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向淮乌椿是小说《乌有日记》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西丘北写的一款青春甜宠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乌有日记》的章节内容
“小椿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擅作主张了……”
手机听筒那头的女声软糯带着歉疚,听得乌椿没了脾气。
“你别多想,我没有生气。”
乌椿轻咳一声,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脚下一段水泥阶梯。
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身形高瘦,带着少女特有的单薄,嗓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
背后书包的拉链没有拉严实,高一数学练习册冒出一截尖尖书角。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除了帅了点,聪明了点,司向淮其实也就那样,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方见晴的声音高了一些,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乌椿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对面没有动静,方见晴也就知道,她的话压根没入对方耳朵。
他们家椿椿什么都好,就是太轴。
“不聊他了……我这几天做了好多攻略,我们两个人换个地方旅游,先去云南怎么样?”
大小姐开始兴奋地规划自己高考以后的出游计划,语气间皆是期待雀跃。
“我还有兼职的。”
乌椿委婉地拒绝了她的邀请。
“乌椿!不是说好了……”
方见晴有脾气了。
“旅游省下来的钱够我交一整年的学费,我想了想还是不去了……提前祝你玩得开心。”
乌椿飞快将话说完,挂断电话。
她长舒一口气,好像终于卸下什么沉重的负担。
方见晴高考后的暑假已经从欧洲玩了一圈回来,开始计划起国内的旅游。
而她每天睁眼就是在便利店里扫码结账,到了晚上还得兼职给高中学妹补课。
本来就不应该玩在一起,她注定和那些人不是一个世界。
短暂交错最后体面地分道扬镳才是正解。
离开学校,大家都该回到自己的正轨。
乌椿从来都很清醒。
靠着墙,默默闭眼,憋回了眼眶里隐隐的热意,她才继续抬脚往楼上走。
“看不惯又能怎样?是不是特后悔当初搭上半条命把我生下来?”
少年冷戾的声音从上一层楼传来。
乌椿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停在楼道拐角处。
因为意外撞见别人的谈话而下意识想回避,她退到了声控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怎么会是他?
“司向淮!你看清楚你在和谁讲话!要是现在是你爸站在你面前……”
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而微微颤抖,完全不似平日那般优雅。
她的话被男生轻飘飘地打断。
“要是我爸,我这会儿脸上早就挂彩了,我的猫也得被活活掐死,还是妈妈你比较温柔。”
少年人平静的语气间甚至带有笑意。
却仍然将女人气得够呛。
两个人无声对峙,门口角落的狸花猫微弱地叫了一声。
只一声,便又引得女人怒火攻心。
“我是后悔!当初不该把你送进保温箱,养出这么一个孽障!”
响亮的一声巴掌回荡在楼道中,甚至盖过夏夜里聒噪不止的蝉鸣。
司向淮觉得自己耳朵里也像进了蝉,嗡嗡响个不停。
被亲妈扇到耳鸣,这事儿他也算是有经验,所以并不意外。
他只闭了闭眼,懒洋洋地靠回门框上,嗓音带着微微疲倦的沙哑。
“天色不早了,你回吧,楼下司机等好久了。”
女人沉默两秒,转身离开,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出清亮的声响。
“猫,过来。”
少年带着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像是完全没有被刚才那一巴掌影响到。
小猫喵喵叫了两声。
乌椿听得入神,猝不及防和下楼的女人碰面,有些无措。
奢贵馥郁的女士香水闯进呼吸里,她不自觉就屏气敛息。
好在女人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多看乌椿一眼。
她径直下楼,留下一阵冷香。
乌椿听见楼上的关门声,小猫的叫声也随之被门板隔绝。
她这才完全松懈下来,缓缓蹲靠在楼道墙边。
呼吸开始加速,心跳也骤然加快。
后颈和额头浮出一层薄汗。
方见晴说得何等轻松。
放下一个人又是何等艰难。
乌椿扯着嘴角,笑比哭难看。
暗恋者总以为自己狠下心来就能摆脱桎梏。
只可惜幻想总在现实面前碎得不成样子。
仅仅三分钟的对话,已经听得她方寸全乱。
而楼上的人,却是全然不知她的心事。
甚至不知她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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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注意力,不要开小差。”
乌椿拿着卷成筒状的练习本敲了敲桌沿。
被警告的女生立刻蔫巴巴地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开口:“我听说他以前就住这栋楼里,我早该听我妈的话,考上附中火箭班,提前一年入学就能见到他了……”
青春期的小女生,聊起心动对象来总是能滔滔不绝。
尽管让她心动的只是学校荣誉榜上张贴的一张证件照。
“你们都是一届的,你肯定见过司向淮很多次吧,他本人是不是比照片还帅?”
尹灿灿明摆着不想写作业。
乌椿回避她的话题,将手机锁屏打开:“你妈妈按时长给我辅导费,补到十点半,八卦聊天都算在内,我不加班。”
尹灿灿有些沮丧。
这个学姐未免太古板,一点儿也不近人情。
虽然当时在本届荣誉毕业生的榜上看到她的时候,尹灿灿确实有被她夸张的颜值震撼到。
可惜学姐是个有点无趣的学霸。
而且提及司向淮,更是讳莫如深。
司向淮这种程度的人物,在学校的课余聊天里都快被说烂了,各种版本的八卦满天飞。
参加奥赛直接保送京大的物理天才啦,多次被星探追到学校门口要联系方式的顶级帅哥啦,早晚接送他的司机开的都是价值千万的豪车啦。
各种传说。
她就不信,乌椿身为同届毕业生会知道得比她还少。
“这几道题写完。”
乌椿眉眼低垂,在练习册上勾选出几个变式题。
台灯下女生的五官清丽柔和,眼型精致妩媚,偏偏眼头却圆钝。
这样的长相没有什么攻击性,却也并不讨好,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不好糊弄的狡黠。
尹灿灿没有和她再纠缠,埋头苦干一小时,在她的辅导之下磕磕绊绊地写完了几道大题。
等待学姐批改题目的间隙,她撑着脸终于有机会重新搭话。
“小椿老师,你高中有没有谈过恋爱?”
这样的长相,她都不敢想会有多少男生惦记。
“没有。”
可是学姐冷漠地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在她书上画下一个鲜红的叉号。
也是,高考七百分的学霸,怎么可能有心思谈恋爱。
要想上岸,必先斩断情根。
尹灿灿这么想着,眼珠子又滴溜溜转了一圈:“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暗恋的人?”
“没有。”
学姐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尹灿灿彻底失去了和她聊天的兴趣,自己玩手机去了。
只是她没发现,问出这话时乌椿手腕抖了一下,在她的练习册上留下一个不太美观的对钩。
乌椿看着红笔划出的弧度,又默默重新描了一遍。
这次的对钩没有任何破绽。
补完课以后尹灿灿被母亲大人要求亲自送学姐下楼。
尹妈妈是个很热情的人,临走时还往乌椿包里塞了一盒巧克力,说是尹爸爸之前出差带回来的,让她路上吃。
“他爸爸就是这点不好,天天出差,要是这会儿在家,就能让他送你了。”
“太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乌椿礼貌地同她道别,然后和尹灿灿并肩下楼。
尹灿灿是借着送人的名义想去楼下便利店买雪糕。
少女的心思一点儿也藏不住,迈下台阶的步子都带着雀跃。
“你不知道,我妈管我管得可严,说是雪糕吃多了会痛经,可我一个星期才吃两次……”
叽叽喳喳的话在看见三楼右边的住户门被打开时,戛然而止。
尹灿灿瞪大了眼,晃了晃乌椿的手臂。
楼道声控灯早就因女孩子先前的谈话声亮起。
男生冷着一张脸从门里拎了两袋猫粮出来。
他似乎是刚吹完头发,黑色发梢还残留着湿意,白色T恤的领口处也洇出水痕,眉眼冷淡锐利,锋芒十足,没有表情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漠然。
仅仅两秒时间,门又重新合上。
从始至终,男生都没给台阶上的二人半个眼神。
可尹灿灿早就在沉默中抓狂了。
“我靠我没看错吧?他是司向淮?本人比照片还要帅上一万倍!”
她挽着乌椿的手,压低声音,但压不掉嘴角扬起的笑意。
两人走过楼梯拐弯,下楼时乌椿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两袋看起来全新的猫粮靠在墙沿,挨着一只黑色垃圾袋。
崭新的外包装和醒目的外语字样都写着某人呼之欲出的挑剔。
乌椿想起刚才上楼时听见的那一声猫叫。
她的心里也像是闯进了一只猫,无端地柔软几分。
心尖上某块隐秘之地泛起痒,这痒意并不恼人,还毛茸茸地侵占了她整个胸腔。
回到叔叔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钟。
家里安静极了,乌椿小心翼翼地换鞋。
包里的手机震动不断。
她捞出来开了静音,看见锁屏界面上尹灿灿发来的N条短信。
Ycc灿:【我们这一届要是有司向淮这种绝色的帅哥,我也不至于每天都起不来床】
Ycc灿:【小椿老师你们吃得太好了】
Ycc灿:【求高一无痛跳级保送京大的邪门歪道】
Ycc灿:【我靠我要被他帅得睡不着觉了】
……
乌椿靠着餐桌沿,解锁手机,给对面发了个刚才她在车上汇总的易错知识点总结。
那边果然没了动静。
她勾唇笑了笑,将餐厅的小灯打开,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视线又被冰箱旁边柜子里的两袋猫粮吸引。
叔叔家里并不养猫。
乌椿拧瓶盖的动作顿住,伸手碰了碰那两个蓝色包装袋。
袋子上都是英文,她只能认出,这两袋猫粮和楼道里少年扔出的两袋是不一样的牌子。
明明客厅里空无一人,她还是有种被人窥视的心虚。
“奈奈?什么兼职回得这么晚?”
奈奈是她小名,只有家里人才知道。
乌建军不知何时出现,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准备到厨房接水喝。
“家教补课,高中生下自习比较晚。”
乌椿笑着回答。
“哦,你们高三之前也是这么晚,现在的小孩儿读书,一个赛一个地辛苦,好在总算是苦尽甘来,趁着暑假你也多出去玩玩,总是闷头兼职算什么。”
乌建军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边喝边说。
乌椿老家在南浦底下的一个小县城,考上市里附中以后高中三年就一直寄宿在他家。
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短住。
她向来叫长辈省心,并没有给叔叔家里添过多少麻烦。
如今高三毕业,她有了想打暑假工的念头。
小县城里工作实在难找,而且钱还少,只有市里机会比较多。
婶婶二话不说就让她暑假继续住在家里。
那种包吃住的工作也坚决不让她碰,嫌她一个女孩子太小,在外容易受欺负。
乌椿都懂,一直也很感激。
“像我们老板的儿子,你应该认识的,保送上京大,这半年都见不着他人影,自己一个人到处旅游,年轻人就是要多看世界嘛……”
乌建军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少爷的日常生活。
乌椿听得很认真。
乌建军给司家当了好多年的司机,也算是看着司向淮长大的。
这些都是她所不知道的另一面的司向淮。
她早已习惯在乌建军的话里挑挑拣拣,拼拼凑凑。
有关那个人的只言片语,都小心珍藏起来,像是收集拼图。
只是拼图可能永远也不会有完整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乌椿一时出了神。
又想到自己先前填报的志愿。
京大。
以她的分数,完全是胜券在握。
录取信息已经送达,就等着录取通知书寄来。
这也算是一块隐秘的小拼图,署名还是司向淮。
她忍不住勾唇。
想到这里就够了,能和他成为大学校友,她已经很满足。
“我问你呢?”
发散的思绪被叔叔的声音拉了回来。
乌椿眨了眨眼,佯装自然地开口:“是的。”
“什么是的错的?我问你在哪儿兼职。”
乌建军被她逗笑,重复一遍问题。
“高桐巷的老学区房,二栋。”
乌椿说。
“那巧了。”乌建军一拍大腿,笑道:“还得麻烦你帮我把猫粮送过去,我明天请了假,得和你婶婶带着小睿去趟医院。”
小睿是乌椿的堂弟,刚上小学,最近感冒咳嗽一直不见好,婶婶担心孩子会感染肺炎。
乌椿愣了愣。
随后就是止不住加速的心跳,还有不自觉干涩的喉咙。
她清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行啊。”
“小司那孩子,和家里吵架,旅游完一回国就自己搬回学区房住了,和老板就这么冷着,有钱人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乌建军颇为感慨。
乌椿的心却全都系在那两袋猫粮上了。
这一夜,她罕见地失眠。
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乌椿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写小说。
高中的时候时间紧,她还是理科生,但是喜欢文字。
压力太大的时候总是会在晚自习上写些短篇故事。
后来上传到网络上,她的文也算是小火。
只是那时她一心扑在学习上,也没多余的机会去钻研。
高三一毕业,她就给自己重新注册了一个笔名账号,写长篇连载。
第一篇文已经连更一个月,有十几万字。
热度反响还算可以。
尽管是新人作者,评论区也有很多读者评论,她的文字有灵气,天生适合创作。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也许因为兼职太过忙碌疲惫,她陷入了灵感枯竭的瓶颈期。
今晚却不同。
昏暗陈旧的楼道,聒噪不止的蝉鸣,少年人清隽的轮廓,洇在墨黑发梢的水珠,都成了她指尖下的牵引。
文思泉涌,键盘噼啪作响。
她的长篇处女作,迎来崭新的第二卷。
乌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刷牙洗漱完以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毕业以后不用上学的日子气色都要好很多,但她还是给自己简单抹了一层素颜霜,涂了裸粉色的唇釉。
她骨相极好,浓密乌黑的长发在头上盘成蓬松的丸子,光洁的额头裸露出来,眉骨鼻梁更显优越。
穿的是之前和方见晴出去逛街买的一条白色挂脖连衣裙。
方见晴的消费水平不会低,这条裙子能抵得上乌椿半个月的兼职工资。
她之前一直都没舍得穿,今天打扮对于她来说,已经算得上隆重。
连刚起床的婶婶都多看了她两眼,笑着调侃:“今天很有朝气嘛,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店里工作满一个月,今天发工资。”
她背对着婶婶,坐在玄关的小矮凳上换鞋。
思索片刻,还是把那双沾了泥点的小白鞋换成了半新的白色小皮鞋。
高高瘦瘦往那儿一站,就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胚子。
“那是该高兴,回头也记得给你奶奶打个电话,这可是人生中第一桶金。”
婶婶笑着说。
“嗯。”
乌椿点点头,并没有解释自己高中就靠着几篇短篇故事拿到第一桶金的事。
而今天真正让她雀跃的,也绝对不是便利店的兼职工资。
“早餐我就不在家里吃啦。”
乌椿提过玄关柜上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猫粮,关上了大门。
出门时才刚过八点钟,坐公交到达小区楼下是八点半。
踩上楼道台阶的每一步她都走得很轻盈。
本来也不期待会遇到某人,她的计划是将猫粮放在门口,然后和叔叔说一声送到了就行。
仅仅是给司向淮送猫粮这件事,就足够让她好好打扮,开心一整天。
可是一上三楼的楼梯间,她就听见住户门被打开的声音。
像是惊弓之鸟,她下意识就止住了脚步,然后又听见一阵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想着按照乌建军的说法,司向淮这个点可能还没醒。
她稍稍放下心来,觉得这动静可能是三楼别家传出来的。
于是步子迈上楼梯拐角处第一节台阶。
却猝不及防被滚下楼的黑色行李箱挡了去路。
“小心!”
门边的少年疾步下楼,堪堪拉住了箱子拉杆。
但铝合金的滑轮还是结结实实在乌椿脚踝撞了一记。
疼得她皱起了眉。
“你没事儿吧?”
司向淮把行李箱拉到一旁,站在比乌椿高两级的台阶上,语气关切。
狸花猫无辜地喵了一声,得到主人一个斜睨的冷眼,又乖乖缩回门里,不敢出声了。
显然刚才一直在主人脚边上蹿下跳的小猫是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
“没事……”
乌椿忍着脚踝处的钝痛,直了直身子,脸色涨得通红。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她实在没想过会和司向淮打照面,慌的。
“猫粮。”她急于破除尴尬,于是将猫粮递到男生面前。
“没想到你来这么早,我刚才和乌叔叔联系过,我要出门,猫会送去宠物店,用不上了。”
尽管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了乌椿手里的袋子。
乌椿听完这话,脸红烧到耳根,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乌建军一分钟之前刚给她发的短信,让她不必送了。
终究还是她计划失策。
“你脚还好吗?”
司向淮眼神指了指乌椿右脚脚踝。
女生的骨骼纤细得可怕,皮肤冷白,脚踝处渐渐显出的一片红肿显得触目惊心。
可她还是嘴硬:“没事的。”
乌椿低着头,也不敢看男生的表情,只觉得沉默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实在不擅长和司向淮打交道。
脸上的热意早就蔓延到胸腔里,烧到心房。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烫熟。
可这副模样在男生眼里完全是因为强忍疼痛而出现的不适。
“你给我乖乖进屋。”
司向淮将小猫赶进屋里,猫粮也随手放在门边玄关柜。
警告完小猫,他拉着行李箱走到了乌椿身边。
“能走吗,和我下楼,送你去医院。”
他话说得特别随意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偏偏惊得乌椿无法开口反驳。
“不用这么麻烦……我感觉还好,能正常走路……”
她挽了一下耳边掉落的碎发,声音有些小。
“那你走两步我看看。”
男生和她并肩而站,高她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惯有的笑意。
特别松弛,特别自来熟。
可越是这么轻松自然地同她讲话,她就越不知所措。
身体先于嘴巴想做出证明。
她径直走下台阶,受伤的脚踝骤然受力,身子抖了一下,扶住楼梯扶手才能堪堪稳住。
“太勉强。”司向淮像是早有所料,轻笑了一声。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乌椿,距离极近,乌椿一回头呼吸里便都是他衣角上清爽好闻的洗衣液香气。
他颇有分寸地虚握了一下她的手肘,开口:“去医院吧。”
不待乌椿拒绝,他已经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
“上楼。”司向淮只说两个字,像是料准了那边会着急,所以立刻挂断电话。
方所有骂骂咧咧地上楼已经是两分钟以后。
一边上楼还要一边阴阳。
“皇帝微服私访也没你这么娇贵墨迹吧?还是被那只坏猫缠住了没法脱身,非得我来英雄救……”
方所有的大嗓门在看见扶手边靠着的女孩时自动静音。
“我靠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谈的?”
方所有眼睛瞪得像铜铃,在楼梯间里仰视他们两人的时候像是看见什么杀千刀的虐狗情侣。
脑海里似乎已经脑补出小情侣昨天晚上共处一室的暧昧场景。
毕竟大早上的,司向淮身边凭空多出个长得惊为天人的女生,他实在不难多想。
乌椿耳根原本渐渐平息的热意又因为他这句话有了复燃之意。
“谈毛线。”司向淮笑了一声,懒得解释太多,只偏了偏头:“帮我拉行李箱。”
方所有这才注意到乌椿脚上的伤。
“有点赶时间,所以可能不能陪你慢慢下楼。”
司向淮说这话时盯着乌椿的眼,语气坦荡。
这是打算直接抱她下去的意思
他在征求意见。
乌椿想拒绝,可又被他一句“有点赶时间”给难住。
进退都难选。
她揪着裙边衣角,眉头紧锁,一时之间颇为窘迫。
内心唾弃过无数遍自己的别扭,还是不敢和那人对视哪怕一眼。
“没事儿,我扶你也很快。”
男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立刻改口。
这在方所有看来可不得了。
司向淮有生之年也能在女孩身上吃瘪,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乐得不行,觉得刚才自己的话还是太冲动,不严谨。
这美女全身上下可都对司向淮写满了抵触拒绝。
哪会愿意和他谈恋爱。
乌椿下楼走得很快。
尽管脚踝的疼痛让她走一步就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是男生宽大手掌稳稳握在她小臂上的温热存在感更高。
她不好意思耽搁哪怕多一秒。
倒是司向淮,走在她身边,偶尔还得用力拉她一下,迫使她脚步放慢一些。
终于,在拽住女生强迫她慢下来的第五次,他忍不住开口:“你很急吗?”
“不急。”
乌椿听出他的调侃,不得不放慢脚步。
方所有提着行李箱在前面一个劲儿竖着耳朵想听点东西。
这会儿听到两个人干巴的对话,像是终于失去了探究欲,一口气就下了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司向淮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朋友口无遮拦惯了,你别在意。”
是在为刚才方所有的话向她道歉。
乌椿摇了摇头,垂眼看着脚下台阶:“没关系。”
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并没有再接话。
两人沉默走完接下来所有的路程,上了停在楼栋门口的一辆黑色宾利。
这是方所有家的车,司机也是方家的。
不过看起来和司向淮也很熟,他上车就吩咐司机:“陈叔叔,去中心医院。”
“不去宠物店啦?”
司机发动汽车,问了一嘴。
“嗯,猫我回头让别人来取就行。”
司向淮靠在后座划拉着手机。
方所有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顺路,到时候直接去高铁站还能赶上。”
两个人看起来是要去旅游。
原本的计划是先把司向淮的猫送到宠物店安置。
现在计划有变。
猫被司向淮关在了家里,乌椿倒是要被送去医院了。
“姑娘你是不是见晴小姐的同学?先前我们见过吧?”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长相清丽的女孩,觉得眼熟。
方见晴和方所有本来就是双胞胎兄妹,乌椿之前和方见晴出门玩也坐过他们家车。
司机认识她也不奇怪。
倒是方所有,听见这话回头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地开口:“你是乌椿?”
他老妹每天挂在嘴边的好闺蜜,附中理科平行班里唯一一个考上京大的女生。
虽然以前在学校里有所耳闻,可是他倒真没见过本尊。
乌椿挺低调的。
“那还挺巧,司向淮也考的京大,你俩以后岂不是要成校友?”
方所有又提了一嘴司向淮。
被提及的人此刻正靠着车窗打游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操作起游戏角色赏心悦目。
屏幕上出现一串嚣张的四杀播报。
“是很巧。”
乌椿点点头,再无后话。
得了,是个聊不上天的。
方所有今天也算是一再打破固有印象了。
换做是别的女孩子,这时候就该顺着他给的杆子往上爬,来到交换联系方式的环节。
偏偏乌椿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而且之前他妹组织他和司向淮一起出来旅游,也有意带上乌椿一起,可惜人家好像很忙,给拒绝了。
一考完,学校里一堆有的没的女生想打探司向淮的行踪呢,恨不得和他满世界偶遇。
乌椿也是个例外。
好朋友不去,他妹也就懒得和他们两个男生一起。
今天他和司向淮赶的这趟高铁,是从原本的四人行变成了两人行。
方所有保持沉默,开始在微信里轰炸司向淮。
Ffff:【你也有今天】
Ffff:【我宣布,热门英雄司向淮人见人爱属性将在本赛季迎来大副削弱】
司向淮退出游戏,皱眉看着屏幕,并没有回复。
而是伸手到副驾驶,结结实实地弹了方所有一个脑瓜崩。
“我不是人民币。”
不是人人都会喜欢。
他冷冷开口道。
他觉得方所有其实是个普信男。
不是对他自己很普信,而是对兄弟的魅力很有自信,这种心理司向淮向来无法理解也不敢苟同。
乌椿看不懂他们没头没尾的互动,只能偏头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方所有在微信里又给他轰炸了一连串抽象表情包。
司向淮翘着二郎腿,勾唇笑着打字。
——你喜欢人家就搭讪呗,折腾我干嘛
短短一句话就让方所有老实了。
要不说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呢,他从小在司向淮眼里就是只裸奔的猴。
意识到这一点,方所有愤愤地从副驾驶和车窗的缝隙里朝他缓缓竖了个中指。
司向淮压根懒得搭理他,不知道从哪找了顶鸭舌帽出来,兜在头上眯着眼补觉。
三人一路无话,十分钟后终于到达医院。
乌椿被安排得很明白,少年带着她挂号问诊一路下来都很顺利流畅。
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不能剧烈运动,敷药好好休息就行。
“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药我自己取吧。”
乌椿坐在走廊的连椅上,坚持道。
女生眼睛清清亮亮,嗓音也轻柔,透着股倔强。
最终还是把人劝走了。
“后续有事的话可以联系我。”
临走时司向淮拿手机给她展示了一张二维码。
乌椿盯着看了好半天,脑袋没转过弯,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冲击中,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她拿自己手机扫码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着抖。
“麻烦你了。”
乌椿一边点击着手机界面的好友申请,一边说。
心脏里像是揣了袋跳跳糖,滋滋啦啦地蹿跳出许多酸酸甜甜的小颗粒。
“是我麻烦你了。”
司向淮强调一遍,然后在手机里同意了新跳出的好友申请。
“回去的路上打个车吧,医生说最好少走路。”
“嗯。”
乌椿听着他的叮嘱,点点头。
然后终于迎来正式的告别。
他和方所有并肩而行,背影还是乌椿记忆里那般熟悉,和高中三年里无数场景重叠。
少年最终消失在医院长廊尽头的人潮熙攘中。
晨光刺破云层,穿过玻璃窗直射入室内,消毒水味的空气中肉眼可见许多尘粒在方寸阳光中飞扬。
无端给人带来好心情。
有种说不出的生命力。
乌椿低头,看见列表聊天框里最新一条信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的眼眶不自觉湿热起来。
脚踝处传来的钝痛存在感格外强烈,能够盖过整个高中时期藏在少女心中暗处的隐痛。
像是蝴蝶挣扎破茧。
十八岁的夏天终于迎来最惊喜完满的一个句号。
-
“一个微信号而已,你未免有点太小气了司向淮。”
方所有靠坐在车子后排的座位上,双手环胸,语气颇为不满。
“人不是你妹朋友吗?你找她要去。”
被指责的人眼皮都没掀一下,仰头靠在车座靠枕上,姿态散漫且傲慢。
看起来挺欠的。
方所有一拳捶他胳膊上,咬牙道:“方见晴是个大喇叭你还不知道吗?”
微信号肯定是要他花钱买的,在人姑娘面前疯狂抹黑他的形象也是必不可少的。
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妹。
“我就是个好人?”
司向淮撂一句话,手机揣兜里去了。
明摆着不想帮他。
方所有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语气遗憾:“是真兄弟,你就成全我的爱情……”
“是真男人,你就自己追求爱情,刚才不出手,现在马后炮?”
司向淮都懒得吐槽他。
高中刚开始也是帮着他追求了不少爱情,结果没一个修成正果。
方所有交往过的前女友都够单独开个艺术班了,次次闹矛盾冷战就来找他聊天调解。
司向淮开始还算认真,秉持着“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的理念,比情感节目的嘉宾主持还要尽职尽责,多次劝和了他和他的各任前女友。
后来劝得多了,人也更加刻薄,只有一个字:“分。”
这次方所有盯上乌椿,他是没一点兴趣掺和进去。
“这次真的不一样,给我一见钟情的感觉你懂吗……”
方所有言辞恳切,眼神深情。
“嗯,命中注定有了,眼前一亮有了,致命吸引有了,现在是一见钟情。”
司向淮语气平平地说着最刻薄的话:“你不适合谈恋爱,你适合当男明星,去演狗血偶像剧。”
方所有彻底放弃挣扎,认命地闭嘴,却又听见他淡漠的声音响起。
“真别玩儿,她不是你那些前女友。”他说。
“不是……你又预知天命上了?”
方所有从座椅里直起身,都快被气笑。
“直觉,不好糊弄,难追。”
司向淮没有要和他深入讨论该话题的心思,撂下这句话就给自己塞上了蓝牙耳机。
“怎么得出这结论的?就凭人家拒绝你的公主抱?”
方所有想当然地开口问道。
司向淮懒得回他,闭眼听歌。
只是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起楼道里看见那人的第一眼。
脖颈纤长,肩背单薄,看人时总是冷冷清清,眼里蓄着湖水似的,像只白天鹅。
还是只边界感极强的白天鹅。
旁人不能随便近身,当然也不能随便入心。
方所有这种热衷于青春快餐恋爱的人,糊弄不过她。
-
乌椿回到便利店时已经有些迟到。
好在今天是周末,客流量不大,和老板解释了自己脚踝上的伤势后也得到了谅解。
她跛着脚站到柜台后方,低头给自己换上工作服的时候,听见自动玻璃门开合的动静。
随着“欢迎光临”一起响起的,还有女生带着笑意的声音。
“要一包大观园爆冰。”
女生一进门就倚靠在了柜台边,做了超长美甲的手指点了点玻璃台面下的香烟。
棕栗色长发,黑色伞裙,小皮鞋走路时哒哒响。
肉眼可见整身行头质感极佳,价格不菲。
“你怎么来了?”
乌椿拧了拧眉,和方见晴画着粗粗的猫咪眼线的眼睛对视上。
“想你了来看你还不行嘛?”
大小姐语气娇嗔,可是表情却很委屈。
今天原本是要和她哥以及司向淮出发云南的日子。
可是她没法放着乌椿不管。
两个人友情关系之间隐隐约约的矛盾她不是没察觉。
她有错在先,她先撺掇着乌椿和她一起出去玩,还不经她同意拉上了司向淮。
乌椿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拒绝了和她一起出门旅行。
大小姐好心被当驴肝肺,又生气又难过。
可是气消得也很快。
谁让乌椿是她最喜欢的朋友。
所以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哄好,乖乖过来给人递台阶下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喜欢他还要千方百计避免和他接触,我也没暗恋过谁,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方见晴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覆了层水光,看起来不谙世事,又娇蛮可爱。
乌椿再拧巴下去就是做作了。
“没关系,你别哭。”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塞到方见晴手里,又从柜台上拿了盒薄荷糖扫码,然后递给大小姐。
“别抽烟了,吃糖吧。”
方见晴听见她这话,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还止不住。
好在她妆容无敌,一点都不晕妆。
“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没有这样被拒绝过的……”
“我真的想和你做好朋友……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为难……”
“我以后保证再也不提司向淮……我当不认识他……”
大小姐抽抽搭搭地说了好多话,可怜死了,看的乌椿哭笑不得。
“你很好,不用怀疑自己。”
是我太差劲,是我畏畏缩缩,配不上你的用心良苦。
乌椿走出收银台,搂着方见晴,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娇纵的小猫终于破涕为笑,带着浓重鼻音向她撒娇:“原谅我了就得请我吃饭,我今晚想吃火锅。”
她大大咧咧,却又心思细腻,天生很会爱人。
知道乌椿肯定也会因为临时拒绝她的旅游请求而内耗很久,所以主动要乌椿请客。
这是她给的,很体面的台阶。
“行啊,今天我正好发工资,晚上带你吃大餐。”
乌椿笑了笑,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发顶。
“这头发怎么样,我新染的色,漂亮吧?”
方见晴是个臭美公主,这会儿又急着炫耀自己的新发型。
“特别漂亮。”
乌椿点了点头,认真回。
和方见晴待久了,她似乎泪点也变得很低。
她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想和方见晴分道扬镳的想法,莫名就感性起来,有想落泪的冲动。
她是个拧巴大王,方见晴是个不记仇的小太阳。
有这样的朋友,她不该感到沮丧为难。
“回头我让我妈的造型师也给你做个发型。”
方见晴笑眯眯地说。
“好啊。”
乌椿随口接话,打开那罐薄荷糖,分了两颗给方见晴,她自己也吃了两颗。
蓝莓味儿,酸酸甜甜。
周末不用给尹灿灿补课,乌椿晚上和方见晴一起吃的火锅。
大小姐问到她的脚伤,她也只是忙着往锅里下菜,随口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方见晴没多问,只让她注意养伤。
两个人吃完饭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
乌椿用兼职工资给叔叔婶婶还有小睿和奶奶都买了合适的礼物。
买完东西她的钱也就所剩无几。
方见晴于是闹着要送她礼物。
“你请我吃饭,我送你个礼物怎么啦?”
她搂着乌椿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
方见晴为人一向很大方,带着乌椿直奔一楼高奢专柜,那里是她舒适的统治区。
最后她亲自给乌椿安排了一整套化妆品。
“这么漂亮一张脸,就只会抹个素颜霜,多暴殄天物啊,回头我教你化妆。”
方见晴将大大小小的手提袋塞到乌椿手里,捏了捏她的脸。
乌椿笑了笑,没有拒绝。
清冷里带点任人摆布的傻气,看起来像块茉莉茶糕。
方见晴可稀罕死了,搂着她后颈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声音响亮。
“你别……”
乌椿揉了揉脸,怪罪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宝宝你这么这么娇?”
真是白便宜了司向淮那玩意儿。
一想到姐们顶着这张脸搞暗恋,方见晴就难受。
可惜了,流氓她会耍,性取向她是再正常不过。
要不然高低得把乌椿这种人追到手。
不让她吃到一点爱情的苦。
京大的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是个骄阳热烈的大晴天。
婶婶做了一大桌子菜为乌椿庆贺,叔叔回家时带了个蛋糕。
乌睿给她做了张稚嫩的贺卡,可爱又真诚。
乌椿整个晚上都在笑。
吃完晚饭又给县城里的奶奶打去视频电话。
“我们奈奈是大学生了,奶奶很高兴。”
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屏幕里笑得很开心,皱纹堆叠在眼角尽显慈爱。
乌椿眼眶有些热,调转摄像头,给她展示通知书细节。
“计算机专业。”
她向老人解释自己的院系名称。
奶奶在那边点点头:“我也不懂这些,奈奈考到了想要的专业就很好。”
听见她这句话,乌椿垂下了眼睫。
她一路都是自己摸爬滚打着长大。
在她的生活圈子里,专业志愿还有就业前景这些领域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建议。
她必须自己一次次地碰壁,于此同时,她的试错成本也很低,只能选择大众眼里最稳妥保险的路。
一旦踏上这条路,也就不免落俗,和曾经偏爱的文学再无关系。
高中三年埋头在各种理科试题里流过多少无奈的眼泪,只有她自己知道。
无数个崩溃的晚自习写下来的故事却被很多人喜欢过。
她骗不过自己。
她就是更喜欢文科,喜欢历史,喜欢哲学,喜欢文字。
但这些她都无人可说。
“这不是咱们家大学霸吗?大学要学计算机啊?赚钱吗?就业前景怎么样啊?”
手机里突然传出女人刻薄讽刺的话语。
是乌椿的后妈,岑芳。
奶奶脸色冷下来,对女人开口:“你儿子刚醒,吵着要看电视,我这儿不用你多嘴。”
岑芳沉默了两秒,脚步声渐远了。
“别搭理她,她儿子期中考试还被叫家长了呢,比不得我们奈奈。”
奶奶笑着安慰道。
乌椿鼻尖一酸,并没有接话。
岑芳的儿子是和前夫生下的,后来她和乌椿爸爸乌志国重组家庭就带在一起生活。
乌椿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孩子。
父亲乌志国向来不待见这个亲生女儿,对待岑芳的儿子都比对乌椿的态度要好。
不待见也就罢了,乌志国甚至有些厌恶她。
乌椿想起自己五岁时无意撞见父亲与陌生女子在主卧床上纠缠的身影,以及后来她童言无忌,把这事透露给妈妈时,父亲落在她脸上的一巴掌。
火辣辣地疼,疼痛持续漫长,贯穿五岁之后的所有人生。
妈妈在那一年的冬天于家中浴室割腕自杀,抢救无效死亡。
乌志国办完妻子的葬礼,远走他乡寻找工作。
又在乌椿十四岁那年领回了岑芳和她的儿子。
岑芳待乌椿不好,她性格强势又泼辣,爱在乌志国耳边煽风点火。
形同虚设的亲爸,刻薄阴狠的后妈。
乌椿在两人结婚后没少受委屈。
直到考上市里的附中,住进叔叔家里,她才真正感受过所谓家庭的温暖。
“您别每天和她置气,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乌椿笑了笑,转移话头,叮嘱老人道。
“我还能被她气着吗?”
奶奶将声音压低,语气很是不屑。
婆媳间斗智斗勇已经很多年,乌椿知道奶奶不会受到欺负,点了点头。
“你就安心去上大学,奶奶都给你兜着呢,生活费我也早和你爸说好了,他每个月必须打给我,我再发给你。”
奶奶说。
乌椿彻底憋不住眼眶里的泪意,哽咽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从前乌志国出门在外,一年到头都不会向家里打电话。
奶奶是个很传统的农村妇女,没有五花八门的退休金和积蓄。
她小学初中的学费不仅花光了奶奶所有钱,老人还得时不时推着小车在她学校附近卖小吃补贴家用。
近几年乌志国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她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也是三令五申。
本该花在奈奈身上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乌椿最后又和奶奶聊了一些开学的事宜,这才挂断电话。
婶婶在一旁一直默默关注,见乌椿挂了电话,面露心疼。
“上了大学可要改改你这性子,不能让别人欺负的呀。”
婶婶说。
乌椿喉咙里又有哽意,她收起通知书:“哪那么多欺负人的,你们别这么紧张。”
婶婶笑着点头:“遇不到更好嘛,遇到了咱们也别忍着。”
乌椿点了点头,泪眼弯成月牙形状。
-
开学前的时间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又过一个月。
乌椿最后一次给尹灿灿补课的时候,她还是蔫巴巴的。
“你又和阿姨吵架了?”
她一边批正错题,一边抬眼问道。
尹灿灿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表情很是悲痛:“没有……你们京大快开学了,我以后就再也看不见楼下的帅哥学长了。”
司向淮一整个暑假除了出去旅游的日子,都是住在高桐巷。
尹灿灿自从上次不小心偶遇以后,就悄悄关注很久了。
去楼下便利店买雪糕的频率也大幅提升。
因为学长偶尔会在楼下的公共球场打篮球。
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他养的那只狸花猫。
“考到京大去,就能再见。”
乌椿声音很平静,面不改色地将改好的试题递到尹灿灿面前。
尹灿灿被她整破防了。
她的学姐,总是擅长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刀人的话。
“京大是我想考就能考的吗?”
尹灿灿苦着脸。
附中这样的省重点,每年也只有年级前五十的人能上A大。
她还在年级中下游徘徊不前呢。
“不择一切手段,往死里学,怎么不行?”
乌椿在尹灿灿的笔记本上写下知识点易错辨析,表情和语气一样平淡无波。
却让尹灿灿沉默良久。
好像能从那张精致淡漠的天才脸蛋里窥见过去抵死挣扎的三年。
堆成山的试卷,无数个天色迷蒙的早晚自习,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连轴考试,教室后排等级森严的成绩单。
……
最后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夏夜里,化为一声遥远蝉鸣。
化为她口中那一句“怎么不行?”
补完课,尹灿灿还是被妈妈要求送乌椿下楼。
二栋的楼道一如往日昏黄,声控灯还是很不灵敏,要狠狠咳嗽一声才会亮起。
三楼右手边的住户门紧闭,门边堆着两个空掉的猫粮袋子。
是乌椿上回送来的那种。
她只看了一眼,脚步便轻快很多,唇上笑意微浅。
下楼后两人在便利店里各挑了一只雪糕,乌椿一起结的账。
盛夏夜里空气还是很闷热,但没有白天黏腻。
夜风吹过的时候特别惬意。
尹灿灿咬着雪糕和她说再见。
乌椿朝她挥挥手:“再见。”
因为已经褪去“补课老师”这个身份,语气少见地活泼。
走出几米外,她又听见身后女孩出声喊人:“小椿老师!明年还能给我补课嘛?”
乌椿回望一眼,用力点点头:“有机会一定!”
两人这才算正式告别完。
乌椿咬了一口雪糕,沿着小区的石子路走。
老式小区到了晚上其实挺热闹的。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不远处健身器材区传来的小孩子的欢笑,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更是清晰可闻。
她忽然想起尹灿灿说过的话。
运气好的时候,尹灿灿能在这里偶遇到某人打篮球。
于是鬼使神差地,乌椿绕进了通往篮球场的小路。
穿过光线幽暗的楼栋间隙,眼前豁然开朗。
路灯下的两个篮球场上都是一群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小学生。
打得正火热。
周围围观的孩子吵吵嚷嚷地捧场。
乌椿咬完最后一口雪糕,凉意直冲天灵盖。
她将雪糕棍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不动声色地叹出一口气。
她运气很背。
怕是遇不到。
“司向淮,这个球不算分吧?他犯规了!”
男生稚嫩的声音很嘹亮,穿透力极强。
乌椿原本打算原路返回,听见这句话又回了头。
少年懒洋洋地抱着一只猫,左手拎了罐冰镇可乐。
他走得不紧不慢,眼神一直放在球场上,路过香樟树投落的阴影,回到路灯的笼罩之下,整个人的身形渐渐明晰起来。
简单的白T黑裤,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身高腿长,偏偏手肘要撑在和他搭话的男孩肩膀上。
看起来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
手里冰冰凉凉的可乐被他松松拎着,抬手时罐身滚落一串冷凝的水珠。
手臂裸露的冷白皮在路灯照耀下格外明显。
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和闷热夏夜格格不入的清爽。
“确实不能算。”
他笑着评一句。
有其他小孩不满,出声反驳:“你刚才去买饮料,都没看清楚,我们没有犯规。”
声音很大,独属于小孩子的那种较真意味特别浓。
“我怎么没看清楚,我老远就看见了,确实犯规。”
少年嗓音带着笑,语气却认真。
刚开始喊司向淮的男孩一下子神气起来,哼笑了一声:“我说了吧,就是犯规了。”
和他对立的小男生不服气,继续反驳:“你们根本没有看清楚……”
他话喊到一半,似乎是急于求证,眼睛骨碌碌沿着球场转了一圈,最后往站在对面围观的人一指。
“不信去问她,有没有犯规。”
躲在香樟树阴影里竖着耳朵听戏的乌椿突然被cue,有点懵。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见司向淮抱着的狸花猫跳出他的怀抱,落在一边的长椅上。
而他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朝乌椿抬抬下巴,声音清亮:“小椿老师,你觉得呢。”
乌椿脸上立刻有了热意,心跳如擂鼓。
她想到刚才和尹灿灿告别的场景,又想起少年手里的可乐。
估计是刚才他去便利店里买可乐,无意间也听见了她和尹灿灿的对话。
那不就意味着,他是一路跟在她身后走到球场来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乌椿脸上就烧得更热。
“确实犯规……”
她随口回答,其实刚才压根没看清楚球场上的情况,但总觉得司向淮不至于随便糊弄这些小孩,所以选择无条件附和他。
司向淮听见她的话,勾唇笑了笑,对男孩开口:“行了,赢不赢我都请你们吃雪糕,不要吵架。”
反驳的小男生这回终于偃旗息鼓,没有吭声。
原来他还是赛事主办方。
想到这里,乌椿没忍住,笑了一声。
却没注意到刚才那只狸花猫,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光裸的脚踝,猫爪子扒拉着她的鞋舌,牙齿也咬上了鞋带。
乌椿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她以前没少喂学校里的流浪猫,和猫相处起来也算熟悉。
可是一想到这只小猫的主人是谁,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和那人有关的一切都让她无从下手,慎之又慎。
“它不咬人,你别怕。”
司向淮已经踱步来到了她身边,蹲下身将小猫一把捞起。
那只手臂青筋微凸,肌肉线条明显却并不夸张,是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单薄感。
手掌宽大,能轻松环住小猫脖颈。
乌椿这才发现,他养的这只狸花猫其实很小。
看起来不过三个月。
这个阶段的小猫很擅长调皮捣蛋,但乌椿更清楚它的主人情绪是如何稳定。
“我不怕猫。”
乌椿怕他误会,急忙解释了一句。
眼看着场面略微尴尬,她又轻声开口问:“它有名字吗?叫什么呀?”
“叫猫。”
司向淮理所当然地回答。
小猫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名字似的,又或者以为主人在叫它,乖乖地喵了一声。
乌椿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
“挺特别的……”
她实在不擅长聊天暖场,更何况是和司向淮。
说完这句废话,她恨不得能原地蒸发,远离眼下这种尴尬的境地。
“脚伤好了吗?”
司向淮却松弛感十足,一边逗着猫,头也不抬地又抛了个话头出来。
“已经好了。”
乌椿点点头,庆幸两人此刻站在阴影里,自己脸上的红没有那么容易被察觉。
她双手背在身后,手心微微潮湿,是夜风也吹不干的悸动。
最后还是司向淮开口,问她要不要待会儿和那些打球的小家伙一起过去买雪糕,他请客。
乌椿摇摇头,说自己已经吃过,还打了车,就不久留。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路上小心。
乌椿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打开客厅的灯,她看见角落里堆着的购物袋。
都是婶婶今天新去采购的,让她带去学校的必需品。
京大开学的日子就在后天。
她心情莫名很好,看着那堆生活用品不自觉就想笑。
勾着嘴角换鞋的时候又遇上乌建军从主卧出来。
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他会在确保乌椿平安到家的时候才能放心入睡。
两个人动静都很轻。
“后天我得送小司去学校,已经和老板说好了,也能顺带把你捎上,高铁票就退掉吧,咱们自己开车,总归是方便些。”
乌建军低声同她讲。
乌椿换鞋的动作停顿,抬头看了一眼叔叔,没说话。
也说不出话。
心脏里藏了瓶可乐,拉环一响,气泡就滋啦滋啦地往外冒,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
气泡消失后就是长久的甜腻。
不真实的感觉。
从前如同平行线一般的生活轨迹居然一再交错。
只可远观的人也一次又一次地闯入她的生活。
她身处其中,居然下意识想逃避。
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陷入了之前方见晴邀请她出去旅游的那种心境中。
乌椿有些不知所措。
喜欢吗?当然喜欢。
可是不敢靠近,害怕接触。
比起和他交涉时的脸红心跳,她似乎更愿意躲在暗处当一个无名人。
她是个很出色的暗恋者。
有最真诚细腻的喜欢,最蹩脚心虚的掩饰,和最悲观消极的心态。
她擅长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并且乐此不疲。
月亮遥遥挂在天边就很好,哪一天被她捧在手里了,她只会觉得光芒耀眼,不堪重负。
开学当天,乌椿起得很早。
在家里吃过早餐,乌建军便已在楼下等候。
他今天开的并不是乌椿以往熟悉的那几辆车。
高一的时候,司向淮还没有住进高桐巷的学区房,都是他负责早晚接送。
汽车都是司家日常出行的车辆,价格很少有低于百万的。
偏偏今天这辆SUV却低调。
市场售价在五十万左右。
“老板他们说大学要给小司配车,他自己选的,这次我送你们过去,车就留在学校里了。”
乌建军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笑着解释。
司向淮看着一天天不着调,天南海北地玩了大半年。
居然还抽空拿了个驾照。
“坐后面去嘛,你们两个年轻人路上还能一起说说话。”
乌椿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乌建军笑着说。
不敢想象两人路上有什么话题可以尬聊。
但她犹豫片刻,还是乖乖坐上了后座。
汽车一路行驶到高桐巷。
司向淮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黑T黑裤,all black的打扮,头上戴了顶鸭舌帽,整个人没个正形地坐在行李箱上,手肘撑在拉杆上,像是在给人回信息。
乌建军见了这场景,马上下车给人开门:“行李我来搬。”
“有胳膊有腿的,我自己能搬。”
他理所当然地接话。
没有任何被从小伺候出来的高高在上感。
乌建军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一向不爱使唤别人,便也没有再多说。
司向淮像是早就得知女生会和他同路,所以打开车门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意外。
反而极其松弛地靠上车座,偏头和她说了声“小椿老师早啊。”
这个称呼很神奇。
不过分暧昧,却也不过分生疏。
能够说明两人之前有所交集,又能缓解眼前略显尴尬的气氛。
当然,乌椿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经过这几次频繁相遇,她的脸红阈值倒是高了不少,只是聊起天来还是拘谨。
“早啊。”
她冲司向淮笑了笑,注意到男生右耳处多出来的一枚黑色耳钉。
很漂亮,很吸睛,给原本就立体流畅的侧脸轮廓加入了一个点睛之笔。
又因为冷白皮的原因,莫名多了几分矜贵又凌厉的气场。
乌椿以前没见过,这个耳洞是新打的。
“你们都这么熟啦?”
驾驶座上的乌建军瞥了一眼后视镜,笑着问。
原本他还担心两个孩子没怎么见过,路上会尴尬。
眼下看起来,气氛很融洽,让他很满意。
“不是一上高中,就见过吗?”
司向淮已经垂眼打开了手机,很随意地接话。
乌椿望向车窗外的眼神却倏然顿住。
原来他一直记得有她的存在。
记忆好像很久远,却又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高一开学那几天她患上了重感冒,乌建军接她从医院挂号回来,顺路将车开进了别墅区里,接晚起的司向淮。
那时的少年已经拔条蹿身高了,白色短袖校服穿在身上显得肩宽腿长,身形清瘦却并不羸弱。
叼着一片吐司面包,又被追出门的保姆塞了一瓶玻璃罐装的牛奶,头发微微乱,整个人看起来还没醒眼。
乌建军在他上车后马上笑着解释:“这是我侄女,也是附中新生,这几天生病去医院检查,我顺路给她一起接到学校去。”
虽说他是乌建军名义上的雇主,但司向淮哪会计较这些,点了点头,牛奶放在后座的扶手上,没再说话。
乌椿戴着口罩,低烧没退,一直都晕晕乎乎。
她一路上怎么没怎么认真看过身边的人。
直到下车以后,两人并肩而行,被门卫拦住。
“迟到的同学可是要登记的。”
门卫大叔对待工作很严谨,一丝不苟。
乌椿咳嗽一声,温吞开口:“高一八班乌椿,和班主任请过假的。”
门卫点点头,又将视线放到另一边吊儿郎当的男生身上。
“高一十七班司向淮,没请假,起晚了。”
他语气坦荡。
两人做完登记,门卫要求他们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明情况。
十七班的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只有五个字:“来我办公室。”
“您现在是在政教处还是在年级语文组啊?”
十七班班主任身兼数职,还有个年级主任的头衔,在政教处和任教的语文科目办公室都有一席之地。
乌椿是从小到大都很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因为迟到旷课而被叫去办公室这种事对于她而言实在是陌生又可怖。
所以她在看见男生驾轻就熟地点头回话时,自动把他归类为那种一天闯八百遍祸,班主任都得把他座位安在讲台边,剥夺他的同桌所有权的危险分子。
“语文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班主任似乎很不满他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怒气值飙升。
“我马上就到。”
他终于慢悠悠地咬完自己手里最后一片吐司,几乎是纡尊降贵地给对面回了句话。
班主任又说了什么,乌椿已经不得而知。
因为司向淮挂了电话,又将听筒递给她。
轮到她和自己的班主任打电话了。
而他推开门卫室的门,径直离开。
乌椿后来再见到他,是在第二天的全校师生大会。
作为年级代表讲话的男生站在红旗下,白衬衫黑西裤,气质清隽,清亮嗓音透过话筒回荡整个绿茵场。
“高中生涯我想大概会是一场潮湿连绵却又生机勃勃的春雨,在座的各位同学不必紧张焦虑,享受挑战,战胜挑战,方能迎来属于自己的一场热烈蓬勃的盛夏。”
台上少年耀眼热烈,以身诠释意气风发。
和那天门卫室里懒懒的人完全不沾边,但骨子里却都透着与生俱来的松弛张狂。
……
只是乌椿没想到,他们高中交集少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司向淮居然也能记住当时那个以口罩示人的她。
“以为我不认识你?”
司向淮像是察觉到她的片刻惊讶,笑着看她。
“嗯。”
乌椿不擅长说谎,点了点头。
其实司向淮也是最近想起来的。
方所有缠着他要微信,这事儿一直没完。
得知乌椿还是乌叔叔的亲戚,这次京大开学两个人要一起坐车去报到,他又开始激将司向淮。
“你不会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动了您那钢铁不烂的凡心了吧?”
方所有给他发来语音,叽叽歪歪。
“但凡是个对我不感兴趣的漂亮女生,你都要打主意,我都怀疑你暗恋我了,方所有。”
他窝在沙发里,随口接话。
把那边的方所有恶心到直接已读不回。
司向淮乐得不行,抱着猫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小猫挣脱他的怀抱,他又按着语音键给方所有发信息。
“被我说中了?不敢回我?”
方所有给他发了个中指。
第二天,方所有就亲自登门拜访。
他不容拒绝地拉着司向淮去打了个耳洞。
“以后等你遇到真爱的时候,我就到人女孩跟前晃,说你的耳洞和我是情侣款,我打左边你就打右边,你看谁还敢和你谈恋爱。”
反正都别想好过。
断他情路,方所有总得要让人吃点苦。
司向淮那个时候已经被他带去刺青店,坐在纹身椅上,特别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笑得没心没肺:“感觉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
言外之意是他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遇上那个女孩。
方所有才不管他哥们坚定的单身主义思想,反正他之前为了扮酷打的耳洞发炎起来是生不如死。
司向淮受受苦也挺好的。
也就是以这个耳洞为代价,方所有消停下来,好些天都没有再和他纠缠乌椿的联系方式。
方所有倒也不是非谁不可,不过是躁动的青春期耐不住寂寞。
司向淮说乌椿不合适,他就另寻他人,最近又和隔壁二中一个出了名的美女学霸聊上了。
那天刺青针穿过耳垂,尖锐的痛感刺激大脑。
似乎也刺破经年的回忆。
司向淮莫名其妙就想起高一某个平平无奇的早晨。
想起倒在他们家车后座里戴着口罩,昏昏欲睡的女生。
京大所在地是京港,是挨着他们省的直辖市,距离南浦400公里。
自驾开车半天就能到。
路上的时间并没有乌椿想象中那么难熬。
司向淮打了一会儿游戏,然后就一直在睡觉。
鸭舌帽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他抱着胸仰头靠在车座靠枕上,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乌椿只有在他闭眼的时候才敢偶尔窥视一眼。
目光扫过他的黑色耳钉,或者是鼻尖上那一颗不起眼的褐色小痣。
好像这样就能随时准备,在男生发觉的时候,找出一个合理的注意点,随口夸一句“你打的耳钉挺好看的”。
但是她连这种小心翼翼的担心都是多余。
司向淮一直在睡,压根没注意她,自然也没发现她的窥视。
乌椿像个幸运的小偷,余光里偷到的每一寸他的存在,都是不可复刻的宝贝。
她挺贪心的,多看一眼就是赚到。
今天偷看了很多眼,赚得盆满钵满。
-
到达京大新生报到处已经是烈日当空,但是校园里的梧桐道上还是人潮拥挤。
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早在图书馆广场前的搭起的遮阳棚里忙了一上午。
乌椿跟着司向淮一路走来,自觉已经吸引很多人目光。
但他似乎习惯于成为人群里的焦点注目,只是朝乌椿抬抬下巴,示意她:“计算机学院。”
他不说,乌椿都没发现,差点错过了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处。
于是又急忙将相关证件出示给学姐。
司向淮这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乌建军没和他们一起,单独开车去寝室楼放行李了。
乌椿听见他这句话,居然能在今天人流如织的校园里感受到一种所谓的“归属感。”
他们是一道来的。
好像这样在人生地不熟的陌生校园里就显得关系更近了一些。
乌椿点了点头,内心里的小雀跃变成嘴角上扬起的弧度。
“男朋友吗?很帅哦。”
帮她登记入学的学姐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严肃,开口却很亲和,眼神指了指司向淮离开的背影。
旁边戴着眼镜的短发学姐也点头认同:“今天报到登记看见的新生,他最帅。”
乌椿摇摇头,脸色微微发红,还好今天艳阳高照,那一抹绯红在盛夏午后并不突兀。
“高中同学。”
她说。
“这样啊,那表白墙的投稿以后估计有得看喽。”
学姐听完她的话,笑着调侃一句,将资料归还给她。
乌椿第一次上大学,其实不太懂这句玩笑,也不太了解大学表白墙。
毕竟高中无法携带手机,任何事情高中生们都是口耳相传。
可是她依稀也能判断出来,学姐大概是说司向淮以后可能会被很多女生喜欢,被很多人投稿表白。
头顶蝉鸣依旧聒噪绵长,她刚才一点小小不为人知的欢欣此刻却渐渐消散。
是啊,她差点就忘了。
这里是京大。
天才云集的顶级学府,司向淮在这种地方却依旧还是如鱼得水的焦点存在。
失去了高中的管制,大学里的人都有绝对的恋爱自由。
而司向淮也是其中之一。
她想象不出那人身边如果凭空多出个女朋友,会是什么情形。
自私地希望他也许眼光会很高,轻易不谈恋爱。
可是眼光一高,第一个自惭形秽的又是她。
乌椿唾弃自己这种矛盾拧巴的想法,却又无法将其忽视。
她想到自己先前加入过的新生群,于是拿起手机翻找了一下群成员。
找到头像显眼的京大校园表白墙,点击了好友申请。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
-
四人寝,乌椿到达寝室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选好床位了。
但是此刻都不见人影。
只剩靠着门的两个床位空着。
她给自己选了一张书桌和衣柜都相对干净的。
剩下那个床位看起来是被上一届学生改造过,粉色桌贴很是显眼。
她不是很喜欢,所以觉得自己的床位相较起来已经很不错。
大致安顿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她就出门和乌建军去食堂吃饭了。
乌建军对京大食堂很满意,看着琳琅满目的窗口,他对乌椿笑道:“可以天天换口味,你可千万不要心疼吃饭的钱,家里生活费要是给的不够了,管叔叔要。”
乌椿听完他这话已经很感动,摇摇头,声音温软:“都够的。”
两个人点了各自想吃的饭菜,坐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终于吃上了忙碌大半天以后的午饭。
“一会儿我把小司的行李送过去就得走了,你一个人在大学里,要照顾好自己。”
乌建军不忘嘱咐。
乌椿吃着菜,闻言抬了抬眼:“他行李不放学校吗?”
“在校外附近的小区租房了,人家有这个经济条件,租房确实是舒服方便一点,不过家里好像不满意,我刚才送行李过去,又听见他在电话里和老板吵架。”
乌建军说。
乌椿点点头,想起高桐巷陈旧的楼道里少年和母亲冷声对峙的一幕。
心口莫名有些闷。
“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想的,孩子这么优秀,还是处处不满意,天天都能挑出错来吵,乌睿那家伙将来要是能保送京大,他就是我祖宗。”
乌建军许是在司家当了多年司机,多少也了解一些人家的家事。
司向淮他还能不清楚吗,从小学起就一直接送上下学的孩子,他反正是喜欢,也挑不出毛病。
偏偏人就是不受父母待见。
这些事他也实在不方便和其他人说,如今看见满校都是来送孩子入学的父母,不自觉有些触景生情,所以才同乌椿多聊了两句。
当时得知要送司向淮来报到的时候他其实是颇为意外的。
他以为司家夫妇也会亲自送儿子入学,但显然是他多想。
“他和爸爸妈妈关系不好?”
乌椿忍不住开口问。
“何止是不好。”
乌建军叹了一口气,但出于职业原因,终究是不能多议论老板,他最后只说一句:“这些年他就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似的,全靠自己野着长大。”
野着野着,不但没长歪,还拒绝了家里想让他出国留学的安排,给自己保送进京大了。
确实有本事。
乌建军颇为感慨,又看向面前文静温和的女孩:“有机会多找小司玩,他好相处,人还这么优秀,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叔叔是很传统的家长思维,只是想让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乌椿却不能坦坦荡荡地回应。
她对司向淮有不可告人的喜欢,不止于朋友,所以不敢宣之于口。
最后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送走乌建军再回寝室的时候,室友都已经来齐。
和乌椿对床的是一个染了一头粉毛的女生,圆脸大眼,长得很可爱。
“你好呀,我叫孟诗雅。”
她和乌椿打招呼时弯唇笑起来,嘴角有一颗深深的梨涡。
浑身上下散发的甜妹气质特别亲和。
乌椿点了点头,也自我介绍:“我叫乌椿。”
“很小众的姓诶,我第一次见。”
另一个在床上收拾床铺的女生闻言搭话,又说:“我叫姜仪。”
“陈乐。”
对面的蓝色床帘被拉开,女生一头黑色长卷发,穿着颇为成熟的丝质睡衣,懒懒地报了个名字。
乌椿觉得自己遇上的室友看起来都挺好相处的。
大家互相介绍完,就交换了微信号,组建了一个宿舍群。
姜仪是个游戏迷,整个下午都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偶尔低声和队友说一句话,并不聒噪。
孟诗雅的桌上张贴着一张某当红男星的海报,背包吊坠和微信头像处处细节都透露出追星属性。
陈乐一直在睡觉,睡到傍晚的时候下了床,摆出满桌五花八门的化妆品,开始对着镜子安静化妆。
乌椿终于忙里偷闲,把之前暑假写的那篇文补完了最后四千字,宣告完结。
故事进入到尾声,少女的暗恋无疾而终。
盛夏风声不止,悸动久久难平。
可是抵不过风霜荏苒,人潮汹涌。
最后女主还是和男主走散。
乌椿在电脑前呆坐了很久。
打字时眼眶里的热意一直强忍,此刻看着“全文完”三个字,终究没忍住眼泪。
她默默抽了张纸,擦掉眼角的潮湿,将最后一章内容点击发布。
其实很巧,她笔下第一个长篇故事迎来尾声的这天,是她第一次踏入大学校园的日子。
好像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她也被书里的故事困住,困在那些不能再回头的夏天里。
她不是主角,也不是原型,可是悲剧容易让人共情,让人自怜。
直到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乌椿才勉强缓过神来。
“宝宝!你猜我现在在哪?”
方见晴兴奋地问。
她这人向来藏不住事,这句话其实约等于“我来找你了。”
但是乌椿忍不住要陪她演戏。
于是笃定地回答:“猜不到。”
“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我来京港啦!”
方见晴身边似乎有人,说完这句话她又说了一句:“方所有你驾照真不是偷来的吗?倒车入库都不会?”
“是偷来的,你别坐了,小心命都丢我手里。”
方所有无语地回。
看来这是兄妹一起出行,并且还是自驾过来的。
方见晴和方所有虽然家境殷实,但家里老爷子思想很顽固,什么七七八八的贵族私立都不让上。
就让他们凭本事考公立,所以兄妹俩都是附中的学生,但没走文化生的路子,一个学音乐,一个学舞蹈。
方所有考的是京港音乐学院,方见晴是京港科技大学里的舞蹈学院。
不过他们的学校都还没到开学时间。
今天突然自驾过来,其实挺让乌椿意外的。
但好朋友能见面,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很令人开心。
“你宿舍在哪,我们直接开车过去。”
方见晴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16栋,今天学校里外来车辆很多,你们注意安全。”
乌椿回答完,不忘叮嘱。
“这么巧?你和方所有他新女朋友在同一栋宿舍啊?”
方见晴说。
于此同时,乌椿听见了身后响起的微信来电铃声。
陈乐在卷头发,由着那声音响了很久,直到对方快挂断,她才不紧不慢地接下。
“方所有,我说过不喜欢别人在我化妆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女生语气很是嫌弃。
乌椿戴着蓝牙,听见这话,回头看了陈乐一眼。
世界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小。
乌椿后来是和陈乐一起下楼的。
陈乐是一个很直性子的人,喜怒哀乐也不藏着掖着。
此刻虽然画了很精致的妆,穿着颇为正式的黑色吊带长裙,可是脸挺臭的。
“我哥惹女朋友不开心,百里追妻,我想着他女朋友反正也是京大的,我就跟着一起过来找你啦,没想到这么巧,你们居然还是同一个宿舍。”
方见晴在她下楼的时候发来了一条语音。
乌椿这才知道了陈乐脸色不好看的原因。
“宝宝!”
一见面,方见晴就给了乌椿一个熊抱,身上甜甜腻腻的味道是乌椿熟悉的香水。
而和他们形成强烈对比的,就是一边的方所有和陈乐。
陈乐默不作声地上了副驾驶,车门摔得很响。
方所有瞥了自己女朋友一眼,看见这架势,本来还打算和乌椿打个招呼的,这下屁都不敢放了。
“去哪?”
陈乐冷声问了一句。
“先吃饭,再看个电影,或者你想逛街也行……”
方所有小心翼翼地回。
“那分头行动,你把我和小椿送出学校就行。”
方见晴显然是不想掺和他哥的破事。
说完这句话,她还不忘对陈乐示好:“姐姐,吃完饭都好晚了,别看电影,还是逛街有意思,最近L家新上的几件新品成衣都很好看,让我哥送给你赔罪。”
她对她哥向来是能宰就宰,对哥哥历任女朋友却都很友好。
和她哥谈恋爱,收到的礼物都不算礼物,算精神损失费。
“你们自己安排啊?”
方所有打着方向盘,问了一句。
“肯定不能给你们当电灯泡。”
方见晴说。
“那给司向淮当电灯泡,有没有兴趣?”
方所有神秘兮兮地开口。
乌椿原本是事不关己地靠着车窗,听见这句话,不自觉往驾驶座的方所有看了一眼。
“什么电灯泡啊?”
方见晴试探地问了一句。
“秦迦认识吗?司向淮他小同桌,也考上了京大,人一来京港,就急着找司向淮再续前缘,据说今晚她组的局,要和司向淮表白。”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起这事全然一副吃瓜模样。
方见晴眼神一直注意着乌椿,又呛她哥:“谁乐意看他被人表白,我们自己玩儿。”
话说出口只是为了不让他哥起疑。
毕竟世界上知道乌椿暗恋司向淮的,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乌椿也不想被人发现。
但是方见晴看着女生垂眼之后明显落寞却还要强装自然的眼神,忍不住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