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陆翎程墨是小说《她死后,皇城乱套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喵初晓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她死后,皇城乱套了!》的章节内容
黄豆大的雨滴从天上掉下来,越来越黑的夜让树林深处的视线变得更加难找方向,窸窸窣窣的声音穿过草丛,也在绿色的叶片上留下了点点血迹。
姚陆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全身却因为害怕猛烈地颤动着。
就在刚刚,她最喜欢的长姐死在了流匪的刀下,那些蒙面的流匪劫了她们的马车,拿光了她们的钱财不算,还要杀人灭口!
姚陆翎在长姐姚双柔的掩护下逃跑,姐姐被流匪的长刀贯穿,发出一声惨叫,血溅了好远,溅得姚陆翎身上也都是红色。
姚陆翎脑子一片空白,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去万慈山祈福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想不明白光天化日怎么有那么多流匪,想不明白那些流匪都蒙着面,为什么拿了钱以后还要杀死她们。
她也来不及再想什么了,虽然夜色和山上的雾气影响了视野,但是她的身影还是暴露在了流匪面前。
“叮”地一声,一把大刀砍在她旁边,砍断了她的衣裙,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跑,顾不得任何规矩仪态,只想活下来。
又一个蒙着面较为瘦小的匪徒跑到了她的面前,他没有刚才的流匪那么大力气,手里也只有一把小匕首,姚陆翎勉勉强强躲闪了几个回合,还是被扼住了喉咙。
“呃……唔……不要……”她眼泪流了下来。
看到她这样,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一松,姚陆翎一鼓作气,推开了匪徒,顺手还扒下了他脸上的面罩。
姚陆翎回过头看到了匪徒的脸,她突然觉得还不如不扒下,还不如就在刚刚被掐死算了。
面罩下面的那张脸,是姚陆翎的夫君,和她相爱多年的男人——章祯。
姚陆翎想跑,但内心的震撼让她挪不动步伐,只能看着章祯无措地问:“为什么你要置我死地?明明……我以为我们已经爱上对方了。”
章祯面无表情,只是一剑刺穿了姚陆翎的胸膛:“翎儿,因为你绊着我向上的脚步了。”
什么夫妻情深,什么举案齐眉,一句“绊着向上的脚步”,打碎了姚陆翎前几年的所有努力,打破了她对眼前人的一点点爱。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姚陆翎抓住旁边的树枝,不让自己倒下,不管不顾章祯还想说什么,奋力往前跑。
“翎儿,你跑不了的。”
身后的声音传来,姚陆翎充耳不闻。
山上的泥土浸湿雨水,脚下变得黏腻湿滑,姚陆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求生欲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没有跌倒,反而是跟在后面的章祯等人因为泥路难走,没有立刻追上她。
姚陆翎踩到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当她反应过来是打湿的大石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失去平衡,滑了出去。
万慈山的山势复杂,姚陆翎只觉得自己滚了又滚,摔了又摔,过了很久才彻底掉落在一片崎岖的山地上。
胸口的鲜血此时不断地流出,浑身上下的骨头也断了不少,疼痛感让姚陆翎再也无法站起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上方,章祯往下望,能看到沾满鲜血的姚陆翎躺在一片很狭窄的山路上,前面都是崖壁,去到她那里恐怕没这么容易。
“她活不了了,走吧。”章祯看向后面凶猛的“流匪”。
“公主做事情不习惯留下余地,不过确实我们走不过去了,放火烧山吧。”那“流匪”面无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尤为可怖。
姚陆翎再睁眼时,只觉得周围暖暖的,她费劲往上看过去,一片火光中,她曾经心爱的男人章祯正拿着火把点燃周边的树木。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火光下倒是多了些贪婪,他要姚陆翎死,只为了给自己铺路。
铺什么路,什么路必须要自己死才行?姚陆翎不知道,只觉心里无限悲凉,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这辈子太苦了,还是不要下辈子了。
姚陆翎是勇威伯府的小姐,排行老六,所以叫陆翎。
但他们家没有那么多人,姚陆翎往上数只活了一个姐姐,叫姚双柔,是家里老二。
早年父亲姚望不过是一个田野农夫,家里很拮据,越拮据,就越要生,只是孩子难活。
姚陆翎有记忆起,家里有长兄、二兄和长姐三个人。听娘亲说,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夭折了,一个去树林里玩掉下山崖摔死了。
村里人大多重男轻女,也不好说两个姐姐到底是怎么没的,只是自己在家里也常常吃不饱饭,活儿有时候干得比两个哥哥还多,哥哥一有不爽就会打自己出气。
娘说等翎儿长大出嫁了就能吃饱饭了,她就一直盼着出嫁,可惜还没到那一天,战争先来了。
前朝皇帝苛捐杂税、荒淫无度,边城的王爷一个个反,百姓们也开始纷纷起义,粮食更少了,还多了很多匪贼。
父亲姚望带着两个儿子去投了军,让娘亲带着几个孩子等他回来。那时候娘亲刚生下弟弟不久,名字都没来得及取,三个男人就走了。
娘亲给弟弟取名姚柒归,期望他们早日归来。姐姐却总说,他们没打算回来。
毕竟在这乱世,留下孤儿寡母,且不说他们会不会战死在沙场,就算凯旋而归,她们几个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都另说。
幸运的是因为贫穷,家建在一个很荒凉的山坡上,虽然那段时间没什么吃食,也不敢出门,好几次姚陆翎都觉得自己会饿死,但靠着娘亲和长姐,大家都勉强活了下来。
小小的姚陆翎也承担起了姐姐的责任,带着豆丁大的弟弟,有自己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弟弟饿着。
这样等着等着,一年后,爹爹姚望真的回来了。哥哥们没有回来,只带回来了两捧黄土,爹说,哥哥们战死了。
娘哭得肝肠寸断,爹却好像没有太悲伤,反而笑着抱起弟弟,牵起了自己的手,说:“别哭了,孩子还可以再生,我们马上要过好日子了!”
“好日子?”娘亲擦了擦眼泪。
“我投奔了一个将军,因为能吃苦能杀敌,混上了一个副将。现在,新皇登基,将军是他最大的助力,新皇给我了一个勇威伯的封号,我们,可以去皇城啦!”父亲看起来尤为激动。
小小的姚陆翎望着远方,却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不知道皇城是多么高贵的地方,也不知道接下来有多少荣华富贵是自己不敢肖想的,更不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幸福自己配不配得上。
如果早知道配不上,或许她就留下在小小农庄了。
勇威伯府是将军戴大人亲自挑选的院落,对小小的姚陆翎来说大得一眼望不到头,自己有一个专门的院落,比农村房子大得多的房子居然是自己的房间,府上还有很多佣人,恨不得吃饭都拿筷子喂嘴里。
这样的生活大人总是适应得很快,娘亲一改灰头土脸的样子,穿上了上好的锦缎,插上了名贵的簪子。
爹爹早前是个杀猪的屠夫,这会儿收拾好了竟然也看起来意气风发,用那些谄媚的人的话说,就是英勇少年郎。
姐姐本来就不似自己叽叽喳喳,是个稳重的姑娘,来了府里老老实实换上漂亮衣裳,让下人打扮一番,也像是个富家千金。
唯独姚陆翎,格格不入。
她不会穿这一层又一层的衣裙,也不习惯麻烦别人,衣服松了也不喊人来帮忙,自己胡乱系一通,走出去刚好遇上贵人来府里,被笑话。
她也不懂规矩,被不认识的小姑娘嘲笑,听她们说爹娘是撞了大运,她就生气地和别人打了起来,结果人家小姑娘也是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被禁足。
她愚钝,想着以前让爹娘生气了,就努力干活儿来证明自己,但是在这里,她越是干活,越是被嘲笑“奴仆命”。
爹娘嫌她不入流,不再常带她出门,他们过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姑娘。
这次姑娘不再被嫌弃了,妹妹取名姚幺襄,幺字代表了他们不打算再生了。
姚幺襄自小就是在勇威伯府长大,规矩从小教,人生一睁眼就是雕梁画栋金银珠宝,是个彻头彻尾的千金大小姐。
爹娘喜欢妹妹得很,好像妹妹才是他们身份尊贵的象征,而姚陆翎身上那一股挥之不去的泥土气,是他们狼狈艰难的曾经,他们厌弃这些曾经,厌弃“乡下人”的身份,连带着厌弃姚陆翎。
哪怕姚陆翎在十几岁的时候,已经慢慢学得和皇城淑女无异了,他们还是厌弃她,大声笑话她是个不入流的。
姚幺襄自幼拥有父母所有宠爱,也常常看不起她,带着一起玩的姐妹们欺负她。
因为不想承认姚陆翎是她姐姐,姚幺襄便造谣她是养女,撇清身份,加之父母对姚陆翎的疏离态度,久而久之,京城还真的有一部分人以为姚陆翎和姚家没什么关系。
最让姚陆翎心寒的,还得是她的弟弟姚柒归。
姚柒归是她最困难的时期一勺一勺米汤喂大的孩子,小时候的姚柒归总是围绕在自己身边,“阿姐阿姐”地叫唤着。
娘虽然说姚柒归是家里的独苗,要姚陆翎好好照顾他,但是又嫌弃他太小太吵,好几次差点捂死他,是姚陆翎一直护着,才让弟弟活到了父亲凯旋。
姚陆翎认为,亲手养大的弟弟,至少不会那么对她。但是她错了,起先弟弟还是会维护她几句,长大了读了书,反而变得薄情寡义起来,跟着一起骂她是个不入流的。
偌大的姚府,对姚陆翎好的人,只有姐姐姚双柔一个。
姚双柔会帮她耐心调查要嫁的夫君的背景,会帮她在父母面前说话,会帮她训诫下人,也会耐心同姚陆翎说在皇城该怎么生存下去。
姚双柔作为长姐,从前付出了太多,她的手总是比下人还糙,涂多少油都不管用,可就算这样,长姐还是会小心用指腹绾起姚陆翎额前的碎发,温柔地说:“小六儿乖,别怕。”
“小六儿乖,别怕,姐姐在,绝对不会让歹人伤你分毫。”
“小六儿,往前跑,别管姐姐,姐姐会保护好你的!”
回过头,姐姐却浑身都是红色的鲜血,胸口插着一把大刀,惊恐地瞪着双眼。
在前面砍她的,却是姚陆翎相濡以沫的好夫君章祯。
“不要!姐姐!姐姐我错了!”
姚陆翎大喊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浑身使不上力气,痛得要命,身上缠满了绷带,刚刚这么一挣扎,血又渗了很多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章祯不是给了自己一剑然后放火烧山了吗?怎么自己没有死?
姚陆翎盯着天花板,思索眼前的状况。
听到声音,门口很快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浑身黑色衣衫,不贵气也不落魄,头发利索地束起,五官凌厉间又透着一股清疏,是姚陆翎不认识的人。
“你醒啦?”男人掀开被子,皱着眉头看她渗出血的地方,伸手就要扒她衣服给她换药。
“住……住手,我是良家女……”姚陆翎不清楚他的来头,害怕得厉害,但也不能让一个陌生男人碰了自己身体。
男人收回手,嘲讽地笑了笑,说:“良家女,请问你现在身上的伤是谁治的?”
姚陆翎脸色惨白,但依然用所剩不多地力气将手护在胸前。
男人笑了,拍了拍手,走进来两位穿着绿衣的婢女。
“左橘,右柑,姑娘的伤口渗血了,你们帮忙换一换。”
说完,他就离开了。姚陆翎身受重伤,不好动弹,看着两位婢女给自己熟练地处理好伤口,穿好衣服扶进被窝,才去门外把那个男人又叫了回来。
“姚家小姐不似传闻那般粗野嘛,容貌也不错,怎么混得如此境地?”那男人还在奚落她。
“你是谁?我姐姐呢……我阿姐呢!”姚陆翎喊着姐姐,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男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冷峻道:“姚双柔在你面前被砍死的,救不回来了,你应该清楚才是。”
“阿姐……”她无力地低下头。
“我叫程墨,没什么身份,一个边缘人罢了。但我知道你,姚陆翎,你在皇城很特殊。”这个叫程墨的男人露出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不过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罢了,如何特殊?”姚陆翎冷静了一下,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程墨。
“你不知道没关系,你只需要记得,我救了你,我给了你新的生命,你需要帮我回到皇城,而我也会帮你。”程墨说。
“帮我?”
“对,你应该很想知道为什么章祯要杀你吧?还有你的姐姐,你不想给你姐姐复仇吗?”程墨盯着姚陆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姚陆翎抓着被子,脑海里还是姐姐被杀时凄惨的样子,她浑身颤抖着掉落了几滴眼泪,又很快恢复了镇定,用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向程墨。
“好。”她的声音很轻,力量却很足。
“行,好好养伤,等你养好了,我再来找你。”程墨留下这一句就离开了。
姚陆翎搞不清楚他的企图,却只知道,她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她不想再这么窝囊了。
再窝囊,姐姐也回不来了。
“章大人……”
章府的书屋里,章祯面容严肃地看着前来报告的小厮。
“还是没有找到翎儿的尸体吗?”他额头开始密密麻麻渗出一层汗水。
“大人,火烧倒了很多树,当天夜里刚好下雨,山上的情况非常混乱,很多路都走不通了,实在是很难寻找!”小厮跪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章祯。
“我亲眼看着……算了,那么大的山,夫人肯定是逃不过去,遇难了。”章祯像是在安慰自己,点了点头,又朝着前厅走去。
“大人……”小厮在后面开口。
“怎么了?”章祯回头。
“您的衣服后面开线了。”
“回头叫翎儿给我补一下吧,她手艺好,补得看不出一点差别。”说完,章祯就意识到了不对,陷入了沉默里。
他的眼前浮现出不久前自己死死掐着姚陆翎脖子的画面,姚陆翎绝望的眼泪,姚陆翎浑身的鲜血……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跟针扎一般,又疼,又觉得空落落的。
走到前厅,等候着的是自己的母亲王氏,王氏没有察觉到他脸上的失落,眼珠子转了一圈,把下人们都打发走,鬼鬼祟祟地把门窗都关上。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才小声地问:“怎么没找到尸体?你确定弄死她了吗?别让她逃了!”
章祯冷冷看向王氏,道:“母亲,我亲手将剑刺进她的胸膛,还放了一把火,山势那么复杂,她又身受重伤,跑不出去的,定是死了,只是没找到尸体罢了。”
王氏点点头:“一定要慎重,别让她有机会,好不容易你获得了公主的青睐,可不能搞砸了。”
章祯木讷地点了点头,王氏还在喋喋不休:“这个姚陆翎,真是个害人精。当初我费尽心思,是想让你和姚家小妹姚幺襄在一起的,结果她非要扑上去。我以为好歹也算是姚家嫡小姐,总能帮上什么忙,结果娘家根本不搭理我们,还是儿子你努力才换来的这一切!”
章祯苦笑了一下,说:“纯靠我自己,也是得不来现在的一切的。我和她,终究只是算计罢了。”
章祯和姚陆翎成婚,并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水到渠成,也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开始,就是王氏的一场阴谋。
章祯出身并不好,祖上也有过当官的,但到他那一代已经是穷困潦倒,空留了一套宅子,饭都常常吃不饱。
章祯的父亲是个秀才,一辈子在读书,在床上病死了也没考上功名,考上状元是父亲的遗愿,章祯只能捡起父亲的志向发奋读书。
王氏靠着打零工供章祯读书,章祯第一年考试其实成绩也还算不错,能换个富庶县城的官做做,但是由于没有背景,卷子被人换了名字,到哪里都投诉无门。
这时候,王氏打起了姚家的主意。
姚望作为大将军戴荣的手下,有勇威伯的赫赫威名,儿子姚柒归也是锋芒毕露,深得圣上赏识。
如果能成为姚家女婿,那么也未必有人敢换章祯的卷子,甚至不用考,都有机会平步青云。
选中姚家当然也不是只因为他们家门第高,好接触也是其中一点。
姚望时常要去前线打仗,留下的姚夫人大手大脚,从不遮掩,她的小女儿姚幺襄被宠坏了,对琴棋书画女工皆无兴趣,日日在街上买衣服簪子,王氏平时就在簪子店帮忙,对姚家幺女知道不少。
姚幺襄是姚望心尖尖上的闺女,如果能攀上姚幺襄,不仅不愁吃喝,还能得到姚望的鼎力相助。
不过姚家现在也算是贵族,自然看不上他们落魄的穷书生,王氏就想了一个计策,让他们不得不嫁。
她花钱找了一些小流氓在姚幺襄的必经之路的一座桥上守着,一看到姚幺襄就想办法调戏她逼她或推她跳桥,章祯则在附近守株待兔,等姚幺襄落水,就跳进河里救她。
届时水里肌肤之亲,衣裙湿透,姑娘的清白不保,又能成为救命恩人,那姚家不情愿也要嫁了。
偏偏,那天姚陆翎挡在了姚幺襄前头,护住了姚幺襄,自己被流氓推下了河。等到王氏认清楚想要阻止的时候,章祯已经抱着姚陆翎从水里浮了出来。
这场闹剧最终换来了姚陆翎这么个儿媳,家里得了姚家不少嫁妆,试卷也没有被换,章祯一举夺魁,现在在翰林院当学士。
平心而论,姚陆翎过来以后贤良淑德,王氏不管有什么要求都顺着,钱财也补贴了不少,绝不能说是没帮上忙的。
但王氏每次上街买东西,总还是抢不过那姚府的姚幺襄,就气不打一处来。
毕竟,如果是姚幺襄的话,一定比现在风光多了。
好在公主有眼光,看上了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王氏又笑开了花,打量了一圈章祯,见他闷闷不乐,还训了两句:“好了,女人遍地都是,杀个没用的你心软什么!姚双柔死了,估计很快姚府就知道姚陆翎也没了,你明日去一趟姚府,演一演,看看能不能再讨点好处,平日里跟公主多联系,知道没有!”
“知道了,母亲。”章祯应了一声,不再多看王氏一眼,直接走开了。
王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巴里还在念叨:“这小子不会真迷上那个姚家的废物了吧?还好死了,真晦气!”
章祯回到房间,卧房里的摆件都是姚陆翎自己淘来的小玩意,被子也是她挑选的蚕丝被,上面的绣花是她一针一线缝的。满屋子都是姚陆翎存在过的痕迹,让一直撕裂般疼痛的心,无法安宁。
章祯走到香炉面前,想点一支香。往日里,姚陆翎都会在他睡前点上,淡淡的花香味能帮助他睡个好觉。
此刻找了半天,却找不到那个香在哪了。
“小翠!小翠!”他找来姚陆翎的贴身丫鬟。
“爷,怎么了?”小翠还没从主子的死里走出来,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她恰巧那日来癸水,说不适合去山上祈福,便留在了章府,不然,她说什么都要保护好夫人的。
“平日里点的香在哪儿你知道吗?”章祯问。
小翠打开小柜子,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只有大约五根安神香,她递给章祯,说:“就这些了,夫人本来说只去三日,留五根应该没问题,现在用完了就没了,爷省着点用吧。”
“为何?这香是哪家铺子卖的?我再去买便是。”章祯插上了香。
“这是夫人亲手做的香,夫人没了,香自然也没了,这香制作工艺复杂,还很费功夫,除了夫人,恐怕其他人再也做不出这香了。”小翠看着香炉升起烟雾,叹了口气,离开了卧房。
这夜,章祯就算闻着香,也没有安睡。
他的梦里,始终是被自己掐着的、鲜血淋漓的、一脸绝望的姚陆翎。
“夫君,为何如此啊?”
姚望坐在书房,拿着笔手抖了很久,始终写不下一个字。
就在刚才,他的大女婿跟他说长女姚双柔在万佛山被流匪杀害,让他几日后参加府上的丧礼。
大女婿还不忘告诉他,姚陆翎也一起去了万佛山,听章祯的意思已经死在那里了,只是还没找到尸首而已。
姚望坐在屋子里,怎么都觉得不是真的。
陆翎陆翎,第六个孩子。
他已经死了六个孩子了啊。
姚望以前不那么在意孩子的生死,小四小五走的时候,他没有流一滴泪,他说:“死了就死了,一个闺女。”
两个儿子战死沙场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了心碎,大宝那时候已经很高了,比自己高一个头,却被斩成了两半。
三儿叁禄则是死在了自己的怀里,他浑身是血的手伸了出来,喊着:“爹,我好想活。”
是自己不好,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跟着将军夺取了皇城时,将军问他要什么赏赐,知道他死了两个儿子,有意要赏赐美女给他。
他心里却不由地想起了在故乡的农庄里的妻女,妻子姜氏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女人,还带着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想到这里他对美女再无兴趣,骑着马就回去把他们接了回去。
他走的时候想过他们可能活不下去,但是那会儿如果不走,都会饿死在家里。万幸的是四个人都还活着,哪怕一个个面黄肌瘦,也都活着。
双柔是最好的孩子,她承担起了“长姐如母”的责任,回到皇城也照顾着调皮的弟弟妹妹。
陆翎回来的时候也才九岁,有些乡野长大的孩子的习性。姚望心里是觉得没什么的,有时候也觉得夫人太严苛,可是那些流言蜚语是实打实的,他作为父亲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对她的关心。
他觉得父爱如山,军中对孩子关心,都是给他设严厉的规矩,加大训练,这样才能活下来。那么在皇城也差不多,他越是训斥责罚孩子,孩子才会更加坚强,做得更好。
后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对着在跟前长大锦衣玉食的娇娇宝贝姚幺襄怎么也凶不起来,怎么也不舍得责骂,看着幺儿快乐长大,发现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但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和姚陆翎相处了,她来到皇城以后,本来开朗的性格就一点一点变得阴郁,原本叽叽喳喳的小六很少开口说话了。
他没有必要跟闺女道歉,哪怕他知道错了。
但是现在,姚望心里却充满了内疚。恐怕姚陆翎到死,都在恨自己这个爹吧。
“相公,相公你在房里吗?把门打开吧。”
屋外传来妻子姜氏的声音,姚望把笔搁置在一旁,起身打开了房门。
姜氏端着一杯茶进了房间,眼睛已经哭肿。
“怎么会!柔儿,翎儿……阿娘,阿娘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见到自己的丈夫,姜氏忍不住又哭起来。
“住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必要为她们悲伤,好好准备参加丧礼就是。”他还是忍不住扮演那个不苟言笑的勇威伯形象。
“你好狠的心啊!当初你也是这么抛弃我们娘几个的!”姜氏有些失了理智,用拳捶着自己的心口。
她瘫软在凳子上,道:“柔儿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那蒋家以后必然要续弦的,孩子有了后母日子可怎么过!还有翎儿,我的翎儿,那么懂事一孩子,被迫嫁给了那尖酸刻薄的章家,那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给她撑过腰啊!连孩子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
姚望脸色冷冷的,看向姜氏:“你不是也常常对小六爱搭不理,章家门第有问题,老二都查出来他们使了手段了,你却说反正小六也难找一个好的去处,草草就嫁了。”
“那你又做了什么父亲的样子!翎儿被那么多人说是你的养女,遭到那么多贵女的欺负,你从来不为她澄清,连襄儿欺负了她,你都不舍得说一下!翎儿偶尔做错了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倒是家法用得利索!”姜氏不甘示弱。
“够了!”姚望拍了拍桌子,“章祯还没有来找我们,或许……或许小六在山里躲起来了,并没有死,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好好对她。”
“那要是来不及呢?柔儿我们就再也来不及了。”姜氏一滴眼泪流下。
“出去吧,我想静静。”姚望坐了下来,不再看姜氏。
姜氏拿着盘子走出门,却看见角落里,站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姚柒归。
“小七,你都听到了?”姜氏有些心虚。
姚柒归看着地面,没有理会姜氏,只是问:“所以阿姐不是养女?”
“小七,当然不是……你不是姐姐带大的吗?”姜氏不明白为什么姚柒归这么问。
“所以,阿姐不是养女。”姚柒归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肯定。
“这就是你欺负姐姐的理由吗?小七!你真是捧高踩低,亏他们都说你是君子!”姜氏不想再理有些魔怔的姚柒归,她心里也一肚子委屈,哼了一声就直接离去,留下姚柒归还在那里自言自语。
“所以,阿姐不是养女,阿姐是我亲姐。”
“所以,我推开阿姐也没用,我等着阿姐和离也没用,阿姐她本来就是我亲姐姐。”
“所以,阿姐她……走了?”
“不,不会的,阿姐她啊,还活着,阿姐,我的阿姐,小七来了,小七,不会再这样让你伤心了。”
有些魔怔了的姚柒归眼神突然清明,提起刀就向外面走去,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在哪儿找他的阿姐。
姚陆翎在床上躺着,由于伤口太多,不太能动弹,基本都是靠左橘右柑两位丫鬟侍奉。程墨隔几天会来看她一次,问问恢复得怎么样了,只留个几分钟就离开。
当人处在什么都不能做的情况下,脑子里想的事情就会格外得多,也格外清醒起来。
姚陆翎回想自己的半生,曾经也对家人掏心掏肺,可是家人却从不为她考虑什么。她也曾经有年少心动的人,当初遇到意外不得不嫁章祯时,她特地去见了他一面,他却只跟她说:“姚陆翎,别搞这些花招,如果是真的要和别人成亲,我会准备贺礼的。”
至于章祯,起初两个人相敬如宾,她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也是细心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婆母再怎么刁难也默默忍受,相处两年后,两个人总算有了些情义,章祯每周都会给她买小玩意逗她开心。傍晚吃过饭,两个手拉着手走在长街上,姚陆翎觉得那样也不错。
到头来,还是错付了,他竟然要杀她,还害死了自己的姐姐。
姚陆翎捶了捶床,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又在为你那毫无价值的前半生难过?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这条命是我费功夫捡回来的,在帮我达到目的前,你可别想轻生。”程墨说话不怎么好听。
姚陆翎则是眼神坚定:“不,我不会轻生。前半生过成那样,我也有问题,之后,我不会在乎那些东西,并且我要为姐姐报仇。”
“阿姐是我苦难日子里,对我最好的人了。”姚陆翎咬着嘴唇道。
程墨走进床铺,伸出手指抹去她的眼泪,声音也变得柔和:“你身子恢复不少了,明日起,左橘右柑会帮你慢慢下地行走。我给你用的是最好的药,希望一个月内,你就能康复,和我执行下面的计划,好吗?”
姚陆翎抬头看向程墨,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所求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再被伤害。
反正自己烂命一条,没有他就真的死在万佛山了,既然如此,就先按照他的意思来,互相利用,踩着他的尸体,也要把自己的一切夺回来。
姚府里,此刻一片吵闹声。
章祯晚上怎么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就去了姚府禀明姚陆翎身死的事情。
原以为姚家对这个女儿不怎么关心,不会有什么情绪,没想到刚说出口,就被姚家继承人姚柒归扇了一句巴掌。
“你没找到她的尸体,凭什么说她死了!你根本不爱她,否则,掘地三尺,也该把她找出来。”姚柒归红着眼睛看着章祯,仔细观察会发现,姚柒归浑身都脏兮兮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应该不是起床洗漱好来的。
实际上,他也一晚上没睡,他直接去了万佛山,到处去寻找自己姐姐的踪迹!
姚柒归没有找到姐姐姚陆翎的尸体,他觉得既然没找到,那就不能直接断定姐姐死了,否则……这人一定心怀不轨。
被指责“不爱”的章祯也红了眼睛,他看向姚柒归,嘴上说着一些客气话,心里想的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姚陆翎跟他抱怨过,她弟弟长大以后就开始变得很冷漠,常常出言嘲讽她,是让她觉得最心寒的人之一。现在倒好,装什么姐弟情深!
“好了,别吵了。女婿,你也应该能明白,我们心里不愿意接受女儿惨死,如果没有尸体,我们更希望她是逃出去躲起来了。哪怕遭遇了流匪欺侮,哪怕跌落山崖半身不遂,都是我姚望的女儿,我养一辈子也可以。只要活着,活着就都来得及……”老父亲眼睛难掩脸上的悲伤。
“呸呸呸,晦气,别说这种话!翎儿肯定是逃出来在哪里躲着呢!祯儿,你是个好孩子,你也别放弃,不要急着办什么丧礼,万一翎儿回来了,那多麻烦啊。”姜氏的眼神恳切,盯得章祯只能扭头移开视线。
“岳丈岳母,我们在山谷找到很多血迹,这些血迹到处都有,沿着山崖滚落,显然不是双柔阿姐的,所以……我只能认为是翎儿的。山上的搜寻一直在持续,只是我想早点举办葬礼,早点让翎儿安息。”章祯跪了下来。
姚望和姜氏显然还是不能接受,姚望首先发话了:“只要有一丝活着的可能,我们绝不会允许轻易放弃!女婿,如果你担心找回来的小六影响你名声,你大可以送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章祯脸色惨白,他想明白了什么,小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也不会放弃希望,找到翎儿,再来跟岳丈岳母汇报,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家里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娘,我去歇会儿。”姚柒归看了父母一眼,走开了,刚踏出门槛,就撞到了踮着脚来看热闹的姚幺襄。
“看什么看?回去。”姚柒归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向来疼爱自己的哥哥突然变得好凶,姚幺襄嘟着嘴巴,可怜巴巴地说:“怎么了?你们都变得好不寻常。长姐怎么了?姚陆翎那个蠢货又怎么了?”
姚柒归冷笑一下,一把拽起了姚幺襄的辫子,拽得姚幺襄直喊疼。
“那是你阿姐,要喊姐姐,再让我听到你直呼其名或者骂她,这绺辫子,我直接砍断!”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姚柒归就离开了。
姚幺襄还愣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
“干什么?姚陆翎又使了什么花招,居然买通了七哥那臭脾气的!她真讨厌,之前说了给我找好看的红色缎子给我去做衣服的,这么多天了也没送过来,我定要在皇城贵女面前好好说她一番!”姚幺襄跺着脚就离开了。
她年纪还小,全家人都宠着她,也包括姚陆翎。姚陆翎被她欺负的时候也会难过,难过了就不搭理她,她就更变本加厉地说她坏话,到处告状。
反正父母兄长都给她撑腰,只有长姐会跟她絮絮叨叨。
姚陆翎也不会生气很久,过段时间又会买点心来哄自己。
姚幺襄讨厌姚陆翎害她被人笑话,也讨厌姚陆翎这逆来顺受的性子,更讨厌姚陆翎经常不让她吃太多点心,不让她接触一些贵女,不让她接触外男,一直想要教育自己。
区区一个不受宠的姐姐,凭什么?
只是这时候的姚幺襄不知道,这么个矛盾的姐姐,讨厌又有些依赖的姐姐,此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
距离姚府不远处,是皇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巷,里面林立了很多店铺和酒楼,也不乏一些花楼。
程墨戴着面罩,坐在皇城人气最火爆的花楼如月楼楼上的雅间。如月楼一般晚上才正式营业,灯红酒绿热闹非凡,白天会当作茶楼,提供一些可以看到皇城全景的座位,供一些公子哥过来喝茶。
程墨依靠在栏杆上,没有看楼下繁华的街市,视野要更远一点,望向了只能看到外貌的姚府。
“主子,发财来了。”那边掀开帘子,一个美貌的姑娘探出头禀报。
程墨点点头,姑娘放下了帘子,紧接着走进来一个相貌平平的小厮。此人表面在姚府打杂,实际上是程墨安排的眼线。
“主子,章祯去姚府不是很顺利,姚府的人要章祯找到人才可以。我派人去跟了一下章祯,他果真又开始搜山了,还有小少爷也老往万佛山跑,估计也是想找到姚小姐的下落。”发财一五一十地报告道。
程墨摸着下巴,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还是要给他们一具尸体,才能让他们死心啊。”程墨漫不经心地说。
随即他朝着发财身后问:“晚莲,前几日如月楼有个吊死的姑娘,我记得年龄和姚陆翎相仿,身形也差不多,尸身可还在?”
晚莲掀起一角帘子,弹出美貌的半张脸,回答道:“主子,那姑娘个头太小了,而且死了三日了,留着尸身不得让如月楼臭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个洗脚丫头,年龄和姚小姐一般大,身形也差不多,长得有些丑陋所以没去迎客,好像前几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看起来活不过几日了。”晚莲的脸上不带一丝怜悯。
程墨也只是点点头:“给她一杯药结束了,我待会儿叫人送些衣服和首饰过来,给她穿戴好,再往胸口位置捅一剑,用火烧掉她的容貌和一部分身体,留下一部分给人辨认。”
发财听了,有些疑问:“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姚小姐已经死了,那咱们的计划……”
“没关系,不会影响咱们的计划。发财,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永久留恋,你记住这个道理。”程墨喝了一口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他眼神最远的地方,包含着他最恨的地方,皇宫。
皇宫的公主府门口,章祯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看到自己来了这里,确保没什么宫人看到后,才敲了敲门。
“公主。”
门里传来声音:“进来吧。”
门被人打开,公主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挑选出席晚宴的簪子,看到章祯来了,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欣喜,只是有些娇气地问:“怎么样了,能不能确保姚陆翎死了啊?祯郎,如果不除掉姚陆翎,我怎么和你在一起呀?”
章祯低着头行礼,回答道:“公主,从万佛山当时的情况来看,姚陆翎必死无疑。只是现在山势复杂,没有找到尸体,姚家居然不肯办丧礼。”
公主看起来对章祯的话兴趣缺缺,还是只盯着自己面前的一排簪子,道:“没有尸体怎么确定姚陆翎已经死了?姚家都知道要永绝后患的事情,怎么祯郎还不知?”
说完,她撂下簪子,轻盈地走向章祯,蓬松的衣裙衬得她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她笑着挑起章祯的下巴,语气娇媚:“祯郎,你也不想本公主被人留口舌吧?如果不处理干净,我是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祯郎。”
公主刘舒燕长得随她母妃,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她又很会利用这张脸撒娇,哪怕不是同一母妃出生的太子都对她宠爱有加,天底下男子更是无一不赞美她的容颜。
章祯此刻的耳朵也整个泛红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公…公主放心,我已经叫人去山里找了,我也会去找,绝对不会留后患的。”
公主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章祯的额头,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都能清楚地感知到,章祯整个脸都涨的通红。
“祯郎,拜托啦。”公主轻轻吐息,一股子好闻的兰花香和暧昧的声音将章祯打得溃不成军,脑海里那仅有的对姚陆翎的愧疚,也随之消散。
“公主放心,她逃不了的。”章祯露出了那会儿在山上时,一样残酷的眼神。
打发走了章祯,公主又回到了梳妆台,看着盘子里的簪子,横竖都不满意,推着盒子就从桌上摔了出去。
“烦死了烦死了!这个章祯是不是真的状元郎啊?怎么连杀妻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本公主居然还要哄着他,真是岂有此理!”公主长得漂亮,就算说出如此恶毒的话也显得楚楚动人。
她的贴身婢女绿裁为她把簪子一一捡起,又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尊贵的玉簪,插在公主的发髻上,精致的簪子衬得公主愈发亮眼。
“公主,在奴婢看来,您这么光彩照人,根本没必要把姚陆翎这种不入流的货色当成眼中钉。”绿裁一边说,一边帮公主梳着头。
谁能想得到呢?一个在皇城人人都会厌弃的姚陆翎,居然是能让人见人爱的公主不惜牺牲色相来对付的人。
公主看簪子漂亮,脾气也下去了不少,声音变得缓和起来:“本公主当然也看不上她,可偏偏枫哥哥心里的她比我位置还多!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婚约,那随便什么人都能搅了这桩婚事,枫哥哥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他居然至今都还佩戴着她送的香囊……凭什么,她哪有我漂亮!”说着说着,公主又开始生气了。
“是是是,傅小侯爷只是重情义,公主不要挂怀。”绿裁给公主梳着头,安抚着她。
“对了,姚陆翎死在万佛山的消息有没有传到枫哥哥耳朵里?他怎么说?”公主眼里,此刻只有小侯爷沈唯枫。
“奴婢帮公主去打听打听,说不定呀,一滴泪都不会流,压根不在乎!”
“那是最好。”
而在侯府,听闻了这个消息的傅唯枫第一反应确实没有流泪,而是握紧了拳头,小声念叨着:“小翎儿,我就说了,那男人不会好好待你的。你现在……明白了吗?”
傅侯爷在战乱的时候被姚望救过一命,为了报答姚望,他提出让自己的儿子傅唯枫和姚望的孩子定婚约。
姚双柔比傅唯枫大几岁,不太合适,姚幺襄又太小了,最终定下了姚陆翎,刚好比傅唯枫小两岁,更合适。
老侯爷是个很讲情义的人,在姚陆翎因为不懂规矩被皇城其他贵女嘲笑的时候,他不但不觉得丢人,还让傅唯枫护着姚陆翎一些。
傅唯枫长着一双狐狸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还没抽条,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孩子。面对那些巧言善辩的女孩子们,傅唯枫不知道怎么维护姚陆翎,但他会在姚陆翎躲在角落里哭的时候,给她递上手帕。
“别哭了,我爹说了,乱世中有本事活下来的人比这些从小养在暖房里的纤细花朵要坚韧得多,你比她们厉害,就没必要在意那些软弱之辈的诋毁。”冬日里傅唯枫被小袄子裹成了一个小粽子,脸蛋因为内热变得红彤彤的,一双狐狸眼却眯成了一条缝,睁开又是一片波光粼粼,看得姚陆翎心扑通扑通的。
姚陆翎小时候,哥哥总是打她,母亲说嫁了人就好了。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打她了,却给她定了婚事,婚事是这么好的哥哥,长得好看,还是唯一对她温柔的男孩子。
姚陆翎就那么一眼,就动情了。
在此之后,姚陆翎不带任何掩饰地表达对傅唯枫的爱意,她听说女孩子会给心上人缝东西,她就缠着母亲学女工,找来最厉害的师傅学,每个月都会给傅唯枫送香囊送手帕。
有时候贵族之间玩一些比赛,会有一些彩头,姚陆翎也会把所有的彩头都压傅唯枫身上。
春季花神节,女孩们要在花园里摘花扎花束送给男子,姚陆翎总是扎得最大最好看,捧着花直直送给傅唯枫。
在她心里,傅唯枫就是她的唯一,是她最喜欢的人。
但傅唯枫呢?
傅唯枫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他和公主刘舒燕自小一起长大,他不止一次跟外面表达过:他喜欢公主。
老侯爷是不支持这段感情的,承袭侯爵远比当驸马有前途,他只有这一个独子,如果傅唯枫娶了公主,那么爵位就会被旁系的孩子抢了去。
傅唯枫起先也不讨厌姚陆翎,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姚陆翎。
姚陆翎确实不如公主长得美貌,但在皇城女子中,也算清新脱俗的长相。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子,傅唯枫有什么不喜欢的,只是仗着对方的喜欢,有恃无恐罢了。
傅唯枫为了气老侯爷,稍微大一些,就对姚陆翎没那么热情了。
“你每天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吗?总是做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即便他这么说,姚陆翎也只是降低了送东西的频率,隔几个月送上做工更精致的小玩意。
“我心悦公主,只是我爹不同意才没有办法和你解除婚约,你不要以为我一定会娶你。”
姚陆翎失落了很久,但后来还是会在宴会时坐他旁边,朝他微笑,她说“那也不是一定不娶”,就笑着给他尝自己做的甜品。
傅唯枫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不知所措,明明对所有姑娘都很温柔的他,开始对着姚陆翎开始冷言冷语。
但姚陆翎还是那样,不管傅唯枫怎么对她,姚陆翎还是会笑吟吟看向他。
公主刘舒燕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刘舒燕的表现来看确实能感受到她对自己也是有意的,但是她总是会故意气自己,或是故意夸赞别的男人,或是故意嘴上说不在意。偶尔傅唯枫生气了,公主又会来送东西。
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竟然比坚定地给甜枣更吸引人。傅唯枫对待公主和姚陆翎,曾经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喜欢姚陆翎的时候,姚陆翎已经坐上了花轿。
那时候她是来求过自己的,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跑到自己房前,哀求自己可以帮帮忙,她不想嫁给旁人。
傅唯枫以为纠缠自己的人终于走了,一点没留情面就把她打发走了。
他以为她会继续反抗,会逃婚,会像公主一样把皇城搅得天翻地覆,跑到自己面前说非他不嫁。
那时候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她,让她在侯府好好地做侯府夫人,不再让人踩在她头上。
但姚陆翎没有,姚陆翎是个乖孩子,她在那次已经绝望,乖乖坐上了花轿。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是章祯考上状元以后的宴席,她变成了状元夫人,风光无限。
傅唯枫以为她会哭着跟他说日子过得不好,哭着跟他说丈夫不爱她,娘家不帮衬,婆家欺负她。
可是她没有,明明傅唯枫一直在偷偷观察他们家,明明傅唯枫都知道她的处境,但她一句苦水都没有倒,还是笑吟吟地看向他。
她说:“枫……傅公子好久不见,等着吃您和公主的喜酒呢。”
傅唯枫很生气,他强忍着委屈问她:“你的情况不好吧?在章祯家里,过得不好吧?”
姚陆翎的笑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暗淡,她有一瞬间朝他投射来过希冀,但很快又变回了有些死板的笑容。
她说:“傅公子不知道来参加的是我夫君考上状元的庆功宴吗?作为状元夫人,我自然过得很好,傅公子不要再说那样的话诅咒我了。”
她竟然说他对她的关心是诅咒?
是啊,姚陆翎总是这样,被欺负了也不服软,跟爹说得一样,坚韧坚强。
她唯一一次说的软话,是出嫁前来求他。
可是他错过了,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傅唯枫很想拿着刀就大闹宴席,拽着姚陆翎的手就从这章府逃出来。
只是他没有立场。
在看见姚陆翎盛了一碗甜汤,没有和以前一样递给自己,而是给了章祯的时候,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离开了章府。
傅唯枫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明明早就在姚陆翎的笑容里沦陷,却假装矜持,有恃无恐。
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再也没办法让姚陆翎为自己笑了。
为了姚陆翎能够幸福,也为了赎罪,他暗中扶持了章祯成为翰林院学士,他希望至少到最后,姚陆翎能生活得好一些。
但现在,你们说姚陆翎死了,死在了山火中,死在了万佛山,死在了为婆婆祈福?
开什么玩笑。
“姚陆翎,定是死在了章祯手下。”傅唯枫看着烛火,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晦暗不明。
姚陆翎这几日已经可以慢慢起身了,左橘右柑是两个不太言语的丫鬟,但服侍起来尽心尽力,比姚陆翎以往遇到的捧高踩低的丫鬟侍奉得好得多。
姚陆翎会在她们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坐到桌子上努力抬手吃饭,有时间她们还会带姚陆翎去院子里逛逛。
已经到秋天,院子里的树叶都黄了,还能看到扫落叶的奴婢,左橘会提前在院子里的秋千旁放一个小架子,里面装了一些零嘴甜品,右柑将姚陆翎扶到秋千上,姚陆翎就能在这坐上一下午。
程墨送过来的止疼药效果非常好,基本只有早上醒过来会疼一段时间,中午服下药以后能一直撑到晚上,晚上再吃一碗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明明受了很重的伤,摔下悬崖后姚陆翎都已经接受自己要死了,结果现在非常精神,感觉过几天就能痊愈了。
这样的生活倒是比在章府勤勤恳恳还要被婆母打骂的日子好上太多了,要不是皇城还有太多纷纷扰扰要姚陆翎回去见证,她都想求程墨多让自己歇息几天了。
说起婆母,其实这次的万佛山之行,是婆母起的头。
婆母王氏是个虔诚的信徒,具体体现在让姚陆翎为她抄写佛经,每月去寺庙祈福。
皇城其实有金钟寺这样的大型寺庙了,没有必要去山势崎岖的万佛山山顶寺庙祈福,只是王氏说她听说那边祈福会更有效果。
她捂着心口老说自己身体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嚷嚷着必须让姚陆翎去万佛山帮她祈求身体健康,不然就告诉邻里她不敬婆母,告诉大家勇威伯的嫡女不孝。
姚陆翎担不起这样的名头,去一趟就去一趟吧,她当时也没有太多抵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姚家亲戚挑剔嫌弃的婆母王氏,罕见地叫姚陆翎叫上姐姐姚双柔。
“张大人的母亲好像一直卧床不起吧?姚陆翎,你要不要把你姐姐姚双柔叫上,一起去祈福?”王氏那天鬼鬼祟祟地来了姚陆翎房里一顿劝说。
姚陆翎知道去万佛山颠簸,不是很想带着姐姐受苦,第一时间是拒绝了王氏:“张夫人好像不信神佛,阿姐一直在为张夫人寻医问药,也很辛苦,就别跑这一趟了吧,我去祈福的时候也帮忙帮阿姐的婆母一起祈福就是。”
“哎呀!姚陆翎你这乡下丫头,你懂什么?这种祈福要亲自去才行,旁人去没用的!”王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可是这也要看阿姐的时间和意愿……”
“姚陆翎你是不是不识好赖话?我帮你长姐着想,你非要拂我面子是不是?说一句顶十句,看不见你我身体都好一些。”王氏直接嚷嚷起来。
声音引来了夫君章祯,他风尘仆仆地走进屋,把姚陆翎拉到自己身后:“好了娘,你怎么又在为难翎儿,翎儿不愿意就算了。”
“你心里也没有我这个娘了!哎呀!腊月里,我为了供你读书两手生疮,你说以后一定要让娘开开心心,现在呢,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啊!”王氏捂着眼睛哭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他们的卧床上,不打算走了。
章祯扶起了王氏,看起来很是无奈,又安抚着姚陆翎道:“翎儿,没事儿,你反正常去张家探望你阿姐,我正好得了一盒珠宝,明日你带去给你阿姐,顺便问问要不要去万佛山,我给你们准备。”
章祯长得俊朗,说话声音又温柔,对比旁边又哭又闹的婆母,显得将姚陆翎放在心尖上考虑。
姚陆翎只能答应下来,第二日去了张府见阿姐,阿姐听说是婆母的要求,怕王氏再刁难她,最终答应下来去了万佛山。
如果当初阿姐没有跟自己去万佛山,那一定不会被流匪杀死。
可是好端端的,婆母为什么非要自己带着阿姐一起去万佛山?难道一开始,就是想把阿姐一起处理掉?
可是如果自己的存在,是挡着章祯的路了,那么阿姐是为什么?
这对母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在想什么?呆愣愣的。”程墨清冷的声音响起,姚陆翎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眼前。
姚陆翎脚在地上往后蹬了蹬,秋千低幅度摇晃起来,她看着前面站着的程墨,问:“程墨,你知道多少事情?为什么能刚好救下我?章祯到底为什么要杀掉我,阿姐……又是因为什么。”
程墨的眼睛黑漆漆的,好像什么都看不透,他声音慵懒:“他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挡了他的路,一个妻子挡了丈夫的路,显然是他傍上了比现任妻子更有用的女人了。”
姚陆翎沉默着看着地面,她其实在章祯这么说的时候,就差不多意识到了,但她还是不明白,阿姐为什么要死。
“阿姐呢?”
“姚双柔的夫君张易涵是刑部尚书,你们俩姐妹婚后也会每个月互相拜访,姐妹关系亲密,如果只有你死了,你猜姚双柔会不会追究?”程墨简单几句,就分析清楚了这其中的原因。
姚陆翎却还是不太明白:“可是……阿姐死了,姐夫也一定会彻查清楚。”
“不一样。”程墨眯着眸子。
“不一样在哪儿?我姐夫和姐姐夫妻关系很好,他不会接受姐姐无缘无故死的。”姚陆翎停住了秋千,尝试着站了起来。
看姚陆翎步子有些不稳,程墨伸手扶住了她,姚陆翎有些尴尬想推开,却发现使不上力,任凭程墨稳稳扶着她坐到了旁边的石凳上。
“很简单,张易涵和姚双柔夫妻关系是很好,但后院也有两个小妾。死于流匪这件事本来就很难查,也没什么太可疑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身后那个女人既然能比你这个勇威伯府嫡女更有用,绝非小门小户,张易涵坐到现在的位置又不是靠一腔孤勇,就算真的往下查,查到那个女人,也就收手了。人死不能复生,张易涵没有必要追究。”程墨说得很轻巧,姚陆翎的表情却一点一点破碎起来。
程墨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说:“章祯对姚双柔这样的闺中女是否会为了最爱的妹妹穷追不舍这件事不能确定,所以他决心一起除掉。”
“可是……”姚陆翎太伤心了,没有再抗拒程墨,“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姐姐不就是……为我而死的吗?”
“对呀,所以我们才要向死而生,从伤害我们的人手里,讨个公道。”程墨俯身凑近姚陆翎。
眼眸里的,尽是杀意。
“大人!大人!找到了!”
章祯站在万佛山的一个小山头,呆呆地看着这座曾经郁郁葱葱如今已经变得荒芜的山丘,小厮跑到面前了,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人?”小厮喊了一声。
章祯这下才听到了小厮的声音,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找到了大人!”小厮很激动,他已经在这找了好几天了,这下终于要结束了。
与小厮相对应的,是章祯的冷淡。
章祯好似听不懂他的意思一般,反问了一句:“找到什么了?”
“尸体呀,夫人的尸体。”小厮挠了挠脑袋,不是章大人说一定要找到夫人的尸体才在这随时会有危险的山上起早贪黑地探寻吗?这会儿章大人装什么懵懂呢?
章祯皱着眉头,他的记忆告诉他姚陆翎不可能活得下来,他的前程也不允许她活下来,可是心里的那一丝依恋,让他不想听到姚陆翎的死讯。
他的感情变得很分裂,好像一个他是爱着自己妻子的深情章祯,一个他是踩着妻子尸体上位的无情章祯。
“大人?”见章祯这呆愣愣的模样,小厮又忍不住喊他。
“确定是夫人的尸体吗?”章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在一处碎石堆里找着的,他们在搬上来,夫人的面容和一半身体已经烧得看不太清了,不过衣服首饰应该是夫人的没错!大人,随我去看看吧?”小厮认得姚陆翎的衣服,和当天出门穿的是同一件。
章祯片刻挣扎后,还是随着小厮往前面走了。
家丁们已经把尸体运了上来,因为碎尸堆的撞击,尸体已经快要裂成几瓣,火烧之下,均是一片焦黑,只是正好烧了一半,还有一半留着。
从头到右肩膀往下一片是烧焦的,故而看不清脸,但是旁边一片似乎没有被火波及,像是即时掉到了水池里,留下的一半衣服能清晰分辨出是姚陆翎出门时穿的那一件。
更重要的是,左胸口上还有明显的贯穿剑伤,那是章祯的手笔。
章祯眼前又开始浮现那夜姚陆翎怨恨的表情和溢出的鲜血,他顿时一阵头晕,跑去旁边吐了起来。
“呕……”
“大人?”小厮过来给他递水,“大人,还是别看了,待会儿找副棺材过来,我们把夫人的尸身运回章府,设好灵堂,这丧事总算能办了。”
章祯擦掉嘴边的秽物,流下了眼泪,他想再看一眼那具尸体,又因为恐惧,不敢多看一眼,只能扭着头吩咐小厮:“你们……都看到了,这千真万确就是夫人。夫人爱美,死成这样,太不雅观了……回去后,就把夫人烧成灰吧,夫人的老家好像是推崇火葬的,也能让她死前最好的样子,好看些。”
他看起来是情真意切地嘱托,实则是担心姚陆翎尸体上的剑伤会引人怀疑。
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夫人已经死了,那么就做得干净一点吧。
回到章府,发现门口杵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章祯自然认识这个男人,小侯爷傅唯枫,母亲是当今圣上的胞姐,身份尊贵,长相英俊,也是姚陆翎从前婚约的对象。
当初弄错人以后,章祯担心过侯府会不放人,结果傅唯枫毫不在意姚陆翎的婚配,很轻易就解除了婚约。
现在姚陆翎死了,他过来干什么?
带着一丝警惕,章祯小心翼翼走到了门口:“这不是小侯爷吗?光临寒舍,何不进去坐坐?外面风大。”
傅唯枫是他惹不起的人,他只能小心应对。
“姚陆翎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傅唯枫可不跟他客气,直接拉着章祯胸口的衣襟将章祯提了起来。
章祯虽说不敢对傅唯枫怎么样,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推开傅唯枫,露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小侯爷,姚陆翎是我的夫人,就算和你有青梅竹马之情,但你们的婚约已经被你亲自解除,哪怕你身份尊贵,也不应该肖想别人的夫人。”章祯理了理自己的衣角。
傅唯枫只是冷冷一笑,道:“我觉得用尽心机攀附勇威伯府的章大人的话,我还不至于要听吧?你说得对,姚陆翎是你的夫人,但也是我的朋友,我听说万佛山出了事,想来问问,你到底把我朋友姚陆翎,弄去哪里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姚陆翎死了。”章祯只留下一个冷漠的眼神,不想再和傅唯枫纠缠,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府邸。
死了?那个每次见到都会对自己笑着的小姑娘死了?
那个追在自己身后喊着枫哥哥,总能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堆自己做的小东西送给她的小姑娘死了?
不可能,他不能接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章祯!我不信!”傅唯枫喊住了他。
“棺材就在后面,过几日办葬礼,小侯爷记得来。”章祯都懒得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停留了一下,就快步走了进去。
傅唯枫往后望,真的有一群家丁扛着一具大棺材从远处往章府走过来,傅唯枫感觉自己的脚步好像被冰封住了,他一点一点后退,退到了墙角,然后就这么傻傻地站着。
他看着那一具巨大的棺材,由远到近,直到抬到自己的眼前。
好像那曾经爱慕自己的小姑娘,不顾淑女形象,甩着脚丫子向自己跑过来,嘴里还念着“枫哥哥,枫哥哥,小翎儿好久没见到你啦,我每天都在盼着你。”
那曾经炽热而鲜明的感情,因为自己的不清醒而错失,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最喜欢自己,也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儿,嫁入他人家,死于非命。
“小翎儿,小翎儿,对不起,枫哥哥来晚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去扒那口棺材,带来的手下却纷纷拦住了他。
“公子,于理不合!”手下阿青挡住了他。
“是我……都是我……如果我当时能坦荡一点说喜欢她,如果我早明白我已经不喜欢公主喜欢她了,她就不会死……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傅唯枫被世俗束缚,无法靠近姚陆翎的尸体,只能捂着脸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阿青还没来得及安慰几句,另一个手下阿绿匆匆赶来:“公子,回去吧。”
见傅唯枫没有反应,阿绿只能俯着身子小声对傅唯枫说:“公子,公主来侯府了,回去吧。”
公主……公主?
傅唯枫快速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此刻的他穿着白色锦服,气质高贵,一双桃花眼温柔却又有力量,目视前方,气质斐然,仿佛刚刚精神失控的他只是一个幻觉。
“刘舒燕,我确实要好好见一见刘舒燕。”傅唯枫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眼睛里,却隐含着透骨的寒意。
姚陆翎自从想明白了自己被人算计的前半生,就开始积极喝药和走动,程墨给的药也都很有效果,加上两位婢女左橘右柑的悉心照顾,这几天姚陆翎就已经可以靠着自己到处走动了。
“不错,姑娘恢复得很好,不出一周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毕竟还是伤筋动骨,一年内还是要小心一些才能彻底恢复得和之前一样。”
看姚陆翎活蹦乱跳了,程墨带来了一个大夫,据说平时用的药都是这个大夫研制的。
这个大夫胡子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但是脸上没太多沟壑,眼睛里也满是神采,一时间竟然猜不透大夫的年龄。
“李大夫,多谢,后面的药也靠你了。”程墨说。
李大夫点了点头,留下几张方子,就拿着药箱离开了。
姚陆翎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程墨,想问什么,又因为不了解程墨的性格而不敢立刻说出口。
“怎么了?”程墨察觉到了她的神情。
“程公子,我想问问,之前你说要我帮你,该怎么帮?我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处理自己的生活了,我也想……出去外面看看。”姚陆翎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
她不知道程墨的意图,也担心自己说想出去看看会惹恼了程墨,但她这几天确实一直在思索,程墨说的“帮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墨盯着姚陆翎看了一会儿,露出了有些阴冷的笑容:“没问题,正好明日是你的葬礼,皇城应该很热闹,我们是该去看看。”
“葬礼?”姚陆翎不敢相信,她的存在,已经要被章祯彻底抹杀了。
大约是猜到了姚陆翎在想什么,程墨语气温和了一些:“你现在的身份,并不适合明目张胆地活着。明日我会安排左橘帮你易容,我们伪装成宾客去看。”
姚陆翎点点头,章祯是个绝情的人,如果发现自己还活着,恐怕也不会心慈手软。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的忧伤又萦绕在自己的胸腔。
“别哭丧着脸,明日可是一出好戏。你记得,明天你只要观察他们就好,切不可轻举妄动,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程墨对着姚陆翎的耳朵,轻声说完,便甩了甩衣袖,离开了。
第二日,姚陆翎一大早就被左橘抓了起来,左橘看起来非常专业,弄了半个时辰才画好姚陆翎的脸。
姚陆翎一照镜子,果然有一些认不出自己。
镜子里的姑娘明艳动人,和曾经在内宅被折磨得生出了不少白发的自己,完全不同。
“我竟然还可以如此好看?我记得我及笈时,也未曾有这样漂亮。”姚陆翎感慨。
左橘还在给姚陆翎挑发饰,她性子有些冷淡,不过做事情负责细致,听到姚陆翎这么说,也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小姐本身底子很好,年纪也才二十,这几日天天喝补药,皮肤也变好了,只要加长您的优势,遮掩劣势,就能完美呈现您的美貌。”
姚陆翎不明觉厉,跟着呆愣愣地点点头。
左橘插上簪子,扶住姚陆翎的脸观察了一下,又拿出一把剪刀,细心梳剪姚陆翎面前的头发,一边操作,一边说:“虽然主子的意思是让我帮您换张脸,但是小姐您之前不爱打扮,样貌和现在差距就很大,只要像这样……稍修剪剪一下头发,整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左橘放下剪刀,把铜镜往姚陆翎跟前推了推,姚陆翎盯着铜镜里自己的样子,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的自己梳着妇人的发髻,额头整个露出来,又不往脸上装点,整个人愁云惨淡的,像是三十多岁的妇人。
而现在,她额前剪了不少碎发,又留了鬓角,梳了有些可爱的垂发髻,看起来好像才十四岁。
“左橘,怎么样了,好了就尽早去皇城……”程墨不敲门直接走了进来,姚陆翎闻声回头望去,两人双目相对时,程墨却愣住了。
他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却又很快眨了两下,恢复了异常,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左橘:“怎么没有易容?这样不行,这样会被认出来的。”
他的表情藏满了情绪,说话的声音也满是克制。
不过此时的程墨已经易容成了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商人,大腹便便的,且有些油光,浑身穿金戴银,露出这副表情,反而显得有些喜感。
姚陆翎瘪了瘪嘴,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只觉得程墨这个样子非常好笑。但她不敢笑。
左橘也有些不满意,她低头看了看镜子里的姚陆翎,反驳道:“这和之前的小姐差距很大,没有必要易容吧?”
程墨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可是拿到了混进灵堂拜访的资格,要近距离面对姚家人和章祯他们,姚陆翎现在的样子……不行。”
左橘从抽屉里掏出来一条灰色面纱,给姚陆翎带上,又拿着笔重新描了描姚陆翎的眉眼。
遮住下半张脸的姚陆翎,在左橘神奇的画笔下,从水灵灵的小姑娘,一下变成了张扬妖艳的妇人。
“这样行了吗?”左橘还是很平淡的语气,甚至有点不耐烦。
“把她的面纱拿下来看看。”程墨指挥着。
待面纱揭下,程墨看了眼,说:“把鼻子用你易容的粘土捏高一点,嘴唇换个鲜艳的红色,再往脸颊上画些痘印,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对了,给她的服饰要换尊贵一点,这样和我在一起才不会太奇怪。”
一通操作下来,姚陆翎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认识的贵妇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凌厉劲儿,只是面纱下面有很多红色的斑点,对外要说最近发了痘,不方便见人。
全部弄好以后,姚陆翎跟着程墨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的窗户是封死的,姚陆翎也不敢轻举妄动。
马车摇了好一阵才到达目的地,只是下来以后发现也不是章府,是普通的皇城街道,重新换了一辆看起来更贵的马车以后,才直直向章府走去。
“银宝阁的,夫人常来光顾,来送夫人一程。”程墨递上了一个帖子。
姚陆翎瞪大了眼睛,银宝阁她确实会经常去买一些珠宝首饰当礼物送人,可从没听说过老板是他啊?
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刚往大门里踏进去,就听到震天的争吵声。
“这不是我阿姐!这绝对不是我阿姐!”
“柒归!你阿姐已经死了!”
“为什么把我阿姐烧成灰?你根本就是想骗我!这不是我阿姐,我不会承认的!”
程墨眯着眼睛,这章府的热闹,开场得够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