我身,并不阻挡我的脚步。

我有些狼狈,任由雨水亲吻的我喘不过气来,终于在天色微亮、阵雨骤歇时,回到了惠芳宫。

元秋显然等了我一夜,整个人就在惠芳宫门口左右张望,一见到湿淋淋的我,立马欣喜的迎了上来,但马上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她一边搀扶着我往里走,一边错愕道,“您怎么又掉湖里了?”

“这

走到内室,怜冬正巧走了出来,惊讶的看着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元秋冲她摇摇头,道,“去打些热水,先让娘娘沐浴更衣。”

“哦,是。”怜冬立马转身去了。

在元秋的悉心服侍下,我沐浴更衣,身子渐渐舒服了一些,但头却微微有些发痛,许是着了些凉,好在我身子向来好,不是容易病弱的人,所以并不在意,只是的厉害,想要睡上一觉。

可元秋看起来却没有此意,她为我取来了勤务部新做好的碧锦彩绣凤霞衣,要我换上。

我懒懒打了哈欠,“这会儿乏了……想睡上一会儿,便不必穿得如此繁复。”

“哎呀娘娘您忘了?”元秋有些小小责怪,“要去给太后请安。”

“给太后请安?”我怔了一怔,心里忽然想起了云珏,还有我们不多时之前的一番约定,心里有些激动,“是差点忘了,元秋,去取一件最素的衣服来。”

将白玉钗放在最后仔细的插在后发髻上,我素装淡颜的出了惠芳宫,上了元秋备好的轿子。

破晓时还是阴凉的天气,这时被阳光一扫,已经荡然无存,唯有燥热持续升着。

也许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次欣赏宫中景观,我撩开轿帘,想将世间人向往的荣华富满的地方饱览一遍。

两侧的树影斑驳交叠,日光碎屑穿梭洒落,远处一行人并着一台金灿灿的轿子遥遥行来,也是往华祝宫的方向拐去。

我静静的看着略有些清寂的风景,不多时,便昏昏欲睡了,但小憩不片刻,轿子传来一阵剧烈的 像是被撞击一下后引致的震动,让我被震荡而醒。

轿外忽然一片嘈杂的人声,有几个女子尖细的声音怪道,“走路真不长眼,这宫里的下人连抬个轿子都不会吗?”

几个男声回道,“此话怎讲,明明是你们的轿子应是急着抢道儿,这才撞了上的!”

我听出来那几个男声便是给我抬轿子的几个小太监,但他们看上去都是老实憨厚的人,现下看来恐是被人欺负了。

那些女子的声音让我不由联想起云裳,该不会又是遇见了她的轿子了吧?

我还没拨开轿帘,只听元秋出声道,“原是简姑娘的轿子,方才我家下人言语无礼多有得罪了。”本以为元秋出声必是稳有气势,冷静且不轻易吃亏的,就是对云裳公主也不曾有过如此恭谦,看来这次碰上的并不是个小人物,元秋向来很知礼节,但听闻元秋口里只道“简姑娘”,我又不由胡乱猜测了一番。

“哼,撞都撞过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几个女声不依不饶,气势更汹,“知道了我们家主人,便更应该识趣让道,却怎地这般迟钝!”

我听不下去了,掀开轿帘想一看究竟,却听见一个温婉的女声柔柔道,“春夏秋冬,你们又闹什么事,轿子撞了也便撞了,何必耽误这么多时间来争执?”

我掀开轿帘,忽然见到正对面一定金色轿帘已开,里面端坐着一位秀丽清雅、风姿婀娜的妙龄少女。

她年纪看去约是比我小上两岁,一身淡蓝荷花素衣,盘着飞月流苏髻,以珊瑚红珠作为头饰点缀,看上去并不繁琐但贵气十足、带些雍容但不消减纯稚,且更有点衬素静的华丽感。她的肌肤白皙清澈仿如白玉凝脂,脸上眉眼娇媚浓黑,一眼瞧去十分清媚,虽然整体看着未免有些柔弱,可确是个十足娇美的玲珑女子。

只是看着她我觉得有些眼熟。

她的轿旁两侧分别各站立两名侍女,看来就是她口中的春夏秋冬,衣服颜色也是四种季色。她们经这位“简姑娘”一句话的责备,眼带不服的看了我一眼,再不做声。

元秋看着我,轻轻道,“这是简陵太后的亲侄女,简裙露,家里势力,简陵太后宠爱她丝毫不亚于云裳公主。”

我恍然点头,怪不得看着如此眼熟,原来简陵太后和她真有几分的相似。

“请问这轿子主人是谁?”简裙露冲着我笑笑,问元秋道。

元秋刚欲开口,我便一把握住了她手,道,“不过是入宫赏玩来的官家女子,无心冲撞了简姑娘了,我姓妫,单名是宁静的宁。”

元秋知会我意,便不再多言,简裙露听后一笑,温声道,“我姓简,名取‘香裙飘然金风露’的裙露二字。撞轿之事不过下人莽撞,妫姑娘无需介怀。”

“简姑娘客气了,这是自然。”我莞尔。

“春夏秋冬,快快给妫姑娘道歉。”简裙露淡淡看了春夏秋冬一眼,缓声道。她分明是位高身贵的主,却如此恪守礼数,比起那骄横的云裳公主倒颇显大度,真让我对她油然而生一种好感。

我没等她们四个侍女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连忙看了一眼元秋,元秋默契道,“简姑娘无需谦客,四位姑娘不必道歉,两轿相撞本是两方匀错,如此便没什么了。”

“正是,”我补充道,“简姑娘不是还有事,元秋,把咱们轿子移开,让简姑娘好过。”

简裙露轻轻一笑,“有劳了。”

她的神色姿态自然而亲和,温婉动人,教我为与她相识而心生愉悦。

待简裙露的轿子行后,我方才注意到元秋欲言又止的再看我,起轿后,我便掀起轿对元秋道,“怎么了?”

元秋迟疑了一下,笑道,“娘娘觉得那个简姑娘如何?”

“不错,温文尔雅如清水澈朗。”我如实道。

元秋苦笑了一下,“娘娘率真,怎知人心难辨。”

“哦?此话怎解?”我来了兴致。

“简姑娘的心机可比云裳公主深上百倍千倍,你看她从不骄横总是亲和有礼,其实是叫人对她恭敬拜服罢了,她才没有几分真心。”

“元秋,你怎如此说话?简姑娘并无什么做作之处,你这样看人会不会是以小人心度了君子腹?”我有些半疑。

元秋听了我话有些懊恼的看了我一眼,“娘娘,元秋自小在宫中便知道着简姑娘,怎会胡乱揣测,当然是有根有据。你可知这简姑娘为何能来宫中?”

“简陵太后喜欢她。”我道。

“只一方面,”元秋道,“简姑娘从小便喜欢皇上,与皇上也算是青梅竹马,但皇上却偏偏十分厌恶她,这个中缘由怕只有简姑娘一人清楚。其实简陵太后很早就提过给简姑娘封贵妃撑掌后宫的事,只是皇上屡屡以借口推脱,事才一直延推至今,但这简姑娘可未放弃过那成为贵妃的念头,不仅不对皇上施加逼迫,反而还会依照皇上意愿劝阻简陵太后延缓封妃之事,只是频频以看望太后皇上来宫中小住,仗着太后的喜爱表面上拉拢四方、体贴皇上,实际上宫中不少被皇上眷顾过的美人都遭了她的毒手。”

“此话当真?”我不敢相信,表面看去一个柔弱恬静的女子,竟会是如此心重的人。

元秋点头,“元秋不会胡说,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情,简姑娘一心系着贵妃之位,后宫人人皆知,娘娘日后不得不防。”

我刚忧虑地想点头,却又想到和云珏约定之事不由轻松一笑,“宫中人难相与,还是早日出宫逍遥自在。”

元秋听了我话,道,“娘娘倒是豁达明白,但是宫外女子们多少人都盼着得到宫廷眷顾,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被人随意欺凌的美人也甘愿去当。”

“美人?”我道,“宫中最低等位的妃子头衔便是美人吗?”

元秋笑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娘娘还真是对宫中一无所知,那元秋就给你讲讲后宫的妃制吧。除了娘娘您的后位,宫中按等级下分还有两位贵妃、四位妃、六位嫔、八位贵人、十位美人、十二位夫人。”

“夫人?”

“妃衔最下等级的是夫人,被皇上刚选中的秀女都叫做夫人,她们是由每两年一次的秀女大选甄选出来的。夫人每两年要换一批,没有被晋封为美人以上的夫人会在两年后被遣做宫女,所以夫人间的竞争往往十分残酷,每年选秀过后,十二位夫人都会无故死去几人。”元秋道。

“当皇上的夫人竟是如此可怜。”我由衷叹道,忽然庆幸自己是最高的妃位,不然恐怕早已死在了香海间。

“何止夫人可怜,美人也很可怜。美人比夫人高一个等级,多为姿色才情出众的女子或者家族势力庞大的女子,但她们很难得被皇上垂怜,多数人只承幸在选秀过后,皇帝对新晋的年轻夫人们图个新鲜,会挑出一两个合心意的封为美人闲暇陪伴。但美人年轻招妒又没什么地位,往往会被贵人妃嫔们妒忌陷害,很少美人能够一直承宠或者封晋为妃,大部分是老死宫中的。”元秋轻叹一声,“夫人和美人地位相近,都没有自己的宫室,而要住在临近宫女园的侍宠园中,非召见不得面圣,所以她们也很易被皇上遗忘,在后宫中,只有贵人以上方可有自己的宫室。”

“后宫的女人真是不易,倾尽全力只为争夺一个男人眷顾。”我皱眉道。

“所以后宫真情稀缺,有的只是权位荣华的角逐。”元秋沉声道,“娘娘日后更要多加小心,因为后位更是被所有女人所觊觎的。”

我默然认可,但是心里偷偷在想,今日之后我便要远离这样险恶的地方,实在幸运至极。正想的笑了起来,便听元秋道,“娘娘,请下轿吧。”

扶了元秋,我俩相视笑笑,便踏入了华祝宫,两侧的宫女纷纷半跪下请安,我扬手罢去。

一进华祝宫便听见了简陵太后的笑声,崔公公见了我来,连忙在前引路,引着我们由外厅堂入了内厅堂,一眼便瞧见了斜卧在一张雕花圆床上的人影,人影前一席碎玉帘掩在缥色纱帐之前。

那朦胧里的风韵身影正是简陵太后。

我三步并作两步,没走两步,离着远就跪了下来,叩首道,“臣妾妫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简陵太后淡淡“恩”了一声,“是宁儿来了,快起身赐坐。”

“谢太后。”我道,扶着元秋起身坐在旁侧,突然听得一声温婉熟悉的女声道,“拜见准后娘娘。”我愕然抬眸,这才发现对面站着的竟是刚刚遇见的简姑娘,简裙露。

她看着我,笑的很热情。

“简姑娘多礼了。”我将半蹲的简裙露扶起,微微笑道。

“原来妫姑娘便是新入了宫的准后,怎地却要在外骗我一骗,现下叫我有些吃惊呢。”简裙露半是责怪半是悦然的对我道,一时令我分不清她的真假。

若是按照元秋所述,这个简裙露恐怕现在已经恨我要入骨,岂还会真心对我欢笑?

“原来你们已经相熟了?”简陵太后徐徐道。

“不,是方才来时打巧遇上的,”简裙露抢先笑道,声音依旧温婉低缓,“准后娘娘的轿子撞上了我的轿子,看来也是缘分,我早便想见见这位皇上哥哥亲选的皇后了。”

简裙露这一句话说的亲切自然,让我半点不得插话,听起来也十分亲和,但却让我觉得并不友善。

“哦?你说准后撞了你的轿子?”简陵太后漫不经心问道,“怎么回事?”

“实属下人莽撞,只是吓了一跳而已。但是能因此与准后娘娘相识也是幸事。”简裙露笑道。

我望着她的侧脸,心中反复回味起元秋的话来,带着些防备的揣摩起她,她的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挑拨意味,并不像是无心说出的。

“准后,这也是你的不是,下人是要管教的,不能这样毛躁的做事,以小见大,难免日后会出大错,万一让裙露受伤要怎么可好?”简陵太后冷冷道,听起来语气平平,却满是责怪之意。

我看了元秋一眼,心想,轿子之事明明非我之过,可元秋则细微的冲我摇头,意要我不要多说。也是,想必此刻辩解定是无用,还会惹了简陵太后不悦。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日后一定注意。”我心中强忍着委屈道。

“此事不怪准后娘娘,”简裙露对我莞尔,温声又道,“要说怪娘娘的地方,该说刚才娘娘隐瞒身份的事,真让裙露无礼了一回。”

“隐瞒身份?”简陵太后一怔,缓缓沉声,“准后为何要隐瞒身份?是觉得皇后名衔不足一提还是另有什么别的心思?身为未来的后宫之首,准后怎能有如此荒唐的言行?”

来不及接暇,这简裙露看似无意的又将我告了一状,我连忙道,“太后恕罪,臣妾一时心气,只是想要和简姑娘无拘相待,并无他意。”

“是啊,准后娘娘是坦率真诚,裙露十分喜欢娘娘。”简裙露恰逢适宜的笑笑。

我也冲她勉强一笑,看着笑的文弱的简裙露,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准后今日来得正好,哀家有事想和你商量。”简陵太后突然转了话题,人影在纱帐玉帘上映出,看不到表情,“裙露是哀家从小看大的孩子,如同哀家亲生女儿,比准后你年小两岁,不如日后你们便以姐妹相称。”

我默然,简裙露却连忙柔声对我道,“那日后我便可以称准后娘娘为妫姐姐了,这样好,又亲切又顺口。”

我带着防备退离简裙露一步,再度向简陵太后的方向跪下,“太后娘娘,其实臣妾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要……”

我实在不想和这宫中女人阴气阳气的说话了,一心想要把和昨夜和云珏约定好的事情完成,辞去后位出宫,可话刚出口,只听得宫殿门口处突地传来一生脆亮绵长的“皇上驾到——”

霎时间打断了所有的人。

简陵太后依旧未动,简裙露却真是喜不自禁,敛敛容装,低眉娇柔而立,乖巧的模样令人我见犹怜。

我的话自然而然也被迫咽了回去,一时有些错愕不及。

这个云珏,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主动请辞后位吗?那他还来干什么?来监视我吗?我心中暗暗猜测,没有道理啊……他犯不着为了监视我将自己不避嫌的抛出来啊?

云珏今日是一身浅灰色的素衫,但素衫上有荷花刺绣,显得素雅但不失高贵。

云珏简装而已,却依然风度,他大步走进内厅,率先冲简陵太后躬身,“儿臣给母后请安。”

简陵太后淡声,“恩,来得好,裙露许久未曾见你,说想你得紧呢。”

云珏斜睨一眼端立我旁的简裙露,微微一笑,“母后找儿臣来就为此事?”

“当然还有事情要说。”简陵太后道,“你不必急,先和裙露说上几句话也不迟。”

我看出简陵太后的殷切撮合,心中竟奇异的泛起了一丝不快,我看了一眼简裙露,她的小脸骤然红了,声音柔柔弱弱,如水之绵,“皇上哥哥近来可好?许久不见,裙露甚是思念……”

“朕记得上个月初刚刚见过你了,朕倒没怎么觉得思念,而且近来没见到你,一切也都很好。”云珏淡声温言,一本正经的不改他的毒舌和不留情面。

简裙露果然瞬时呆若木鸡,片刻,她扑垂的睫毛仿若要扇出泪滴般颤抖地眨着。

“咳咳。”简陵太后许是意识到气氛不佳,清了清嗓子,转了风向对我,“对了,准后刚刚还说有事,到底何事,现在说来吧。”

“是。”我答道,并深深看了一眼云珏,忽然觉得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几分古怪。

“其实……”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只听见云珏的笑声不合时宜插来,他挡在我前扬声温语道,“其实……准后是想说与朕昨夜里的悄悄话吧?看准后如此羞涩腼腆,朕突然不舍得让你开口了,就让朕来替你说好了!”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着云珏,太阳西升了吗?而他却如若平常,脸上的笑容还带了些许温柔,那样的邪魅、令人不安。

耳畔的话真是从这个男人的嘴里吐出的吗?我难以相信。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样不正常?他的脑子……是受了什么刺激吗?言语里的完全虚假的亲昵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思说出的?

我不禁有些担忧和害怕。

身侧的简裙露轻哼了一声,极其刻意的在压抑自己的咬牙切齿。

“真不像你啊珏儿,这才不一日功夫,你就和准后的关系好到了羡煞旁人了?”简陵太后语带轻疑。

简裙露也微微慌促,抬眼紧紧盯住云珏。

“托母后的福,儿臣是与准后一见倾心,现已经是两情相依,难舍难分。”云珏深邃的看一眼我,继续笑道,“况且情意本是转瞬即生之物,为情可改了性子也是寻常,儿臣深感与准后相见恨晚呢。”

我哑然地呆视云珏,面颊也凑热闹地发了烫。

“所以昨日在文斋殿中,儿臣为准后立下了誓言,此生只有准后一人,后宫不会再有妃子分儿臣情意。”云珏话落,简裙露也呆呆的喃声,仿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什么?”简陵太后也是一怔,声调有些微变。

简裙露接着身子颤抖了一下,险些摔倒,幸亏元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但她并不领情,冷冷的将元秋甩开,向我走近一步,并毫不忌讳的瞪了我一眼。她那好看的媚眼里,此刻满含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怨。

我不打算回礼,直直无视,此刻的云珏才叫我移不开目,满心也不受控陡然跳动。

“母后,准后想讲给母后的就是朕昨日与她许下之诺言,希望母后特准后宫暂不纳妃。”云珏丝毫没有将简陵太后的反应放在眼里,一字一句仍说的淡然自若。

连我也受到了惊吓。

云珏说变就变,今日一来竟率先毁约,还满口无稽荒诞的谎话,将我要出宫的幻想立时撕了个粉碎……真真让我懊恼不懂匪夷所思……

难不成只是因为这个简裙露?

云珏做事,非有目的不可,他是个能笑得很假,装的很真的人,看着云珏俊朗魅惑、笑意浅浅的侧脸,我有些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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