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徽林项明峥是小说《潮热心事》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侬影写的一款豪门总裁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潮热心事》的章节内容
三月刚过完一半,气温还没有完全回升,沈徽林被安排出国。
申市到曼哈顿,直飞也要十四个小时。
行程匆忙,她没提前规划时间,落地时纽约正处于深夜。
这个时间点机场内的人并不多,炽白的灯光有些晃眼。长时间飞行,脚踩在地上时还有不切实际的虚浮感,沈徽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顺着零星的旅客往外走,出了闸口又跟随机场的工作人员取了自己托运的行李。
这里的温度应该比国内高一些,可走到外面的时候,沈徽林打了一个寒颤。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她轻轻吐息,打开了关机十几个小时的手机。
刚一开机就有电话进来,联系过两次的一个不算熟悉的号码。
对方问她什么时候落地。
沈徽林步子停住了,“我已经到了。”
她说了自己站的位置。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冷淡的女声:“我看到你了……车子在你左手边,广告牌那里。”
沈徽林抬头,看到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里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米白色外套,年轻的女人。看面容是个亚裔。
到了沈徽林面前,女人才按断了通话,“沈小姐?”
沈徽林点头。
女人说:“我负责安排你待在这里的一些事情。”
看她一眼,补充:“我叫温迪。”
沈徽林:“谢谢。”
温迪问:“我们先去住的地方?”
沈徽林点头。戴着一顶米白色的鸭舌帽,帽檐遮挡下露出半张白皙的脸,没有多说话。
司机接过了行李箱,先一步提过去放进车的后备箱。
沈徽林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的手放在放在腹部,那里不时传来坠疼感,隐隐约约。
温迪到了车边,发觉人没跟上来,拉开车门的动作停住,侧身看过来。
见沈徽林站在原地,神情不太对,温迪隔着一段距离问:“怎么了?”
沈徽林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会儿。
她怕自己坐上车就会吐出来。
凌晨外面有些冷,路边的广告牌放映着一帧帧视频。沈徽林慢慢蹲下身子,喉咙里泛起咸腥,她忍耐着呕吐感。
温迪等了一会儿,提议他们先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
一进咖啡厅,沈徽林就去了卫生间。
温迪站在外面等,听到了呕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呕吐声还没有停止,她进去看了一眼。
隔间的门并没有关紧,沈徽林在那里吐得站都站不稳。
晕机了?
温迪心中疑惑,发信息让等在外面的司机就近去买止吐药。
几分钟后,司机买来了药。
温迪拿着药送到了卫生间。
沈徽林已经没再吐了,脸上带着洗过脸后的水渍,头发也被打湿了一些,不见狼狈,反而有几分脆弱的好看。长睫向外延伸,很清纯,不笑的时候清冷更多。
可能是知道这人和项家有关,温迪总忍不住观察。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个女生长在了项明峥的审美点上。
温迪将水和药递过去。
沈徽林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些。看到止吐药,目光顿了一下,没有拿。
靠着洗手台缓了一会儿,沈徽林说:“我可能需要去医院。”
温迪问:“哪里不舒服?”
语言很得体,但没太多关切。
温迪等到半夜才接到人,原本以为送回住的地方,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没想到又有事,再去一趟医院,就得到后半夜了,一个实验明天就要汇报数据,她有些着急。
温迪思忖片刻提议:“是不是晕机,要不先喝点药?”
沈徽林深呼吸,想要说话,又忙于抑制着呕吐感。
“我怀孕了。”
温迪神情顿住,视线落在沈徽林身上。
“你……”
“现在肚子有点儿不舒服。”沈徽林说。
温迪愣了半晌,很快转身,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似乎想找谁确认这个消息。
让她来接人的时候可没说是个孕妇。
连续打了两个电话,都显示无人接听。
流放一样的被送出国,注定了沈徽林不会被重视。不接电话也不意外。
*
挂号、联系医生,检查做得很快。
结果显示除了孕妇有轻微贫血,两个月的胚胎发育良好。
沈徽林说:“可是总觉得不舒服。”
医生解释是因为她精神太紧张,又经历了长时间的飞行。
医生讶异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快速又浏览了各种检查报告单,“你是自然受孕吗?”
沈徽林说“是”。
医生神情讶异,不由道:“你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吗?”
沈徽林点头。
医生感叹:“真是个奇迹。”
沈徽林笑笑,没再说话。
“奇迹”这种词她不是第一次听说。
先天性子宫异位畸形。在国内的时候,第一个给她做检查的医生告诉她,这种情况,正常受孕的几率是千万分之一,就算是医疗干预也不能成功。
她这辈子几乎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儿。
她并不执着于结婚生子,能不能有小孩儿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可戏剧性的,她成为了那千万分之一的奇迹。
至于幸运……
沈徽林没说什么,拿了报告单出了医院。
从机场到市区,沈徽林坐在后座,侧头看着异国的夜景,车子深入纽约最繁华的腹地,高楼矗立、灯光粲然。
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在一处红褐色外墙的公寓外停下。
这处公寓靠近哥伦比亚大学校区,一年前沈徽林来过一次,那时候还和项明峥在一起。
寸土寸金的地段,据说以前是一位作家的住所,他觉得有意思,就买下了。
沈徽林站在公寓门口,仰头看着这处房子,脸上的神情始终很淡。
温迪和司机送她上楼,也将行李一并送了上去。
司机先行离开了,温迪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到沈徽林身上,随后拿了一瓶水递给她,“照顾你的阿姨明天就会来。”
“好。”
“那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或发信息。”
沈徽林又说了一句“谢谢”,存下了联系方式。
走到门口,温迪看着年轻少话的女生,没忍住问了一句:“项明峥知道你有小孩儿了吗?”
沈徽林愣了一下,抬眸看她。
温迪自知失言,没等到回答,又随意笑笑。
房门关上,公寓里剩下沈徽林一个人。
深夜时差没有倒过来,她还是很清醒,透过窗户看向外面,与国内差别很大的建筑、深夜不停息的繁华灯光。
所有景物都陌生到有些虚幻。
从发现怀孕到和项家达成协议,独身一人来到这里······这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时至今日,沈徽林已经有些想不起来这件事的具体细节。
她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厨房,通电之后等饮水机的热水。
手撑在有些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后知后觉开始回想。她被拦在医院的那天,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高挺身影。
他斜靠在病房门边,还是那样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出色好看的脸。
触及到她的视线时,项明峥没有笑,也没有往常的散漫。
等到所有人离开后,项明峥走了过来。
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几乎有些温柔的说:“怀孕了,你应该找我,而不是我父母。”
沈徽林说:“是他们自己发现的。”
沈徽林仰头看着他,项明峥的目光挺平淡,像是不信她。又像是无所谓。
认识两年多,沈徽林还是不够了解项明峥。
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沈徽林意识到,和项明峥谈感情,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她有自知之明,不再寻求他时有时无的在乎,拿钱抽身而退。
只是站在异国公寓,沈徽林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怎么敢的啊”这种念头。
没有在寂静无人的客厅待太久,沈徽林回了卧室。
打开手机,朋友姜琦的信息最先跳了出来。
有好几条,沈徽林一条一条读过去,打了字又删除了,拨通了电话。
很快就接通了。
“林林,你到了吗?”
“到住的地方了。”
“还好吧?有问题及时和我说。”
“还好。”沈徽林问:“猫你带回去了吗?”
姜琦没立即回答,过好一会儿:“没有。我去了你说的地方,房子里面没有猫,应该是被项明峥带走了。”
沈徽林安静片刻。
目光落在被风吹动的窗帘上,从公寓的窗户看出去,曼哈顿繁华的灯光昼夜不熄,“怎么会被带走呢?”
沈徽林低声说了一句,在一起也有不短的时间,她知道项明峥不喜欢猫,因为之前他们上床的时候被猫打扰过一次,后来每次只要他一来公寓,就会先将她的猫放到卧室外。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提起项明峥,姜琦语气不太好。
姜琦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她拿着沈徽林留下的钥匙去了京市的那处公寓,原本打算带回沈徽林的猫,顺便把钥匙还回去。
可那天一到公寓,就碰见项明峥。
姜琦对项明峥没什么好印象,心里认定了这是一个玩弄感情的富家子弟,可真见到的时候,又意外他和预想中的不一样。气质偏冷,穿着一件沉稳的深灰色衬衫,眉眼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倦淡。
听了她的来意,项明峥坐在沙发里喝水,“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姜琦看见朋友的这个前任就不高兴,声音冷了几分:“当然是她的意思。”
“要带走它?”项明峥掀起眼皮,确认一遍。
姜琦点头,“对。”
项明峥随手抓起了在地上打滚的猫,手按住了乱动的猫头。
矜漠又冷淡的人,又开玩笑般:“凭什么带走?”
“这是林林养的。”
项明峥说是他买的。
他向后靠在沙发里,没任何松口的意思。
姜琦有些无语。
将钥匙放在桌上,她转身就要走,还是没有忍住,步子又停住了,“对了,听说你要订婚了?祝你百年好合。”
项明峥扬眉看着她。
姜琦一字一句道:“徽林不可能再和你纠缠,她有自尊。对了,她优秀、漂亮、性格又好,很多人喜欢她。不缺你一个。”
项明峥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浅淡一笑。
这会儿说起这件事,姜琦不想提太多项明峥惹沈徽林不开心。
“你要是不放心,我找时间再去看看。”
沈徽林说:“不用了。”
听到姜琦声音有些低,沈徽林问:“身体不舒服吗,声音怎么了?”
“累的。”姜琦长舒一口气,“刚从公司出来,正打算去吃午饭。好几天没准点午休了,都是在办公室随便吃点儿。”
“午休的时间都没有?这个岗位怎么这么辛苦···”
“可能实习期?度过这段时间就会好点。”姜琦说,“我也不想加班,他们给得实在太多了。林林,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奶粉钱也就赚够了。”
听到姜琦的话,沈徽林笑了一下,阴郁的心情退散一些,“你要是继续读书,我爸那边的基金······”
“你们家已经帮我很多了。”姜琦解释:“不是读书费用问题,现在这份工作,我挺满意的。”
不想多谈自己学业的事情,姜琦说:“你现在出国,那毕业的事情怎么办?”
“我就待一两个月,论文也基本完成了,不影响毕业。”
姜琦“嗯”了一声,虽然不理解沈徽林怀着孕突然出国的安排,但知道她压力不小,也没有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沈徽林去浴室洗漱。
水雾中平坦的小腹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的手放在上面,很快又移开了。
*
曼哈顿的第一晚,是在奔波和疲乏中度过的。
随后的日子,比预想中好过。夜晚落地时站在异国街头的茫然,很快褪去了。
待在这里的第三个月,沈徽林已经完全适应了骤然转变的生活。
毕业论文在送审后老师又要求修改,她忙到没有时间思考其它的事。
学校导师严格,她对自己的要求也高,丝毫不敢松懈,每天拿着电脑和资料去离公寓不远处的书吧。
周末书吧营业时间会比往常迟半个小时,沈徽林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
点了一杯热饮,转身就要去找座位,店员叫住了她。
沈徽林停下听店员讲话。
店员介绍今天正好有活动,店内前十个顾客都可以免费品尝店内的新品咖啡。
沈徽林摇头:“我喝不了咖啡。”
店员没再继续介绍,视线落在面前的女生身上,素颜、清冷白皙的一张脸,很年轻。
质地柔软米白色外衫下穿着一件棉布长裙,裙子并不紧身,人又是纤瘦形,不仔细看会忽略她隆起的腹部。
店员很早就注意到她了,书吧的位置离哥大很近,以为年轻的女孩儿是在哥大读书的学生。
沈徽林拿了做好的温热饮品往店内走。
去了惯常待的安静位置,按照老师最新发来的修改意见,做论文最后的修订。导师建议将调研过程中的一个深度访谈放进去。
之前汇报论文进度到最后,老师问她实习快结束了吗。
沈徽林说快结束了。
老师过了很久回复她,说实习再忙也要找时间回一次学校,不能轻视毕业的事情。
沈徽林知道导师不满。
她匆匆出国,“实习”的理由,还是到曼哈顿之后才找的。
一个从小到大都被要求诚实的人,在短短的几个月扯了无数次谎。
将论文修改好,又确认了一遍字句,已经是中午。
冷掉的香蕉牛奶有种甜腥的气味,反胃感不断袭来,拿着杯子只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沈徽林侧头看向一边,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不远处教堂高耸的屋顶。
五月份的曼哈顿气候有时还不稳定,连续两天突然高温之后又冷了下来,太阳光迟迟不能扎破云层。
在老师要她回一趟学校的信息下,沈徽林回了一个“好”。
这个月底或者六月初,学校可能就会组织论文答辩和毕业事宜。
必须得回去一趟了。
她有些逃避回去。
坐了一会儿,沈徽林收掉了电脑,起身往外走。
从落地帷幔遮挡的小隔间出来,坐在外面桌的一个中年女人也起身。
女人是负责照顾沈徽林的阿姨,亚裔,但从小在国外长大,平时只说英文。
阿姨负责沈徽林的一日三餐,除此之外表现的沉默又冰冷。
看到沈徽林出来,阿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
沈徽林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向外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就到了一处住宅区。
回到住的地方后,阿姨准备做饭,沈徽林去房间休息。
洗完澡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到客厅时,阿姨正在厨房准备东西,油烟机工作时发出轻微响动。
在响动声里,沈徽林听到阿姨讲电话的声音。
阿姨用不是很标准、甚至有些蹩脚的国语说:“昨天做了检查······不知道她,突然就去医院了······一直待在房子里,有时候会去书吧。”
不用多想,就能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项明峥的母亲阮华婷经商之前是个外交官,精通多国语言,但在这样的交流中宁可听别人阻滞、别扭的中文,也不愿意自己转换语言。
“迁就”这种事情,好像从来不会发生在项家的任何一个人身上。
阿姨转身时,看到了站在客厅里拿着杯子喝水的沈徽林。阿姨拿着电话又讲了几句,也不在乎交谈的内容会被沈徽林听到。
晚饭结束之后,沈徽林没有如往常一样外出沿着花坛散步,早早回了房间整理东西。
回国待不了几天,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小行李箱就可以搞定。装好行李之后,沈徽林将证件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包。
缺了护照和签证。
又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沈徽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将阿姨叫了进来。
阿姨站在门口没有进屋,视线落在地上的行李和放在床上包上。
安静了片刻,主动问:“发生了什么?”
沈徽林说:“你有没有见到我的签证和护照。”
“没有。”阿姨眼神有些闪躲。
沈徽林看着她,“我一直放在这个包里,没动过。”
她不是粗心的人,清楚的记得自己将东西放在哪里。来这里之后没动过包,里面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沈徽林好声好气和她商量:“我回国有很重要的事。”
阿姨看了她几秒,还是冷淡说:“不知道。”
沈徽林明白了什么,“谁让你拿走的?”
阿姨沉默。
沈徽林说:“是要我报警吗?”
阿姨抬头看她,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渐渐知道,眼前的年轻女生看着柔弱没脾气,但能和项家的人扯上关系,手腕不可能不强硬。
何况······招惹了人之后还能平安无恙来这里待产,可见不是个软柿子。
思忖片刻之后,阿姨松了口:“你问我没用,是阮女士不让你回去。”
早有猜想,可得到证实之后,沈徽林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说:“给阮女士打个电话。”
阿姨不想打这个电话,不打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为了沈徽林死心,还是拨了号。
“嘀嘀”几声,电话接通。
阮华婷没有让沈徽林听电话,听完阿姨的话后,只有些不耐的说出了两个字:“不行。”
回国参加毕业答辩,在阮华婷看来很可笑。
手机开着外放,沈徽林说:“我们当初说好的。”
几个月前,阮华婷说项明峥的大哥项寻廉正在调动的关键环节,盯着他们的人很多,不能出任何丑闻和意外,让她先在国外待一段时间,调任结束后沈徽林就可以回国。
沈徽林看了新闻,项寻廉一个月前就已经上任。
“当初?”手机那头的声音有种高高在上的冷淡,连情绪都很少:“学业那么重要?你的功夫不都是在校外吗。学校老师能教你怎么通过男人走捷径?”
这样直白明显的嘲讽。
沈徽林安静了几秒。
之前短暂接触的那几天,阮华婷都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对沈徽林很客气,只处理事情,没说过什么重话。或许不是有风度,更像是不屑于同一个没出校门的学生计较。
这会儿言语中却带了恶意,像是达到目的送沈徽林出国之后,就没有顾忌。
沈徽林平静下来,“我有那么厉害吗?”
“什么?”
“厉害到能一个人怀小孩儿。”稍顿片刻,沈徽林说:“您应该问问您儿子,为什么那么不能自控?”
沈徽林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达眼底的笑意还挂在嘴角,白皙的脸看起来依旧柔和。
这是乖乖听从项家安排以来,沈徽林第一次语言反抗。因为阮华婷出尔反尔。
另一边,阮华婷将手机放到一边,侧头看向车窗外。这年京市入夏的时间比往常早,早上九点太阳已经有了灼人的热度。
阮华婷按上车窗,隔绝了逼人的热意,从后视镜看到了靠在后座闭着眼睛睡觉的项明峥。
公司有事需要他出面,阮华婷将久留在申市的人叫了回来,项明峥作息日夜颠倒,虽然按时来到公馆接阮华婷一起去公司参会,司机开车,他自己在后座睡觉。
也不知道他这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随了谁,阮华婷皱眉神情有些不悦。
“还挺难伺候。”阮华婷想起刚才的电话,说了一句。
项明峥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刚才的电话,“怎么,你们合作的不愉快?”
尾音上扬,看热闹的姿态。
阮华婷扭头看了一眼,她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不满家里插手送走那个女生。
可看他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又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什么重情的人。
远在纽约的女生还是让人头疼,阮华婷声音里带了一些冷意,“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弄出一个孩子来?”
项明峥没理会这种指责,转而道:“她挺在乎学业。”
阮华婷冷淡一笑,“要是个心思正的孩子,不好好读书,和你纠缠不清做什么?”
“别把她逼太紧,”项明峥看了阮华婷一眼,收回视线向后靠在座椅里,“万一我真心疼了,又把她带回身边养着。”
阿姨没有归还证件。
知道交流无望,沈徽林不再做无谓的沟通。
她订好了机票,准备补办。提交材料的时候也明白,如果补办时间会来不及。
两天后,学校定好了答辩时间,沈徽林在微信群里看到了信息。
她坐在床边,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没有办法的时候,沈徽林拿着手机在房间走动。
按动拨号键,半晌却输入不了一串完整的电话号码。
她没有项明峥的电话,微信早就删除了。
她靠在床边,有些缓慢地深呼吸。
半晌又点开手机,点进INS,搜到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幅夸张的抽象画。
账号主人是韩昱,经常和项明峥待在一起的二代。
几分钟前有一条更新,韩昱搂着金发碧眼的女生入镜。
昏暗的会所还有不断闪动的灯光,除了惹眼的同框男女,照片还拍进了其他人。
照片右下角的位置,一个黑衣服的男人,修长的手正在拿桌上的酒杯,手腕处白玉泛着清淡的光。
男人身形模糊,脸没有被拍进去。
沈徽林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退出页面,循着记忆从通讯录翻出韩昱的手机号。
几声响动,传来一句有些喝过酒后沙哑的“喂······哪位?”
“我是沈徽林。”
那头似乎反应了几秒,“沈徽林?”
沈徽林说:“能让项明峥接电话吗?”
-
洛杉矶,一场私人聚会正在进行。
半开放的会所保密性很好,泳池泛着幽幽波光。从休息区往下看去,有一个宽阔的赛车场。
今天很出乎预料,在圈子里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项明峥来了。
从他出现在这里,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和注意。
可能二世祖都有些共性,会投胎,羊水成为了最大的人生分水岭。因为不凡的家世、背后的钱权,自小到大都被人拥簇、恭维。
但京市那批一起混久了的人都知道,在这种聚会里,没事儿别往项明峥跟前凑。
有事最好也别凑,这个太子爷不喜欢。
偏偏这场异国聚会,来这里的人不全熟悉项明峥的性格。为首的千泰医药大公子知道项明峥的身份,添酒倒水殷切的想要攀谈。
能说会道的千泰公子嘴巴没停过,项明峥坐在那里,淡定的神情,看不出是否对话题感兴趣,散漫又百无聊赖的听着。
见项明峥只有一个人,有人示意旁边跃跃欲试的女生坐过去。
女生起身,绕过了放着酒牌的长桌,在项明峥旁边坐了下来。
在场的人没几个正经的,几乎都在左拥右抱。项明峥一直没怎么说话,优越的眉眼显出几分冷淡。
女生默默观察着面前的人,像是刚从哪个正式场合出来,西装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黑色的衬衫。长了一张过于出色的脸。
明明和所有人坐在一起打牌说话,他的身上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清贵感。
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要喝一杯吗?”女生看了一会儿,倒好一杯酒递了过去。“今天这个只是热场,明天才是我正式的生日会。”
女生发出邀约,“你可以来呢。”
靠在座椅里的人才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很随意的一眼,抬手接过了酒。
女生又问:“以前的聚会,好像没怎么见过你呢。你是······”
项明峥没喝,将酒杯放到一边,听到话很轻的笑了一声,“不认识就邀请我去生日会?”
女生被问住了,愣了几秒不知道怎么接话,一时判断不出男人是在调情玩笑还是反问。
直到会所的玻璃门又被推开,韩裕一进门,视线扫过沙发里的项明峥和女生,“呦,项二少身边换人了?”
目光玩味打量了一会儿,又说:“不止换人了,还换口味了啊。沈徽林呢?”
突然出现的名字让在场的几个人纷纷安静下来,明着不太敢八卦项明峥的事情,心里都很好奇。
项明峥靠在座椅里,抬眸看了男人一眼,若有似无笑了下,“这么关心她?”
韩裕没立即应话。走到项明峥的对面位置坐下来,灌了几口水才说:“我记得我说过,等你们分了,我就追沈徽林。”
项明峥看着他,视线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
半晌他摊了摊手:“行啊,你去。”
这样随意的姿态,韩裕有些意外。
虽然知道项明峥和他们都是差不多的德行,从不缺爱,也没多少真心。
但那个陪在项明峥身边两年多的沈徽林,也让韩裕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世上真的存在什么狗屁爱情。
“这么好说话?”韩裕挑眉。
项明峥没答他,神情带着几分不屑和嘲弄。
韩裕想追,沈徽林不见得会答应。
她此刻还在纽约,怀着他的小孩儿。
想到这里,项明峥似扯了扯嘴角,眼底却依然是冷淡的。
韩裕被他这副高高在上又势在必得的样子激到了,一时间又找不到反击的点,不甘心的住嘴。
几辆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之后停下,律动的音乐和灯光,欢呼声不断,空气中满是狂妄与纸醉金迷。
一轮牌局结束之后,又开始新的一局。
项明峥低头靠近了她一些,高挺的鼻梁快要触及到女生的侧脸。
他在这样纸醉金迷的风流场所沉沦,靠近的时候,身上却是很干净的冷调香。
女生心跳都缓了一拍,却听到他说:“坐到那儿去。”
项明峥随手指了一个远处的空位置。
最近几个月身体出了问题,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下什么东西,女生身上的香水味此刻有些刺鼻。
项明峥只玩了两局,兴致阑珊坐到了另一边。
一群人玩闹了几个小时,即将要散的时候,喝多了的韩裕趴在座椅里。看着来电时不断震动的手机,伸手捞了过来。
没看清来电显示就按了接听,问:“哪位?”
“我是沈徽林······”
韩裕清醒了几分,扶着沙发的皮质靠背坐了起来,眯了眯眼睛:“沈徽林?”
韩裕几乎要笑出来。
刚才还只能在项明峥面前落下风,这会儿谈论的主角就找上了自己,简直是瞌睡了就有枕头。
韩裕看向项明峥的方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沈徽林,你找我什么事?”
说话声音很大,在他开口的瞬间,周围坐着的几个朋友都看了过来。其中包含项明峥。
韩裕不着痕迹的发笑。
在听到沈徽林要项明峥听电话时,他愣了一下,淡定道:“我没和他在一起。”
含糊几句就要挂断。
“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电话那头的沈徽林说。
“多久之前的事了,他早······”话说到一半,手里的手机被抽走。
韩裕回头,项明峥倾身靠了过来,带着几分淡笑,拿过手机之后站起来去了另一边。
远离了喝酒打牌的众人,找了一处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身影一半隐匿在黑暗里。
手机的另一头很安静,如果不是有清浅的呼吸声,会让人怀疑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没有说多余的话,项明峥问:“什么事?”
哪怕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沈徽林胸前靠近左侧的位置,还是传来了异样感。
呼吸变得粘稠,她有些缓慢的靠坐在沙发里。
同在客厅里的阿姨听到了她打电话的声音。
“怎么了?”项明峥又问了一遍。
“嘀嘀”几声,电话被挂断了。
项明峥一只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手机上,眼眸黑沉。
随即将手机丢给跟过来的韩昱。
韩裕笑笑,“我就说她是找我的吧,都不愿意和你讲话。”
项明峥淡淡瞥了一眼。
韩裕闭嘴了 。
-
沈徽林回到房间,深呼了一口气,在手松开已经被抓皱的床单时,她考虑是否要申请延期毕业。
冲动之下想找项明峥,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沈徽林又清醒了。
她早就做出了选择,不应该再和他联系。
在感情里,重蹈覆辙一次就够了,一而再再而三就是犯蠢。
编辑好了延期毕业的信息,发给老师时又犹豫了。
还要一步步退让吗?如果这次退让了,以后又会被怎样对待。
再等等,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再想想别的办法。
转眼到了六月,距离学校组织的答辩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沈徽林在午睡的时候被叫醒,一直冷淡的阿姨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装了护照的文件袋。
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可以回国了。”停顿片刻又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沈徽林瞬时清醒。
阿姨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突然交还护照。
沈徽林不知道,是她那通联系项明峥的电话起了作用。
在阮华婷看来,自己不守信用限制沈徽林回国,沈徽林就转头联系项明峥。觉得这个女生没有表面那么好摆弄。
不想再惹出什么事端,阮华婷松了口。
申市的六月热浪阵阵,驱散不尽。
沈徽林在去学校之前站在酒店的房间里试衣服,原本准备好的衬衫和裤装穿在身上,从侧面看小腹有些突出。
看了一会儿之后,沈徽林放弃了这套衣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宽松版裙装。
阿姨等在外面,又跟着沈徽林下楼。
沈徽林已经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和语言,在车子启动的时候提了自己的要求。
——一起去可以,但阿姨只能在车里等,不能进学校。
阿姨神情犹豫,半晌没说话。
沈徽林说:“我是去学校,你跟着我,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车子在申大的东门停下,在沈徽林寸步不让的坚持下,阿姨和司机没有下车,等在原地。
沈徽林一个人进了学校。
路过保安亭,走在树木葱茂的梧桐大道时,三三两两骑着车的学生路过。
走到教学楼时,迎面碰到了几个同学。
从研二开始,沈徽林就不在学校住,和同学相处的机会不多,几乎都是点头之交。
沈徽林和外向的班长更熟悉一点。
打过招呼,乘坐电梯一起上楼,同学说起这次答辩的专家组。据说其中一个老教授格外严厉,说话不留情面,去年当场骂哭过一个学生。
班长看沈徽林一直没说话,开口问起沈徽林,申市电视台的待遇怎么样。
沈徽林之前在那里实习过一段时间,回答说:“挺好的,台里规章很灵活,不用打卡坐班。”
同学:“真的吗?我在考虑要不要投简历。”
沈徽林说了一些基本情况。
同学听完说:“就是工资太低了。”
几个人又说起从事本专业工资低的问题。
新闻行业,这种高付出低回报的工作,沈徽林接受,他们不一定能做。
他们知道沈徽林家境挺好的,虽然她很少透露个人情况,平时做事也很低调。
同学私下讨论过,她穿衣不露LOGO,但基本都是名牌。南方人,父亲是做生意的,母亲好像是哪个医院的外科医生。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几个人往教室走。
沈徽林落后了几步,同学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班长视线落在沈徽林的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等沈徽林走近了,她说:“我发现你有点儿不一样。”
沈徽林的脚步顿住。
这样宽松的裙子,应该看不出来什么。
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普通同学,不会管她是否早婚早孕。
只是她这段时间被周围的人弄得高度紧张。
回到这里,才确切体会到原来生一个小孩儿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班长笑着说:“我发现你又变漂亮了,刚才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说了,美得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沈徽林莫名松了一口气,面对客套夸人的话,说了一句“谢谢。”
进了教室等了几分钟,其他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一个专业将近二十位同学,答辩进行的很快,沈徽林的顺序在后面。
结束之后准备离开,又被学校通知,要是方便,下午在学校拍毕业照。
学校挺会利用时间,可能是觉得后期工作、实习,要是再拍都凑不齐人数。
有几个住在学校的同学要回宿舍补妆换衣服,问沈徽林要不要一起去。
沈徽林看着手机里姜琦发来的消息,摇头说不用了。
下楼后和同学约好下午在操场见面,沈徽林转身去了另一栋教学楼,那里材料学院的学生也在答辩。
沈徽林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等了几分钟。
一个留着鲻鱼短发,身量高挑,面容冷淡的年轻女孩儿走了过来。
“林林。”
沈徽林听到声音回头,姜琦手里拿着两杯冷饮,步子很大,径直到了她身边。
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放下,视线落在沈徽林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确保她四肢健全,才松了一口气。
沈徽林往旁边让了一下,示意她坐下来。
姜琦刚坐下,“你······”
想问的太多,刚开口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沈徽林说:“你答辩结束了吗?”
“刚结束,去买了点儿喝的。”姜琦将手边的饮品递了过去,“给你点的常温。”
沈徽林伸手接过。
姜琦说:“你还知道回来啊。”
沈徽林带着笑看她,拉住了她的胳膊。
姜琦将目光落在沈徽林的肚子上,“四个月了吧,怎么看不太出来。”
沈徽林看着她,又低头将裙子往后拢了下,小腹有了突出的痕迹。
姜琦伸手去摸,看到有人路过,又将手放了下来。
两人去食堂吃了午饭,往操场的方向走。拉着沈徽往操场走。
“你这样一个人待在国外真的没事吗?”又抨击项家,“真的有大病,都说了小孩儿出生后和他们没关系,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待在外面。”
话虽然这样说,可姜琦知道沈徽林和项明峥之间的所有事情,虽然沈徽林没告诉她,但也能猜到几分。
项家人不信任沈徽林,哪怕已经达成了协议,沈徽林拿钱和基金走人,生下的小孩儿也不会和项家扯上半点关系。
可是他们还是预防一切意外,不让风声走漏。
这样谨慎,可能是项明峥的大哥正在调动的关键时期。也可能是因为项明峥要订婚了,订婚对象并不好糊弄。
-
校门口停了许多车,毕业的这一天,有学生家长来学校。
保安拦住了来往的车辆,通过半降的车窗,提醒里面坐着的人,校外车辆不能进入学校。
驾驶座的是个男生,眉眼间带了几分不屑,“我不能进去?”
保安重复了一遍,“校外车辆不能入内。”
男生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要我给你们陈校打个电话?”
以往接触的大多是学生,比较好说话,哪里碰到过这种刺头。
保安看着几步外的豪车,犹豫了一下,“我得按规章办事。”
男生旁边的人嗤笑一声,“规章是个什么东西?”他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阮澈,还等什么,打电话。”
叫“阮澈”的男生拿起了身侧的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很好玩儿?”传来低冷的一个声音,保安这才注意到后座还坐着一个面容倦淡的年轻男人。
阮澈立即停止翻动手机,扭头看了眼后座。
倒时差补觉的项明峥抬眸随意看了一眼,又闭眼休息,“倒回去,停在外面。”
“那我们······”
项明峥:“你有腿吗?”
阮澈还想说什么,被副驾驶座的杜磊拍了一下胳膊。
车子倒了回去,停在了校外的林荫道下。
在下车之前,阮澈对靠在座椅里的项明峥说:“二哥,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们估计很快就结束了。”
杜磊抱着一束花搭腔,“你确定很快能结束,我敢打赌,你妹拍照至少三小时起步。”
阮澈道:“不就是毕业照,不可能那么久。”
杜磊笑他单纯。
关上车门的时候,阮澈又说:“二哥真的不进去吗?”
项明峥闭上眼睛睡觉,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神情很冷漠。
阮澈不觉得意外,他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妹妹能有那么大面子,请得动项明峥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放轻动作关上车门的时候,阮澈在心里想项明峥来这里的用意。
那个女学生也是申大的。
可不是早就断了吗?
比起相信项明峥是情种,对那个学生余情未了,阮澈更愿意相信事出凑巧。
最近一段时间阮澈和项明峥一直因为项目待在洛杉矶,今天刚落地。阮澈接到阮溪的电话,让他来学校帮忙拍照,项明峥懒得换车回去,就说一起来。
车内的冷气很足,外面炽热的阳光落在车上也没什么实感。
等两人走远了,项明峥随意看向了车窗外。
景物很熟悉,曾经有过两次还是三次,他的车子停在这个位置,等下课的人来找他。
有一次是在晚上,她匆匆从学校里出来上了他的车。他在车上亲了她,那次好像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记得这样的词,项明峥都有些意外。
收回视线的同时,想起了不久前的那通电话。
-
通知拍照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还没到时间,操场上已经汇集了不少人。
沈徽林拍团体照的时候,姜琦一直等在一边,在等的时候拿着相机给沈徽林拍照,看着定格的清冷女生,冷酷的神色软化了几分。
等拍完了,两人去了看台的阴凉处。
毕业季总是过得焦灼又匆忙,不少人都穿着学士服在和同学老师合影留念,其中也混杂了一些校外人员。
姜琦视线落在操场的一侧,半晌短促的笑了一声。
沈徽林问:“怎么了?”
姜琦:“怎么在哪里都能看到她。”
说着抬手指了下靠近足球门的位置,距离看台并不远,沈徽林看到了一个穿着工科学士服、长发微卷的女生。阮溪,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还是这么不喜欢她。”沈徽林咬着吸管喝东西,给出评价。
一起读书三年,沈徽林听姜琦吐槽阮溪两次,对于一向少话的姜琦来说,这个频率不算低。
阮溪是公认的关系户,家里背景雄厚,读书只是为了镀金。
用姜琦的话说,阮溪人挺可爱,可做出来的事不怎么可爱。
曾经完成小组作业的时候,姜琦和她分到一个组。阮溪不仅没科研能力,态度也很微妙,总得来说就是什么都不做,但会拿组员的学术成果。
姜琦说按照阮溪目前做出来的成果,根本达不到毕业的水准。甚至被扒连毕业论文都是找人代写的。
姜琦道:“半瓶水,她还非得晃荡。谁都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可她蹦跶的挺高,不仅要名,还要实际的好处。”
沈徽林问:“怎么了?”
“一点儿小事。”姜琦说。
几天前阮溪一开口,就轻轻松松占掉了姜琦的优秀毕业生名额。
“虽然早知道人人不是生来就平等的,可一看到她这样,我就觉得自己三年在实验室做那些数据都是笑话。”
沈徽林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
人头攒动的操场,身影杂乱。
沈徽林目光停顿。
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那个挺然的身影格外显眼。
穿着休闲的黑色上衣,身形出众,靠在球门旁等着阮溪他们拍照。
或许是察觉到了注视,项明峥侧身抬头往上看。
看向看台上穿着黑色裙子的女生身上。
他的目光直白又理所应当,像是他们之间没有经历过撕破脸的时刻,也没有分开过这么长一段时间。
他对很多事情都不在乎。
沈徽林身边的女生说了一句什么,沈徽林就移开了视线。
不一会儿,两人从看台上下来,走出了操场。
项明峥收回目光。
身体原因,他最近都没怎么抽烟。
这时候像是烟瘾犯了,心里浮现了一些难耐的躁意。
不明显,却也没办法忽略。
阮溪拍好了几张照片,拿给项明峥看,“二哥,哪个好看?”
项明峥随意瞥了眼,“都很好看。”
阮溪说:“认真点儿。”
“都不好看。”
“……”
阮溪扭头看阮澈和杜磊,“要你们有什么用。”
阮澈几十分钟白干,不由吐槽:“你听哥瞎说,他能有什么审美。”
杜磊也应和。
这些话没用,阮溪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典型的“唯二哥主义”,项明峥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别废话了,快重新拍。你会不会拿相机啊?服了。”
“我才真服了。”阮澈看了一眼项明峥,突然问:“看什么呢?”
项明峥还没开口,杜磊一脸神秘说:“项少在看美女呗,不得不说,申大女生很漂亮。”
项明峥没应声。
杜磊:“就刚才那个从看台上下来的女生,挺清纯,白成一道光了。腿又细又直。”
项明峥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看了杜磊一眼,“眼睛视力不错。”
看着项明峥要笑不笑的表情,杜磊原本要应话,又觉得怪异。突兀的停住了。
阮澈扫了眼杜磊,“看女生看那么仔细?”
“没有。”
两人还说着话,项明峥转身提前离开了。
下午六点,操场里聚集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灼热并没有完全散去。
沈徽林看了一眼时间,她得回去了。
姜琦还要在学校待几天,送沈徽林去了学校东门,临分开的时候又有些舍不得,问沈徽林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徽林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她原本计划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但是待在这里短短两天,突然意识到在熟人很多的地方,她很难心无旁骛的待产。
沈徽林想了一会儿,说:“要是以后回来,可能半年后。”
姜琦:“那你在国外住哪里?”
“待在曼哈顿。”
遥远的距离让姜琦沉默了好一会儿,“任何时候别让自己吃亏。”
沈徽林说:“我知道的。”
姜琦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有时候觉得,在这段错误的感情里,沈徽林已经足够清醒和理智,至少没有和错误的人继续纠缠。
两人没说几句话,姜琦接到老师的电话,要她回一趟教室。
转身离开前姜琦说:“那处理好这些事情,你要快点儿回来。”
又下意识看了眼沈徽林的肚子,“到时候小孩儿是你带吧。”
沈徽林点头。
协议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小孩出生以后和项明峥没关系,沈徽林拿的那些抚养费和基金等于买断了和项家的关系。
几个月前,心力交瘁处理和项明峥的感情问题,沈徽林才第一次感受到,那个和她在无数个夜里亲密相拥的人,其实从各个方面都离她很远。
沈徽林徽抬手和姜琦再见,一个人出了校门。
校外的这条路车子一直不少,下班高峰期车流密集。
沈徽林站在路边等交通灯跳转。
露出云层的太阳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抬眸时看到停靠在对面的黑色宾利。
车子并不算高调,只是车牌号很熟悉。
沈徽林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路口的交通灯由红转绿,横穿街道时,宾利车的车窗降下来了一些。
阮澈俯身抓起了烟,拿起一支就要点燃。
靠在后座的项明峥开口,“别再这儿抽。”
据阮澈所知,怀孕的是那个女学生。但……项明峥却变了很多,但这几个月,脾气比之前更加捉摸不定,要求也很多。
阮澈顺着项明峥的视线,看了一眼已经快走到街这边的女生,了然一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在将烟放进盒子里时,阮溪知道了项明峥一直没有离开的用意。
达成协议才多久,项明峥就明晃晃的接近沈徽林。
不过谁又能真的管得住他?
他们圈子里大多都这样,找门当户对、利益最大化的结婚,找有好感的恋爱、上床。
要怪就怪······那个女学生碰到了项明峥这样一个太懂分寸、又不会长情的人,又很倒霉的在项明峥和丁瑶订婚的关键节点弄出了孩子。
阮澈看着不远处那个看起来很安静温柔的女生,“她也挺不容易,又得了那样的病。哥,不然就好聚好散。”
话刚说完,项明峥看了他一眼,视线下压,开玩笑般地:“你还有这种好心?”
阮澈很快答:“没有。”
项明峥没说话。
……
沈徽林到了街对面,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隔着不远地距离,她能看到后座的人。
车窗半降,他被光影分割的五官分外立体,还是那样寡淡的视线,一直看着她。
他不笑的时候,身上的多情温柔就会无影无踪,透露出被他那种家庭培养出来的冷漠和距离。
沈徽林看到他微微推开了车门,像是在示意她上车。
心里一堵,沈徽林收回了视线。
沉陷在感情里的时候,沈徽林就清楚自己和项明峥之间的不对等,因为差距过大,他一直处于掌控者的位置,见面的时间、相处的方式,甚至是做.爱,沈徽林总是会乖乖配合他。
彻底分开了,她开始排斥这种配合。
阿姨说:“还要赶飞机。”
订的机票是四个小时后,时间绰绰有余,沈徽林知道阿姨的催促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没有犹豫,跟着阿姨往停靠在前面的车边走。
“沈徽林。”身后车里的人突然开口。
沈徽林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她。过去他们相处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两个人,交流沟通甚至很少用到对方的名字。
偶尔兴致起来,他也会和姜琦一样叫她“林林”。
沈徽林身形一顿。
沈徽林垂落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住。
手松开的时候,沈徽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跟着阿姨去了另一辆车上。
……
几百米外,项明峥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不断走远的人挽着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
到底是谁说她脾气软?
阮澈看着项明峥明显低沉的脸色,没忍住说:
“她答应姑姑……不联系、不见面、不牵扯,那个女人一看就是看着她的。她不会上您的车的。”
不联系、不见面、不牵扯。
项明峥听到这几个字,笑笑,“她这么严格遵守规定,我是不是还得给她颁个证儿?”
阮澈没敢搭腔。
-
八点的飞机,又一次直飞曼哈顿。
起飞时沈徽林看着舱窗外的夜色,这座繁华的城市夜晚灯光格外明亮,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这一片人造的喧嚣里。
六月的天气,她有些畏冷的将毯子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休息之前,沈徽林突然想起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一幕,她坐在开动的车里,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的宾利仍然停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车门关上了,宾利启动跟上了她乘坐的车。
只跟了短短几分钟突兀的停下了,就停在高架的入口处。
项明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能做的也只是跟随的那几分钟。
他的感情和关注一向只有四五分,如果贪心想要更多,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抵达曼哈顿的住所时,沈徽林打开了关机好几个小时的手机。
头条推荐了国内重大的商业活动,“华耀科技”新品发布会的现场,无数记者出席。
密密麻麻的新闻稿里,沈徽林看到了一句:“华耀科技和万宁即将展开合作,具体在哪个领域合作目前不得而知,但两家龙头企业强强联合······”
沈徽林研二实习的时候,因为本科有学金融的专业背景,被分到经济口跟前辈采访。
万宁集团她了解,做服装和美妆品牌发家,市值千亿。背后的老板是丁成。
华耀和万宁有合作的苗头,项明峥和万宁千金丁瑶的婚讯就不是无中生有。
看着手机页面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沈徽林自嘲一笑。
幸好······自己在校门口的时候没上那辆车。
**
回到曼哈顿没多久,阿姨莫名被辞退了,原因不明。
阿姨离开的那天沈徽林不在,等她回到公寓时,一个很眼生的中年女人已经住了进来。
女人也是亚裔,对沈徽林说之前的阿姨已经走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会继续照顾沈徽林。
“怎么会走呢?”沈徽林有些疑惑。
唐阿姨和蔼笑笑,“可能有人觉得她做得不好。”
沈徽林“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哪个阿姨在这里,她都无所谓。
“您放心,照顾孕妇我有经验的。”唐阿姨说。
沈徽林点头说“好”。
唐阿姨比较好相处,会陪着她产检散步。
只要沈徽林愿意,两人会聊几句。
通过聊天,沈徽林得知唐阿姨是十二年前来的美国,有一个女儿,比沈徽林大了八岁。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小孩儿。
唐阿姨见沈徽林有时候一大早就拿着电脑出门,一次吃饭的时候问:“看你年龄还小,是不是还要读书?”
沈徽林说:“我前几个月毕业的。”
“那你结婚生小孩儿挺早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生小孩儿。”
沈徽林只是笑了下,没有应话,也不愿多说。
她坐在餐桌前安静的吃着饭,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喝汤时一手向后别了一下垂落的头发,侧脸看着安静温柔。
公寓里的空调有些低,阿姨调高了一点儿。孕中期沈徽林身体抵抗力并不好,前段时间感冒发低烧,又不敢喝药,断断续续一周才好。
吃完饭,沈徽林拿着手机回复信息,一边往房间走。
阿姨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听从主顾的安排来这里照顾一个孕妇,阿姨就知道沈徽林尴尬的身份。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阿姨有些意外。沈徽林看着温和懂礼貌,实际分寸感很强,话也不多。
总而言之是个聪明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糊涂事,将大好的时间浪费在这里,生一个项家不会承认的孩子。
在阿姨传统的观念里,觉得沈徽林可能太年轻经历少,不知道在项家那样的圈子里,哪有什么母凭子贵,向来只有子凭母贵。
沈徽林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和江闵连线讨论咨讯平台APP的上线宣传问题。
出国后沈徽林很少和国内的亲人朋友联系,九月份的时候收到了江闵的信息。
江闵是沈徽林的同门师兄,虽然比沈徽林大两届,但是因为一起做导师项目,他们很熟识。
江闵团队做资讯平台研发,沈徽林在初期投了一些钱,宣传运营方面一直是她负责。
那些年这类平台还没有多到泛滥,优质的领头企业就那么几家,市场还没有被完全垄断,只要有资金、技术和想法,还能分一杯羹。
连线确定了最终的宣传方案,会议结束,沈徽林关掉电脑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
为了配合国内时间,只要开会,她就得熬夜等。
沈徽林靠在座椅里,低头说:“······下次会早点睡觉。”
像是听到了声音,有轻微的胎动。
她起身就要去浴室,手机屏幕亮了。
视线落在页面上看了好一会儿,稳住了情绪才按了接听。
“喂,爸爸······”
沈茂良声音很沉稳,问沈徽林最近在忙什么,工作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说他想带沈徽林去拜访一下申市电视台的老台长,让沈徽林抽空回家。
沈徽林说她在安城。
“不是说好了以后留在申市,怎么跑安城去了”沈茂良问。
“我想先在安城看看。”
沈茂良立即道:“我记得之前就和你商量过,你毕业后进申市的电视台。”
沈徽林靠在床边,安静听沈茂良对她的工作规划,等说的差不多了,她才说:“我知道了爸爸。”
“有时间还是要回家,工作的事情不是小事,我们当面谈谈。”
“好。”
“徽林。”临挂断电话前,沈茂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年轻,很多事情拿不好主意,一定要多和我商量。”
沈徽林拿着手机放到耳边,“爸,我······”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一个催促的女声,“说完了没有,小哲要你组装玩具。”
沈茂良说了一句:“马上来。”
沈徽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爸爸再见。”
沈茂良说:“再见。”
临挂断又说:“生日······等你回来爸爸和阿姨给你补过。”
电话挂断了,沈徽林看着还没有熄灭的手机页面,九月三日。
国内应该是四日。
她差点忘记这是她的生日。
去年的生日是和项明峥一起过的,那顿饭吃得实在算不上开心,那时候她早清楚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也知道分开是早晚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没怎么理会项明峥。他始终也是不咸不淡的态度。
不欢而散后她回了住的公寓,半夜又被喝多了的项明峥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那次喝了酒,他还记得做措施。如果一直那样谨慎,或许就不会弄出意外。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时,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陌生的跑车,从装饰不难看出车主是个女性。
关上车门的时候,项明峥随意看了眼,目光短暂停顿,随即拿着车钥匙从车库搭乘电梯上楼。
推开房门,进门后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丁瑶。
项明峥将车钥匙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顺便将沾染了烟酒的外套脱下来丢到一边。
最近手底下的一个公司出了一些问题,项明峥就算平时不参与经营,碰到这种事情也需要出面交涉。从昨天上午到凌晨,十几个小时,他几乎没怎么休息过,跟着舅舅阮华恩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丁瑶捧着一杯水,看着项明峥的动作。
等他抬步往房间内走,丁瑶主动开口:“阮阿姨要我来找你,说一起回家吃饭。”
项明峥没应声,他有些疲倦地坐进沙发里,身体向后靠。
丁瑶从他冷淡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别的意味,这样贸然出现在项明峥的家,确实也不是她的作风。
只是周围总有人提醒,都快订婚了,应该对订婚对象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比如……来看看他的家里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或人。
项明峥俯身拿过了桌上的杯子,起身去隔间重新接了一杯水,回来将水杯递给丁瑶。
片刻之间他恢复了温和。
“谢谢。”丁瑶接过,目光打量着房子,“你这里装修不错,以后的婚房我也想装成这样的。”
“可以。”项明峥起身,解开了袖口,转身往卧室走。
丁瑶的目光追随着他,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他脱掉了身上的衬衫,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不得不说,家里为她定的这个结婚对象,单看外表确实足够出众。婚事定下来的时候,她的朋友说,项家二公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难拿捏的气质,高高帅帅,指不定怎么渣。
其实都不用指不定,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丁家虽然够不到项家的圈子,但是丁瑶的妈妈和阮家来往密切,丁瑶或多或少听过一些她这个结婚对象的传闻。
不是什么三好青年,但都无伤大雅。项家身份摆在那里,这些子弟就算再玩闹,也懂分寸。
进浴室之前,项明峥说:“等会儿去公馆。”
丁瑶应声说:“好”。
在浴室门关上的同时,丁瑶起身打量这处住宅,内里装饰不算高调,黑白灰简约色调。
如果没有床头柜上的那个卸妆水,会让人误以为这里只是项明峥独居的地方。
丁瑶走进去,拿起卸妆水看,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
她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将东西放了回去,略有些重的声响。
抬手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一盒拆开的避孕套,已经用掉了一大半。
丁瑶目光停住。
虽然知道三十岁出头的项明峥不会那么洁身自好,可看到这些的时候,丁瑶还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在她合上抽屉的时候,项明峥从浴室出来了,看到她的行为,擦头发的动作没停,只是眉头皱了下。
丁瑶没有被撞破的尴尬,随手关了下抽屉,拿起了项明峥放在桌上的一个白玉吊坠手链。
这是他一直戴在左手手腕处的东西,在他们第一次单独约会吃饭时,丁瑶就注意到了。
玉的品色算不上上乘,太柔和的质地和项明峥这个人的气质有些不搭,但会让人联想到那些年轻男生手腕里的发圈或包上的挂件。
一般都是女人送的。
凭直觉她能猜到,应该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足够天真,对项明峥这种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可笑幻想。
“挺好看的。”她评价。
看着项明峥,又说:“可以送我吗?”
项明峥神色如常,潮湿的头发几缕吹落在额前,眉眼格外清俊。轻笑了声,从她手里拿过手链,动作熟练的重新带回了手腕处,“这个成色一般,你要想要,挑个好的。”
人总是对属于自己的东西产生占有欲,如果这个人即将属于自己,也是同理。
丁瑶看着项明峥的动作,心里并没有那么痛快,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行。那我不要玉,钻戒定个特别一点儿的吧。”
“看你。”项明峥神色柔和,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他对谁都这样,表现得谦和斯文,彬彬有礼。相处久了就觉得这人冷情又凉薄,给出的那些温情,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么几分。
丁瑶不是会碰壁的人,从小生活的圈子也很复杂,对感情没什么执念,更不会天真的在这种婚姻里追求纯粹和忠心。
她懂得适可而止,笑了下,“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挑。”
项明峥低眸看了眼丁瑶,从衣柜取了衣服,转身进了浴室,高大颀长的的侧影在卫生间的灯光轻微晃动,换了衬衫和衣裤,系着袖扣出来。
绕过了卧室的床,目光在床头摆着的东西上停顿几秒。
除了沈徽林落下的卸妆水,没有完全合上抽屉里,还有半盒安全套。
系好了衬衫的扣子,项明峥收回了目光。
天气预报说会有小雨,车子行驶在路途中,车窗外雾蒙蒙一片。
丁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开车的项明峥身上。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不说话的时候,侧脸看上去有些疏离。
车子停下。项明峥没开自己的车,警卫员上前核对身份,看清楚车内的人,警卫员敬礼后退几步,升起了阻隔栏。
进入第一道守卫亭,又行驶了五六分钟,车子在一处公馆前停下。
雨将落不落,院子里的绿植带着水汽。
车子停稳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又并排走在一起进屋。
项家其他人已经到了,项崇远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爸。”项明峥开口。
丁瑶也跟着说:“项伯伯好。”
项崇远眉眼间带着天生的冷淡严肃,看到丁瑶和项明峥,语调还算和缓,问丁瑶:“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丁瑶乖巧道:“他们去旅游了,对了,我爸还说等他回来要来拜访您。他一直想来,又怕打扰您。”
阮华婷从楼上下来,“你这孩子说什么打扰的话,让你爸爸妈妈来这边坐坐,也能陪你项伯伯喝喝茶。”
“好。”丁瑶笑着应答。
项明峥没有插话,抬步往里面走。
上楼的时候听到阮华婷说:“······可以出去玩儿啊,年轻人嘛,就得多待在一起。我看老赵家的儿子儿媳,出去玩儿了大半年······”
“好呀。”丁瑶应声。
“明峥过段时间应该就闲下来了,等你们玩回来,也差不多就到订婚的时候了。”
“······”
项明峥上了一趟楼,取了东西下来,阮华婷和丁瑶还在聊天。
内容已经从去哪里旅游变成了婚礼样式。
“你项叔叔他们有规定,估计只能从简。”
“没关系的伯母。”
项明峥坐在沙发里,手放在扶手边沿,垂眸翻动手机。有些事不关己的态度。
“明峥。”阮华婷看到他的样子,皱了一下眉,“你们礼服试了吗?”
项崇远在一旁说:“孩子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做决定。”
阮华婷笑了下,“也是,我们喜欢的,你们年轻人也不一定会喜欢。”
“怎么会?”丁瑶乖乖顺顺坐在阮华婷旁边,“其实我也不在意这些形式。”
项明峥听到这话,想起她之前因为一个餐厅位置不符合心意不高兴了好几个小时。
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下。
开饭前项寻廉也回来了,刚开完会,穿着正装脸上带着一些疲态。
阮华婷没让佣人动手,亲自接过了项寻廉的外套,“小雨怎么没来?”
项寻廉说:“阿雨带着孩子们去她爸妈家了。”
项寻廉目光扫过客厅里的项明峥和丁瑶。
项明峥坐在原处没动,丁瑶站起来打招呼,“大哥。”
项寻廉点点头算作回应。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不管多忙,一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吃饭。但每次都和开会没什么区别,一顿饭刻板又严肃。
今天丁瑶加入之后,时不时和阮华婷聊天,餐桌上轻松了很多。
晚饭过后,项寻廉和项崇远谈事情。
在去书房前,项寻廉叫住了拿了车钥匙即将要出门的项明峥,“等一会儿。”
项明峥回头看了一眼。
“有事和你说。”
拿衣服的动作又停住了,项明峥转身回来,从桌上拿了烟。
他转身从侧门出去,走到了公馆的院子里,手臂搭在大理石栏杆上。
猩红的火光在指尖跳动,北京的九月燥热不散。
第二支烟燃到一半,脚步声传来,随即身后的侧门也被推开。
项寻廉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什么事?”项明峥开门见山问。
“你和那个学生断干净了吗?”
项明峥微微眯了下眼睛。
项寻廉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往前一递。
视线落在手机页面上,项明峥停顿了好几秒,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清冷白皙,穿着孕妇装,出现在书吧、超市等场所。
还有一张是在公园,她一个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书时,手扶着明显隆起的腰身。
沈徽林。
“这都能拍到?”项明峥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比起疑问,更像是对阮华婷藏人藏不到位的淡淡嘲讽。
项寻廉神情有些不满,“如果不是下属发现拦截下来,这些照片将会成为八卦的头版。官二代玩弄女学生致使其怀孕,你觉得这个话题怎么样?”
“不怎么样。”项明峥皱了下眉。
项寻廉说:“这些消息都是这学生的爸爸放出来的。”
项明峥看着他。
项寻廉说:“这人知道自己女儿在国外养胎,却一直装作不知道,暗地里却想要公布照片,是他的意思还是那女生的意思?”
指间火光忽明忽暗,项明峥侧脸清淡。
项寻廉说:“如果这些照片曝出来,是要逼你娶人,还是有别的打算,你应该明白。”
项明峥没说话。
项寻廉收回了手机,离开之前提醒:“你自己解决。”
项明峥回身,看了眼浓深的夜色。烟气混杂着燥热的空气。
回到客厅,丁瑶在等他一起离开。
从公馆出来,等红绿灯的空档,项明峥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出了电话,通知助理推迟明后天的工作安排。
红灯跳转,车子缓缓前进,“订一张今晚的机票。”
“目的地······”打着方向盘转弯,他说:“纽约。”
*
沈徽林在医院做完了孕30周的常规检测。
看着孕检单,显示胎儿发育良好。她的视线又移到孕妇信息那一栏,并不是她的名字。
知道项家做事一向小心,不会被别人抓住把柄。但是能够将手伸到国外,并且神不知鬼不觉的为她弄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沈徽林还是觉得意外。
看完检查单,又和医生聊了几句,沈徽林把检查单和做的彩超放进包里。到了医院外,司机已经等在那里。
回公寓的途中路过一家花店,沈徽林让司机停了车,买了一束花。
怀孕之后她很喜欢这种味道。
回到公寓,从车上下来,沈徽林看到公寓楼底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这处公寓的住户很少,停车位也比较固定,车子停靠的位置恰好是她那户的停车位。
心里闪过疑惑,搭乘电梯上楼,有些年份的公寓还是有些古旧的门锁,用钥匙才能打开。
在门口停住,从包里拿钥匙,一时间没有找到,她低头将包里的B超和检查单拿出来。
拿了钥匙开门,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玄关处的一双男士鞋子。
沈徽林停住了,视线越过唐阿姨走过来的身影,落在客厅里。
项明峥坐在质地暗沉的沙发上,轻抬眉眼,朝她看了过来。
“回来了,检查怎么样?”唐阿姨问。
沈徽林看着房间里的不速之客,拿着孕检单的手握紧了一些。
“挺好的。”她说,视线没从项明峥身上移开。
唐阿姨说:“项先生找你。”
沈徽林没应声。
在这一刻,她下意识就想转身出去。
项明峥收回视线的同时拿起了桌上的水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不用开口,阿姨就已经借口出去买菜。
公寓门关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徽林还是没开口,视线像是落在项明峥的身上,又像是没有。
打量的目光里竟然带了几分防备和陌生。
项明峥察觉到了,起身走了过去。
在沈徽林面前站定,低眸看着她,“去做检查了?”
他从她手里拿东西。
检查单被她攥在手里,他没能拿出来。索性牵住了她的手,将人往沙发那边带。
手被握住时,沈徽林整个人都有些僵硬,想挣脱又忍住了。
她稳了稳呼吸,“项明峥。”
“原来会说话。”他带着她坐到了沙发里。
客厅里太安静了。
沈徽林把手抽了出来, 肌肤接触的温热感立即散去。
她眼底有情绪,又被细长的睫毛遮住。
沈徽林停顿几秒,“你母亲说,我们最好不要见面。”
在她开口的时候,项明峥一直看着她。听到这种话,项明峥目光冷淡又直接。
“还是这么听话。” 他说。
听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词。
随手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一只小鞋子。
唐姨说小孩儿的东西得提前准备,免得快要生产的时候忙乱。昨天买日用品的时候又买了几件衣服和鞋子,早上拿给沈徽林看,没立即收回去。
粉色的小鞋子很小,被修长的手拿着,还没有他的手指长。
沈徽林被这副画面刺到,立即移开了视线。
项明峥拿着鞋子随意看,随后又放在了一边,突然问:“我们的事情,你家里人知道吗?”
沈徽林愣了下,觉得他的问题很突兀, “不知道。”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嘲讽。
可能这段感情真的见不得光,除了姜琦,谁也不知道她认认真真谈过一段恋爱。
项明峥不会无缘无故来这里问无聊的问题,沈徽林问:“怎么了?”
项明峥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的神色中有疑惑,想继续问的话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变化很大,不怎么爱笑了,神情清清冷冷。
宽松裙装之下凸起的腹部会很扎眼。
他突然抬手,手指碰到了她的小腹。
肚子里的宝宝现在正处于好动期,平时只要一碰肚子,就会有胎动。
项明峥的手一触碰,掌心被轻轻踢了一下,意想不到的触感。
项明峥微怔。
沈徽林身体靠后就要移开,又被他压住了肩膀。
“还有几个月?”项明峥问完又兀自道:“两个月?”
沈徽林身体呈现往后躲的防备姿态,点头。
“生完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徽林神情微变,几个月前刚知道这个意外时,项明峥始终保持着旁观的姿态,看她和他家人交涉协商。
他从始至终都没参与,也没当面问过她的意见。现在才来探讨她的未来,有些迟缓的可笑。
沈徽林说:“已经商量好的。”
当初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她的孩子和项明峥没有任何关系。
项明峥也不是一个会喜欢小孩儿的人。
从他的神态就可以看出来,手里拿着婴儿的鞋子把玩,眼底却很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算喜欢小孩儿,他以后结婚,也不会缺孩子。
“我不会违反约定。”沈徽林说。
她再次表态似乎起了作用,项明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安静了一会儿,“以后还会谈恋爱,交男朋友?”
沈徽林不解的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
“要是再谈感情,就学聪明一点儿。”
沈徽林先是一愣,目光相撞,从他“善意”的提醒里听出了残忍。
沉默了一会儿,沈徽林情绪难以压制:“在你眼里,我的人生就恋爱这一件事吗?”
沈徽林看着项明峥,“你放心好了,你家人给得很多,我不会拉着你和我一起养孩子。”
将抱枕放了回去,他抬起头,眼眸黑沉沉的。
*
阿姨买菜回去,在楼下碰到了项明峥。
“项先生。”
项明峥站在水池边,拿了一支烟,“去收拾一下,下午搬去别的地方。”
阿姨面色闪过意外,“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项明峥不欲多说,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猩红色的火光明灭,映得容色格外倦漠。
“这段时间让她少出门。”
阿姨没有多问,只说:“好。”
这次搬家很突然,虽然那处住了近五个月的公寓算不上家。
新搬入的地方在曼哈顿的临区,布鲁克林。
唐阿姨将东西一些零碎的东西搬到屋内,沈徽林一直站在门口。
“······听说这里的房子很难买到。”阿姨开口,试图和一直沉默的沈徽林说说话。
孕妇本来就mg,骤然变化的环境也会让她更加不适应。
沈徽林站在门边,看着隔壁红色外墙的建筑,平静的应了一句,“是吗。”
阿姨说:“我之前听我女儿说过,这里是犹太富人区,治安管理比较严。”
沈徽林说:“那挺好的。”
跟着阿姨一起进了房子,她说自己有点儿累了,想去休息一会儿。
“稍等一会儿,我先去整理一下卧室。”
“谢谢。”
阿姨忙说不用客气,照顾沈徽林本来就是她分内的事情,何况拿着双倍的工资。
两人一起进卧室,换了床品又开窗通风。
房子的地段很好,从卧室的窗户外种着几棵天堂树,长势高大,茂密的枝叶延伸到窗边。
在这里住了几天之后,沈徽林发现唐阿姨有了一些变化。
往常唐阿姨出门买东西会叫上她,两人经常一起逛街,晚饭后也提醒她适当运动散步。
自从搬来了这里,阿姨出门买东西都是一个人去。
沈徽林想要去附近的书展,阿姨听了她的安排,劝阻说书展人应该不少。沈徽林现在孕晚期,待在人多的地方不安全。
沈徽林察觉到阿姨一直在阻拦她出门。
除此之外,在公寓附近的公园散步时,沈徽林发现几个人一直跟着她。
吃饭的时候沈徽林随意提起了这件事,阿姨告诉她,都是项先生安排的人。
“他也是关心你。”
沈徽林拿着勺子,半晌才将粥送到嘴里。
住在曼哈顿时,安保只有一个,现在安保的数量是之前的好几倍。
沈徽林不知道沈茂良找人拍了她的照片,也不知道项明峥突然让她搬家的用意。
这天之后,沈徽林不怎么爱出门了,就算出门,也只在公寓楼下走走,不会出小区。
大多数时间她都待在房子里,江闵的项目做完了,一整天的时间都很闲。
每天午休的时间变得很长,吃完了午饭,沈徽林回到卧室,靠在床边看了几页胎教书。
困意袭来,沈徽林侧身躺下,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处住宅的环境比曼哈顿还要安静,就算开着窗,也听不到车鸣和说话声。
沈徽林睡得并不安稳,像是陷入了一场梦魇,挣扎着却醒不过来。
她浑身发冷,下意识抱紧了双臂。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了床边,似乎看了好一会儿。随即她的肩膀感受到毯子的温热。
略带凉意的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很快又移开了。
身上的毯子锁住了温热,冷意褪去,沈徽林睡得更沉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细碎的风声,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沈徽林逐渐清醒,睡得有点儿久,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沈徽林看到站在窗边的高挺身影。
屋内光线很暗,窗外有月光,项明峥站在那里,清寒的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察觉到床上的人醒了,他转身看过来。
沈徽林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双腿骤然传来酸疼。
月份越大,腿部痉挛变得频繁。剧烈的疼痛感让她脸色发白,俯身去按不能弯曲的腿部。
项明峥看着她的动作。
片刻走了过来,站在床边,掀开了她身上的毯子。
没等沈徽林开口说话,他俯身,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酸疼的小腿被他握在手里,血液似乎重新流动,随着酸疼散去,触感变得分外明晰。
“好点儿了吗?”
他无事发生的亲昵很不合时宜,显得他对她还有感情。
孕期情绪mg,何况在异国待了几个月,第一次见到那么熟悉的人。
沈徽林闷闷点头。
项明峥没立即松开,手里揉动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逐渐慢下来。
他微低着头,眼眸垂落,看不到眼底的神情时,配合着动作,这个人透露出几分缱绻温柔。
另一只手抬起,手背碰到她微微扬起的侧脸,骨节分明的手背带了一些凉意。
他偶尔表现出的温和体贴极易让人产生错觉。
外面下雨了,半开的窗户被风猛烈吹开,“嘭”的一声巨响。
项明峥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沈徽林说。
项明峥转身回来。
“为什么突然让我搬来这里?”她问。
既然决定不插手,现在又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搬家。
项明峥抬眸,清冷的眉眼露出来,打量着她,唇边带了一抹很淡的笑,“我以为你猜得到。”
“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将视线移到一边,随口道:“你父亲挺关心你,找人拍了不少你的照片。”
吊起的心重重落了回去,沈徽林神情一顿,腿部的温热触感似乎骤然失去了。
“什么意思?”
他转回视线,看向了她,“不是挺聪明,现在想不明白?”
项明峥松开了手,走到几步远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除了第一次见面,你能一次次在各种场合见到我,不都是你父亲的手笔?你不清楚?”
不是疑问,反而带了几分嘲弄。
沈徽林刚要开口,突然想到几个月前沈茂良的那通电话。
她失去了反应,脑海里全是过去的一幕幕。
身份相差悬殊,她却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碰到项明峥。
以前沈徽林觉得这是缘分,原来是刻意安排。
费尽心血想要托举子女往上爬的沈茂良做出这种事情,沈徽林后知后觉,并不意外,只是一时无言。
“你父亲似乎挺想告诉别人,他的女儿和我有点儿关系。”项明峥语调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管他做了什么,你应该都能解决。”沈徽林有些麻木的平静。
项明峥身体微微前倾,闲适之中带了几分压迫感。
“我是能解决。仅凭几张照片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沈茂良老谋深算,想要曝光这段关系。
铤而走险,说不定能让沈徽林和项明峥结婚。
可沈茂良失算了,项家根本不在意孩子,项明峥也没有那么长情。
舆论威胁不到项家,项家却能控制舆论。
真相和算计都被点破,看着沈徽林的反应,项明峥开始相信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不重要,他也不是那么在意她曾经的靠近是否蓄意。
反倒是她曾经爱恋的每个眼神、初次接吻时小心的喘息、第一次在他床上颤抖的呼吸……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父亲这么想要你和我在一起,”他停顿片刻,“你呢?”
抬眸视线相撞,沈徽林看着他浅淡的表情,试图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几个月,就算散心也挺久了。”项明峥看着她说:“回不回申市?”
沈徽林张张唇,“回去?”
以什么身份回去?
沈徽林无法理解他真正的意思。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项明峥拿过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挂断。
视线很快又落在沈徽林身上,等她的答案。
电话又开始震动。
沈徽林看到了来电显示,备注:丁瑶。
项明峥拿了手机走到窗边,也没避着她,开始接电话。
雨点淅淅沥沥落在屋外的树叶上,房间里反倒被衬托的更加安静。
手机里依稀可以听到一个轻快的女声, “去巴黎还是唐世宁的私人岛?”
项明峥站在窗边,听着电话,随手又打开了窗户的一角,湿润的风带着雨进来了一些。
他随口应:“你决定。”
“我决定······去巴黎正好能看几个秀,但是据说唐世宁的私人岛屿有好玩儿的。”丁瑶兀自说了一会儿,察觉到项明峥的冷淡,语速逐渐慢了下来,直至沉默。
“都行。”项明峥侧眸看了一眼。
在他接电话的时候,沈徽林一直安静坐着,怀里抱着被子的一角,像是很冷,皓白的手臂半掩在被子里。
“我怎么觉得你并不喜欢和我一起旅行?”丁瑶直白询问。
长久以来养尊处优,又是丁家的掌上明珠,虽然长辈一再叮嘱要对项明峥客气一点儿,但丁瑶每次都一笑了之。
她是来结婚的,又不是来做别人低人一等的婢女,凭什么事事都要忍让。
项明峥往墙边靠了一下,“暂时没时间。”
“什么时候有时间?”
“最近没有。”
丁瑶深呼吸,“到底要不要去?”
“年后看安排。”他揉了下鼻梁,神情倦漠,“去你想去的地方。”
虽然应付居多,但语调间好歹有了哄人的意味。
丁瑶满意了一些,“那我再想想,拜拜。”
项明峥挂断电话,抬步重新回到床边。
沈徽林抬头看着他,从他眉眼清俊的五官,到紧抿着的薄唇,再到黑色衬衫下露出来的冷白脖颈。
不普通的出身,出众的长相,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很有风度。
做出来的每件事,都绝情到让人心碎。
沈徽林看了几秒,就像没听到他打电话 ,继续之前的话题:“我能回去吗?”
项明峥坐了下来,听到这话,有些好笑地反问:“为什么不能?”
“你家人不会同意。”
“只要你想,就能。”项明峥说。
沈徽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握着被子的手松开了,肚子里的胎儿动了,她有些安抚的抚摸了一下,柔声问:“我回去住哪里呢?”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有雨水被风吹进来,落在屋内光洁的地板上,污渍星星点点。
项明峥说:“申市和京市的房子都空着。”
“我回去之后还住在你的房子里?”沈徽林再一次确定。
“嗯。”项明峥点头。
要是她喜欢别的地方,回去再买。
“我住在你的房子里,那你住哪里?”沈徽林仰着头看他,落地灯昏黄的灯光使得她看起来分外柔和,项明峥看着她的侧脸。
沈徽林是很清冷温婉的长相,一双杏眼,看着人时神情恬淡。
问完,她突然低了头。
项明峥伸手碰到了她的脸,往下抬起了她的下巴,在她低垂的眉目里看到了闪烁的泪意。
还有一些更为复杂的情绪,难过和恨意并存。
他目光停顿。
沈徽林握住了项明峥的手腕,往下拉了下,没让他继续碰自己。
她低喃:“居然还有兴趣吗?”
“什么?”
她推开了一些身上的毯子,身上一件裸粉睡裙,睡裙下腹部突出,手撑着床,坐起来了一点儿,她平静问:“对一个孕妇,也会有上床的兴趣吗?”
项明峥听清了她的话,眉心微蹙,“我没和你谈这个。”
“那谈什么,我们除了这些……你对我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谈的?”沈徽林说:“一个听话又好应付的床伴,很难找吗?”
项明峥蹙眉,视线沉沉地掠过她。
沈徽林笑笑,“你快结婚了吧,肯定要住在婚房里。那你时间怎么分配,一三五待在家里,二四六来找我上床?不对,你现在对我没那么多兴趣。还是说······大多数时间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偶尔出来出个轨?”
“沈徽林。”项明峥语调微沉,触及到她的视线,话又停住了。
沈徽林抬头看着他,眼睛很红,苍白的脸色有些脆弱。几乎轻叹,“我过去有段时间是很喜欢你。”
第二次见项明峥,沈徽林就听到他的朋友谈笑。
项明峥很难搞的。
那样的出身,似乎人人都爱他。
他见过的人太多,没有什么真心。要是玩不起,就不要和他产生交集。
有人跃跃欲试,问:“要是玩得起呢?”
众人朋友笑笑,没有回答。
时隔两年,沈徽林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找到了答案。
要是玩得起……那就玩儿。
但也只是玩儿,先走肾再走心这种事情,当笑话听听就好。
谈恋爱就是为了开心——在一次又一次了解到真实的项明峥时,沈徽林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很喜欢一个人,可这个人和她天差地别,在她触碰不到的高处。原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可是几分天意几分人为,他们有了最为亲密的一段时光。
炽热的喘息、拥抱,激烈过后失重似的心跳······喜欢的人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床边人,这应该是一种幸运。
可真实经历过之后,却又给不出一个是否幸运的确切答案。
知道没办法长久,哪怕在感情最好的时候,她都清醒到不幻想遥远的未来。
可是沈徽林没想到,已经结束了,还是会这么难堪。
眼底的湿意又被忍了回去,“我是喜欢过你,过去两年,或许有喜欢到没自尊的时候。”
沈徽林调整着呼吸,“可是,项先生,我还没有无耻到这个地步,去和有妇之夫继续纠缠。”
项明峥低头看着她,“我什么时候结婚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神情已然带了些冷。
在一起几年,面对一个智识都远高于自己的人,沈徽林很懂分寸,说话做事总是留几分余地。
这时候她不想了。
沈徽林轻笑了下,“我要是想回去,以后会自己回去。我也有家,有能住的房子,也有钱……我身体不好,这个孩子是我为我自己生的,和你没关系。项先生,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对大家都好。”
项明峥靠在座椅里,清峻的侧脸满是距离感,看着她好一会儿。
他俯身拿了放在不远处沙发里的外套,动作利落的穿上了,举手投足间恢复了矜贵自持。
“也行。”他说。
他从来不是非谁不可的人。见她拒绝,也不勉强。
房门关上了。
项明峥的身影消失。
沈徽林一个人在卧室里待了十几分钟,等情绪平复下来,她起身去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白皙的脸,因为怀孕,整个人看着比之前柔和。
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水,沈徽林从浴室出去,径直下了楼。
唐阿姨将做好的菜端出来放到了桌上。
沈徽林在餐桌边坐下,又叫阿姨坐下一起吃饭。
阿姨不肯。
菜和平常有些不同,蟹粉豆腐、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还有宽汤素浇面。
都是苏帮菜。
沈徽林之前很爱吃这些,出国之后她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心境也变了,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
“这样不太好。”阿姨说。
她是来照顾沈徽林的,从各种意义上都不应该和她靠太近。
“我一个人吃不了太多。”沈徽林心里很空,很想找人说说话,她说:“有人陪着,可以多吃一点。”
阿姨没有再拒绝,在沈徽林对面坐下来。
往常吃饭的时候沈徽林不爱说话,这次她吃了一点儿,拿着勺子喝碗里的汤。“阿姨,你苏城菜做得很好吃。”
“不是我做的。”
唐阿姨停下筷子,看着沈徽林的神情,想了想说:“项先生买来的。”
项明峥来的时候,沈徽林一直在睡觉,他去卧室看了一眼,很快又出来了。
待在客厅里和阿姨聊了几句,就开始频繁接电话处理工作的事情。
待了一个多小时,沈徽林还没有醒,项明峥接过阿姨倒的水,随意问她经常睡这么久?
阿姨说之前不是,可能孕晚期了,会比较累。
项明峥点头。坐在沙发里拿了烟出来,刚要点燃,想到什么又收掉了。
他没有久待,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离开一个小时左右,带回了打包好的晚餐。
这会儿,听说这些菜是项明峥带回来的,沈徽林突然沉默,不再应话。
用餐快要结束了,沈徽林还是很安静。唐阿姨试图搭话,“徽林,你是苏城人吗?”
“嗯。”
“行,我以后也试着做你们那边的饭菜。”
沈徽林说:“不用麻烦的,我不挑食。”
“那你要吃什么,随时告诉我。”
沈徽林心不在焉的点头,低头看孕妇装下突出的小腹,“还有两个月。”
阿姨笑笑,“是啊,还有两个月就解放了。孕后期最辛苦了。”
阿姨起身收拾餐桌,沈徽林帮忙将餐盘拿回厨房。
“是不是要提前找好育儿阿姨?”不见沈徽林着急,唐阿姨提醒。
“嗯,我最近在看阿姨资料。但这边大多都是长期的,我想找个一两个月左右的。生完我就带着回国了。”
“啊?”
沈徽林说:“我家人朋友都在国内,以后也准备在那边工作。”
听着沈徽林的安排,阿姨心里闪过疑惑,项家会同意她带孩子回去吗?
待在项家那么多年,唐阿姨了解项崇远和阮华婷。那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至于项明峥。这些子弟远比普通人精明现实,分得清玩闹和婚姻。
能达成协议……这件事本身就有些不可思议。
年底事多,项明峥从纽约回去,就被大大小小的会议塞满。
作为华耀最大的股东,集团的这些会他不得不参与。
会议结束临时去了一个酒局,虚与委蛇半晚上,项明峥喝多了。
京市的深冬夜晚寒风冷冽,项明峥站在酒店门口等助理去开车,嘴唇被冷风吹得薄红,一个人时,他脸上只有厌世冰冷。
助理将车开了过来,见大冷的天,项明峥只穿着衬衫,手里拎着大衣往这边走。
车子停下,助理忙下去,刚碰到他的胳膊,还没扶人,就察觉到冷意,“项先生,去车上吧。”
项明峥没让他扶,“我走一走。”
大冷天还要散步?
助理不敢强行带,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拽动一个一米八几的人,只能跟在他身后走。
走了一百多米,从酒店门口到了花坛边,项明峥停下了,“车呢?”
助理说:“在后面呢,您等一会儿,我去开。”
助理小跑着去开车,将车停到项明峥身边。
项明峥看着眼前的宾利,“怎么是这种,那个小车呢?”
“?”助理懵了一下,“项先生,什么小车?”
项明峥按了下发胀了太阳穴,人似乎清醒了一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助理调高了车内的温度。
项明峥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休息。
记忆里,有一次他也是这样,开完会一个人拎着西装走。
一辆电动车在他身边停下,车上是一个年轻的女生,有过一面之缘,他记得她是申大的学生。
女生见他在偏僻的工业园区走路,以为他车坏了,小心问他,需不需要她载他一段儿。
他看着那承重明显不太行的小车,看了一眼温和白净的女生。
英俊的脸上表情很淡,半晌点头。
坐上女生后座的时候,他单手拿着手机,给司机发信息让他别跟着了,先走。
那时候天气没这么冷,四五月份阳光很好。
-
那年纽约是个暖冬,十一月中旬依然没有落叶,从公寓的窗户看出去,天气晴朗的时候仍然像秋天。
沈徽林坐在门口的玄关处,试了两次都没有穿上鞋子,向后靠在软椅里休息。
唐姨拿了围巾下楼,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她加快了步子,走到沈徽林面前,蹲下身就要帮她穿鞋子。
沈徽林拦住了她,“不用的。”
唐姨没有停,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不用不好意思,我也经历过这种时候,做什么都不方便。”
沈徽林没再阻止,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养一个孩子,远比想象的辛苦很多。
阿姨帮她系好了鞋带,起身时问:“是要去听课吗?”
“嗯。”
沈徽林拿过了围巾。
阿姨问:“你们这个是不是还要考试?”
沈徽林笑笑说:“不用。”
“还要去几次呀,你这临产期也快了。”
沈徽林向唐姨解释,那个课只是讲座。她很喜欢那个主讲教授,如果以后要留在这边继续读书,想申请这个教授的名额。
事情还不确定,沈徽林正好没什么事做,去听讲座就当胎教了。
阿姨跟着她一起出了门,听完了一个时长近两个小时不知所云的课,去医院做了产检。
沈徽林身体情况特殊,医生不建议她自己生。
沈徽林问:“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这个月内,最好下周。”
月份也快够了,再拖下去对她的身体不好。
“行的。”沈徽林点头。
沟通了一些注意事项,医生翻看档案记录,让她尽快预约手术时间。
沈徽林说:“好。”
医生合上病例,想到这么多次体检都是沈徽林自己来的,有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人,更像是照顾她的阿姨。按照惯例提醒,“可能需要家属陪同。”
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回去得途中,阿姨看向安静坐在一边看手机的人,数次欲言又止。
医生说最好是在下周手术。沈徽林看了一眼医院的手术预约情况,发现并没有排满,“20号早晨和23号下午都可以。”
阿姨回神,听了时间安排,“20号不是后天吗?行啊,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沈徽林犹豫了一会儿,“23号吧,感觉会好一点儿。”
阿姨见沈徽林认真思考的模样,像是很在意这这三天时间上的差别。
“是有什么说法吗?我以为年轻人只讲科学,不讲迷信。”
沈徽林开玩笑说:“我都讲。”
她给阿姨科普,20号和23号出生的小孩儿,虽然只相差三天,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星座。
唐姨点头,有些不懂。
沈徽林说:“23号出生,就是射手座。射手座女孩儿是小天使。”
可能是融洽相处了好几个月,又涉及到孩子的问题,沈徽林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唐姨懂了一些,“那20号出生的呢?”
沈徽林正在翻动手机,闻言停了下,“也挺好。就是……我不太喜欢那个星座。”
不是不喜欢这个星座,只是不喜欢这个日期。
挺巧的,如果是二十号出生,生日居然是同一天。
沈徽林不想以后很多年后,给女儿过生日的时候想起项明峥。
唐姨“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选定了手术时间,沈徽林收掉手机,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灯火通明的长街。
唐姨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开口:“做手术······还是挺大的一件事,还要签字什么的。要不要告诉你爸爸妈妈?”
沈徽林摇头,“不用的。我可以自己签。”
待在这里几个月,沈徽林第一次和阿姨说起自己的父母。
“我妈妈是外科医生,平时工作比较忙。”
唐姨问:“那你爸呢?”
“我爸······”
父母感情不合,和平分手,沟通之后沈徽林被留给了经济条件更好一点的沈茂良。
沈茂良十几年前从高校离职,自己创办了一个公司,主要加工汽车部件。
沈徽林曾经听到别人说,沈茂良是“文人从商”,在生意场上骨子里的清高也没变,固守的东西太多,生意做得不温不火。
“不温不火”这个形容并不贴切,前几年赶上热潮的时候,沈家的公司发展势头很猛。只是这几年行业巨头汇集,这些没什么太大名气的普通公司就进入了低迷期。
沈茂良心态挺平和,之前和沈徽林谈起这件事,说要是效益一直不好,就关停算了。反正钱也赚的不少了,再回学校任教也说不定。
沈徽林突然想起项明峥的话,都是你父亲的手笔……沉默片刻,她说:“他对我挺严格的。”
教育系统出身的沈茂良一直很注重对沈徽林的培养,不论是学业还是职业规划。
“严格也是好事,你看你学习习惯多好。”唐姨笑说:“我现在都后悔当初没好好关注我女儿,导致她该学习的年纪用来谈不该谈的感情······”
话没说完,突兀的停住了,视线落到沈徽林身上。
见她神色如常,没听出什么,唐姨又转移了话题。
沈徽林不打算通知任何人,在住进医院的前一天,还是紧张到睡不着。
这种忐忑和紧张,又与当初发现怀孕的时候不同。
刚知道孩子存在的那天,沈徽林很茫然。
她不讨厌小孩儿,但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早生一个小孩儿。
何况是项明峥的。
在正式确定关系之前,沈徽林就听他的朋友说过,项明峥不会和谁结婚,他是不婚主义。
得知怀孕的那天,是她和项明峥彻底分开的第二个月。
不合时宜的生命,带来的并不是惊喜。
被项家人拦在医院的那天,沈徽林其实不是去做产检,而是去复诊,和医生就“是否药流”做最后的商讨,她一直下不了决心。
她没有那么天真,觉得生养一个孩子是一件小事,也清楚生育的痛苦和本质。
如果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沈徽林会觉得以后能不能有孩子都无所谓。
可是有了之后再打掉,再冷静也会犹豫。
让她下定决心的,只是在医院病房看到项明峥的那个瞬间。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被复杂的情绪包裹,她几乎有些丧失了理智,遵循情感的本能。
只有一个想法:既然肚子里的这个是一个错误,那就让犯错的人一起承担。
他这个人挺谨慎的,措施也一直很到位。
只有那次吵架,他们都喝了一些酒。她阻止了,但他跟听不懂人话一样,又急又狠。
断断续续,一直不停。
第二天醒来得很迟,她在床头的垃圾桶看到了用过的东西,以为几次他都用了。
沈徽林不想一个人不安痛苦,于是把项明峥也拉了进来,说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也说了自己怀孕的事情。
她说得毫无保留,项家人反倒把主动权交给她,只是项明峥没有参与。
在决定留下小孩儿的那天,沈徽林将放在病房床头的药丢进了垃圾桶。打通了项家留下来的电话。
通话之后,她删除了项明峥的微信联系方式,归还了他公寓的钥匙。
她要的抚养费很合理,阮华婷处理的也很果断。
现在远在异国,身边没有亲人和朋友,再能做主自己的人生,沈徽林还是有些不安。
她怀疑自己被医生的话吓住了。
睡不着的时候,沈徽林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点进和沈茂良的聊天页面。很快又退了出来。
预想到最糟糕的手术结果,她担心害怕自己的小孩儿会没人管。
翻动了好几个联系人,发现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没人有义务替她养孩子。
2019年的深冬。
沈徽林提前一天住进了医院,做了手术前的一系列检查。
沈徽林在备忘录里打下了长长的一段话。
如果自己有什么意外,把项家给的那笔抚养费、外加她给宝宝的钱,都还给项明峥,孩子也给项明峥。
项明峥这个人好像天生的多情和无情的矛盾体,生活在条条规则框定之下,反倒不能忍受束缚。
打完这些,她又删掉了。
沈徽林觉得这一刻自己真是疯了,才会把他当作最后的依靠。
那天晚上正好周末。
京市飘着不大不小的雪。
阮华婷让项明峥带着丁瑶一起回家吃饭。项崇远外出了,家里只有阮华婷在。
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上讨论订婚的具体事宜,项明峥一直没有插话,在确定日期的时候,他说定在年内太仓促。
丁瑶不解的看看他,他淡而长的睫毛垂眸时落下一层阴影,褪去了往常的温柔,侧脸清冷又倦淡。
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丁瑶附和说确实有点儿早,心仪的礼服已经定做好了,她还得再减几斤,不然穿不进去。
阮华婷说:“可以把礼服改大一些,我看你现在够瘦了。”
丁瑶应声:“改大就不太好看了。”
“太瘦也不健康。”阮华婷说起自己之前的一个助理,“前段时间怀孕又流产了,医生说她太瘦了,身体很不健康。”
“要是打算要小孩儿,还是得多注意。”阮华婷说。
丁瑶笑笑,暗自深呼吸。
还没订婚呢,双方长辈都开始为这段结合狂拉进度条。
“还早呢。”丁瑶看了一眼项明峥,“得看他的意思。”
接触到现在,手都没牵过。
听到生小孩儿的话题,丁瑶就觉得好笑。
技术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能无性繁殖。
项明峥喝了一口水,放落杯子时看向阮华婷,“妈,你这么想带小孩儿?”
收回目光的同时,说了一句:“舍近求远做什么,不是有现成的吗。”
意识到他说了什么,阮华婷皱眉。
丁瑶问:“什么现成的?”
项明峥轻笑了下。
餐厅一时有些安静,各怀心事。
只有丁瑶是真的好奇,但没人再说什么。
项明峥没打算多留,吃完饭就要走。出门时,项崇远突然回来了,留他谈事情。
跟着项崇远去了书房,再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项明峥下楼,丁瑶和阮华婷正在客厅坐着聊天。丁瑶说:“你手机刚才响,有电话,我接了又不说话。”
项明峥拿了桌上的手机,看到来电提示,纽约那边打来的。
回拨过去,显示无人接听。
天色已经很晚,阮华婷让他们留宿一晚。
项明峥没有留下,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
在那个寒冷的季节,沈徽林在布鲁克林的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从手术室出来,麻醉已经退散了一些,沈徽林恢复了一点儿意识。
手术室外有长长的走廊,观察结束转移到病房的时候,一盏接着一盏的混沌光影映入眼底。
小时候沈徽林经常去医院找妈妈,这种味道她很熟悉,也并不排斥。
可是那天,医院带给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消毒药水的味道格外鲜明,四周都是看不清的洁白墙壁。
很多时候明明知道结果,却还在忍不住试探,也会想,万一呢?
进手术室之前打出去的那通电话,毫不掩饰地向她展示,沈徽林没什么特殊的,项明峥也是真的不爱、不在意。
心底那些还没有被连根拔起的、寄托在项明峥身上的复杂情感和不甘,经过一场手术后,在顷刻间和手术室外惨白的灯光融为一体,又在顷刻间化成空白。
恍然消散。
在医院住了近一周的时间,沈徽林回公寓休养。
因为身体状况特殊,她的孩子刚出生就比其他小孩儿弱小一些。
小婴儿在NICU待了十四天,才回到沈徽林身边。
第一次抱到自己的宝宝,沈徽林很安静的看着她,轻缓地眨动眼睛,低头小心亲吻怀里婴儿的小脸时,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待在纽约七个月零五天,不是没有不确信的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的决定。
亲手触碰到自己小孩儿的那一刻,心里的那些软弱、迟疑就此停住了。
孩子虽然出生了,可因为沈徽林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她顺势取消了回国的计划。
沈徽林在医院里找好了房子,准备出院后就从现在的公寓里搬出去。
出院后联系房主,对方说他们安排有变化,不能出租了。
唐姨建议她先在这里住下去,刚出院身体又不太好,搬家太麻烦,也太折腾。
沈徽林暂时推迟了搬家。
挺过了最艰难和胆战心惊的那段时间,小腹上的伤口长好又变淡,国内的新年飞速过去。
从公寓外的窗户看出来,干枯的枝条间有了细小的新绿。
出生还不到六斤的小婴儿在这短短两个月长得很快,乌黑的眼睛,睫毛很长。白嫩的脸泛着健康的色泽,像是粉色的花朵。
唐姨和月嫂一起将洗完澡的婴儿抱回卧室,沈徽林拿来了小衣服和毯子,半蹲在床边给宝宝穿。
月嫂夸宝宝长得好看,唐姨站在一旁应和:“爸妈好看,宝宝肯定好看。”
“妈妈确实是个美人,爸爸一直没见到。”
唐姨闻言,要打断已经来不及了,迅速看向沈徽林。
沈徽林正用毯子包住了宝宝,侧脸看着清冷温柔,没半分异常。
怕月嫂再问什么,唐姨说:“小袜子是不是落在浴室了?”
“我去看一下。”
月嫂出去了,沈徽林将包好的宝宝抱起来,“唐姨,七七的出生证明放在哪里了?”
“出生证明?”唐姨才想起来这回事,手术当天紧张又混乱,那天的记忆也很混乱。
回想了一会儿,唐姨说:“好像是温小姐拿走了,你当时麻醉还没散,我一直守着孩子。手续证明这些都是温小姐弄的。”
“她没把证明给你吗?”
“没有。办证明之前她问我,你有没有给宝宝想好名字,我就说想好了,就叫‘沈昱宁’。”
“怎么会没给呢?”沈徽林疑惑道。
对待孩子的事情,沈徽林很谨慎。
唐姨解释:“温小姐从小就在项家长大,算是项家的养女,证件在她那里,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要不要联系她?”
沈徽林点头。
拨出了第一次和温迪见面时留下的号码,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温迪在开会,说了句“稍等一会儿”,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才问沈徽林有什么事。
听完沈徽林的话,安静了一会,说出生证明是在她那里。
“我这段时间有点忙,下周送过去可以吗?”
沈徽林说:“可以。”
就要按断通话,温迪突然又问:“这段时间恢复的怎么样?”
这份关心有些罕见,沈徽林说:“还好。”
“行。”温迪说:“你好好休息,先挂了。”
曼哈顿的一处商务楼内,温迪站在明净的落地窗前,举目看去摩天大楼高耸入云。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看到刚刚结束的通话。
最鲜明的感受是头疼。
两个月前温迪去过医院,见到了那个女生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样子。
温迪恐育的情绪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原本只是置身事外,按照项家人的交代处理事情,但看到那样虚弱受重创才生下小孩的沈徽林,温迪难得有些迟疑。
真要把小孩送走?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助理出来说会议就要开始了。
温迪回神往会议室走。
边走边想,或许应该事先联系项明峥,问一下他的意思。
*
华耀在海市的分公司出了一点儿事,谈好的项目,审批一直落定不了。
项明峥作为总部代表,带了团队前往交涉。
负责城市招商的惯会打太极踢皮球,要谈判就得啃硬骨头。
项明峥在那里待了两周,回京市时,已经临近除夕。
项家在某些时候比较传统,春节这样的日子不管多忙,所有人都得聚在一起。
项寻廉和陈雨也带着两个小孩儿住在家里,大的八岁小的六岁,平时沉静严肃的公馆,那几天噪音严重超标。
两个活力太足的小男生,上蹿下跳。
项明峥在家里都是绕着他们走的。
祭祖走访、出席公司的高层会议,勉强在京市待到年初三。
丁瑶说起之前承诺的出行计划,说她要去长岛。
项明峥答应了。
接了丁瑶,去往机场的途中,丁瑶坐在副驾驶,有些无聊的看着车窗外,景物建筑都一闪而过。
她将视线移到车内,看向开车的项明峥。
他实在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冷淡。
丁瑶独自看一会儿,“真陪我去长岛啊?”
红灯跳转,踩了刹车停下。项明峥往后靠在座椅里,看着不断跳转的数字,应了一声,“嗯。”
“去那里······”丁瑶脑中搜索了一会儿,“有什么好玩的?”
项明峥说:“很多。”
在曼哈顿落地后驱车前往长岛,车子沿着宽阔的公路飞驰,虽然交谈很少,但过分好看的景色已经吸引了丁瑶的注意力。
她也逐渐了解项明峥的性格。
这样的男人见过太多、眼界不低,教养让他看起来得体,但实际又冷漠。
丁瑶也不介意自己主动多说一点,主动谈起了自己的兴趣、求学时候的趣事。
项明峥时而应一两句,话虽然少,也没让丁瑶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丁瑶收起了一些蓄意的扮乖,说希望婚后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忙自己的事情,表明不希望那么快就有孩子。
下车时项明峥先下去了,随手扶了一下车门。
丁瑶扭头问:“你觉得呢?”
项明峥不置可否,很淡的笑了下,“你想得挺远。”
房子靠近海边,晚上风有些大,丁瑶拉紧了身上的衣服,没在意他的话。
她仰头看着白色外观的房子,隔壁的庭院里还有装饰的圣诞彩灯,这里倒格外安静,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长岛东部闻名的富人区,虽然知道项家是政要名流。但相比于从政的长子项寻廉,项明峥这个次子,除了那张脸,存在感好像没那么强。
丁瑶多少听过一些传言,这个项家二少挺微妙。用丁父的话说,大好青年有能力有天赋,但很少做事。在阮华婷母家的公司那里,也就是个表面好看的傀儡。
但能在这里有房子,丁瑶可以断定,这个“傀儡”至少财力不俗。
沿着外置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项明峥推开了房门。
三室一厅的布局,里面装饰不多,空间显得很大。
项明峥将钥匙放在柜子上,抬头见丁瑶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怎么了?”
丁瑶抬手指了下卧室的方向,“今晚睡哪间?”
项明峥走进来,“随便。”
脱掉外套放在沙发上,去岛台那里倒水。
丁瑶查看过三间卧室,最终选择了靠近海边的那侧的一间,将行李箱放到里面。
整理衣服的时候,听到隔壁卧室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丁瑶动作一顿,在地上蹲了一会儿,起身去客厅看。
项明峥已经不在那里,隔壁的房门没有关紧,有光影露出来。
“呵。”丁瑶有些无语的笑。
分房睡?
她预感很准。
待在长岛的第五天,项明峥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逛完了海滨各地,自己一个人打卡了好几家餐厅,顺便刷项明峥的卡大肆购物后,丁瑶开始觉得无聊。
闺蜜邓微到别墅时,丁瑶从当地的酒吧回来没多久,脸上的妆还没卸,浑身带着浓重的酒味躺在沙发里。
“怎么这副鬼样子,不怕被你老公看到?”
丁瑶手撑着沙发坐起来,“什么老公?”
邓微笑笑,“说错了,是未婚夫。”
“他算哪门子未婚夫。”丁瑶起身拿了喝的,转身回来时看着朋友,“几天也见不到一面。”
“怎么,不顺利?”邓微问:“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丁瑶扯扯嘴角,“哪有什么进展。”
“不会吧,天天待在一起就没擦出一点儿火花?”
丁瑶有些无语。
她和项明峥在一起,其实全靠两家父母撮合。虽然听说对方,但没产生过什么交集。
在最初听到家里让她相亲的安排时,丁瑶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但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第一次见项明峥,丁瑶原本的观念就产生了动摇。
她突然觉得接受包办婚姻也没什么不好,项明峥过分出色的长相,让丁瑶有了为家族兴衰做出贡献的荣誉感。
双方父母都撮合他们多多接触。
只是近一年接触下来,结果有些超乎预料。长相很渣、不能带给伴侣安全感的项明峥,居然是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太坐怀不乱也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要结婚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两天前项明峥回来过一次,丁瑶去浴室洗澡。
洗到一半开始喊项明峥的名字,让他帮忙拿一下浴袍和睡裙。
开始没听到回话,自己这样明显的意图项明峥不会没察觉。
半晌还是没有回音。
丁瑶以为他会将坐怀不乱贯彻到底。
浴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项明峥拿着她的衣物,抬手敲了一下门。
浴室门从里面打开,丁瑶伸出一条白皙的手臂。仰头看着他。
项明峥目光挺淡,垂眸时又带了几分天然的压迫。
“做了?”邓微问。
丁瑶仰头喝了一口水,“没有。”
“你这么一个大美女,他都······”邓微撑着栏杆看远处的海浪,想到什么侧头看丁瑶,“他是不是不行?”
丁瑶笑出声。
片刻又收起笑意。
不行?
那他公寓那盒拆开消失一大半的套都是鬼用掉的?
“那他……”
“打住。”丁瑶阻断了朋友的疑问,“帮我查一下,他交往过的对象。”
“我不太敢。”
“查不查?”丁瑶问。
“行,行呢。回去就让Kyle去查。”邓微答应下来,又说:“张昊也在纽约欸。”
“是吗。”
邓微问:“他没联系你?”
“没。”丁瑶说:“别说他了,他现在就是我感情史上的案底。”
邓微被逗笑,“评价这么狠?”
丁瑶说:“没办法,现任太优越了。衬托的张昊啥也不是。”
两人说话间,一辆保时捷驶进院落,在车位缓缓停下。
不一会儿,项明峥打开车门走下来,他没立即进来,靠在车边拿着手机听电话。
半晌挂断电话,情绪像是不太好,从口袋里拿了烟出来,放在唇上,手笼着火光点燃了。火光忽明忽暗,徐徐烟气间侧脸又欲又清冷。
察觉到打量的目光,他抬眸看向二楼阳台,眉眼英俊倦淡。
隔着一段距离,丁瑶挥了一下手,看似和气的问:“怎么回来了?”
项明峥碾灭了烟头,拿了车钥匙往屋内走,“取东西。”
丁瑶“哦”了一声。
邓微看着项明峥从另一侧上楼,倒也······确实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