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小说梅德韦泰嘉的枪声推荐_主角约翰泽维尔雷米·艾伦小说新热门小说

黑岩故事会

约翰泽维尔雷米·艾伦是小说《梅德韦泰嘉的枪声》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饮水室主人写的一款悬疑灵异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梅德韦泰嘉的枪声》的章节内容

爆款小说梅德韦泰嘉的枪声推荐_主角约翰泽维尔雷米·艾伦小说新热门小说

那是2018年12月13日,正是梅德韦泰嘉最冷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我的偶像——资深猎人雷米·艾伦。作为猎人圈子里的传奇,他的名字就代表着无数精彩绝伦的故事,而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在澳洲有三年除害经验的菜鸟,为了高薪而应聘梅德韦泰嘉保护区的助手。直到泰伦向他介绍我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在那个暴风雪肆虐的冬日遇到我心目中的偶像,尤其是在当时那么混乱的环境中。

12月11日到保护区的那支科考队在午餐时被袭击了,两人轻伤,一人大腿被撕裂,带队的汉娜教授伤情最严重:整个左脸被毁,左臂撕裂,胸部骨折,当即昏迷不醒。我们赶到现场时,临时营地乱成一团——防风炉被一股怪力打得稀巴烂;三顶帐篷支离破碎;四处飚散的鲜血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斑斑点点的洇痕让我想起在艺术馆见过的中国草书;但我听不到伤者的呻吟和幸存者的哭泣,因为狂风在无止息地呼啸。

说实话,在来到梅德韦泰嘉之前,我的日常工作只是趴在谷仓顶,用小口径除害步枪射杀那些数量极多的生态破坏者,例如野兔、夜猫、赤狐,或是在山脚下蹲守,控制黑鹿、鬣鹿等的数量。我也曾在陪同比伯巡逻的时候路过几次农场东面的沼泽地,听着比伯分享他和沼泽地里的杀手——咸水鳄斗智斗勇的刺激经历,看着重重红树林掩映下的沼泽一直延伸到大海,我的心里常常会涌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期待,期待有朝一日能够猎杀一只庞大坚韧的咸水鳄——它们甚至能从澳大利亚游到孟加拉湾!

然而,当我跨越赤道,来到这个莽苍神秘的西伯利亚,我这个菜鸟才算是真正地开了眼界。梅德韦泰嘉之所以会出现岗位空缺,就是因为那个可怜的菜鸟猎人在风雪天逞能出巡,结果迷路,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又猎杀了一只患有炭疽病的驯鹿——他并未怀疑这次轻松透顶的狩猎,并且吃了患病驯鹿的肉!结局也就可想而知,据泰伦说,他们在一处冰面上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僵硬的冰雕了。梅德韦泰嘉也因此多了一项传统——每次常规巡逻都要经过他的衣冠冢,以此来提醒梅德韦泰嘉中的人们保持谨慎。

除了这个我初次入职就接受的事故教育,这片看似荒凉冷清的土地其实也有不少种动物栖息其间——三米高的驼鹿在松林间散步,它们高大伟岸的身影在白雪与阴影的衬托下犹如远古山林中的精灵;肥硕的棕熊倚在巨石或树干旁,远远望去似乎憨态可掬,但绝没有人想近距离遭遇这种一身蛮力的凶兽;猞猁在林间无声游荡,看起来娇小优雅的身躯丝毫不妨碍它成为森林中的致命杀手;成群的驯鹿日复一日地按照脑海中的路线移动,先祖的传承让它们总是能够在必要时迁徙到宜居地;龇着一对尖牙的西伯利亚原麝和成群出没的野猪都是梅德韦泰嘉食物网中的中坚环节,但二者的破坏力依然不可同日而语;暴脾气的松鸡有时会咕咕叫着飞到我面前,至于它的结局就要看当年的种群观察结果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每夜伴我入眠的狼嗥,悠长凄凉,自月下山巅传来,穿过茫茫雪原,来到我的耳畔,躺在床上听到狼嗥,脑海里就会浮现那种坚韧生灵的模样——满月时,它们会有秩序地奔跑,在雪地上画出一个诡异的圆形符号,我猜测这是狼群在与月神沟通。

每次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见到这些充满野性的生灵,我都不由得感慨生命的顽强,然后暗暗在心中希望像它们那样坚韧不拔,像它们那样无论环境有多恶劣,都努力适应而非怨天尤人。

但当我看到袭击现场时,整个人已然震惊,以致于泰伦拍了我两下肩膀才回过神来。当时我入职刚满一个月,之前习惯于打打狐狸兔子、豚鹿鹌鹑的菜鸟在初次见到如此血腥混乱的场面时,不知所措是个正常的反应。

芭芭拉和杰森忙着照顾伤员,泰伦则领着我绕营地外围走到现场的另一边,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位猎人。这位猎人穿着雪地迷彩的狩猎服,我们来时就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左手拄着一支.300马格南,右手在雪地上摸索着什么。

“雷米,我带了保护区新来的助手约翰·泽维尔,这段时间就拜托你带他了。发现什么了?”

猎人站起,转身,线条粗犷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直视我们,眉头紧锁,嘴唇微抿,他举起一缕白色的毛发,说道:

“袭击者是一头熊,一头白化棕熊。”

于是我就这样在血腥混乱的现场见到了我崇拜已久的偶像,我当时呆滞的表现一定很符合我的菜鸟身份,偶像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越过我去找那些惊魂未定的科考队员问话。

他走近一个正在接受包扎的轻伤员时,芭芭拉有些埋怨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想让他刺激到那个魂不守舍的小伙子。雷米·艾伦说道:“芭芭拉,袭击已经过去近五十分钟了,我们必须尽快还原实情,才能抢在一切重要线索湮灭前有所收获。

“小伙子,别怕,袭击已经过去了,我们在这儿。你能告诉我这次袭击是怎么发生的吗?尽量详细点儿。”

那个轻伤员目光涣散,汗流满面,一直盯着地面大口喘气,全身在不自觉地发抖。雷米·艾伦问话之后,又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絮絮叨叨地回答:“我们来梅德韦泰嘉……来马默托维亚冻原……就是这儿,猛犸象坟场,是为了调查古生物遗骸……我们11日上午坐直升机降落在瑞巴斯基湾,在双河村吃完午饭,往南走到波硕耶泰嘉湖,当天晚上在湖边的前哨站过夜……12日我们走了一整天,具体路过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傍晚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马默托维亚冻原的边缘。在另一个前哨站过夜之后,就是今天……我们继续往南走,走到这儿,天上突然开始下雪,我们就想在灌木丛背风处扎营吃午饭,休息一下……当时我正忙着固定帐篷,背对着那个东西来的方向,听到乔治娜的尖叫之后,回头一看,就被扑倒了……但那东西没在我身上停留,它没管我,也没管乔治娜,我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防风炉被拍飞,汉娜教授被……被它压住,它还在撕咬汉娜教授……”

说到这儿,那个小伙子呼吸急促起来,想伸手抱头却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糟糕,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当时我们都慌了,完全不知所措,是彼得终于找到队伍里仅有的那支枪,给了那东西一枪,它受伤了,吼了一声……然后它冲过去放翻了彼得,就跑了。”

“彼得……大腿撕裂的那个伤员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雷米·艾伦继续问道:“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那只棕熊——是的,袭击你们的是一只棕熊——对你们没什么兴趣,主要攻击的是汉娜教授吗?”

“……是这样的……”

“当时汉娜教授在做什么,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汉娜教授当时在给防风炉点火,我记得就在袭击发生之前,汉娜教授刚点火成功,因为她喊彼得来把锅架上。当时汉娜教授手里……应该只有一个打火机……”

“会不会是你们身上穿的衣服颜色不同,刺激了那头棕熊?你穿青色,那个女孩穿橙色,而汉娜教授穿的是红色。”这时我自作聪明地插嘴。

“……熊只能分辨黑白,思路开阔的泽维尔先生。”哪怕没看到脸,我都能感觉到当时雷米·艾伦的无语,他接着说道,“麻烦助手先生把那支击伤了棕熊的枪和子弹都拿来,就离你五米远。至于你,小伙子,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12日是否有一段路程路过一条山脉,就在你们的右手边,远远看去有大片的裸露,而且你们曾靠近过山脚?”

“……确实有,我们一度很靠近那条山脉,因为我们在山脚看到了一群时走时停的西伯利亚原麝,里面好像还有伤者。所以就凑得近了些。”

这时我把枪拿到了雷米·艾伦的面前,那是一支保养很好的霰弹枪,装的是鹿弹,他接过枪,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就放在一旁,环顾现场之后和泰伦说了几句话,转头对我说道:

“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泽维尔先生,在一切痕迹被掩盖之前,我们得找到更重要的信息。”

寒风呼啸,暴风雪越来越猛烈,拍在身上就像刀锋划过,视野里不辨东西,天空与大地都是一片涌动着的白色。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雷米·艾伦领着我沿着那头白化棕熊留下的痕迹寻找线索。在袭击最先发生处看到已经开始被雪掩盖的巨大脚印时,我心里极受震撼,我张开五指的手甚至不足以填补掌心部位!这头熊到底有多大啊,我们现在就要去追猎它吗?在这样的天气?就我们两个人?更别提它受伤还不足一小时,不致命的伤势会怎样激发它的狂性!当时在狩猎时一不小心差点被一头舍命一搏的亚成年黑鹿正正撞中,我的左肋留下了一道伤疤,肋骨有时仍隐隐作痛,那若是面对一头袭击过人的棕熊呢?唉,妈妈,我永远爱您,希望我还能吃到您亲手做的苹果派……

就在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雷米·艾伦,脑子里不着边际地想来想去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艾伦先生?”我用问题来掩饰刚才的走神,同时抬头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哎,不是,您刚才问到的那条山脉,我知道是空心山,可是我们好像走错了方向……”

我打赌我看到艾伦先生的肩膀夸张地耸起,我好像又让他无语了……他回答说:“现在不要说话。”

我不知道艾伦先生为何突然停下来,只好默不作声地继续跟着。我们已经往西南走出马默托维亚冻原了,右手边起伏的丘陵是空心山的余脉,其中有一座特殊的空心丘陵,露天的坑洞在卫星图上就像一张骷髅脸。

再走了不知多久,暴风雪仍未停息,那头白化棕熊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从之前的路线来看,它似乎在受伤逃走之后往回兜了个大圈,本来指向西南方向的足迹到我们失去踪迹之前已经几乎是正东方向了。雪实在太大,看着眼前又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我既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期待着一直在前方带路跟踪的艾伦先生宣布这次追踪的结束。但他依然向前走去,我也只好跟上。

突然,艾伦先生朝着前方山腰抬手就是一枪,然后喊道:“追!”我吓了一跳,但仍赶紧跟上他的步伐,与此同时,隔着暴风雪的帷幕,前方的山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逃窜。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那东西曾待过的地方时,艾伦先生正盯着地上的脚印,保暖面罩遮住的脸颊看不出表情,但双眼似乎隐含着轻蔑和讥诮:“您终于在拿破仑溃败之后赶到了,格鲁希元帅,现在把地上的脚印拍下来,动作快。”

我当时以为偶像的轻蔑和不满是冲我来的,也不敢应声,连忙掏出相机要拍下地上的脚印。可当我看到对好焦的屏幕时,我愣了一下:这里留下的脚印很奇特,除去尖端过长的指甲留下的痕迹,这就是一双脚底板拉长的人脚!在那一瞬间,美国流行的大脚怪传说、喜马拉雅地区的雪人传说以及在澳洲流传的野人“幽微”都涌进脑海,是艾伦先生包含催促意味的几声咳嗽提醒了我。在我示意拍好之后,偶像又朝着那东西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就走:“去11号前哨站。”

11号前哨站在梅德韦泰嘉保护区的中南部,往南一公里就是独特的地质景观——勒那河柱状岩,岩石在风力的侵蚀下被大自然雕刻成几十上百米高的岩柱,形成了一片面积近二十平方公里的“树林”。

而向西走出柱状岩区,就是那条南北向贯穿保护区的河谷,站在河谷的冰面上往南眺望,你会发现一件人类的造物——彻库洛夫卡星桥,世界最高的旧式铁路桥之一,高大的混凝土基柱支撑铁轨在百米高空笔直划过,连接两边山头的雪域松林,整个画面令人感叹自然的壮美与人类的智慧。

至于前哨站的北面,就是与河谷平行的空心山脉,顾名思义,山脉中藏着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岩洞,远古先民曾经栖息其中,还留下了不少古朴的岩画,有的洞穴还能发现岩狮的犬齿、大角鹿的断角等远古生物的遗骸,而现在,这里是保护区内棕熊冬眠的最佳场地。即使在夏天,空心山的岩洞对猎人都是致命的威胁,也许一个不小心就会踩空跌落,到了冬天,空心山就是猎人的禁地。

一番跋涉到了前哨站之后,天色已经昏暗,暴风雪仍在继续。艾伦先生示意我收拾好装备,然后拨通了卫星电话,过了一会,电话那头响起了泰伦浑厚的嗓音:“雷米,你们那边怎么样?没遇到危险吧?”

“我们已经到11号前哨站了,明天继续搜索,你沿着白化棕熊的来路回去看了吗?有发现吗?”

“有发现,而且很反常,在空心山脚我发现一群驯鹿的痕迹,它们当时应该是在背风处避雪,而那头白化棕熊的路线就正好穿过这群驯鹿所在地。从痕迹的深浅和凌乱程度来判断,应该是驯鹿群先在那里,然后发现急速靠近的棕熊,就四散逃命,但棕熊却没有尝试追击任何一只驯鹿,它的脚印很集中,方向明确,与科考队所在的方位偏差不大。

“而且我再往回找,这种情况又出现了两次,一次也是驯鹿群,另一次是一群野猪,三个都是正常的种群,包括近一两年内出生的亚成年个体。从惊扰距离来看,棕熊并未尝试捕猎它们。”

听到这里,艾伦先生皱紧了眉头,我也听出了问题所在——这只棕熊从冬眠中醒来,多半是因为饥饿,可是它为什么会放过这些常见的猎物?如果说饥饿时状态不佳,难以捕猎成年猎物,那它怎么不对那些更易得手的亚成年猎物动心?

通过泰伦的新手引导和我平时的了解,我知道驯鹿、野猪这些动物与水牛不同——在非洲,水牛群遇袭时会由成年水牛组成犄角朝外的防线,把老弱与幼崽保护在中间;而驯鹿在遭遇捕猎者时只会四散奔逃,充其量由领头的驯鹿掩护几下拖延时间,很少有母鹿会在幼崽被抓住时挺身而出营救自己的孩子;至于野猪,就更不用说了,单独行动的成年雄性野猪是老虎见了也头疼的“拼命三郎”,可成群的野猪却极为胆小敏感,当真是“聚是猪哥晾,散是诸葛亮”。山外是暴风雪肆虐,山林里光线昏暗,积雪也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可以说当时的空心山正是棕熊规避视力劣势,发挥嗅觉听觉优势的理想猎场,捕猎驯鹿与野猪的亚成年个体应当是手到擒来,毕竟此时苏醒的棕熊,冬眠时长其实刚到三分之一,还不像冬眠刚结束时那么虚弱。

然而那头白化棕熊并没有那么做。

反常,这太反常了!

我心里甚至有所猜测,从我们追踪的结果来看,那头白化棕熊还想兜个大圈子回去,它应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科考队去的!

可是,为什么呢?

这时艾伦先生说话了:“从我们跟踪的结果来看,直到跟丢之前,那头白化棕熊在往东进入彻库山脉,我怀疑它最后还会向北进入马默托维亚冻原,你们注意安全,而且我认为有必要再向科考队员了解事情始末。”

“明白,芭芭拉在安抚他们,我们稍后会再问问他们,但是汉娜教授和那个彼得的情况不太乐观。我们现有的医疗条件只能维持现状,等暴风雪结束后就得马上转移,在双河村用直升机运走。”

“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只管开口,”艾伦先生皱眉看了眼窗外,现在外面完全黑了下来,只有雪花在屋里灯光的照射下划过狂乱的轨迹,“那头白化棕熊,你们查到之前的观察记录了吗?”

“刚要和你说这件事,如果这头白化棕熊是保护区内的原住民,那它的名字应该叫‘艾嘉’,从之前的观察记录来看,今年大概是7岁,仅有的两次观察记录相距时间很短,但距现在很久——2015年6月3日午间11时24分,芭芭拉在波硕耶泰嘉湖畔用望远镜观察到一对白化棕熊母子,她给母熊取名‘艾嘉’,并准备日后确认小熊的性别之后再给小熊取名。然后就是2015年6月10日下午3时多,我从11号前哨站开越野车去彼亚伊森林,路过柱状岩区,看到它就在岩区边缘,正向里面跑。”

“……你看到它的时候,它身边有幼崽吗?”

“我没发现,不过也可能是我忙着赶路,没有看清,或者是幼崽被遮住了。”

“……我知道了,泰伦,稍后我会传真一张照片,但它目前的优先级要低于这次袭击事件,我计划明天带约翰去岩区看看,保持联络。还有,注意安全,替我向芭芭拉问好。”

“我知道了,”卫星电话那头的泰伦叹了口气,“你们也要小心,跟踪一头袭击过人的棕熊几乎是梅德韦泰嘉里最危险的事情。我们人手太少,要是伏拉夫还没辞职就好了,他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电话挂断,艾伦先生让我把照片传真过去,然后就盯着前哨站里悬挂的保护区地图,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他在盯着地图下部的一块灰色区域,这片区域中还有很多孔洞,看起来就像奶酪,标志的正是勒那河柱状岩。

“约翰,关于你在路上问的问题,我要说,我是从兹兹尼之泉过来的,用的就是和科考队一样的前哨站,只是晚了一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特意沿着空心山走,发现棕熊在跟踪科考队,所以才会让泰伦沿着它的来路往回找,而和你一起去找更新的痕迹,毕竟新痕迹更接近它,也更危险。”艾伦先生说到这里冲我微笑了一下,“但我知道受伤的棕熊一旦逃跑,就会极力避免新的威胁,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鼓起勇气发动袭击,而我也没打算一口气追上并杀死它,只是想确定它大致的目的地。所以,今天下午的追踪是一个挺艰苦但其实没那么危险的任务。我没有当即回答你,因为那时是在野外,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猎人在野外最需要的是敏锐和果断,至于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留到前哨站里解决。每个人在成为合格的猎人之前要上很多课,你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今天下午的表现还有待提高,但就你过往的经历而言,还可以。”

听到这些话,我既感动于偶像一直记着并认真解答我的傻问题,也因偶像给出的评价而欢欣鼓舞。于是,就像渴望更多小红花的小学生一样,我积极地询问偶像关于那张照片里奇怪脚印的看法,并怀着显摆自己博闻多识的心思侃侃谈起了世界各地流传着的野人传说,从大脚怪说到雪人,从神农架野人说到“幽微”,然后说到这类生物在梅德韦泰嘉的名字——楚楚亚。

当我说到楚楚亚时,一直作倾听状看着那张脚印照片的艾伦先生开口:“啊,不好意思,作为一个老猎人而非神秘主义者,我对梅德韦泰嘉的楚楚亚了解得可能比你多一点。现在,约翰,我有一个问题。”

艾伦先生举起了那张照片,让我能看得更清楚。那张照片里的细节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而他的眼里出现了和当时看着地上脚印时一样的轻蔑和讥诮:

“约翰,你觉得这个脚印的主人就是所谓的‘楚楚亚’吗?”

12月13日的晚上我没怎么睡好,艾伦先生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我其实也只是把野人当成尼斯湖水怪一样的东西看待,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只是我无聊时的消遣,我不执意相信它们的有无,但当我看到雪地里似人却非人的脚印时,我突然有些患得患失,神秘的面纱似乎就在眼前,仿佛我一伸手就能揭开,然而我却并不知道自己该期待哪一种结果。

而我想的更多的是,在科考队遇袭的当天,神秘的楚楚亚就出现在马默托维亚冻原东南方的彻库山脉中,对于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生物,它的露面太巧合了,它和袭击是否有关呢?

就这样,我精神欠佳地迎来了新的一天,而暴风雪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艾伦先生出发前瞥了一眼前哨站背后的山坡,然后招手示意我跟上,我们要去勒那河柱状岩区,看看能有什么新的收获。其实我心里对艾伦先生的这个决定很不解,从昨天的追踪结果来看,我们似乎应该进入彻库山脉寻找那头白化棕熊,再不济也应该赶去和泰伦他们汇合,在前哨站周边布防,防备下一次袭击,而不是背道而驰,去反方向的岩区。

但我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我知道艾伦先生作这样的决定有他的道理,我要做的是尽快想明白为什么艾伦先生会这么做,他说的对,我还有很多课要上。而且说实在的,能够避免与那头凶暴的袭击者碰面,也令我感到更安全些。

走过一段不算陡的下坡,我们就到了岩区的入口,从入口看去,高矮不一的灰色岩柱交错矗立,然后由阴影填补岩柱间的空隙,寒风在其中呼啸穿行,让我想起地狱里魔鬼的嚎叫。抬头看着一根岩柱顶部似乎摇摇欲坠的巨石,尽管心里明白巨石和岩柱其实是一体的,我依然担忧它会在某个瞬间断裂、崩塌,我希望这只是“杞人忧天”,而不是“狼来了”。

艾伦先生回头扫了一眼我们的来路,对我说:“走吧,我觉得我们会在里面找到些东西。”而他的目光令我感到莫名的不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接近我,而我却一无所知一样。

我回头看去,发现来时经过的山林还是一副在暴风雪中沉默的模样,耳边依然只能听见寒风的呼啸,就转身跟着艾伦先生进入岩区。

进入岩区之后,我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地面几乎没有积雪,狂风卷走了绝大部分可以在地表停留的东西,岩区的地面上没有土壤,自然也没有植物的痕迹,我所能看到的只有大大小小的碎石。习惯了踏在土地上的感觉之后,我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走在一目了然的石质路面上,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岩柱,前路犬牙差互,有时甚至需要掉头或攀爬,我觉得自己进入了造物者打造的迷宫,在里面寻找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走着走着,我发现了不对。按理说,如果要在这么一片岩区里找到一些线索,没有明确方向的话,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岩区的每个角落,而不是沿着岩区的东边缘深入。

现在,我们的左侧是一道隔开岩区与雪原的悬崖,悬崖顶上就是冻土和积雪;而我们的右侧是沉寂无声的岩柱,把灰色的天空分割成形状各异的碎块;我跟着艾伦先生左拐右拐,寻找心里期待的新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艾伦先生终于停下脚步,我越过他的肩头向前看去,希望能看到一些不寻常的痕迹,却什么也没发现。直到他上前几步,我才看到在背风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有一些白色的东西正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也走上前去,而眼前所见却让我的心里没有得到线索的明悟,只有如坠云雾的迷惑——那是一处简陋的墓地。在岩区的东边缘,在一根紧挨着悬崖的岩柱下,在一个三面岩石的背风角落,日照不至,雨雪不侵,寸草不生,一副小小的骸骨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好像只是幼熊在母亲的怀抱里享受一次惬意的午睡。

我抬头观察周围,发现岩壁上有些抓痕依稀可辨,甚至还可以看到暗红的血迹,尽管也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再低头端详那具白得刺眼的幼熊骸骨时,我因为脚感的变化发现脚下的地面过于干净,但经过背风角落的风力绝不足以卷走所有碎石……

这处墓地在不久前来过其他访客!

就在我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并寒毛倒竖的瞬间,子弹上膛声和艾伦先生的话语同时在我身后响起,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他的严肃:

“赶快爬上右边的台阶,我掩护你!”

听到艾伦先生的话,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处台阶。自然形成的台阶的高度大概有一米五,就紧挨着墓地所在的岩柱,又对着墓地伸出一些,就像一个没有观众的看台,若是在教堂里,这处台阶大概就是摆放圣母玛利亚雕像的地方——受难的耶稣被钉在岩壁上,慈悲的圣母在比地面稍高一些的地方关注人间,于是这自然界中的场景就被我想象力丰富的大脑赋予了不得了的宗教意义。

但请容当时的我说句脏话——耶稣漏风的手掌在上啊,这台阶有点太他妈的高了!

我双手撑在台阶上想跳上去,但因为台阶太过光滑,我又手脚发软,第一次就没成功。在这时,我大脑一片空白,我仿佛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粗重呼吸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但我甚至没法让自己抖抖索索的头转回去看一眼。

“抓紧时间,我掩护你。”

艾伦先生的话让我恢复清明,我深呼吸,再次用力跳起,在空中挣扎了两下,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台阶。还没等我松一口气,艾伦先生就敏捷地跳上了台阶,我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他一跳上台阶就转身把他的那支.300马格南放在左手边,双手从腰间拔出两把大口径格洛克手枪:“约翰,准备好,和我的步枪同时开火。”

结果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我的耳边就炸起一声响雷般的咆哮,咆哮声在岩区的地形加持下仿佛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我吓得几乎要把枪丢掉,放弃抵抗,任那头熊蹂躏。

这时我看向前方,发现一头白化棕熊从前面的拐角处探出头来,虽然离我们三十多米远的距离和我们所在的台阶给了我一些安全感,但我还是在第一次见到一头棕熊时感到震撼——它太大了!它咆哮时张开的嘴热气氤氲,犬牙狰狞,仿佛能塞下一整只黄鹿;转过拐角时逐渐暴露在我们眼前的身躯更是硕大无朋,几乎比得上一辆越野吉普;我怀疑即使在棕熊之中,它也是数一数二的庞大。

那头白化棕熊看到了台阶上的我们,暴躁地摇了摇头,就毫不犹豫地向我们冲来了!也对,它不需要犹豫,三十多米的距离、一米五高的台阶、两个渺小的人类,以它的魁梧身躯和尖牙利爪,它需要顾忌什么!

在下一秒,艾伦先生用行动证明了人类并不渺小——他右手里的格洛克手枪开始咆哮,那头白化棕熊的头肩部接连绽放六朵血花,我甚至能像看慢动作回放一样看到鲜血如何在凛冽寒风中飘洒。然后艾伦先生迅速举起左手的手枪,瞄准了白化棕熊,却没有立刻击发,那头白化棕熊在突遭打击之后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却又更疯狂地顶着满头的血冲向我们。

然后在艾伦先生左手的手枪打出第四发后,白化棕熊在距台阶不足五米处不甘地咆哮一声,转身逃跑,它急速转向时在地面迸飞的碎石甚至打在台阶上叮当作响,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之前向我们冲来时嘴里腥臭的热气留在我脸上。

但艾伦先生并没有松懈,最后的两发子弹打在了那棕熊的左后腿上,又减慢了它逃命的速度。打空手枪里的子弹后,艾伦先生迅速拿起步枪,瞄向那个拐角,在白化棕熊趔趄地在拐角转身,暴露出身体的侧面时果断开枪。仿佛有一柄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猛击一般,这头白化棕熊突然向右一歪,又挣扎地逃出了我的视野。然后是“铿”的一声,艾伦先生退出弹壳,再度瞄准拐角。

整个过程中只长了一双眼睛的我直到那头白化棕熊落荒而逃,跑过拐角处,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用葬身熊腹,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台阶上。

就在我心里庆幸地仰头躺下时,头顶悬崖边出现了一块白色的凸起,我一开始以为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但当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汇聚在那里,我突然发现,那块岩石怎么长着一张狰狞的猩猩脸!

然后我反应过来,那是楚楚亚!

我一声大叫,起身想拿枪射击,等瞄准悬崖边缘时,发现那东西已经不在了。这个楚楚亚未免太智慧了,它在跟踪我们吗?它跟刚才的那头白化棕熊有什么关系?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觉得那其实是一个并不好笑的恶作剧,虽然我还不能确定楚楚亚和科考队遭遇的袭击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那个徘徊在梅德韦泰嘉的白色皮套下的人一定有着自己不可告人的阴暗目的。

转头发现艾伦先生眉头紧锁,我问道:“艾伦先生,怎么了?”

“刚才那头白化棕熊有点太大了,攻击欲望也太旺盛。”

“是啊,真是见鬼,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棕熊,而且好像有精神病一样见人就上。”

“精神病?”艾伦先生眉头一扬,“你说的有点道理。”

得到偶像的赞同,我登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糟糕表现,也忘了艾伦先生在野外不能多嘴的教诲,侃侃谈起了自己在参观几个动物保护中心时从工作人员那里听说的一鳞半爪。在这个过程中,艾伦先生只是趴在台阶上瞄准拐角,一言不发,但眉头逐渐皱起。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艾伦先生估计那头棕熊已经断气,就决定出发返回11号前哨站。跳下台阶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处墓地,小小的骸骨依然一动不动,而我的心里也掠过一丝哀伤,我不知道这个小生命因何夭折,只愿它能在此长眠。

这次在岩区的搜索在我看来也没增加新的有效线索,但好在我们解决了那头白化棕熊,袭击不会再发生,剩下的调查其实都可以慢慢进行,想到这里,我心里又轻松了许多。

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后,我们在靠近岩区入口处发现了那头白化棕熊的尸体。说真的,即使它死了,在拐角处遇见这么大一头棕熊也足够惊悚。此时的它怪异地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艾伦先生掏出手枪对着它的胸口补了几枪,发现棕熊身下的血泊并未明显扩张之后,才缓缓靠近这头倒下的巨兽。

安静的白化棕熊此时已经丧失生机,满身血污、仰面朝天的它好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在岩区的高耸岩柱环绕下,在随着时光飞逝而流转变化的阴影里,在依然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中,它仿佛从人立而起的姿态倒下,全身的鲜血被无情吸干,喉咙里的咆哮被迅速冻结,它带着满怀不甘与愤怒而死,它让我想起了古中国神话里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就在我发散思维时,艾伦先生完成了检查,然后示意我跟上。

走出岩区时已是下午4时多,暴风雪仍在继续,落日的橙红色余晖并不能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周围的一切与我们进入岩区时相比,差异仅仅是变得昏暗了一些。

又经过一番跋涉回到11号前哨站后,艾伦先生再次拨通了卫星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芭芭拉:“你好,雷米,你好,约翰。今天怎么样,没有遇到危险吧?”

“我们在岩区找到了一头幼熊的骸骨和一处并未荒废的墓地,然后被一头跟踪我们的白化棕熊袭击。”

“天哪!你们没事吧,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我们没事,芭芭拉,我和约翰都没受伤,”偶像先生这时促狭地瞥了我一眼,“只是小伙子着实被吓了一通,等事情结束后他可能需要心理干预。”

“哈哈哈……当然没问题,这是入职合同上明白写着的职工权利。约翰是个好小伙,你可不能藏私啊,你离开后我们还需要约翰带着杰森帮衬泰伦呢。哎……梅德韦泰嘉太冷,又太大了,伏拉夫辞职后我们的人手一直都很紧张,我甚至病急乱投医聘用了一个连野外经验都没有的菜鸟……是我害了他……”

“没这回事,芭芭拉,不懂得敬畏自然的人会有什么下场都不足为奇。在梅德韦泰嘉,你们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别用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好的雷米,哎,我这几年越来越啰嗦了……”

“你和泰伦都说到了伏拉夫,我记得他枪法很准,但我有四年没来这里了,他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让我想想……是2016年的秋天。他2015年10月结婚,据说新婚妻子还是一位大学教授呢,不过我和泰伦都没时间参加婚礼。然后他请了一冬天的假去中国三亚度蜜月,又回来工作到6月,他儿子就出生了,但我和泰伦还是忙到没法抽空去祝贺……现在想想还有点遗憾,其实我很喜欢小孩子呢。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9月3日就来辞职,当时我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好像很久没休息好,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瘦得脸都凹陷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不说,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芭芭拉,前哨站里的地图是最新的吗?每个狩猎点都标注了吗?”

“是的,雷米。对了,你还没说那头白化棕熊怎么样了呢。它逃走了吗?”

“我在昨天结束追踪,去往11号前哨站时,就觉得被某只动物盯上了,直到今早出发,我确认了是一头棕熊跟踪我们回到前哨站,并在前哨站北面的丘陵藏了一晚。所以我碰运气选定的目标地点就真成了合适的猎场。那个狡猾的家伙在我们发现幼熊骸骨时加速靠近,我射杀了它。”

“幼熊骸骨……可怜的小生命,我至今还记得兹兹尼之泉边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毕竟一对棕熊母子都是白化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罕见了,也希望‘艾嘉’能够安息,我们会查清幼熊的死因的……”

这时艾伦先生打断了芭芭拉的惋惜,并说出了令我和芭芭拉都震惊无比的话:“不,芭芭拉,我检查了那头被我们击毙的白化棕熊,它是雄性,之前没受过枪伤,而且它大得惊人。

“它不是‘艾嘉’,那头丧子的雌性白化棕熊还活着。”

听到艾伦先生的话时,我的大脑几乎立刻宕机——什么?梅德韦泰嘉作为西伯利亚27个自然保护区之一,在棕熊白化率只有五十万分之一的情况下,居然能同时拥有两头成年白化棕熊?这里难道当真是什么造物所钟之地吗?

我显然不会相信真的有这么巧合,再加上第二次出现的楚楚亚,我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想法,一个把雄性白化棕熊与那只楚楚亚联系在一起的想法,但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芭芭拉,你查天气预报了吗?暴风雪最早在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我刚刚查过,很幸运,到明天中午,暴风雪就会暂时停止。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有更大的一团冷空气在朝这里移动,梅德韦泰嘉首当其冲。我们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可用来转移伤员,考虑到直升机还要避开强气流安全返回,我们必须在下午三点之前将伤员送上直升机。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按梅德韦泰嘉往年的气候记录来看,下一次暴风雪长时间暂停就要等到明年的三月份了。科考队伤员的情况基本稳定,但我们还是需要尽快转移。”

“明白,你们做好准备,我和约翰明早去彻库山脉对着马默托维亚冻原的两个狩猎点看看,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会在中午之前和你们汇合。注意安全,‘艾嘉’可能就在等待你们离开前哨站的时机。”

“好的,雷米,你和约翰也多加小心。”

这段对话让我意识到形势的严峻,明天可供伤员转移的时间窗口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里,我们要穿越半个梅德韦泰嘉到达双河村,再将伤员转移到从瑞巴斯基湾东面飞过来的直升机上,然后和保护区里的万千生灵一起迎来保护区漫长的风雪期。我也是在这时才开始真正认识到自然的伟力与残酷。

“好了,约翰,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要早起出发。”艾伦先生挂掉卫星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方天际线处在灰云下隐隐约约的彻库山脉。

2018年12月15日早上不到5时,暴风雪依然猛烈,我们就向彻库山脉出发了。艾伦先生从车库里开出一辆红色涂装的雪橇车,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就勉为其难担任驾驶员,而我这个菜鸟则担任乘客。

雪橇车在广袤的雪原上一掠而过,耳边充斥着寒风呼啸,看着前方逐渐变大的彻库山脉,我心里在想:或许到了那里,我们就能找到那块至关重要的拼图,拼出来一个完整的真相了。

我们到达彻库山脉时,也许是心理作用,暴风雪开始有减弱的迹象。把雪橇车停在山脚下,我们抓紧时间赶往狩猎点。

所谓的狩猎点,是保护区在靠近兽道或栖息地且视野开阔的地方设置的一些半永久性狩猎建筑,由于梅德韦泰嘉严酷的气候,这个保护区的狩猎点大部分都是原木筑成的狩猎塔,高约五、六米,需要拾级上下。在赶往第一个狩猎点时,我们路过了13日发现的楚楚亚脚印,又沿着小路走了差不多一公里,就到了我们的目的地。

在靠近第一个狩猎点时,艾伦先生突然放慢脚步,掏出手枪,示意我做好警戒后,才缓缓拨开挡在我们和目的地之间的最后一丛衰草。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处血腥的谋杀现场。

受害者是一只楚楚亚,或许等我们走过去揭开它的面具,我们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何方神圣了。它在遇害之前显然是正走向狩猎塔,在就要爬上第一级阶梯时放松了警惕,被埋伏已久的凶手扑出来拖下阶梯,就在狩猎塔下残忍地杀害。

楚楚亚的胸腹被彻底撕开,内脏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暴露在寒风中的肋骨上血迹斑斑,还连着几丝肌肉,让我想起维京海盗们酷爱的“血鹰之刑”;它的四肢都被折断,骨头茬子从血肉中刺出,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鲜血以尸体为中心向四处扩散,已经在低温下凝结成冰。好在这里是冬天的梅德韦泰嘉,我并未受到嗅觉上的刺激,但仅仅是视觉冲击就让我几欲呕吐,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凶手该是多么残暴凶狠啊!这也是“艾嘉”干的吗?我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抓紧时间,约翰,你到狩猎塔上面看看,把带文字的和电子设备都拿下来,有可能带指纹、皮屑的东西也都拿下来。”艾伦先生扫视了一圈,就边说边走过去查看尸体。我忍着恶心绕开暴尸荒野的楚楚亚,在爬上狩猎塔第一级阶梯时还是按捺不住该死的好奇心,朝那只楚楚亚的脸看了一眼,艾伦先生也正好取下了它的面具——那是一个白种男人的脸,眼窝深陷,两个黑眼圈十分醒目,双眼中饱含面临死亡的恐惧;胡须有很长时间没有打理,乱糟糟地纠缠成一蓬;通过他大张的嘴,却看不到几颗完好的牙,倒是能看到几处醒目的溃疡,就好像寄生在尸体上的霉菌。

我爬进这个并不舒适的狩猎塔——为了方便猎人从各个方向射击,狩猎塔三面开窗,十分简陋——环顾了一圈,发现了一个保暖睡袋、一个保温杯、一个狩猎背包和一包被打开的军用口粮。我打开背包,先是翻出来两大包没开封的军用口粮(应该是黑市买的,还有国防军的印章呢,哎,害鼠真是无处不在);又翻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有意思,等会和艾伦先生一起看);然后又摸摸索索地在夹层里找到一个装着三分之一袋白色细粉的小塑料袋(嗯?事情开始不对劲了……);最后,我在最里面的夹层找到一个便携式GPS定位仪,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我可以连蒙带猜地确定显示的内容是梅德韦泰嘉保护区,然后看到一个亮点在屏幕的左下方闪烁。

我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亮点,试图通过它周围地形的轮廓确认它的位置(这附近的等高线怎么一圈一圈这么紧密?保护区有这样的地方吗?但我好像刚去过这样的地方……这里是……岩柱!是岩区!),然后惊讶地发现那个亮点就在岩区内部,靠近岩区的入口!

这个楚楚亚果然和那头雄性白化棕熊有关系!

在心里恍然大悟地冒出这个想法时,仿佛有一道闪电击中我头顶,我之前那个模模糊糊的怀疑也蓦然变得无比清晰,然后我惊奇地发现这像极了我曾读过的一个侦探故事——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就在我兴奋得发抖,自以为找出真相时,艾伦先生急匆匆地爬上狩猎塔,一把推开我,将头伸出狩猎塔向北望去。我以为艾伦先生是来了解我的灵光一闪,却在起身望向北面时发现艾伦先生冲上来的原因——

暴风雪确实是在减弱了,因为此时我们能透过风雪看到,有一抹红色从山脚下驶离,先是向北然后向西快速离去。我们还能看到那个驾驶雪橇车的楚楚亚,它在转向时仿佛冲我们竖起了中指……

于是名侦探约翰·泽维尔就在刚有一点自以为的进展之后又陷入了新的疑云,更糟糕的是,他们的交通工具被窃走了。我当时就崩溃了,而且很难说我的崩溃中是否包含对自己孤寡命运的愤懑:

“不是,不是,这,这怎么连楚楚亚都有俩啊?!!!”

“两个还是三个都不用管了,约翰,收拾好这里的东西,我们马上要强行军了。”我能看出艾伦先生刚才其实也有点绷不住,然后他随即一声嗤笑,转头对我说,“我从第一次到梅德韦泰嘉就觉得这地方有挑战性,果然是卧虎藏龙,小子,你算是来对了。”

在我们赶下山的同时,艾伦先生拨通了卫星电话,将雪橇车失窃的情况告知了正在前哨站准备转移的芭芭拉,她和偶像约定了接应地点,说会让泰伦和杰森开雪橇车来接应我们。

然后就是雪原上近一个小时的负重行军!当看到泰伦和杰森开着雪橇车划出两道雪浪向我们驶来时,我几乎就要欢呼出声,但资深猎人应具备的硬汉本色阻止了我。

“雷米,你们还好吧,上车!”

“我们一切都好,除了那个窃贼让我有些意外。不过没关系,我记得雪橇车都有GPS追踪吧。”

“呃,本来应该都有的,但11号前哨站那辆的追踪器坏了,还没来得及换。你知道的,我们经费一直不足。”

“……没关系,转移伤员后我们再一起处理这件事,他跑不了。”

“当然,雷米。”

当我们与芭芭拉和科考队汇合时,暴风雪已经很微弱了,于是我们立刻开始转移伤员:艾伦先生载着我在前方开路,杰森负责驾驶那辆大型雪橇卡车,要转移的科考队员和芭芭拉都在上面,泰伦则在后方警戒。

在整个准备过程中,我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生怕那头刚极其残暴地杀死一人的白化棕熊从远处的雪林里冲出来。艾伦先生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忧,在搬运装备时凑到我身边说:“不用担心,约翰,从刚才在狩猎塔就能看出来,‘艾嘉’有足够的耐心,这儿不是理想的伏击地点。甚至我怀疑在我们转移的路上,我们都不会遭遇伏击,哪怕我们必须擦着一片松林绕过兹兹尼之泉。

“一切有我在,大家都不会有事。”

2018年12月15日中午11时许,暴风雪彻底停下来了,我们也做好了准备工作,转移随即开始。

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我们会在下午2时到达双河村,直升机则会在2时15分左右出现在瑞巴斯基湾的上空。

果如艾伦先生所言,一路上风平浪静,虽然阳光依旧无法穿透云层,风力也不算弱,但此时的梅德韦泰嘉已经可以称得上“静谧”了。我在后座看着两侧的景色飞速向后掠过,心里想着那个窃走雪橇车的楚楚亚,却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就又开始想“艾嘉”会在哪里发起伏击,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偶像说我们一路上都不会遭遇伏击?那等我们到了双河村不就安全了吗?“艾嘉”就再也没有袭击的机会了……

不对!双河村!那是个早已废弃的渔村,没有活人居住,村里的房屋正好是“艾嘉”的掩护!而且我们到达双河村时,马上就要成功转移,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松懈……然后就像那个楚楚亚一样……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艾伦先生减慢了速度,最后停在了一片松林的边缘,这片松林已经在波硕耶泰嘉湖(即兹兹尼之泉)北面了,还有不远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双河村。

我看着阴暗的松林,有些犹豫,艾伦先生却直接大步进入,然后在一处灌木旁驻足。我跟上去,看到了被硕大身躯压过的痕迹和一串指向松林深处的脚印,可看起来脚印的方向并不是双河村……

“我敢打赌,约翰,这串脚印一定会直接延伸到瑞巴斯基湾的冰面上,再迂回到双河村的北面,从灌木丛生的岸边延伸进双河村。”艾伦先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艾嘉’太执着了,到双河村时打起精神来。”

在我们返回雪橇车重新启程时,艾伦先生换下了两把手枪的弹夹,把换下的弹夹交给我保管。我低头看了一下,这两个弹夹里装的都是橡胶弹。

当时我感到无比低落,我们能预见到“艾嘉”就在前方等着伏击我们,它的仇恨似乎还未终结;但我们必须穿过双河村才能转移伤员,云层开始变化,暴风雪似乎正在酝酿,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了。这场人和熊的博弈,就要在稍后的双河村揭晓结局,而我并无法看好“艾嘉”。

在最后一段路程结束后,我们终于抵达双河村。从外面看去,这个被废弃的渔村毫无生机,原木筑成的房屋有的已开始垮塌,屋门上方的驯鹿角装饰也早已风化破碎。这个停留在过去的渔村就这样静悄悄地坐落在瑞巴斯基湾岸边,对着风倾诉自己古老的故事。

“泰伦、杰森、约翰,你们在外围等着就好。其他人在车上不要动。”

“雷米,我和你一起……”

“不,泰伦,‘艾嘉’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聪明,它可能不在村子里,你们要注意其他方向。”

“……好吧,雷米,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

在艾伦先生靠近双河村时,也许是察觉自己的伏击意图败露,双河村里突然刮出一股带着呜咽的风,低沉凄凉,让人听得心有戚戚。艾伦先生缓缓持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拐过一间木屋后就彻底看不见了。

过了不知多久,云层愈发厚重,风力再度强劲起来,村外的灌木随风摇曳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直升机旋翼破空声,有节奏地敲打在我们心头——我们的时间窗口越来越小了!

可我不安的心不只是因为转移行动的成功率正逐渐下降,我还担心艾伦先生的安危,我甚至希望“艾嘉”能知难而退,让我们在完成转移后展开调查,查清袭击的来龙去脉,而非死在这里,死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双河村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如果说岩区见到的那头雄性白化棕熊的咆哮是在宣示自己的武力、恐吓眼里的猎物,那此刻我耳边的嚎叫中只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不死不休的仇恨!这嚎叫声仿佛来自炼狱最深处,要向每个听到的人宣泄它最怨毒的恶意,要在之后的每个夜晚无情拷打他们的心灵,要让那些造就悲剧的类人生物永志不忘!

令我肝胆俱碎的嚎叫声之后,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枪声响了三次,然后远处传来“轰”的一声,一间木屋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坍塌,扬起平静了几十年的灰尘。我握紧步枪,心里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又是两声枪响,艾伦先生突然大喊:“警戒!它冲你们去了!”

随后再次响起一枪,我们就已经能看到一股烟尘从远处向我们冲来,虽然在木屋的遮蔽下还暂时无法看到真容,但“艾嘉”拼死一搏的气势依然沉重地压在了我们的心头。

双河村靠近我们的这一面有两处出口,杰森在驾驶位向左瞄准一处,泰伦在车顶向右瞄准一处,我则坐在副驾驶,把枪口架在后视镜上,不知怎么想的,瞄准了两处出口中间的那间木屋。

就在我们都凝神屏息时,“艾嘉”从正中间的木屋冲了出来!电光火石之间,杰森受限于车窗角度,不能及时转向,泰伦也无法第一时间瞄准开枪,而满身鲜血的“艾嘉”正顶着我的枪口冲锋!

通过机瞄直视着那双被怒火点燃的眼睛,我能感受到一位母亲压抑已久的悲痛;我能察觉出它眼神中无休无止的仇恨;我能看到它已放弃生路,克服恐惧的本能,在漆黑的枪口下冲锋,只为向人类索取罪行的代价!

可是我们必须转移了!科考队有两名重伤员必须在今天下午转移走!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就只能等来年春天,以保护区内有限的医疗水平,这等于宣判他们的死刑!

我只能闭上眼,颤抖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有重物轰然倒地,在惯性的作用下依然冲到了雪橇卡车前,撞得卡车晃了一下。

一瞬间,万籁俱寂。

下一刻,寒风涌入我的双耳,我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车前一动不动的尸体,越过地上犁出的一道宽阔的血痕,越过前方被撞塌的木屋和从木屋后气喘吁吁地冲出来的艾伦先生,越过双河村,越过冻结的瑞巴斯基湾,越过冰面北方我还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山,来到云层涌动的空中。

那里有一件人类的机械造物,正向双河村另一面的冰面上降落,有人把胳膊伸出来,挥舞着一个醒目的橙色灯棒。

我们可以开始转移了。

“艾嘉”也永远无法以自己的方式复仇了……

我感到无比的疲惫,好像突然间对一切都丧失兴趣,但心里的疑惑在此刻瞬间膨胀,折磨着我的每一处神经。我把头靠在座椅上,盯着驾驶舱的顶棚,自言自语道:

“这狗娘养的一切,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转眼就来到了2019年的3月中旬,连绵不断的暴风雪已然开始步入尾声,但这也是最后的疯狂,冬天在谢幕曲声即将响起时肆无忌惮地宣示他的伟力。

然而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泰伦和我要代表梅德韦泰嘉保护区去接受警方的询问,艾伦先生也和我们一起。

除了科考队遇袭、楚楚亚遇害(我终于知道他是伏拉夫了),这次警方叫我们来还因为另一件案子——在二月末进行的一次缉毒行动中,警方抓获的贩毒集团中有一个老头,他除了供认贩运毒品之外,还承认自己长期伪装成楚楚亚在梅德韦泰嘉活动,以及参与伏拉夫偷运保护动物(那头雄性白化棕熊)。

麻烦的是,他们贩运毒品的路线利用了彻库洛夫卡星桥,有现成的铁路线指示方向,路旁废弃的车站也都是天然的窝点,罕有人迹的环境完美地掩护了罪恶的交易。就这样,一条已经报废的铁路线在二十一世纪被可恨的毒贩利用,把毒品从近东送往西伯利亚各处,直到警方根据线人举报侦破这个贩毒集团,才让它回归安宁。

只是梅德韦泰嘉将彻库洛夫卡星桥作为地标之一,这座桥及其两边的一部分铁路线确实在保护区内,所以警方需要排查每位工作人员的嫌疑。而且在这一系列事件之后,保护区需要来一次彻底的大排查,并重新划界,完善基础设施。

到了警局,询问过后,泰伦就出门去警局对面的酒吧等我和艾伦先生,我们则向警方请求见那个“专业”楚楚亚一面。于是几分钟之后,我们就在警官的陪同下见到了那个邋遢得不成人样的疯癫老头。

“呦,这不是雷米·艾伦吗?你好啊大猎人,又来梅德韦泰嘉了。”老头又转头用他还能看见瞳仁的右眼(他的左眼已经瞎了)对着我,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这傻逼又是哪来的小白脸,你站的方向错了,你应该转过来撅起屁股朝着我,这样我们就可以玩点刺激的,嘿嘿。”

“……你还是这个人厌鬼憎的混账样儿,”毫不客气地回敬那个老头之后,艾伦先生又侧头对我说,“别往心里去,约翰,就当这老不死的满嘴喷粪。”

“哈哈哈哈哈……我说,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滚蛋,除非你们能去对面酒吧给我拿一瓶伏特加。那样我或许可以边喝边骂你们一整天,满足你们的那点儿小爱好。”这老东西又冲着我吹了声口哨。

“你为什么要扮演楚楚亚?”我首先沉不住气,问出了心里想问的问题。

“扮演?我还需要演吗?哈哈哈哈哈……我和楚楚亚有什么区别?除了还需要一件保暖的皮毛外套和一些手脚、面部的伪装,我就是梅德韦泰嘉传说中的楚楚亚!

“一样的野蛮,一样的残忍,一样的吃茹毛饮血。然后趁着游客不备冲出来袭击他们,享受他们惊恐的尖叫和屁滚尿流的逃跑!滋溜——我甚至还qj过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呢(吸鼻子),嘿嘿,滋味儿不错!

“你这傻逼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楚楚亚不需要扮演,我,你,其他所有人,我们都他妈是楚楚亚,我们和很久以前一样茹毛饮血,我们并不像自以为的那样‘文明’!去他妈的‘文明’!是哪个天杀的的车臣崽子想出来这么个恶心的词儿!你小子只是还没认识到这一点罢了,而我早就明白了,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到的吗?老子以前也有婆娘,也有个总他妈惹老子生气的混账儿子,老子在部队当个军官,日子过得也挺他妈自在的。直到狗娘养的车臣杂种,他们居然叛变啦!

“然后老子就他妈被填进那个天杀的战场啦,战友他妈的死一批换一批,换一批死一批,我也瞎了只眼睛,丢了块脑子,就成这个逼样啦!哈哈哈哈哈……”

这时我往他身后走了几步,才发现他的左后脑凹陷下去一块。

“等老子终于他妈的活着回来,你猜怎么着?你这傻逼绝对猜不着,哈哈哈哈哈……他妈的,老子家里那边有杂种闹骚乱,把老子那婆娘给lj到死啦!把我儿子脑袋剁下来当球踢啦!把我家他妈的烧了个干干净净啦!老子在战场上为了个他妈的莫名其妙的内乱打个半死,回来啥都没啦!

“从那以后老子就这逑样儿啦!天天就在这地界转悠!老子就是楚楚亚!你们也是楚楚亚,全人类都他妈是楚楚亚!”

看着眼前疯疯癫癫、大喊大叫的老头,我真的怀疑警方是怎么取得他的口供的。就在我不知怀着何种心情看着这老头时,艾伦先生开口了:

“好了,米哈伊尔。发泄够了吗?我知道你还是愿意和我们说话,我有几个真正紧要的问题问你,这关乎去年科考队袭击事件的真相。”

“有话就说,别他妈在这放屁,你他妈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伏拉夫是怎么搞到那头患有精神病的雄性白化棕熊的?”

“哦,那傻逼去保护区辞职的时候被我碰到啦,我们还一起走了一段呢。嘿,那小子,”逐渐安静下来的老头又冲我吹了声口哨,“老子不发疯的时候还是很擅长伪装的,为了跟别人套话,听点乐呵嘛。不过还是赶不上你们能装啦。

“那傻逼问我有没有搞钱的门路,我就直接领着他去毒窝子入伙,没想到他还挺乐意,嘿嘿。他之前偷猎猞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扒皮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他也是个楚楚亚,是个他妈的纯种畜生。

“走了几趟货,那傻逼得了提拔,能进黑市的地下斗兽场下注了,就在那见到了‘伊凡’。他当时看到那头白熊就挪不动步了,就盯着它在那啃那两条傻逼藏獒。那可真他妈是畜生见畜生,两眼泪蒙蒙。然后就好猜了吧,你们两个傻逼,不要命似的走货,再加上‘伊凡’老了个屁的了,结果还真给那小子买走了。”

“然后走彻库洛夫卡星桥进梅德韦泰嘉,那是你们运毒的老路线了,GPS追踪是事先缝在肚子里的?”

“这你他妈看不出来?你是不是跟傻逼待一起待久了,也成傻逼了?”

“你为什么要帮他呢?”

“为什么?看点乐子嘛,哈哈哈哈哈……那傻逼一灌多了马尿就啥都往外说,他那些糟心事儿听着还挺有意思啦。尤其是他那个复仇计划,那个笔记本落在你们手上了吧?确实挺他妈有创意的,而且还他娘的真有可执行性。这是老子作为俄罗斯国防军前少校的精到评价,听好了小子,你脑子里肯定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神传说呢。哪儿来的鬼啊,不都他妈是人吗?

“咳咳,首先,‘伊凡’那头在地下斗兽场活了将近十年的畜生有极其严重的精神疾病,这不是傻逼都能看出来。只要有机会,它绝对会攻击人,然后吃掉他!

“那如果有一群人出现在它面前,怎么控制它吃哪个呢?这就是伏拉夫把那畜生买出来之后,由我俩发现的了,它对电磁波很mg,尤其是一种特定频率的电磁波,GPS的一个通信波段。你俩在狩猎塔找到的那个定位仪是关机的吧?其实开机也没事,用的是另一个波段啦。

“科考队里唯一能发出那个波段电磁波的定位仪,当然在汉娜那婊子手里,毕竟是科考队带头人嘛,方向总要由最高领导人确定。‘斯大林同志万岁!’哈哈哈哈哈……为什么笃定不会是别的波段呢?因为伏拉夫在2015年6月——我没记错吧?就当是6月了——第一次见到那婊子的时候,她用的就是那个定位仪。干古生物这行的,听着挺牛逼,其实兜比脸还干净,哪来的钱换设备,哈哈哈哈哈……

“再说了,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伊凡’总要杀人的嘛,伏拉夫只想着弄死那个婊子,我就无所谓,能死人就很开心啦!不过说起来,那傻逼能一边吸毒贩毒,一边攒钱执行这个计划,就为了弄死那个婊子,意志力真他妈牛逼,老子佩服。”

“我们在雪橇车失窃前两次看到的楚楚亚,哪一次是你?”

“都不是!也就伏拉夫那个吸毒上瘾的傻逼才蠢到大摇大摆地四处晃悠。他第一次被你们发现的时候,我正在狩猎塔调设备。结果麻药劲太大,‘伊凡’出来晚了,没碰上科考队,倒是碰到你们了,那孙子就跟着你们去了。我当时一听伏拉夫说看到你了,就明白计划完蛋喽,‘伊凡’那畜生要死在你手里喽。但伏拉夫不信,第二天还过去看了,又被你们撞见了,也是够傻逼的了。他着急忙慌跑回来就要开溜,我哪能答应,我啥乐子都没看着呢,就这么走了,那我不白干了吗?我就先稳住他,说第二天早上就走,然后给他衣服上了点料,一点吸引熊瞎子的料,虽说冬天未必能有多好使,聊胜于无嘛。当天晚上我俩在狩猎塔上睡的,那傻逼起夜撒尿都他妈保持猎人习惯,跑大老远去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就被干喽。哈哈哈哈哈……当时我被吵醒,往下一看,那场面……太过瘾啦!我就在上面看着那头熊把伏拉夫弄死,然后等着它爬上来弄死我,结果它走了,真他妈败兴。

“至于偷个雪橇车,那都他妈小事儿,我不稀罕说了。咋样,雷米,你还是到车被偷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吧?嘿嘿,你是像畜生一样思考,我他妈就是纯畜生,所以你在野外斗不过我——”老头说到这,还颇为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补全了,除了“斯台普吞”的杀人动机还有些模糊,“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这个故事基本上补全了。

可是一直听到这里,我还没听到关于“艾嘉”的消息,直觉告诉我,那或许是另一个离奇曲折的故事。

就在我想和艾伦先生说去同在市里的医院看望汉娜教授时,那老头又转向陪同我们的警察说出了一段劲爆的话:

“对了,警官,我实名举报保护区那个泰伦,泰伦·史密斯,我们运毒经过梅德韦泰嘉的事他完全知道,还给我们打掩护呢。每年五万卢布的分账就能喂饱那傻逼,保护区11号前哨站的那辆红色雪橇车,GPS追踪器也是他拆的,他还给我一把备用钥匙呢。

“嘿嘿,我突然想让他进来陪我啦!”

见鬼!去了趟警察局,结果上司被通缉了!我出警局门的时候还能通过酒吧大开的门看到两个警察一无所获,正在询问那个酒保。我在梅德韦泰嘉工作的这几个月连凑个交社保的资格都不够啊!工作签证眼瞅着就到期了,我上哪找合适的新工作去!

可是我转头看向艾伦先生,发现他并没我想象的那么气愤:“艾伦先生……您怎么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

“我不是早就知道,而是泰伦为了钱做出什么样的事我都能理解,但我并不认可。

“约翰,你以为和野生动物打交道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吗?这几个月的工作想必已经能让你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了。泰伦他们是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不是拿把猎枪来体验生活的高薪阶层,每月领着政府机构发下来的那点薪水,可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对抗那些唯利是图的偷猎者、控制食物网内各等级物种数量、调查保护区内各种群变化、操作那些安放在犄角旮旯的监测设备……他们只是稍多些热爱的普通人,不是每个人都是索南达杰。”

“……希望泰伦能早点自首,就这样逃跑可不是个事,芭芭拉和杰森会因为他受影响的。”

“放心,芭芭拉是泰伦的死穴,她会帮助泰伦走回正道的。

“还有你,我知道你在愁什么,约翰。在梅德韦泰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要不要来做我的专职助手?你还是可堪造就的。”

“真的?!太好了!我做梦都想跟着您去世界各地狩猎!”

“先收尾眼前的事,约翰。”

我们到达病房时,汉娜教授正好醒着,她正看着窗外的冬末时节。

“你好,汉娜教授,感觉身体如何?”

“你好,艾伦先生,你好……”

“约翰·泽维尔,我是艾伦先生的助手,您叫我约翰就好。”

“你好,约翰。谢谢你们来这里看望我。”

“我没心情跟你绕弯子,汉娜·莱斯特兰奇,我读过伏拉夫的笔记,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我只要真相,干脆一点对你我都好。”

我第一次听到艾伦先生对一位女士这么冷漠,汉娜教授那张有些惊悚的脸上也流露出惊讶,但她随即微微苦笑:

“伏拉夫也真是的,那么粗犷的一个人,居然热爱用文字记录心情……你的目光也还是如之前一样敏锐,艾伦先生。既然你们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请二位听个清楚吧。

“2015年6月1日,我带着学院的任务第一次来梅德韦泰嘉,那里有着著名的“猛犸坟场”,河谷两侧暴露出的地层以及空心山脉随处可见的岩洞也都是理想的古生物生态研究样本,我是去考察保护区并和保护区上层机构讨论合作的。当然,签字敲板这种事还轮不着当时的我。

“交流结束后,伏拉夫负责陪我在保护区内参观,其实也就是公款旅游。夏季的梅德韦泰嘉别有一番趣味,而伏拉夫这个看似粗犷的人也是粗中有细,我们出乎意料地聊得来,至少当时如此。

“在聊天中,我听到伏拉夫说自己收藏了几张上好的猞猁皮毛,又想到我们组长的夫人酷爱皮草,就试探地问他可否出售,他同意了,并给了我一个很优惠的价格。但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其实并不想给现钱,或者说是换一种方式付款……

“第二天我们就打得更加火热,他把他的收藏库完全向我敞开,就好像雄孔雀在骄傲地向雌孔雀展示自己的尾羽,我又凭着一些伎俩搜刮了一批,其中甚至有穴狮的犬齿化石,那可是很稀有的。

“然后是6月10日,我们在空心山脚下的灌木丛看到了一只白化棕熊幼崽,而母熊当时并不在幼崽身边。我心里突然想起出发前去院长的办公室取文件时,院长趁我整理桌上的文件从后面贴着我,对我动手动脚,用油腻的腔调说:‘你身材真好,汉娜,你白白的臀部就像白熊一样丰满又结实’我又想到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是个白化动物爱好者,庄园里养着白色的蟒蛇、白色的狮子、白色的老虎,甚至还有一头纯白的麋鹿,但还没有过白化棕熊。

“当时我已经在讲师的位置上徘徊很久了,就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拒绝院长,我的每次提拔申请都被打回。哪怕我后来默认他的手脚不干净,他还是不肯升我为教授……我已经受够了,明明我的学识、我的能力、我的头脑,都超过学院里那些因循守旧、尸位素餐的老家伙,我凭什么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讲师?我凭什么不能在我的成果上署名第一作者?所以在看到那只白化棕熊幼崽的时候,我心里就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抓住这只白熊,然后把它送给院长,作为我的进身之阶。

“伏拉夫犹豫了一下,看到四周并无他人,就答应了。他用背包抓住那只幼崽,扔给了我,然后就开车载着我往南走。他说要去彻库洛夫卡星桥,然后沿着铁路线往东开一个小时左右,就有一个‘不那么正规’的小镇,我们可以在那里租一个旅馆的房间来处理好一切事情。我猜测他之前那么熟练地偷猎,应该有相当一部分战利品流向了那里。但意外总是在事情最顺利的时候发生,车开到一处山坡时,连续颠簸了几下,背包里一直挣扎的小熊挣脱出来,往我们的右边逃去。

“伏拉夫立马停车,拿着枪追赶它,我也跳下车在后面追。但我们都没追多久,因为往那个方向走没多远就是一道悬崖。

“小熊还不死心,想往两边逃跑,伏拉夫往小熊身边开了一枪,结果吓到了它,它就坠崖了。

“我们赶到悬崖边往下看,小白熊身下已是一片血泊,死透了。我们没来得及遗憾,伏拉夫就拉着我上车逃跑,他说母熊一定会追来。我们就从彻库洛夫卡星桥逃走,我找个借口提前结束了这次考察,他请了个事假。当然,学院与保护区的合作后来还是顺利达成了。

“回去之后,没有了小白熊,我就只能向院长献上我自己的‘白熊’……而我也如愿以偿,在成为院长众多情妇的一员之后被提拔为教授。

“然后到了9月,我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发现我竟然怀孕了!我和伏拉夫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做了措施的,只有院长不允许我避孕,他甚至变态地要求我在和其他男人的婚姻里把孩子生下来。我只能尽快找一个男人结婚,这时伏拉夫就成了最佳选择。

“我们10月结婚,一直到2016年8月,我们的婚姻都显得幸福美好,孩子在6月出生,虽然月份有些‘早’,但他也没有怀疑。但糟糕的是事情败露了……8月19日是院长的生日,他要求去我家,我考虑到伏拉夫要晚上才回来,就勉为其难同意了,结果他提前回来了……

“第二天,他抱着孩子去做DNA匹配,结果出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你……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往上爬就无所不用其极!”

“嗯?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任何一个圈子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要想融入到圈子里,你就要付出代价。别总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评判他人,你根本就不了解!”

“汉娜,去年那次是你在2015年之后第一次来梅德韦泰嘉吗?”

“对,你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目光敏锐的资深猎人?呵呵,我本来并不想再到这个伤心地的,但是各方面都需要有一支考察队来评估梅德韦泰嘉的价值——大学和科研机构需要有影响力的论文,各国的自然历史博物馆需要重磅展品,商业公司则需要这片土地所蕴含的丰富资源。我们只是来打前哨,后续的一系列动作都在路上呢。

“不过现在看来,梅德韦泰嘉保护区似乎已经丑闻缠身了,除了之前给贩毒集团提供路线便利,我刚才还听到街道上有人在通缉泰伦,我没听错吧?看来用不着大费周章,事情在云层上面走一圈,大家谈妥当了,也就可以落地了。

“瞧,现在你们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得清清楚楚,可又有什么用呢?”

即将跳转全文阅读
免责声明:本文来自常读,不代表Tk小说网的观点和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本平台处理。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