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是小说《川卒》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梅沙闲士写的一款抗战谍战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川卒》的章节内容
1937年10月的一天傍晚,天色阴沉,沥沥小雨随风飘荡。
杨智顶着夹送雨沫的冷风,躬身紧跟歪老壳踉跄前行,同班的高杆龙拎着长刀在右侧,三人呈“倒三角”寂然无声地冒雨前行。三人前后左右,数百道身影伴着阵阵“扑吃、扑吃”的声响,数不清的草鞋在泥水中践踏涌动。
突然“兵勾”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一名战士应声倒地;紧接一串“咯咯咯”似鸡叫声响起,眼见空气中一条条水线扑面而至,前方瞬间栽倒几个身影。
约百十米开外,骤然传来一团爆豆响声,“轰轰”的爆炸声也不时在人群中响起,有人腾空而飞、翻滚倒地。
“散开冲、散开冲!”一个挥着匣枪的身影向四周愤然大喊。
歪老壳也回头冲杨智叫道:“娃儿,跟住啰,莫上前!”,接着抛开步子跑起,手中握紧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杨智也端着一杆三八大盖,紧紧跟随,心想“这应该是鬼子最后一道防线了吧”。
白天,团里弟兄已攻下两道防线,惨烈的突击肉搏,使得全团两个营、八百余号人伤亡过半(另有一个营是军部手枪营改编,此时正担当军部护卫之职)。
杨智所在3班出发时7人,业已魂归4人,仅剩歪老壳、高杆龙和自己;而自己侥幸未死,全靠歪老壳和高杆龙两人的合力庇护,手中的“好火药”(好枪)也是班上兄弟用命抢来的。
歪老壳大名叫刘不歪,身矮体健,一米六几,性情坚忍。年少家穷便从军混迹二十余载。怎奈名不顺命,刘不歪在一次派系冲突时脖梗受伤,伤愈后脑壳不正、向右略偏,便得了个“歪老壳”的绰号。歪老壳大难不死必有好运,因头部右斜、利于瞄准,枪法大进,虽不说百步穿杨,也能十中八九。
但此后,歪老壳渐渐变得油滑起来,每有战事危情决不冒头,使得上峰多有不满,只因其枪法准、资格老、人脉深(与上峰的上峰是同乡),不敢过于刁难责罚,只不过人到中年仍是个小班副。
杨智是四川广安人,家境殷实,幼年随父母迁至渝都上学。这年假期,本着“知行合一”的践实之道外出游学。外出之后便淹没于汹涌的社会浪潮之中,救国宣传、抗日游行、义卖捐献......令之激情四溢、血脉贲张。9月到达武汉三镇,恰逢川军第第20军途经武昌入沪参战。杨智“脑壳一热”,便在一片抗战救国的口号声中,毅然决然地报名参加了家乡队伍。
杨智分到了20军134师804团一营一连(实为135师810团之番号,战后更改为134师番号,为后续计提前使用134师番号)。入3班不久,结识了广安同乡歪老壳,而歪老壳对杨智显出的莫名亲近,弄得杨智揣测不安。后来得知歪老壳有个在读书的侄子,正盼着光宗耀祖。歪老壳说一见杨智就像看见自家侄儿,巴适得很。高杆龙素来敬重读书人,对斯文的学生兵杨智照顾有加。
804团团长向文兵毕业于四川陆军讲武堂,是20军中为数不多用脑打仗的军官。与其他军官不同,向文兵平时颇为关爱士卒,团内军官和士卒们也异常团结,加之其本人注重战术,因此他的团是20军8个团中最能打的团。所以20军到达战场后出击的首战就派出804团。
20军的优点是作战经验丰富,且上下团结,敢于牺牲,尤其擅长山地作战,缺点是武器装备差,缺少近代战争的战术,军中以袍哥义气团结。
此时天空完全暗下,只有前方闪烁着一片枪火,不时有榴弹飞进人群、声光炸起。804团的三百多人已变纵队为散兵队形,弟兄们一阵呐喊“杀,抢龟儿子的火药(枪)”、“雄起”,端着“老套筒”、“汉阳造”,拎着大刀、手榴弹,钻进黑暗中快速奔进。幸亏是夜晚天黑,鬼子的火炮无法开火,且鬼子高准度的枪法在黑暗中也无法发挥,暂未给川军弟兄造成太大的伤亡。
不久,鬼子的阵地上传来了零零散散的爆炸声和火光,这是突前的弟兄投出了手榴弹和缴获的鬼子手雷,前锋距敌已近三四十米啦。就见一名鬼子军官跳出战壕,武士刀一挥大声尖叫“突鸡给给!”,随即约一百多名鬼子四脚并用地爬出战壕,端着三八大盖恶狠狠地冲向而来。
鬼子军官颇有经验,唯恐兄弟们冲进战壕缠斗,使其自傲的拼刺技术无法施展。前日,鬼子就是依仗着强大火力和白刃拼刺,将此地驻防的一个师的兄弟部队击溃而夺得阵地,此时又妄图故技重施。
这时,804团的一位上尉连长喊道:“格老子,冲上去弄死他龟儿子。”说着,抽出背上大刀、径直扑向鬼子,在他的带动下,全团士兵纷纷跃前,口中喊着“上哦,杀龟儿子”,“杀瓜皮”,还有“抢他龟儿的火药(枪)”,手中各色枪只纷纷开火,有的投出一颗颗手榴弹,而后便挺着枪刺、挥着大刀朝鬼子冲去。
双方如火星撞地球般碰撞在一起,他们身高相差无几,804团的弟兄们大多脚穿草鞋、轻便灵活,凭着多年山地作战的敏捷和骁勇,对上拼刺训练有素的鬼子毫不吃亏,怒吼声、惨叫声瞬时混成一片。
杨智睁大双眼,紧跟着前头一左一右的歪老壳和高杆龙。见过白天的惨烈肉搏后,杨智已不再迈不开步子,只是大口喘息着。这时二名鬼子冲突而来,迎面碰上两人,挺枪直刺,真真正地“稳、准、狠”。高杆龙双手握着近一米长的苗刀,大吼一声,一个左侧身让过枪刺,趁鬼子收势不及,长刀闪电划过,刀锋精准地划过鬼子脖颈。与此同时,歪老壳奋力格开另一名粗壮鬼子的强悍突刺,强力的碰撞使得疲惫的歪老壳连退两步,身子一歪险些跌倒,鬼子如影随行地挺枪再刺,丝毫不顾旁边手足无措的杨智。杨智眼瞅歪老壳命悬一线,一咬牙一挺枪刺向鬼子左胁。虽然这一刺绵软无力,也让鬼子顾此失彼。小鬼子不得已挥枪横格,一下撞得杨智长枪险些脱手。此时不待鬼子继续动作,高杆龙已回转身、举刀奔刺而来,长长的刀锋直直插入鬼子后心,鬼子惨叫一声、全身抽搐,随着高杆龙抽刀便一头栽倒。高杆龙是贵州苗族人,身高臂长,自小习武,耍得一口好苗刀;有着当地不多的一米七五的高个,因本姓龙,则江湖人称“高杆龙”,其生性豪爽、侠义任事,因江湖追杀,不得已在贵阳参加了20军。
歪老壳对杨智赞了一声“娃儿要得,枪要抓紧哈”,“晓得啰”杨智为了打消恐惧大声应道,顿时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灌进口中。
三人不再多言,仍保持倒三角队形,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弥漫着血雾的惨烈之中。
804团约五百余人与鬼子两个中队三百多人肉搏了十几分钟,双方便都躺下了近百人。虽然804团人数占优,又个个悍不畏死,怎奈身体素质、训练水平相差太多,加上804团的弟兄们已熬战一天,身心疲惫,如此势均力敌,已是非常难得的战果啦。
804团弟兄越杀越勇,人数优势越来越大,三五成群的齐齐压上、不断冲击。鬼子们渐渐顶不住,一步步地向后退却,慢慢退到了战壕之外。这时一个鬼子军官“依呀...谷得...”地鬼叫了几句,就见五个小鬼子齐声大叫着“板载!”,猛然冲出,对着围攻上来的804团的弟兄,状若疯狗般地挺枪乱刺。弟兄们一时齐齐停下了脚步,而后方的鬼子们转身就跑,连地上的尸体都不顾了。向团长一见高声大吼“不要叫龟儿子跑了,大家伙快开火!”。
小鬼子战场经验丰富,眼见对手虽然浑身上下像叫化子一样,但个个悍不畏死、勇往直前,倒下一个又上来一双,心知再打下去必定全军覆没。鬼子中队长便决然留下五人掩护断后,其余人乘机迅速逃跑,眨眼就跑出数十米。
804团的弟兄们在五名鬼子的干扰和吸引下,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待举枪射击时,怎知在肉搏接战前就已射空了子弹。20军的作战传统是在肉搏接触前,必先一通手榴弹猛抛、一阵排枪狂射,对手往往不注意便吃大亏。这主要是由于20军装备实在太差,士兵手中的步枪都是老套筒,七九式汉阳造甚少,好多士兵还端着单打一,有效射程短,好的不过150米、差的不足100米;磨损大、精度差,子弹出膛就不知道飞到哪,只有接近距离才利开火命中。川军的装备在全国各地军队中算下等,而20军的装备又是川军中的下等。
等弟兄们纷纷压上子弹射击,鬼子们已跑出百米开外啦。有个机枪手捡起壕沟边、鬼子未及带走的一挺歪把子机枪,连连扣动板机,只听“克达克达”的板机卡动声、不见子弹射出,急得大叫“有子弹噻,愣个不响咧”。
收拾了五个鬼子后,有几个弟兄嘻笑地围了上来,说道:“哈批蹉蹉的(指傻乎乎),还以为捡到宝,原来是个撇火药(坏枪)”。原来鬼子的歪把子机枪供弹匣位于枪身左侧、向上开口,常常因进灰进土而卡弹,无法正常射击。这时向团长走上前来,指着供弹匣口说:“莫得坏,这里卡住了,把子弹弄出来,里头擦干净、子弹也擦干净,就可以啰。好甚弄,天亮后还要派大用场”,随后转身向大伙下令:“大家伙抓紧救治伤员,阵亡的兄弟先埋在后头。还活着的营长、连长都过来哈”。
不提团长如何安排修整工事、整军布防,只说杨智三人仗着高杆龙精湛的刀法,又合力拼掉了两个鬼子。不幸的是,歪老壳被鬼子刺刀在左大腿划了一个约三寸来长的口子,还好没伤及大血管。歪老壳用手捂着,高杆龙正要撕个布条包扎,却见杨智走到一边,在死掉的鬼子身上,翻开一个布挎包、在里面拨弄寻找。高杆龙有些不悦道:“小杨子,抓子嘛(干什么)”,又见杨智翻出两个象油纸包住的小卷卷,用力撕开一个露出一团白白的纱布,说道:“这个是止血绷带,用这个伤口好得快滴”,接着又撕开一个,反复三四下折叠成一个长四寸、宽三分的厚布条,移开歪老壳压住伤口的手,将伤口处的单裤撕开一些,把厚布条紧紧压在伤口上,又打开另一条绷带一圈圈缠绕在大腿上将伤口扎紧,说道:“歪叔,伤口不深,莫得关系”。
高杆龙一见有些惊讶,说道:“好娃儿要得,这个好耍”。
歪老壳一副大明白的样子:“我见过军里的大夫用这个弄伤口,巴适得很,哈,有点麻索索,舒坦。”接着又说“娃儿,把那两个死鬼的火药、包包,有用的都带上,不要浪费哦”。
杨智答应一声,先捡起了两杆三八大盖,解开两个鬼子身上的武装带,解下两个方方的背囊、布包、毯子、水壸、饭盒等。杨智见不远处一个兄弟正在脱解鬼子脚上的大头鞋(川军实在是太穷了,尤其是20军,打了胜仗往往将对手搜刮一空,但绝不会去扒对手的衣服和鞋子,说是要给死者留下最后的脸面,不然阎王爷会生气,早早将自己也收走。可能打的是鬼子,弟兄们不再忌惮了)。杨智想了想也将两双鬼子鞋脱了下来,高杆龙也上前帮忙,两人披挂了一身、掺扶着歪脑壳来到战壕里。
三人找了个稍干的地方,一屁股坐下,背靠土壁不约而同地大呼一口,相互瞅瞅,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歪老壳说道:“哈,这回阎王爷又莫得收咱们”。
此时,天气越发阴冷了,杨智抖开一件收来的毯子,盖到歪老壳身上说道:“歪叔受伤啰,保暖要紧”。
歪老壳心中一热,说道:“乖娃儿,打开那些个包包看看,有没得好东西?”。
杨智在地上铺开一件鬼子雨衣,将几个背囊、挎包一股脑地倒将出来,只见袜子、毛巾、小本子、勺子、小杯子、子弹盒、毛刷、小铁盒等掉了一地。不待二人细瞧,杨智“哇”地轻呼一声,拾起两个扁圆的小铁盒,一脸惊喜地分看起来。高杆龙好奇地问道:“这是啥子东东?”。
杨智看清后说:“这是罐头,牛肉滴,好好吃咧”。
三人早已饥肠辘辘,高杆龙一听、欢喜地拿过一个,又茫然地问道:“是不是里头有牛肉?咋个打开嘛?”
杨智不作声地抽出了刺刀,高杆龙一看则抽出自己的长刀递来,说道:“愣个要用刀砍,你那个太小,用我的。”
杨智忍住笑说“不用”,遂将刀尖敲击着插进罐头边缘,慢慢划开了大半圈,再用刺刀挑开,一脸媚笑地端着、伸到歪老壳鼻孔下,歪老壳使劲一吸,赞道:“唔...香!”,高杆龙也凑过鼻子一吸“愣个香!”。这时期的小鬼子供应充足,从漂亮国进口了大量的肉罐头。
杨智捡起两个勺子,三人你一口我一口,瞬间吃了个干干净净。高杆龙觉得不过瘾,拿起了另一个。歪老壳却一把拦住道:“先不忙慌,留到明天再说”。高杆龙想了想,将罐头放进挎包里,让杨智背着,杨智则递过一个还有水的水壸给高杆龙,高接过后连灌了两大口。
三人正在收拾余下的东西时,一连副连长走了过来,正连长在白天便阵亡了。副连长是来传达全团整编情况和团部命令的,他告诉三人:全团两个营八百人,一整天打下来,伤亡了二分之一,战斗人员不足四百人;军官伤亡更多,尤其是排班长伤亡近七成,主要是因为804团特别团结,带兵的往往身先士卒。团部命令保留两个营番号,每营整编成一个连,歪老壳所在3班与原排里的1、2班合并为一排1班、共11人,原1、2、3班长都已阵亡,便由歪老壳任1班班长,归属一营一排,一排由他指挥。还说全团命令不要休息,加紧修筑工事,做好准备应对明天小鬼子的反攻。
副连长与歪老壳也是多年的袍哥兄弟,便摆起龙门阵,透露了一些来自上峰的消息。向团长已经联系了旅部和师部,20军军部对804团夺回阵地大加称赞,知晓804团损失巨大,将派出援军来接防,并令其部务必坚守至援军到来、不得丢失阵地。
据传第3战区司令长官和最高统帅也知晓了20军804团成功收复陈家行附近的桥亭宅、顿悟寺阵地之喜讯,大感欣慰,称赞“20军千里转进,以疲弱之师,不惧强敌,勇夺失守之阵线,扬全军之威,振国民士气”,定要重重褒奖804团。
向团长例来是用脑子打战的,但面对一大片开阔平坦的棉花地、无险可守的战场也是绞尽脑汁,与几个军官商议后,便命令全团连夜在原有战壕后方五十米,再新挖一条战壕,两线间以数条交通壕连通。两道防线增大了防御纵深,避免一点突破、全线溃退。
虽然机枪数量不多,只剩下1挺马克沁重机枪和6挺轻机枪(这是加上缴获的2挺鬼子歪把子机枪,可惜有挺九二重机枪被撤退的鬼子炸坏了),但却修筑了十几个机枪火力点,以供机枪灵活机动。特别给唯一的1挺重机枪配了4个人、修筑了3个专用射击掩体,并严令机枪手们每射击几分钟,就要转换射击位,以避开小鬼子的步兵炮和掷弹筒的定点打击。
另外,还有2门82迫击炮,此炮是1932年由金陵兵工厂仿造法国1930式81毫米迫击炮而生产的,射速快、射程远,弹片可扩散几十米,对于人员具有相当的杀伤力。但是,这炮全重69公斤,拆卸后需要3-4人背负。2门82迫击炮还剩下10余发炮弹,被布置在第二道壕沟内,没得团长下令不得开火。
在804团全员“抢火药”劲头的推动下,缴获了八十多条三八大盖,加上原有的汉阳造,基本做到了人手一枪,“老套筒”、“单打一”都扔到一边了。步枪射速、准度大大提升,让现在一个连的火力抵上了原来三个连的火力,子弹也收刮了许多,还有不少的香瓜手雷。
向团长还想了个瞒天过海之计,布置极少兵力在一线,吸引、消耗敌人炮火。敌方炮火停止,一营全员隐蔽进入一线壕沟,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二营则作为第二梯队布置在第二条壕沟,随时支援一线。
随着团部命令一个一个下达,804团全体上下开始忙活起来。
东方开始放出亮光,半空中压着低低的乌云,仿佛一场大风暴随时会降临。
杨智三人挖了半夜壕沟,此时正蜷在沟内呼呼大睡,却不知三人的好运就要到头。
一连副连长找到歪老壳,一把拍醒,叫嚷道:“你个缩头龟,喊了半天都不应。你这回中头彩啰”,歪老壳迷迷糊糊应道:“中啥子头彩,又没得婆娘给我噻。”
当听说团部独派1班到一线吸引敌方炮火的命令时,歪老壳一下蹦了起来叫道:“啥子,叫哦们顶到前头,这是要当炮灰噻”,副连长无奈道:“莫得办法,这是团部抽签子抽中的。团长说了,这次不是自家打架,是打国战、打鬼子,哪个都不得退后。老歪,你再像从前那样缩头缩脑,是要吃枪子滴”。
歪老壳自然清楚军令难违,上了战场就身不由己。瞅了眼副连长,又瞅了瞅其他两人,叹息一声,说道:“我晓得嘛,在贵阳的时候,军长训话的时候讲过,这次打的是国战,是为了保家卫国、造福后代,一定要死战,尽军人天职。算球,老子今天就在这头归位了,也算是......“,歪老壳本想说些高大、壮烈的词句,无奈水平实在有限。
杨智立马用国语接上:“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歪老壳重重点头:“对头,为国尽忠,读书人就是会得多,可惜你杨娃儿啰。”杨智却激动地叫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誓与日寇血战到底!”高杆龙也大叫:“跟小鬼子拼了,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个好汉!”
两人的高喊声,惹得周围的弟兄纷纷注视过来,不少人也跟着叫嚷“血战到底”、“绝不拉稀摆带”、“拼啰”。
歪老壳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和刹那间涌来的豪情,不由得拔起了胸膛,猛地举起长枪,大喊一声“跟小鬼子拼啰,1班的跟我走”,转身一颠一颠地朝前头大步而去。1班的兄弟们见状,赶忙收拾起刀枪、弹药及各色物件,一溜地追向了歪老壳。
1班来到第一道战壕,歪老壳就死命催促大伙儿加高、加固掩体,还在壕沟壁上挖洞,越深越好。一个小兵掏着洞,笑憨憨地问老歪:“歪叔,哦们是不是要跟小鬼子躲猫猫哈”。歪老壳一脚踹在小兵屁股上,骂道:“猫你个哈儿,没得这些洞,小鬼子火炮一来,你就飞天啰。”
这时,副连长也领着2、3班的弟兄,将那些没人用的“老套筒”、“单打一”等一杆一杆排列在战壕沙袋上,还用树枝顶着一些英式头盔和几面小旗竖立在战壕里,沙袋上也插上不少枝叶。
布置完后,副连长走到歪老壳跟前,掏出三个罐头,说道:“团长听了你们讲的话,好生夸赞咧。这些个是赏你们的,他自己都没得吃。”歪老壳让杨智接过,说道:“对头,莫作饿死鬼。团座大人就是大气。杨娃儿分给大家伙,休息吃饭啰”。
副连长临走拍拍歪老壳,说道:“老歪,好生活着。”
1班兄弟们吃完罐头,便静静趴在战壕边。两道阵线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天空的乌云越发低沉,像要砸到大家头上。
“轰”地一声,随着一发75野战炮的炮弹在阵前炸响,歪老壳呖声喊道:“都躲到洞里头,千万莫出头!”。这是鬼子试射校准的炮火。
杨智连忙缩进了旁边的坑洞里,不一会儿,就听得一阵山呼海啸倾泻而来,强过霹雳春雷千百倍的“轰隆”声,在一线战壕上响成一片。杨智双手死命捂住双耳,紧紧靠在洞壁上,随着大地的颤抖,整个身子象在嘉陵江游水般上下沉浮。突然后背一股大力涌来,象一柄大锤砸了下来,向前一扑便人事不醒。其实重火炮的轰击,破片造成的伤亡低于冲击波造成的伤亡。杨智便是经验不足,紧靠在洞壁上,正巧一枚105炮弹落在上方,将整个防炮洞炸塌,震散了杨智魂魄。
十几分钟后,鬼子的炮火停了。歪老壳钻了出来,大吼一声:“快出来,鬼子马上要进攻了”。转眼看见杨智整个身子埋在塌陷的洞里,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慌得大叫:“啊呀,杨娃儿中炮啰”,一边刨土一边急呼高杆龙“高个儿,快点帮忙”。高杆龙赶来合力刨开塌土,将杨智拉了出来。歪老壳颤抖说道:“快快...摸摸...有没得气”。高杆龙伸出一根手指探到杨智鼻孔下,感受到了一点点微微热气,冲歪老壳使劲点点头“有气”。
“好好,娃儿命大”歪老壳长嘘一声,将杨智拖起、靠成壕壁上,检查了一下杨智全身,见无伤口,以为只是晕了过去,却不知杨智此时脑海中正在翻江倒海、天人交战。
杨志从警官学校毕业,因优异的成绩以及出类拔萃的格斗与射击水平,被分配回家乡渝市公安局,成为了一名特警大队干警。刚进大队不足三月,便参加了一场特大行动,围捕一伙往来云贵川三地的毒贩。行动中发生了交火,枪声停歇后,杨志一马当先冲进屋内,一名重伤未死的毒贩拉响了苏制手雷,杨志躲避不及,魂飞天外......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一刹那,杨志觉得头痛欲裂,脑中有些混乱不清。半晌,耳中渐渐传来密集的枪声和不时的爆炸声,“怎么枪声越来越多,难道毒贩来了帮手”。杨志猛然睁开双眼,入眼的是一面土壁和两根毛乎乎的黑腿,上面是沾满泥土的大短裤、下面是同样沾泥的草鞋,不由地“啊”地大叫一声。
这时,那双黑腿蹲了下来,凑过一个顶着个小锅、歪着的脑袋,裂觜一笑:“杨娃儿醒了,躲好,莫出头哈”。杨志倒是听懂了这句乡音,只是有点蒙:怎么戴个英式头盔,听口气象自己人、不象毒贩啊,不自主地冒出一句家乡话:“你是哪个”。歪老壳不由得愣住,看着杨志迷惘的双眼,伸手摸上他额头,说道:“坏啰,娃儿被炸哈儿啦”。
又是“轰”地一声,一颗榴弹在壕沟后边炸响,杨志不由双手抱头一缩,脑中忽地一闪,认出了眼前那张脸,禁不住叫了声“歪叔”。歪老壳一听笑了:“还好还好,莫得哈儿,快躲好,千万莫出头哈”,转身操起长枪又趴回壕边射击。
杨志清醒了许多,环顾四周,见壕沟中趴着不少同样装束的士兵正在持枪射击,枪声响彻一片。杨志从小就喜爱军事,在警校时便从秦汉的古战史,一直研究到近代的抗战、内战及边境冲突。这会儿见这些士兵的装束和枪械,认出了是抗战时期的川军,同时意识到自己是魂穿到战场上,而替身也叫杨智。
杨志毕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不再多想,拉过一旁的三八大盖,起身趴上了战壕,定睛一瞧,见百米开外一群群、一排排屎黄色的身影足有二百多,正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快速冲锋,看似散乱的队形其实是交替掩护进攻战术,一排冲出十来米便趴下射击,掩护下一排迅速冲上,十来米后也趴下射击,紧接又一排冲上,象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涌上前来,个个身形敏捷、战术动作娴熟。在侧后方则是几挺机枪不停歇地火力输出,压制着川军弟兄几乎抬不起头。
804团的弟兄们冒死拼命射击,无奈平时训练不足,枪法实在有限。几挺机枪刚开火就受到对方机枪压制或掷弹筒打击,不得不频频更换射击位。有个机枪手见鬼子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开始连击,一下打倒了三、四个鬼子,但一个弹匣还未打空,便听得“轰”一下被一枚榴弹击中,瞬间哑火。
杨志敏锐地找到百米开外的一个鬼子掷弹手,端正步枪瞄了瞄就扣动了板机,却一枪击在鬼子右肩。杨志迅速拉动枪栓、推弹上膛,又一枪才结果了这个掷弹手。接着赶紧移动位置,来到了另一个战位,将目标瞄定住一个正不断搂火的歪把子机枪手上,吸了口气、定了下神,沉稳地扣动了扳机,一枪正中鬼子机枪手头部,当场“领了盒饭”。一旁的鬼子副射手见状连忙拉过机枪、接着搂火。杨志快速拉栓,再一枪干掉了副射手,机枪顿时哑火。
杨志又换了一个射击位置,看见一个鬼子拄着掷弹筒要开火,火速拉栓,一枪正中鬼子面门。随着杨志对三八大盖越来越娴熟,射击准度提升到了原来的特级水平。接着压上一个弹夹,又连续干掉了2挺机枪和2个掷弹筒。战壕里的弟兄们压力一松,火力输出顿时加强,小鬼子们一下全趴在地上不敢起身。
杨志看见一个鬼子军官一通叫唤,指挥刀向杨志这个方向一指,赶忙缩头,立时便感觉到一阵弹雨倾泻而来,连猫身向旁边跑走。歪老壳一见也跟着杨志跑开,嘴里还念道:“娃儿没得瓜,还精灵了嘛”。
杨志沿着战壕跑出二十多米,端枪上位,找到了三百来米外一挺正开火的“鸡脖子机枪”(九二式重机枪),稳了稳呼吸,再次瞄准射击,两枪干掉两名机枪手,立即猫身跑开,再次找到另一挺重机枪,又是两枪干掉两名机枪手。随着鬼子几挺机枪哑火,川军弟兄们彻底火力全开,几挺捷克式更是“卡卡”大叫。
鬼子军官意识到了有神枪手,挥动武士刀命令交替射击、掩护后撤,临走还不忘带回几十个死鬼。这是向团长的瞒天过海之计换来的战果:炮击后,一营隐蔽进入一线战壕,在鬼子突近50米时乘敌不备突然开火,一下撂倒四、五十个鬼子。
杨志见鬼子退走,回头却不见了歪老壳,想到他的伤腿,就准备回身找,却见对面歪老壳已一拐一拐地走过来,未等其开口就抢着说:“歪叔快走,鬼子要打炮啦”,拉着他就跑进了拐角处的一条交通壕。同时,整条阵线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军官们的吼叫声“兄弟们快到后面去,鬼子要打炮啦”。
杨志拉着歪老壳来到第二道战壕,却找不见一个防炮洞,只得找了个看似牢固些的掩体,和歪老壳一起蹲了下来。这时歪老壳才有空开口:“你娃儿跑得愣快,搞啥子名堂嘛。”,杨志未回答,却反问到:“歪叔,今天是几号?”
歪老壳摸摸歪头,摇头说:“又是坐闷罐车(货运火车),又是打战,鬼晓得几号。”
杨志又问:“这是啥子地方?”
“上海哈。”
“我晓得是上海,是上海啥子地方?”
“鬼晓得是啥地方,嗯......听副连长讲,好像是啥子陈家...寺庙。”
“陈家行,頓悟寺”,杨志一下回忆起历史上川军20军在“八一三会战”的首战之地。
“对对,就是这个名。你娃儿问这个干啥子?你郎个有点怪西西咧。”这时歪老壳有些异常地看着杨志。
杨志只好说:“我在想援军啥子时候到?”
“你两个跑到哪里切了嘛,我找了半天。”这时高杆龙竟然寻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完球啰...”高杆龙话未说完,便听得远方“轰隆隆”地象有数列火车开来。
杨志大叫道:“快躲好,鬼子重炮。”一把拉低高杆龙,三人紧缩成一团。杨志知道“八一三会战”鬼子投入了150mm榴弹炮,外滩江面上还有300mm以上的军舰巨炮。
鬼子各类口径的炮火倾盆而下,这次是覆盖了前后两条战壕,只见泥土、沙袋、木桩、枪械以及肢体不时腾空而起、四处漂落,不少兄弟四分五裂、丢胳膊断腿,惨不忍睹。
看着简易的工事在不断颤抖,杨志心想难道自己刚穿过来又要穿走,索性听天由命不再顾及,开始细细回想20军的战史来。
川军第20军到达“八一三会战”战场后,划归隶属第3战区左冀、薛越的第19集团军。刚一抵达,134师便接令、夺回失守的桥亭宅—顿悟寺一线的阵地;在134师804团奇袭、夺回阵地的第二天,802团就应该增援上来,两个团坚守了两天。133师主力抵达战场,替换了损失巨大的804团和802团,又坚守了四天,才将完整的战线防区交由滇军第48军接替防守。
在7天的战斗中,20军打死打伤日军6505名。但自身也付出了重大代价,伤师长1人,伤亡十余名营、团长,280名连、排长及7000余名士兵。该军撤至嘉定整编时只能缩编为两个旅。
杨志暗中思量,按战史介绍,802团应该今天就来增援了,但愿记录不要偏差;同时又想起记录中804团最后仅剩下了120余人,不知道自己、老歪和老高能否活下来。想起原主生前深受两人庇护,直到自己魂穿而来才阵亡,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这个替身,自己就魂飞魄散啦。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感激两人,不仅自己要努力活下去,还要尽力保护两人也活下去。
杨志想着想着,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鬼子的炮火终于停了。三人爬出掩体、抖落身上的泥土,见方圆数百米范围内大坑套小坑,松软的泥土冒着热气,炽烈的炮火连战壕中的积水都蒸干啦。
一营副营长站在战壕边垒起的沙袋上,大声命令道:“一营的,各班排集合、清点人数,重伤员留下,其他的跟我走,动作快些,鬼子要进攻啦。”
顾不上牺牲的袍泽弟兄,一营的弟兄们扛着枪支、弹药跑向第一道战壕。歪老壳边跑边喊:“1班的跟着我来”,却只有两个弟兄跑了过来。歪老壳一看也不多言,只闷头向前。1班顶在前沿,完全承受了第一轮炮火,瞒过了敌人、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以阵亡6人的代价换来了毙敌四五十人的战果,算是死得其所。
在这场战役中,20军军长杨深有感于淞沪战场川军的奋勇血战,曾赋诗一首:
漫天烽火遥相望,切齿倭奴势正张。
指点三军杀敌处,刀光如雪月如霜。
杨志估算着只有不到八十个弟兄进入了第一道战壕,看来这轮炮火造成的伤亡比第一轮交火还要大,川军实在是缺乏防重炮的经验。
进入战壕后,来不及修整工事,就见远方鬼子已经开始涌动过来。杨志拎着三八大盖对歪老壳和高杆龙说:“歪叔、龙哥,等哈打起来,你两个跟着我,不然我怕顾不上你们。”
“啥子,跟住你。”高杆龙有些搞不懂了。
歪老壳则是又好气又好笑,说:“老子打战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要你保护。不过,老高你不晓得,这娃儿现在变精灵啰,打两枪就换个地方,鬼子子弹都追不上。好了,你娃儿现今会打战啦,我就安心啰。你自己管好自己,我们不用你管。”
杨志无奈,只好说:“那你两个保重,我先到边上去。哦,这些子弹给你们。”三人缴获的子弹都在杨志的背包里,掏出两盒递给歪老壳。歪老壳接过说道:“你自己小心。”
杨志跑到边上找了个有沙包的射击位,想了想,又抬上一个跌落在沟中的沙包,中间只留了个十来公分的口子,将三八大盖架在口子上,透过小口观察起来,只见鬼子正在快速推进,还剩二百来米,左右两侧已经架起了机枪。杨志开始找寻掷弹手,但鬼子人数太多,一下子看不清。这时约有一个小队五十来个鬼子突然散开队形,在一个挥着武士刀的小队长带领下“依呀”乱叫地发起了冲锋。
杨志紧盯着鬼子小队长,在其突前时扣动扳机打响了第一枪,鬼子小队长一头栽倒在地,手中武士刀飞出三米多远。
“打得好”、“干死龟儿子”阵地上响起一片喝彩声。一连副连长听见是1班阵地上响起的枪声,自然认为是歪老壳打的,毕竟歪老壳的枪法是连里最好的,便也大叫“老歪,打得好”。歪老壳一听,感觉头顶似有一百只乌鸦“呀呀”飞过。
高杆龙目瞪口呆地看着杨志,因为他自以为不擅射击,可也比杨志要好些,但此时下巴快掉地下了。
杨志却缩下脑袋,大叫道:“大家伙快缩头”,立时暴雨般的子弹便呼啸而来,打得壕沟上、沙包上泥土飞溅。
杨志猫腰向右侧跑出了三十来米,才敢趴上壕边观察,只见鬼子三四挺机枪朝1班的阵地上疯狂扫射,同时鬼子们也发起了疯狂冲锋,整个战场顿时枪声大作。杨志探出长枪,快速无比地击发、拉栓上膛,连续两枪击毙了两名机枪手,又赶紧换位。
杨志专盯着机枪手和掷弹手,每干掉一个便转换一次阵地,鬼子的支援性火力始终不得展开,步兵冲锋也被弟兄们压制得难以为继。
渐渐地一营大部分弟兄都见到了这个在身边跑来跑去、满壕沟来回乱窜的神枪手,每当他一停下射击不是干掉一个机枪手、就是干掉一名掷弹手,大伙儿不由得士气大涨,连带着枪法都提高不少。
在杨志神出鬼没的神射下,鬼子的机枪手基本损失殆尽,剩下几个掷弹手也根本不敢上前。没了强火力支援,鬼子步兵也损失不小。鬼子后方指挥的联队长见状只好暂令停止攻击,鬼子们退了下去。接着,鬼子又连着发起了两次进攻,都在杨志的神射之下无功而返。
杨志靠着沟壁一屁股坐了下来,累得气喘吁吁,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居然放晴了,一轮太阳散发着并不耀眼的光芒,到中午时分啦。
杨志从身后取出缴获的鬼子水壸晃了晃,听见水响便拔出木塞,“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哪知肚子却“咕、咕”地作响,顿时觉得饥饿异常。
周边的弟兄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小兄弟,好厉害”、“兄弟真是神枪”、“兄弟尊姓大名”,话语中透着佩服、崇拜甚至还有恭敬。
“让开、让开”人群外传来吆喝声,只见人群分开,一营副营长、一连副连长后面跟着歪老壳和高杆龙,一同走了进来。杨志连忙站了起来,副营长上前来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杨智?在武汉参军的学生娃儿”。
杨志“叭”地一个立正,却没有举手敬礼,大声回答:“是的,长官。”心想应该是向老歪问过自己的来处。
“要得,打得好,今天全靠你啰。”副营长说着重重拍了拍杨志肩头,杨志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歪老壳在旁边伸手扶住,关切问道:“咋个啦,受伤啦?”,杨志低声说道:“没受伤,就是肚子饿啦”。歪老壳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向副营长,副营长显得有些尴尬:“没受伤就好,再忍哈,我等哈问下团部有没得吃的。”其实弟兄们都清楚团部也不可能有吃的,也不会为难副营长。
“一营长、一营长”外部有人在喊,众人顺声看去,只见团部传令兵跑了过来,大声报告:“报告,团长命令一营回二线休息,由二营接替防守。”
“晓得啰,你回禀团座,二营来了,我们马上换防”,副营长大声回应道。“是”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不久,二营长带着二营过来,与一营交接换防后,一营退至二线。歪老壳领着1班余下的4人,正要找个地方休息,副营长又走了过来,对杨志说:“杨志,你跟我来,团座要见你。”
804团一个上午的防守阻击,仅折损了六十来人(大部分是一营的),全团还剩下一百八十来人,枪械损失也不大,主要是损失了两挺轻机枪,还有子弹消耗很大。这样的战损,杨志对敌方机枪手、掷弹手以及带队军官等重要目标的打击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毕竟敌我双方火力装备、技战水平等相差太大,兄弟们还是伤亡不少。
向团长一直在思虑如何坚守、抵挡鬼子的进攻,坚持到援军到来。在上午亲临指挥时,清楚地看到这个在战斗中到处奔跑的身影,起初还非常恼火,想要喝止训斥,却见这个小兵弹无虚发,出神的枪法完全压制住了敌方的支援火力,打乱了鬼子的进攻节奏,几乎以一人之力挫败了鬼子的攻势,异常惊奇之中更是喜出望外。战事一停,便迫不急待地要认识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高手。
在副营长将要带走杨志时,歪老壳凑了上来说道:“难得团座大人招见,我也去看哈”。副营长没好气地说:“团长是要见杨志,你去搞啥子,带好你的兵,抓紧休息。”说罢,领着杨志大步而去。
杨志边走边想,团长定是知道了自己在战场的表现,一个新兵还是学生兵如此表现,不知团长会产生什么疑问,自己该如何应对?
两人走了不多远,便看见团长带着参谋和传令兵,正在一处战壕边低头察看,副营长加快几步跑上前,大声报告:“报告团座,杨志带到。”
一个约摸三十五六岁、带着中校军衔的军官转身、抬起了头。杨志看见了一张在川民中普遍具有的纯朴又坚毅的脸,就挺直了身躯。
向团长对副营长高声赞道:“好,你们一营今天打得不错!你先回去,带兄弟们好生休息”,说着摆摆手。“谢团座夸奖。”,副营长应道,转身走开了。
向团长以热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志,见杨志身高瘦长,在一米七以上,略显幼稚而苍白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透着精光。此刻,杨志肩头挂着长枪,右手拉着枪带,左手并于大腿侧,抬头挺胸保持着笔直的立正姿势。向文兵不由地点头,称赞道:“好、好,你叫杨志,真是神了,你算过打掉几个鬼子机枪手和掷弹手呀”。
“报告团座,没空算。”杨志立正、大声回答。
“放松、放松,不要紧张。你是大功臣吆,我一定会为你请功,重重嘉奖。”向文兵用轻松地语气说道,又极为温和地问道:“你是哪个地方的,啥子时候参军滴?”
杨志放松了身体,微笑着回答:“我老家是广安的,上个月在武昌参的军”。杨志突然回想起来,这位向团长在此战后连升三级、晋升为少将。解放时,向文兵任20军少将师长并率部起义,建国初期还担任过县级高官。
向文兵一听,亲热地说:“啥子,你也是广安的,我们是真正的老乡啰。哈,我们广安的娃儿就是要得,刚参军第一次战斗就打死十多个鬼子,嗯,你是从哪里学得打枪。”
杨志听着疑问来了,就按想好的说道:“我老家有个护院,是个退伍老兵,我从小跟着他学打枪,他说我天生就是好射手。在渝都读书的时候也喜欢看些军事方面的书。我们班长歪叔这段时间也教了我好多打枪的窍门,所以才......”,杨志开始半真半假地编排起来。
向文兵也是大地主家庭出生,知道在乡下有钱人家买几条枪、请几个退役老兵当护卫,是很正常的事,也就相信了杨志所说,点点头说:“看样子你天生就是当兵的料,你家里......”接着还想问,却听见杨志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杨志不好意思笑了笑。
向文兵知道杨志是饿极了,稍稍犹豫了一下,转头对传令兵说:“把那个饼干拿出来”,传令兵有些不情愿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自然是缴获鬼子的)
四周有些弟兄看见不由得咽了下喉咙,向团长见此怕弟兄们看着不公,便高声向四周说道:“兄弟们,杨志一个人就打掉了十几个鬼子机枪手,救了我们好多兄弟的性命,立了大功,你说这饼干该不该赏他”。
“团座大人做得对”、“对头,杨娃儿该赏”、“今天全靠杨兄弟啦”,周边兄弟们传来各种赞扬的话语。
向团长将饼干递给杨志,杨志也不矫情,伸手接过感谢道:“多谢团座大人,我一定多打鬼子,再立新功。”
“讲得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吃饱了才有劲打鬼子嘛。”向团长关爱的鼓励道。
杨志一路小跑找到歪老壳,悄悄地说:“歪叔,有吃的啰。”,说着看看旁边都是1班的弟兄,便掏出饼干。高杆龙一听来了精神,忙问道:“这是啥子东西”。
杨志撕开包装纸,拿出一块递给高,又分给歪老壳和1班两个弟兄一人一块,说道:“这叫压缩饼干,一块可以顶一餐”。
“啥子,愣个厉害。”高杆龙怀疑地说着,将小饼干一口扔进嘴里,一咬却没咬动,又吐了出来说:“咋个像石头一样,咬不动”。
杨志不忍心取笑高杆龙,在一个兄弟头上取下英式头盔,在地上摊开雨衣扣上头盔,再把饼干放在头盔顶上,抽出三八大盖的刺刀,用刀把慢慢地将饼干敲得四分五裂,捡起一小块递给歪老壳,说道:“歪叔,放在嘴里头、再喝口水、先慢慢含着”,说着递过水壸。
歪老壳放进嘴里一小块,喝下一口水含着,一会儿,慢慢觉得饼干变软变大了,便一点一点地咀嚼着、吞咽起来。
高杆龙和二个弟兄一直盯着歪老壳,忙问道“咋样,啥子味道?”,歪老壳咽下最后一口,说道:“有点甜,没啥子别的味道”。(小鬼子制作的压缩饼干是一块一块的,方便携带;还加了小糖豆,酸酸甜甜的糖豆能够刺激人分泌唾液,有效解决了吃压缩饼干口渴的问题)
几个人赶忙有样学样的敲碎饼干,慢慢含起来。杨志吃过了两块压缩饼干后,腹中有些饱胀,见高杆龙还想吃,连忙拦住道:“龙哥,不能再吃了,不然肚子受不了的,这些留到明天用。”。高杆龙自我感觉了一下,觉得肚子是有些饱胀,便说:“小鬼子这个东东咋个弄的,那么小块就饱啰。”杨志知道解说不清,便抱着枪歪在一边打起盹来。各人见他确实累了,不再说话,都蜷曲着打起盹来。
杨志正在迷糊之中,依稀听见放哨的弟兄大叫:“鬼子打炮啦”。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呼啸声,连忙缩起身子、蹲在掩体中一动不敢动。
铺天盖地的炮火肆虐着804团的阵地,遮天蔽日,泥土灰尘不断地洒落在杨志和1班弟兄头上,杨志感觉这次炮火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一会儿,杨志在强烈的炮火声中,似乎听见空中传来“嗡嗡”声,抬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着,以为自己耳鸣了,刚想揉一下,却听得“咣咣”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心想“糟糕,小鬼子的飞机也来轰炸了,这次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弟兄啊”。
当杨志头晕脑胀、耳朵都快震聋的时候,炮火突然停了下来。好一会儿,前方传来一片“板载”的鬼子嚎叫声,接着枪声大作,杨志知道鬼子开始进攻了,起身趴在战壕边、抬头向前望去,隐约看见远处不下三四百个的屎黄色身影,发起了疯狂冲锋。
没这多久,远处交通壕口传来向团长的声音“一排、二排的兄弟跟我上前,3排待命,等我命令,随时准备支援一线”。
紧接着,副连长出现在1排兄弟面前,大叫“1排的跟我上”,杨志拎起枪,与歪老壳、高杆龙一起跟着副连长向交通壕跑去。经过团长身边,望了一眼,却听他说:“杨志跟我身边,听我指挥”。杨志只好停下,歪老壳、高杆龙及副连长也停下脚步,齐齐看向团长。向团长不悦道:“看啥子,杨志我有大用。快走,这次鬼子来得猛”。歪老壳盯着杨志说了声“自己小心哈”,便与大家一起跑向前方。
当1、2排四十来人跑过,向团长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去传令给齐排长,命令迫击炮开火,多打鬼子机枪,炮弹不用留。还有,记得要多换位,不要叫鬼子炮火咬上了,晓不晓得”,“晓得”传令兵大声回答,转身向迫击炮阵地跑去。
团长冲杨志一摆头说“走”,两人来到一线战壕,见沟里沟外倒着不少弟兄,还有不少残躯、断肢。一些深达几米的大坑分布战壕前后、甚至战壕内,杨志知道这是鬼子的海军飞机扔下的航空炸弹造成,可见二营的兄弟伤亡惨重。
向团长七拐八拐地好不容易找到二营长,只见二营长正端着一杆汉阳造射击,左肩头一片鲜红,上面嵌着一个小弹片,却仍然不停地拉栓射击。向团长一把拉下二营长,说道:“二营长你受伤了,快包扎一下”,又向四周大喊:“医务兵、医务兵。”,“医务兵牺牲啰。”二营长回应道。杨志一见从挎包里掏出两卷绷带,正要为二营长包扎。向团长一把夺过去,说道:“我来包,你上去打掉鬼子的机枪。”
杨志端枪起上壕边一看,见至少三个中队四百多个鬼子,不少头上还扎着月带,不计伤亡的突击,空中还不时“咚咚咚”的落下鬼子的迫击炮弹。心想“小鬼子这是妄图一举拿下阵地啊。”
再看已方阵地一片狼藉,兄弟们不时被打翻在地,心中不由窜起一股无名之火,瞄着一个跑在最前头的鬼子脑袋,一枪打得他仰面倒地,心头感觉舒缓了一些。接着向一挺正在疯狂扫射的机枪,连着两枪干掉了正副射手,看见机枪旁边的鬼子军官向已方望来,忙缩下头,对团长和副营长说:“两位长官,快走,这里不能待啰”。两位长官久经战阵,一听便知怎么回事,随着杨志跑开二三十来米后,三人听得那片战壕周边“轰轰”地落下至少三四枚炮弹。
向团长问杨志:“你刚刚打了几个?”
“一挺机枪,两个射手。”杨志答道。
“鬼子炮火反应好快,看来是专门盯上你啰。”向团长分析道。
“团座,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啰,太危险,你要是出了事,我罪过就大啰。再说,我一个人也耍得开噻。”杨志恳切地看着向团长说。
向团长不加思索的说:“好,你自己发挥。记住,你的任务就是专打鬼子机枪、掷弹手,还有指挥官。”
杨志心想要求还蛮多,嘴上却应道:“保证完成任务,但团座,我子弹不多啦。”,此时杨志兜里只剩下两个弹夹、十发子弹。
“二营长,找些三八大盖的子弹来。”向团长转头对二营长下令。“是!”二营长毫无迟疑地执行命令,他早已听说了这个被全团弟兄都在议论、传诵的神枪手及其战绩,知道杨志在战场上的作用,便心甘情愿地去找子弹啦。
杨志架枪上壕,又两枪干掉了一挺机枪,对着向团长朝另一边指了指,意思你去那边。自己却返身跑向了第一次射击的战壕。向文兵一见心里放心不少,心想“小子战场经验很足嘛。”,也不停留向另一边跑去,在一位牺牲弟兄身旁、顺手捡起一支汉阳造,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给弟兄们打气:“我们804团莫得孬种”、“守住阵地,绝不能让小鬼子抢走”、“兄弟们坚持住,援军马上就到啰。”
杨志再次架枪,快速击发,连着干掉三个掷弹手,因此停留了十几秒钟。就听“当”的一声,杨志感到头部一颤,英式头盔一下飞出脑后,反射性的缩头蹲身,脑袋“嗡”地一片空白,连着几个深呼吸后,才缓回神,捡起头盔看见上面有一道清晰的弹痕。
杨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是流弹无意打中的,还是有枪手专门寻迹射来。弹痕是斜指右方的,冲锋的鬼子绝少斜向射击,而这一枪偏向右斜方,不是流弹,一定有鬼子特等射手(现代叫狙击手,日军的狙击兵,实际上就是由枪法优秀的步兵担任,并非专职培训的所谓狙击手,其战术也非常死板,固守一个地方,直至战死战伤为止)。
知道自己被鬼子狙击手盯上了,杨志戴上头盔,向右侧跑去,半路上正好被二营长堵上,“杨志,找你半天啰。兄弟们子弹也不多啦,我说了狠话,才收到这些,给。”二营长掏出一把子弹、约十三四颗。
杨志小心接过,一边往口袋里放、一边说:“多谢营座。哦,对了,小鬼子也派了神枪手,还不晓得有几个?你跟长官们和机枪手都说一下,小心些。我会想办法尽快打掉他们。”
“晓得啰,你自己也小心。”二营长拍拍杨志臂膀说道。
杨志向右侧足足跑出百多米,混在几个弟兄之间,才趴上壕沟向着敌阵搜寻起来。这时有个机枪手移位过来,打了一个长射。杨志大叫“快走”,却不敢转头看他。就在机枪手一愣之间,只听“呯”一声就头部中弹翻倒沟中。杨志顾不上伤感,顺着弹道搜寻直至三百多米外的棉花地。冬日降临棉花植株大部分枯萎,在一片稍显紧密的枝叶丛中,杨志找到一个孤零零趴在丛枝后的鬼子,未作任何伪装(更不会有吉列伪装服),手中的长枪居然安装了瞄准镜(小鬼子并未开发专用的狙击枪,只在三八式步枪配上一只4-6倍的光学瞄准镜,就成了七九式狙击步枪)。
杨志知道鬼子狙击兵没有专职的狙击训练,战术呆板,死守一处不动,甚至还有将自己捆在树上的。杨志又谨慎地察看了一下鬼子狙击兵的四周,再没有第二个鬼子。目视距离不近、加上战场硝烟弥漫,目标不很清晰,杨志凝神屏气地瞄准、稳定击发,鬼子狙击手脑袋一栽便没有了声息。
杨志有点可惜那个瞄准镜无法拿到,要知道这个时期光学瞄准镜在东方是非常少见的,小鬼子有可能是从欧罗巴进口的(吉列伪装服、狙击枪和专职狙击手在一战时便出现在欧罗巴战场)。
见鬼子阵营没有特别反应,杨志盯住一挺狂射的重机枪,干掉两名射手,迅速往回跑。这时鬼子越来越近了,杨志不得已对着突前带队的鬼子低层军官开火,干掉两个带队小军官后,鬼子却丝毫不乱,仍不计伤亡的冲锋。眼见鬼子距前沿不足三十米了,杨志只好对前冲的鬼子兵连速射击,弟兄们则纷纷抛出手榴弹,但仍有些地段被鬼子突入,与兄弟们展开了肉搏。
就在危急关头,后方传来阵阵呐喊,一下冲上来一百多个川军弟兄,领头的是一个带着上校军衔、身材壮硕的团级军官,只见他满脸汗水、圆睁二目,厉声大吼“兄弟们,冲啊,把鬼子打下去”,说罢,跃过战壕,挥着大刀径直冲向了鬼子,身后的弟兄跟着蜂拥冲出,与鬼子们绞杀成一团。
杨志见不远处,向团长也端枪跃出了战壕,兴奋的大喊“兄弟们,林团长支援我们来了,跟我冲啊”,还能动弹的804团弟兄们纷纷跃出了战壕,举着刀枪冲向敌群。杨志见状,抽出刺刀、插上枪头,跳出战壕,追着那位林团长冲去。杨志隐约想起,川军20军参加“八一三会战”首战时,就有位团长在阵前反击时阵亡,不知是不是这位林团长。反而是向团长毫发未损,全国解放后还加入了新政府工作,直到一九八几年才高龄仙逝。
杨志盯着那位林团长急奔,想对其援手,避免发生意外。就在距其十来米时,有个鬼子见他迅急奔来,则挺枪冲上、直刺胸膛。杨志机敏地挥枪侧挡,快速跨上一步,挥起枪托猛击在鬼子耳后,只听“咔嚓”的响声,鬼子脑碎倒地。
杨志看见林团长身边已冲上八九个弟兄,近十把大刀闪着寒光、霍然起舞,一时间砍得鬼子人仰马翻、血光激扬。一个鬼子军官挥着武士刀,口中叫着“杀鸡给给”,又领着十来个鬼子加入战团,而其中两个则向杨志冲来。杨志则毫无犹豫地举枪击发,一枪打翻一个,另一个则已冲刺到了眼前,杨志反应迅速、灵活地向边上一闪,手中仍举着长枪,顺势下劈。这是个矮小鬼子,个子大约只有一米五,短手短脚,而杨志身高臂长,手中刺刀大力劈在鬼子肩头,劈得小鬼子惨叫着跪倒在地,杨志紧接着抬脚扫踢,脚上穿的鬼子黄皮鞋正中鬼子脖颈,又是“咔嚓”一下小鬼子侧向翻倒,不再叫唤。杨志只觉得这个身体太瘦弱、力量大不如前,若按原先体能这一脚至少能将鬼子踢飞三米远。“看来以后要加强锻炼、还要加强营养”杨志来不及再想,抬头见那个林团长领着弟兄们又前冲而去了,正要继续跟上却听得身后传来震天呐喊“冲啊”、“杀鬼子”,只见一群群穿草鞋、短裤的川军士兵好似水银泻地一样,向已方奔来。
数百名弟兄扑进战团,无数刀光狂飞烈舞起来,杨志只觉得热血上涌,挺枪前冲,迎着一个鬼子狠狠刺出,小鬼子竟也不慌、举枪格挡,杨志正要再刺,却暼见身旁冲过两个弟兄,两把大刀齐齐劈向鬼子,瞬间令其肢离破碎。
随着后续增援上来的弟兄越来越多,鬼子开始退后败逃。弟兄们追出五六百米,直到看不清鬼子了,大家才被长官们喝止住。
鬼子开始溃逃后,杨志便停了下来,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鬼子狙击手,立刻向右侧跑去,来到那处棉花地,凭着记忆找寻那丛植株,看见一个鬼子扑倒在植株后面,一杆长枪压在头部下面,露出的瞄准镜赫然在目,心中大喜,幸亏此处偏僻,来往人少,鬼子们撤离也未顾得上,忙拾起长枪,只是一支加了瞄准镜的三八大盖。
杨志又在鬼子身上翻找,自己只剩下三四粒子弹了,没有子弹心中实在不稳。鬼子后背武装带上挂了一个皮盒,比一般子弹盒大了不少,打开一看12个弹夹六十颗子弹齐齐分两列排在盒中。杨志扣回盒盖,伸手掀翻过来,又见前面还一扁一厚两个小点的子弹盒,不再细瞧,直接解下皮带,又将其背包解下。
这时有个粗壮的弟兄“扑吃扑吃”走了过来,手中拎着一把不低于十斤的厚背大刀,刀身上片片暗红,后背上是一支汉阳造。他盯着杨志身旁放着的两只三八大盖(为了背上背包,杨志顺手将二只枪都放一旁),有些木讷的脸庞上双眼放光,羡慕地说道:“兄弟真是好运气,抢到两个好火药”。杨志一看其身架,知道这是个搏杀高手,泛着红光的大刀定砍了不少。见他神态、听他所说,故意问道:“大哥没有抢到火药”,壮汉一听,神情沮丧,说:“唉,我冲到最前头,就是想抢把好火药,当时鬼子都围上来啰,我砍了三个,没得空捡枪。过身后再来找,都叫兄弟们捡走啰。”说着,又看着地上的两支枪,脸上露出向往而又扭捏的神情。
杨志不忍再逗弄这么朴实的汉子,操起原先用的一支三八大盖递给他,故作大方地说:“大哥是个好汉,这支枪就让给你啰”。
壮汉裂开大嘴高兴道:“真个给我,你不要呀”,边说边伸手接过“那太谢谢你啰,我叫马大虎,是804团一营的,兄弟们都喊我老虎,你叫啥子”。
鬼子虽然溃逃而去,还是带走不少尸体和武器,战场上剩下的枪支并不多。这壮汉刚才只顾着砍杀,现回头来找枪,半天也未找着,见杨志如此大方让枪给他,自然感激异常。
杨志又解开一个弹盒,掏出两个弹夹递给他,说道:“我叫杨志,是804团一营的,子弹收好,有枪莫弹耍不得”。见马大虎双手没空,便塞进他口袋里。自己挂上武装带和背包,操起带瞄准镜的长枪,说了声“走啰”,转身往回走,而马大虎双手提着刀枪,跟上来凑到杨志身边,边走边问:“杨兄弟,你打了几个鬼子,我砍了三个,太过瘾啰”,还挥了挥手中大刀。
杨志正四下张望、找寻歪老壳和高杆龙,随意应了声“没算过”。“啥子,没算过,你不识数啊”马大虎有些憨。杨志正想着两个同伴不会出事吧,听见马大虎如此说,白了他一眼没作声,看见一个804团的弟兄经过,便拉着问道:“你看到歪叔和龙哥吗”。
这个804团弟兄向右边指了指,说:“好象在那边”,杨志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去。这时几个802团的弟兄看见马大虎提着一支七八成新的三八大盖,近前来说“老虎要得,抢了个好火药”。马大虎看着弟兄们露出羡慕的表情,傻傻地笑着说:“不是哈,是那个叫杨志的兄弟让给我滴。这杨兄弟大方是大方,就是不识数”。这时804团的兄弟正要走开,听见马大虎如此说,不禁回应道:“啥子不认数,你说杨兄弟不认数,人家是......”,马大虎却不待他说完,就抢说:“是啰,我问他打了几个鬼子,他却说不会算,是不是哈儿”。
这个804团的兄弟一听急了,蹦高大叫起来“你才是哈儿,大哈批,杨兄弟是打鬼子太多啰,没得空算。人家是渝都大学堂的,好大学问的”。旁边的804团几个弟兄一听不乐意了,纷纷插嘴嘲笑起来,有说“啥子,打得鬼子太多没空算”、有说“做学问的,会打枪不”、有说“白白静静的,敢杀鬼子不”。这个802团的弟兄气得高声争辩起来,一伙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不少周边的弟兄也围了上来看热闹。
作家的话
“吵啥子,都让开”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吼,只见响声之处的人群纷纷让开,林团长和向团长联手走进来。林团长见大多数是自己团的弟兄,责问道:“你们不去打扫战场,救护伤员,围在这里做啥子?”。
那个802团的弟兄倒也机灵,见自己团长来了,便大声禀报了争吵原委,最后还说了句:“杨志好心把枪让给他,他还说人家哈儿”。
“老虎,是不是这样”林团长转身斥问马大虎。
“是,但我没......”马大虎话还未说完,林团长一脚踹了过去,嘴里骂道:“你个哈虎,人家好心好意让枪给你,你还骂人家”。马大虎下盘极稳,挨了一脚、只退了两步并未摔倒,林团长一见又要上前,向团长赶忙拉住他,说道:“算啰算啰,老林,我看这位兄弟是个憨厚老实人,可能是误会啰”。
“那不行噻,人家好意让枪给他,他咋个那样说人家”林团长生性豪爽,是个火爆脾气,又命令马大虎:“现在我命令你去,找到那个,叫啥子名?”转头问那个802团的弟兄,“叫杨志”却是向团长回答。林团长继续下命令:“你去找到那个杨志,把枪还给人家,向人家郑重道歉”。
“啊”马大虎彻底傻眼了,向团长忙劝道:“老林,不用这样,杨志不会在意的”。
“向大哥,杨志不在意是人家大气,我们袍哥兄弟不能不讲规矩”,林团长又冲着马大虎喝道:“你还不去”。
向团长一听林团长这样说,也不好再劝了,因为两个团里兄弟大部分是袍哥会的弟兄,帮规甚至大过军规。
此时太阳已西下,林团长又向四周大声命令:“弟兄们,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抢救伤员,还要连夜修整工事”,说着便与向团长边走边聊,四处察看。
向团长再次感谢林团长及时增援,而林团长则说起目前战局极为不利,各条战线都损失惨重,整团整师的人马拼光,却守不住阵地。向团长感叹只能尽人事、顺天命,遂介绍了小鬼子的进攻特点、技术水平及武器装备等,当说到鬼子火炮、机枪猛烈,射击和掷弹精准时,林团长便讨教向团长在实力如此悬殊之下,如何仅凭200来人坚守了整个白天。
于是,林团长详细讲述了白天的攻防情况,当说杨志几乎以一已之力打退了鬼子二次进攻时,林团长忙打断,问道:“你说的杨志是不是刚刚让枪给老虎的那个杨志”,向团长点点头,林团长猛地在手中砸了一下拳头,后悔道:“唉呀,刚刚轻率啰,这样有本事的兄弟,我咋个都要认识一下,走走,向大哥快带我去。”
不说向团长如何带林团长找杨志。却说杨志去找歪老壳和高杆龙,顺着指引方向不久瞧见两人,远远就挥手大叫:“歪叔、龙哥,我在这里”。歪老壳因腿伤不便,出击时落在后面,而高杆龙为了照顾他,也慢下了脚步,所以两人未遭遇鬼子搏杀。两方三人来到近前,见对方都安然无恙,皆欢心不已。
杨志见歪老壳迈步艰难,腿伤似乎加重了,问道:“歪叔,你伤是不是加重啰,我看一下”,蹲下身就解绷带。歪老壳连说:“没得事,不用不用”,拗不过杨志,只好坐了下来伸直大腿。杨志解开粘满着泥土、血水的绷带,只见伤口不停渗出血水,四周已红肿一片,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感染发炎了,再不消炎就麻烦啦”。在新缴获的背包里找出两个绷带重新包扎,边包边说:“等下找802团的医务兵要些消炎药”。杨志想到现在还没有盘尼西林,但滇黔地区有疗伤圣药云南白药,不知医务兵有没有。歪老壳却说“这点小伤,用啥子药,还要麻烦人家医师”。杨志不便解释伤口感染的恶果,默默地包扎。
包扎好伤口,杨志与高杆龙两人搀着歪老壳,向战壕慢慢走去。三人走着,听见前方有人传令“传两位团长的命令,804团的兄弟到后面休息,802团的留下修理工事”。三人来到一线战壕边,杨志却停住说:“歪叔、龙哥,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下医务兵”,说完就走开找医务兵,而马大虎这时却在四处找他。
杨志一路打听、终于找到802团的医务兵,见他正给一个头部受伤的伤员包扎,上前客气地问道:“医师,你有莫得云南白药,给我一点好噻”,杨志知道20军这两年在滇黔两地驻扎,医务人员肯定会收集云南白药,但这种好药很珍贵,医务人员一般不轻易使用。
然而医务兵则疑惑的问道:“啥子云南白药,咋个样子的?”。杨志才想云南白药是解放后才有的名称,现在应该叫作“曲焕章百宝丹”,也有叫“曲氏白药”的,显然这个医务兵不知道这种叫法。
“就是百宝丹”杨志赶忙答道。
“要用百宝丹,伤到哪里啰,伤员在哪里?”医务兵急问。
杨志不觉有些难为情,指了指侧面,说:“在那边”。
医务兵包扎完,站起身,跟杨志说:“走,带我去”。
杨志便领着医务兵向歪老壳处走去,半途撞见一个粗壮汉子正四下大叫“杨志、杨志,你到底在哪里”,听口气很是着急。杨志见是让枪的那个兄弟,好象叫什么老虎,赶忙应了声“我在这里”。马大虎如释重负,拉着杨志说道:“唉呀,终于找到你啰,不然......”还未说完,却被医务兵打断:“是不是伤员不行啰,快带我去”,他见马大虎一副火上房似的表情,以为伤员不行了。马大虎一头雾水:“啥...啥子伤员”,杨志乘机挣开马大虎的大手,说了句“有事等下再说”,便与医务兵继续向前走。马大虎以为他们急着去处理伤员,不再说话,紧跟在杨志身后。
三人来到歪老壳、高杆龙两人处,医务兵又问伤员在哪里。杨志指了指歪老壳的扎着绷带的大腿,医务兵一看有些恼火,不好气地说道:“啥子,我以为好重个伤,这点小伤也要用百宝丹,你脑壳有问题吧”,医务兵向来没人敢得罪,比较自负,此时觉得像是被杨志耍了,便有些出言不逊。
杨志也不生气,还满脸堆笑地说道:“那个,医师,你先看下伤口嘛,已经红肿发炎,再不消炎处理,一旦伤口恶化、深度感染,不但整条腿保不住,还可能危及生命”,杨志一着急连专业术语都说了出来。
医务兵听着愣了一下,又冷冷说道:“你还蛮懂得嘛,没得办法,百宝丹是留给重伤员用滴,这点小伤就自救多福吧”。说罢转身就要离开。杨志一把拉住,恳切地说:“我老叔的伤已经一天一夜啰,没得药、也没得时间处理,又跟小鬼子打了一天,伤口越来越严重。都是生死兄弟,给点面子嘛,您帮帮忙给些白药,不用麻烦您老人家,我自己弄,好不?”。高杆龙也在旁边求情“医师你帮帮忙,我高杆龙必当重谢”,连马大虎都上前开口求情:“兄弟,我是二营的老虎,你帮下杨志,今后有事找我老虎,一定帮忙。”
医务兵一听却讥讽起来:“啥子龙啊、虎啊,你们是哪个,有好大面子,没得团长命令,哪个都不给。”
杨志见其油盐不进,还讥讽嘲笑,不由得火起,一把揪住他,怒声喝道:“你就这样见死不救,不讲人情,今天你要不给药,就别想走。”
医务兵却丝毫不怵,也大声喝道:“咋样,我就是不给,你还敢抢啰,松手!”。几人立时吵作一团,旁边有几个802团弟兄也围了过来。
林团长和向团长正在一边巡视一边找杨志,远远看见三四个人在拉扯争吵,向团长听着似乎是杨志的声音,对林团长说:“好像是杨志,不晓得又吵啥子,走,去看哈”,两人急步上前,向团长人还未到,先叫道:“杨志,你们吵啥子?”。杨志一听是团长的声音,松开手跑了过来,见林团长也在,就立正报告:“报告团座,是这样的,我叔昨夜受伤了,白天还坚持战斗,打了一天,伤口感染恶化了,再不用药消炎处理,整个大腿都保不住啰。我求804团的医师给些白药,他说没有团长命令,不敢私自给我们,我们正在求情,一着急声音就大了点,团长莫怪”。向团长暗中称赞“这小子会说话,既夸大伤情,又给802团面子,还将问题抛给了林团长,免得我难做”,于是看向林团长,这时周边围上来的弟兄增多了不少。
林团长虽是豪爽、火爆脾气,也是心细之人,听明白之后,心中思量“要给向老哥一个面子,还要给这小子一个人情,说不准明天还要借用这杆神枪、帮忙防守”。于是故意让周边都能听见的高声问杨志:“你就是那个神枪手杨志,我问你,今天你打了几个鬼子机枪手、几个掷弹手和几个鬼子军官?”。
杨志听林团长如此发问,明白他是要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功劳,公平合理的给非本团弟兄用药、避免兄弟们非议,于是也大声答道:“报告林团座,一共三十多个,没得空算,我被鬼子压制住啰,要不是802团的兄弟们增援上来,我就危险啦。”杨志也捧了一下802团。
林团长心想“小子好精灵”,便向周围说道:“兄弟们听到没,打死三十多个鬼子,还是机枪手和掷弹手,等于救了好多兄弟的命呀。向团长还说过,今天上午,他两次打得鬼子不敢进攻,大伙说杨志是不是英雄,是不是立了大功啊。”
“是大英雄”、“大功臣”、“了不起”周围弟兄对杨志给予了充分肯定和赞扬。
“那这样的功臣用些伤药,可不可以呀”林团长又顺势问道。
“肯定可以啰”、“当然没问题”、“不给就没安好心”大家七嘴八地答道。
向团长乘机拉拢关系,大声激励道:“兄弟们,大家都是袍哥弟兄,要精诚团结,仗义帮忙,一起守住阵地,一齐打败鬼子,对不对”
“对头,要团结”、“要得、一齐打鬼子”、“袍哥兄弟绝不拉稀摆带”,周边顿时豪言四射。
林团长转头对医务兵命令:“快给杨志老叔用药治伤”。医务兵方知杨志的“丰功伟绩”,还得到二位团长如此看重,立马应答“是”,就要去解歪老壳的绷带,却被杨志挡住。杨志友善地说:“不用麻烦医师啰,你给我些白药,我自己会弄。哦,再拿几个绷带就可以啰。”,“你确定自己处理伤口?”医务兵看着杨志,又看看林团长,林团长一摆手,说道:“听他的,他要咋样就咋样”。医务兵见团长如此顺着杨志,心中更加重了杨志的份量,伸手从药箱里找出一个小玻璃瓶和几个绷带,整个递给杨志,说:“这些你先用,不够啰再跟我讲”,杨志接过、紧紧抟在手中,口中连连道谢,又向两位团长辞别,要带老歪到后面去处理伤口。
马大虎上前还枪,还道歉不该说杨志不识数,是哈儿,弄得杨志哭笑不得,连说不在意,枪自然坚持不用还,还说802团及时增援救了804团,与虎哥又很投缘,送杆枪完全应该,听得林团长与马大虎满心欢喜、浑身舒坦。
杨志三人退到后方壕沟,用头盔烧了些开水,把伤口清洗干净,仔细地洒上一层白药,重新包扎好。这时后方送上来了饭食和弹药、军装、军毯等物资,三人饱餐一顿,杨志见居然有肉包子,猜想可能是社会义捐的猪肉和面粉。高杆龙不知从哪里找来三条长军裤,三人换掉短裤、重新打上绑腿觉得暖和了许多。
三人开始合力挖洞,杨志已向团长建议了挖掘防炮洞(这时大家都在挖洞)。杨志找来几根木桩,凑和着搭了三个支架,撑在洞里加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人才披着毛毯钻进洞里挤在一起入睡。
天光亮起,满目苍夷的大地上泛起阵阵白雾,蒙蒙胧胧地遮挡着支离破碎的河岸、田地和城镇。
昨夜,两位团长经过研究商议,在后方一百多米处又挖了一条战壕,设置了第三条防线。在第一线安排了802团的4个连、400多人,二线安排了802团3个连和804团仅剩余的140来人、400多人,最后留了2个连、200多人作预备队。802团装备有二挺重机枪、每连有三挺轻机枪,弟兄们手上基本是老套筒和汉阳造,反倒是804团的基本是人手一支三八大盖。
现在802团已缩编为一个营,兵力实为一个连150来人。杨志三人仍属1班,只不过是原来的1、2、3班三个班合并的、共12人。班长仍是歪老壳,还由原一连副连长指挥(他也是运气爆棚,昨日一天下来,未伤皮毛)。
杨志三人醒来后,歪老壳召集了自己班的弟兄,叫兄弟们拿出存货(食物),收得二包压缩饼干、三个包子和一个罐头,包子是两个弟兄昨晚偷藏起来的,压缩饼干和罐头是缴获鬼子的。杨志建议将所有食物混在一起,用水煮成糊糊,虽然不好吃但管饱。于是,歪老壳命令两个弟兄去后面找柴火,两个弟兄拿上所有的水壸和饭盒去打水。待4个弟兄分别打柴、打水回来后,架起头盔就开煮,半干半稀的满满煮了六个头盔(英式头盔较浅,压缩饼干发胀得又多),每人吃了半个头盔,很是吃了个浑饱。吃完早饭后,天色已完全大亮,各人都倚在防炮洞边静静等待,班上的弟兄都知道了,鬼子在进攻前必然先是一通炮火犁地。
约半个小时后,仍没有鬼子火炮袭来,歪老壳觉得有些怪,就问杨志:“咋个鬼子还没打炮?”,杨志摇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杨志听见天空中传来阵阵“嗡嗡”声,连忙站起身,顺着声音向天空张望,远远瞧见高空中象蜻蜓般大小的飞机共有8架、前后各4架,正慢慢靠近。杨志担心802团的弟兄们没见过鬼子飞机而不知道躲避,急忙向四周大喊:“鬼子飞机来轰炸啰,快进洞”,连接喊了两遍就蹲下身来,将歪老壳推进洞,自己也钻了进去,高杆龙最后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