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梨魏缜、魏旻是小说《表姑娘有喜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锦霏霏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表姑娘有喜了》的章节内容
一辆马车在京城街头缓缓前行,车厢里,沈青梨将额头抵在窗框上,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寒风从窗缝中钻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斗篷。
这件斗篷是她在路上典当首饰换来的,虽然有些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京城繁华无比,街道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沈青梨却感受不到这份热闹。
五个月前,她还在苏州的宅子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失去了所有。
父亲沈明远在朝廷派遣剿匪的路上遭遇埋伏,与匪徒同归于尽。母亲郁郁而终。哥哥沈青山为报父仇,不顾母亲劝阻参了军,至今杳无音信。
马车停在了魏国公府的大门前。
沈青梨站在高大的朱红大门前,攥紧了手中那封皱巴巴的信件。
她抬头望着门楣上的金字匾额,府邸的气势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姑娘是来找谁的?”看门的老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女,语气并不太友善。
“我……我是来找柳姨娘的。”沈青梨声音有些发抖,将那封信递了过去,“这是我娘留下的信……”
老仆接过信件,狐疑地看了几眼,转身进去通报。
沈青梨在门外等候,心跳如擂鼓。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若是姨妈不肯收留她,她在这偌大的京城便真的无处可去。
不多时,一个丫鬟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沈青梨几眼:“跟我来吧。”
进了府门,沈青梨小心翼翼地跟在丫鬟身后。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透着富贵气象。路过的下人们纷纷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女。
“站住。”丫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她,“记住了,这里是魏国公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规矩要懂,分寸要守。”
沈青梨连连点头:“是,是。”
走到一处院落前,丫鬟示意她在外间等候。
沈青梨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秋菊随风摇曳,心中忐忑不安。
这座气派的府邸将会是她的容身之所,可是对于一个孤女来说,寄人篱下的日子究竟会是怎样,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青梨低着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子,那个丫鬟却迟迟不见了踪影。
秋风吹得院中的落叶沙沙作响,她不知该继续等待还是去寻人。
犹豫间,她听到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青梨循声望去,只见一片假山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刚想转身离开,突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猛地将她拉了过去。
“唔——”
她还未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一双灼热的手掌捂住了嘴。
晦暗不明的光线下,一张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那人的眼神迷离,呼吸灼热。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某种异样的气息。
“别出声。”男人沙哑地说着,另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
“放开……”沈青梨拼命挣扎,却被他结实的长臂紧紧箍在怀中。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滚烫如火,呼吸越发粗重。
她呜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我不认识你……”
“帮我。”
男子沙哑的声音带着痛苦,“我中了药。”
不等沈青梨回过神,男人低下头,灼热的唇瞬间覆上她的唇。
沈青梨浑身僵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感觉到男人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强迫她触碰某个灼热。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松开了她。
沈青梨软软地靠在假山上,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喑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餍足,骨节分明的长指攫起她小巧的下颌,黑眸晦暗,“是哪房的丫鬟?”
感受到那双黑眸灼热的目光,沈青梨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踩了下男人的靴子。
趁着男人吃痛愣怔的瞬间,用力推开他,转身就跑。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奔逃,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身后传来男人的低笑声,却没有追上来的动静。
沈青梨一直跑到看不见假山的地方才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息。
秋风吹过,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凌乱,发髻也散了。
她颤抖着手整理好衣裳,又拿出帕子将手中那片冰冷擦干,然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却是如何也平复不了。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男人炙热的呼吸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仔细回想那个男人的样子。
假山后光线昏暗,只依稀看清他穿着锦衣华服,举止不像下人,应该是府中的贵人。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惊慌。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认出了自己,会不会找上门来。
更让她担心的是,如果姨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觉得她给府里惹麻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那个之前带路的丫鬟匆匆赶到。
“你跑哪儿去了?害得我好找!”丫鬟语气不善地责备道,“快跟我来,柳姨娘要见你了。”
沈青梨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绪,跟着丫鬟往前走。她努力不去回想刚才的遭遇,只希望能尽快见到姨母。
穿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
院中花木扶疏,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丫鬟轻步引领着沈青梨踏入院门,屋内光线柔和,映照出一位端坐主位上的妇人。
她云鬓高挽,发丝间仿佛蕴含着春日的柔情,容颜丰润娇艳,即便是静坐不语,也难以遮掩那自骨子里透出的妩媚风情。
正是沈青梨生母的姐姐,远嫁国公府为妾的大姨母,柳如云。
“青梨,快来让姨母看看。”柳姨娘温柔地唤道,眼中闪着泪光。
沈青梨看到姨母的瞬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姨母……”
她哽咽着,泪如雨下。
柳姨娘连忙起身将她扶起,仔细端详着外甥女的面容:“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她轻轻抚摸着沈青梨的脸颊,眼中满是怜惜。
“姨母,我……我无处可去了。”沈青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姨娘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别怕,有姨母在,你就是我的女儿。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听到这句话,沈青梨如释重负,靠在姨母怀里痛哭起来。
柳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悲伤。
良久,沈青梨的情绪渐渐平复。柳姨娘为她擦干眼泪,柔声道:“先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待会儿姨母带你去拜见大夫人。”
沈青梨点点头,在丫鬟的引导下去了偏房梳洗。
不久,她轻移莲步,换上了一袭淡雅如晨露的淡青色裙裳,发髻也重新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衣着朴素,但清秀的容貌依旧难掩。
柳姨娘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外甥女,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吧,我们去见大夫人。虽然你只是个表姑娘,但好歹也是国公府的亲眷,总要去拜见一下的。”
沈青梨紧张地点点头,跟着姨母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气派的正房前。
“大夫人,柳姨娘求见。”门外传来通报声。
“进来吧。”屋内传出一个威严的女声。
“记住我教你的规矩。”柳姨娘最后叮嘱道。
沈青梨轻轻吸了一口气,随着姨母步入宽敞明亮的大厅之中。
厅内,一位身着华丽衣裳,满身珠光宝气,举止间尽显高贵典雅的妇人,正端坐于主位之上,那便是魏国公府中手握大权、威严内敛的当家主母——王氏。
“妾身柳氏,携外甥女沈青梨给夫人请安。”柳姨娘带头行礼。
沈青梨连忙跪下磕头:“青梨给夫人请安。”
王氏微微点头,目光在沈青梨身上打量了片刻,淡淡道:“是个整齐孩子。”
稍顿,又道,“既然是柳姨娘的亲眷,那就在府中住下吧。来人,去收拾个院子出来。”
柳姨娘连忙道谢:“多谢大夫人。”
王氏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她转向一旁的丫鬟,“你去安排一下,再派个丫头照顾着。”
丫鬟领命退下。
王氏又对沈青梨说道:“你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柳姨娘。府里规矩多,要谨言慎行。”
沈青梨低声应是,不敢抬头。
王氏见她还算老实乖觉,心下稍定,淡淡道:“行了,起来吧,别一直跪着了。”
“多谢夫人。”
沈青梨刚要起身,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她抬头一看,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大步迈入厅中的高大男子,正是不久前在假山后对她无礼的登徒子!
沈青梨连忙低下头,心跳如鼓。
“母亲,儿子有要事禀报。”
国公府四郎君魏缜走到王氏身边,目光不经意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
那锦衣华服的妩媚妇人,他知道是父亲的妾侍,六弟魏茗的生母,柳姨娘。
但她身侧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魏缜皱了下眉,目光在沈青梨身上停留了片刻。
王氏见状,眼底闪过一抹不悦,轻咳一声,朝柳姨娘和沈青梨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柳姨娘连忙应是,拉着沈青梨退出大厅。
沈青梨低着头快步离开,却感觉背后有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直到走出正房,沈青梨才长舒一口气。
柳姨娘只当她是见到夫人心里害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怕,以后你就安心在府里住下吧。”
沈青梨颔首:“是。”
正房内,魏缜看着柳姨娘母女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总觉得这个少女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四爷,马车已经备好了。”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魏缜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向母亲告退,大步走出正房。
直到坐上马车,他的脑海中依然浮现着那个少女的身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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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给沈青梨安排的院子很是偏远,但胜在清静,收拾得井井有条,清新雅致,不失为一处远离尘嚣的安宁之所。
柳姨娘让丫鬟们退下,轻声安慰,“青梨,你别嫌弃,这里虽远了些,但……”
“姨母,这里很好。”沈青梨道:“我知道您在府中也多有不易,夫人愿意给我一个安身之所,我已经很感激了,不敢挑剔。”
说着,她又环顾这座小小的简陋的院子,乐观笑道:“远点也好,我也喜欢清静。”
见外甥女这般懂事,柳姨娘心下很是欣慰。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青梨,你方才见到四郎君,怎的一副害怕的模样?”
沈青梨咬着嘴唇,她想说出在假山后的遭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确定姨母会不会相信自己。
“没……没有啊。”沈青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国公府的贵人们,有些紧张了。”
柳姨娘叹了口气,轻抚着她的发髻:“好孩子,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姨母说。这府里复杂,你要处处小心。尤其是四郎君……他可是府中最受宠的公子,你可别得罪了他。”
沈青梨点点头,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天色渐晚,柳姨娘让沈青梨好好休息,自己则回去了。
屋内只剩下沈青梨一人,她蜷缩在全然陌生的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家乡,想起了已经故去的父母。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能回到从前那个平凡却温暖的家。
然而现实却是,她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前路茫茫。
沈青梨擦干眼泪,默默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青梨就被指派来的丫鬟叫醒。
那丫鬟看起来十五六岁,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快起来吧,别睡了。”
丫鬟粗声粗气地说道,“我叫春桃,是大夫人派来照顾你的。记住了,你虽是表姑娘,但在这府里也不过是个外人。规矩要懂,别惹是生非。”
沈青梨连忙起身,轻声道:“多谢春桃姐姐提点。”
春桃撇了撇嘴:“别叫我姐姐,我可不敢当。你自己梳洗吧,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
说完,春桃转身就走,留下沈青梨一个人在屋里。
沈青梨揉了揉有些困乏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洒在她那张仍显稚嫩的脸上,她轻声叹了口气。
昨晚她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如今是又疲惫,又饥肠辘辘。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春桃依然没有把饭菜送来。
沈青梨知晓这丫鬟心中对她轻视鄙薄,也不愿多计较。
可是饿着肚子总不是办法,她只好起身,决定自己去趟厨房。
出了院门,青青小径两边只是一些低矮的灌木,走过几步便看到几丛花木掩映的假山。
沈青梨正欲跨过去,忽然被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吸引住了。
“……四公子要找个丫鬟?”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正是春桃。
“可不是,听说要找个年纪不大,模样周正的。”另一个丫鬟压低声音说道,“最好是身材纤细,皮肤白净的。”
沈青梨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描述……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那我得好好打扮打扮,说不定能被四公子看上呢!”春桃兴奋地说道。
沈青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后退。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她的裙摆轻轻擦过假山上的碎石。
“谁在那儿?”春桃警觉地喊道。
沈青梨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跑。
她的心跳得厉害,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偷听。
慌乱中,她没注意脚下的路,一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哎呦!”她惊呼一声,抬头一看,顿时僵在原地。
棱角分明的下颌,高挺笔直的鼻梁,还有那双噙着几分审视的桃花眼,赫然正是昨日威逼她“帮忙”的四郎君,魏缜!
秋日明净的光线下,男人一袭青色绣云纹锦袍,身形高大,容色俊美,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定定看着她:“守株待兔,果真叫爷逮住了。”
沈青梨闻言,面色一变,连忙后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四、四郎君……”
魏缜眯着眼打量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既然知道我是四郎君,昨日你跑什么?”
沈青梨咬唇,支支吾吾“我…我……”
“抬起脸来。”
“……”沈青梨不敢。
然而下一刻,两根修长有力的指头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沈青梨被逼无奈,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爷问你话呢,你是哪房的丫鬟?昨日为何要跑?”
男人掌心的力道让沈青梨吃痛,乌眸中很快噙了泪意。
这人既是府中的郎君,想来日后瞒也瞒不住。
深深吸了口气,她闭眼道:“还请郎君明鉴,我并非府中丫鬟,我是府中柳姨娘的外甥女,昨日才来府中……”
“是你?”
魏缜微诧,昨日跪在母亲房中的纤细身影,真的是她。
那她昨日头埋得那样低,分明就是故意躲着他。
魏缜松开钳住她下颌的手,沉声道:“我不知你并非府中之人,昨日情况特殊,我……”
“昨日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青梨陡然抬起眼,小脸雪白,目光却无比坚定:“我昨日,并未见过四郎君,也未曾来过这,还请四郎君……莫要再提。”
少女嗓音清灵,字字句句,却格外清晰。
她都这样说了,魏缜还有什么不懂。
再看眼前这张精致白皙的小脸,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原本想着她若是府中丫鬟,还想给她一个名分,收入府中提个通房或姨娘。
没想到竟是前来投靠姨娘的亲戚,算起来也是他六弟魏茗的亲表姐。
且看她这态度,显然是不愿意与他有瓜葛。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魏缜心里有些不虞。
“四郎君若是没有其他吩咐,那我先退下了。”
沈青梨只觉面前的男人太过危险,她只想敬而远之。
但还没等她转身,又被男人拦住:“你去哪?”
“我……”
沈青梨咬了咬唇,小声道:“饿了……想找点吃的。”
魏缜皱眉:“府中没给你安排丫鬟?”
沈青梨垂下眼道:“安排了,但是……”
她支吾着,不知该不该说。
魏缜看着她局促为难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
“你跟我来。”他道。
沈青梨虽不知道要去哪,但还是老实跟上去。
毕竟她个初来乍到的远房亲戚,哪敢违逆国公府正儿八经的主子。
很快,她跟着魏缜来到不远处的凉亭。
魏缜转头对身边的小厮吩咐道:“去厨房取些点心来。”
沈青梨愈发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魏缜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很快,小厮端着食盒回来。
魏缜接过来那盘精致香甜的桂花糕,递到沈青梨面前:“尝尝吧。”
沈青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魏缜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一软。
沈青梨吃得专注,不小心沾了一粒米在嘴角。魏缜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替她擦去。
沈青梨察觉到他的动作,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魏缜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躲什么?爷会吃了你不成?”魏缜冷冷地说道,收回手,转身就走。
沈青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她连忙抹了抹嘴角,提着裙摆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到院门口,春桃就迎了上来,一脸不满:“姑娘怎么乱跑?姨娘那边叫您好几次了。”
沈青梨心里一惊:“姨娘找我?”
“可不是,六郎君从书院回来了,姨娘让您过去呢。”春桃催促道。
沈青梨快步往柳姨娘的院子走去。
推开了房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屋内的情景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室内,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正坐在桌边,他面前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少年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绣有云纹的腰带,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显得既文雅又带着几分少年的活泼。
听到门响,少年抬起头,目光与沈青梨相遇,他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欢喜的笑容,“青梨姐姐!”
沈青梨看着这个活泼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除了姨母,这个小表弟就是她在世上仅剩下的亲人了。
“阿茗弟弟。”她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朝那小小少年点头示意。
柳姨娘笑道,“书院每十日休沐一日,他本该后日才休沐的。但知道你来了,特地向夫子请了一日假,回来见你。”
听到这话,沈青梨心下感动,再看这个第一次见面却倍感亲切的小表弟,柔声道,“六弟,在书院可还好?”
“我在书院一切都好呢。”魏茗道,一双黑黝黝眼睛看向这位花容月貌的年轻表姐:“姐姐家的事,阿娘都和我说了……”
他上前拉住沈青梨的手,小大人般叹口气,安慰道:“姐姐别担心,你还有我和阿娘呢。以后你就在家安心住着,我会好好读书,争取让你和阿娘过好日子!”
作为国公府的庶子,不如嫡子身份尊贵,想要出人头地,也只有靠读书入仕一条路。
见小表弟这样勤奋上进,还惦记着让自己也过上好日子,沈青梨心下愈发动容,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
柳姨娘看着姐弟俩亲热的样子,脸上也带着笑意。
一整个下午,六郎君拉着沈青梨说个不停,从书院的趣事到同窗的玩闹,说得眉飞色舞。
直到夜深,三人一起在柳姨娘房里用过饭,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这边厢家人团聚,其乐融融,国公府西苑。
月光朦胧,夜阑人静,魏缜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他却梦见了沈青梨。
少女那张带着胆怯又娇媚的小脸,梦见她低着头小口吃饭的模样,还有在假山里,她柔弱无骨的倒在他的怀中,那半张半合的红嫣小嘴,还有那双细腻柔软的小手……
翌日醒来时,他看着被褥下洇湿的一片痕迹,心里更是烦闷。
因着今日还要出门办事,他草草换了衣裳,便唤来丫鬟伺候梳洗。
一番收拾,用过早膳,他大步往外走去。
只是经过花园时,忽的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沈青梨正和六郎君魏茗站在花丛边说说笑笑。
她的笑容明媚动人,与昨日在他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判若两人。
魏缜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火气,大步走了过去。
“六弟,这么早就不读书了?”魏缜冷冷地开口。
六郎君被吓了一跳,连忙向四哥行礼。
沈青梨也垂下头,不敢看他。
魏缜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更盛。他冷笑一声:“怎么,见了我就吓成这样?刚才笑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沈青梨攥紧了衣角,心跳如擂。
她不明白四郎君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明明昨日还让人给她送吃的,今日就阴晴不定。
“四哥,你别吓唬青梨姐姐。”魏茗挺身而出,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
魏缜嗤笑一声:“吓唬?我还没开始吓唬她呢。”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沈青梨,“沈姑娘倒是会哄人开心,你与我六弟不过才见面,他竟为了你,违逆我这个兄长了。”
沈青梨咬紧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魏茗气得脸都红了:“四哥,你怎么能这样说青梨姐姐?”
“怎么,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会心疼女人了?“魏缜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幼弟,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回去好好读你的书吧。”
魏茗还想说什么,沈青梨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摇摇头,“时辰不早了,弟弟快回书院吧,我就不继续送你了。”
说着,她又朝魏缜福了一福身子:“四郎君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她转身快步离开,生怕再惹魏缜不快。
魏缜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眸色更深。
一见到他就跑,难道他是什么豺狼虎豹不成?
魏缜也懒得搭理这个庶弟,转身大步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六郎君气呼呼的声音:“四哥,你太过分了!”
刚出了花园,一个小厮就悄悄跟了上来,在魏缜耳边低语:“四郎君,给您下药的人已经抓住了。是大夫人送来您房里的丫鬟,就是那个新来的秋烟。”
魏缜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冷笑一声:“把人捆了,送到大夫人面前。”
小厮应声退下。
魏缜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眸中寒光闪动。
这个丫鬟,还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母亲这些小把戏,也该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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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里,王氏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一个丫鬟正跪在地上抽泣,身上的衣裳凌乱不堪。
“你说清楚,四郎君为何不肯碰你?”王氏沉声问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跪着的丫鬟抽噎着回答:“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四郎君根本不让奴婢近身,连茶水都不让奴婢端。”
站在王氏身旁的嬷嬷皱着眉头,凑近低声道:“夫人,会不会是四郎君那方面……有什么问题?”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正要开口,另一个丫鬟急忙插话:“不会的!今早打扫房间时,奴婢看见四郎君的中衣上……“
她说到这里,脸一红,声音越来越小,“有那个……痕迹。”
王氏微微蹙眉:“既然不是那方面的问题,为何连个丫鬟都不愿意收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莫非是对谁用了真心?”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魏缜推门而入,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丫鬟。
“母亲找这么多丫鬟来伺候儿子,儿子真是感激不尽。”
魏缜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只是这些丫鬟,心思都不在伺候人上。”
王氏手指顿了顿,强笑道:“四郎,你这是什么话?娘不过是担心你……”
“担心?“魏缜冷笑一声,“母亲若真担心,就该管好自己的人,别整日在儿子房里东翻西找。”
王氏脸色一白:“你……”
魏缜不等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母亲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关心关心六弟的功课。至于儿子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这个逆子!
王氏气的心口疼,捂着胸,拧眉道:“这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担心他吗?都二十岁的儿郎了,房里却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而且那魏茗不过一个妾生的庶子,哪里值得她费心神?
“他真真是个讨债鬼,一点都不懂我的良苦用心!”王氏忿忿。
一旁的嬷嬷见状,赶忙给她拍背,又安慰道:“或许,还是尽早和崔家将四郎君的婚事定下来吧。这儿郎成了家,也就长大了。”
王氏一听,倒是认真思索了起来。
半晌,她点头道:“扶我回房,我给崔夫人下帖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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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送走表弟魏茗后,沈青梨便回到她的小院里休息。
直到傍晚时分,柳姨娘请人叫她去用晚饭,她才出门。
没想到才走过一扇月洞门,却见不远处一个美貌妇人带着丫鬟迎面走来,浓艳的妆容衬得她面色愈发妖冶。
“这不是沈表姑娘吗?”
万姨娘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沈青梨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当真如丫鬟们所说,生了一副天仙般的好容色。”
沈青梨刚入府,对人员复杂的国公府还不熟悉,现在见到这个美貌妇人,还有点懵。
好在身旁的丫鬟低声提醒道:“这是府上的万姨娘。”
沈青梨回过神,想起昨日姨母的叮嘱。
国公爷一共有八位姨娘,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其中当初姓万的五姨娘最是不好惹。
姨母叮嘱她:“那姓万的和我是同一年入府,宠爱也不分上下。但我肚皮比她争气,得了你六弟,她曾经怀了个孩子,只养到三岁没留住,便一直记恨我,觉着是你弟弟的八字克死了她的孩子。”
“总之,你以后见着她,就躲得远远的,她可是条疯狗!”
沈青梨记在了心里。
却没想到她不想招惹,这位万姨娘却主动迎了上来。
思忖片刻,沈青梨决定低调混过去。
她规规矩矩朝着这位风姿绰约的万姨娘行了礼:“姨娘万福。”
万姨娘却是勾唇冷笑了下,忽的又问,“听说昨日四郎君给你送点心了?真是好福气。”
沈青梨心下一惊,面上不显:“万姨娘说笑了。”
“说笑?”
万姨娘冷笑一声,“你一个寄人篱下的丫头,能得四郎君青眼,可不是天大的福气?只可惜……”
她拖长了声调,“你这福气怕是享不长。”
沈青梨握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万姨娘见状,更加得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就是个扫把星,年纪轻轻父母双亡,哥哥失踪。如今寄居在国公府,谁知会不会把浑身的晦气带来我们府上。”
“万姨娘!“沈青梨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微发颤。
“怎么,说到痛处了?”
万姨娘向前一步,“你以为四郎君真会看上你这种……”
沈青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到了万姨娘。
万姨娘突然尖叫一声,直直倒下。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扶住她,大声呼喊:“来人啊!万姨娘晕倒了!”
沈青梨愣在原地,心跳如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明明并没有用力推万姨娘……
周围的仆妇和丫鬟们听到呼救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忙围了上来。有的忙着搀扶万姨娘,有的则是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帮助。
“快,快去请大夫!”一名年纪稍大的仆妇高声喊道。
“不,不,先扶万姨娘回房休息。”另一个丫鬟似乎更有主意,指挥着其他人将万姨娘小心翼翼地抬起。
沈青梨站在一旁,她的脸色苍白,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目光在万姨娘和周围的人身上来回游移,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此处花园靠近正院,不一会儿,大夫人王氏和魏缜匆匆赶来。
王氏环顾四周,面容肃穆,“这是怎么回事!”
万姨娘的丫鬟抹着眼泪控诉:“表姑娘推了万姨娘一把,万姨娘这才晕倒的。”
“夫人,我没有!”沈青梨急忙解释,“是万姨娘自己……”
“你还敢狡辩?”
万姨娘的丫鬟趁机添油加醋:“大夫人,自从沈表姑娘来了府里,府上就没消停过。前几日府上的狗都莫名其妙地生病,说不定就是……”
“住口!”
得到消息的柳姨娘从月洞门走来,脸色苍白,“夫人,青梨不是这样的人。”
王氏冷冷地看着柳姨娘:“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带进府的这个好外甥女,如今连府中正儿八经的姨娘都敢推了。真真是好教养,好手段。”
话语落下,整个庭院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气笼罩,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周围仆人们的窃窃私语,柳姨娘的身体微微一晃。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着王氏,“夫人,青梨她……她定是有苦衷的。请您相信,她绝不会做出此等无礼之事。”
“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何起争执?”王氏目光投向沈青梨。
沈青梨一怔,刚要开口,却见万姨娘的丫鬟道:“只因我们姨娘提起表姑娘昨日在花园里和四郎君……”
不等丫鬟说完,便见一道冷冽目光射来。
丫鬟见着魏缜就站在王氏身边,霎时缩了缩脖子,不敢继续再说。
沈青梨的脸色也略略失了血色。
尤其是王氏投来的视线,透着几分危险的审视。
万一大夫人误会了她和四郎君的关系……
沈青梨不敢再往下想,下意识看向静立一旁的魏缜,暗自期盼着他能开口,为她辩白一二。
可魏缜只是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幕,神色清冷,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争执皆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遥不可及,无关痛痒。
“既然给不出个正当理由,那你就去祠堂跪着。”
大夫人下了命令,“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柳姨娘一听面色大变,流着眼泪,试图求情:“夫人……”
沈青梨也知道姨母作为府中小妾,也是在大夫人手下讨生活,多有不易。
她不忍让姨母为难,幽幽收回看向魏缜的视线,低下了头:“是,青梨领罚。”
-
夜幕低垂,祠堂内愈发阴冷。
沈青梨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双腿早已失去知觉。
香案上的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腹中传来一阵阵饥饿感,她紧紧咬住下唇。
从午时到现在,一口水都未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又很快被阴冷的空气冻住。
四郎君冷漠的眼神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沈青梨心如刀绞,她不明白,为何短短一日之间,他就变得如此陌生。
昨日还温柔体贴,今日却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我真是太蠢了。”她在心里苦笑。
原以为昨日四郎君给她送点心,是冰释前嫌了,却原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烛火忽明忽暗,魏府祖先的牌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威严。
沈青梨觉得头越来越晕,眼前开始发黑。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晕倒的时候,一股诱人的香气飘进鼻子。
沈青梨勉强抬起头,一个油光发亮的烧鹅腿出现在眼前。
她愣住了。
借着微弱的烛光,那烧鹅腿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可沈青梨不敢接,生怕又是什么人设下的圈套。
“不吃?”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难道要我喂你?”
沈青梨猛地抬头,正对上魏缜冷峻的面容。
他手里依然举着那个烧鹅腿,眉头微皱,似乎对她的迟疑很是不满。
烧鹅腿的香味勾得她胃里一阵翻腾,沈青梨却强忍着没有伸手。
“多谢四郎君好意,只是……我不能吃。”
魏缜冷笑一声:“怎么,嫌弃我的东西?”
他往石凳上一坐,单手支着下巴,“你要是饿死了,岂不正中万姨娘下怀?”
沈青梨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知道魏缜说得对,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还是说……“魏缜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我会像上次那样,在烧鹅腿里给你下药?”
沈青梨脸上一热,想起那日在假山里的旖旎春色,耳根都红了。
她慌忙别过脸去:“四郎君说笑了……”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魏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晦色。
他伸手把烧鹅腿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就当报答你上次帮我解困。这样,咱们就两清了。”
沈青梨犹豫片刻,终于抵不过饥饿的煎熬,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块鹅肉放入口中。
烧鹅腿外酥内嫩,调味恰到好处,一口下去,她险些落泪。
“谢谢四郎君。”她低声说道。
魏缜看着她红润的唇瓣沾着些许油光,心头忽然一动。
那日的温软触感似乎又浮现在脑海里,少女的唇瓣甜美柔软,宛若玫瑰甘霖……
现下又是夜深人静,祠堂里只有他们俩。
魏缜垂下眼,看着那低头啃鹅腿的少女,这个角度,他正好看到那低垂的头颅后,那细细的、雪白细腻的一截修颈。
兀立的喉头不禁滚了滚。
“四郎君?”
沈青梨感受到那长久凝视的目光,下意识抬起了眼。
少女的清脆唤声拉回了魏缜的思绪,再看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他沉下脸,袖袍下的长指牢牢捏紧。
“安分些,别再惹事。”
魏缜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大夫人那边,我会去说说。”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沈青梨望着魏缜离去的背影,慢慢放下手中的鹅肉。
她抚摸着手腕上未曾褪去的青紫,在这国公府里,若不能学会保护自己,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正当她沉思时,一阵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好啊,原来躲在这里偷吃!”
万姨娘带着两个丫鬟大步走来,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芒。
沈青梨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将那半只烧鹅腿藏在身后。
她知道,若是让万姨娘抓住把柄,定会在夫人面前告她一状。
“姨娘说笑了,这是四郎君赏的。”沈青梨故意放轻声音,面露怯意。
万姨娘冷笑一声:“呵,四郎君赏的?你一个妾侍的外甥女,也配?”
她一把推开沈青梨,想要去抢那只烧鹅腿。
沈青梨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摔倒。
她顺势闭上眼睛,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地上倒去。
“表姑娘!”一旁的丫鬟惊呼出声。
万姨娘看着晕倒在地的沈青梨,脸色变了几变。
若是这丫头真出了什么事,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更何况,方才四郎君还在这里……
“扶她起来。”万姨娘咬牙切齿地说道。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沈青梨。
沈青梨一动不动,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渗出细密的汗珠。
万姨娘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呼吸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连忙点头:“是。”
“行了,咱们回吧。”万姨娘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这沈青梨,竟是个难缠的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沈青梨这才微微睁开眼睛。
月光透过竹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石桌站起身来。
剩下的半只烧鹅腿早已凉透,她却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
在这府中,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审时度势。
装晕这一招,往后没准还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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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祠堂装晕之后,沈青梨平日就待在院子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这般也平安地度过了好几日。
这日傍晚,暮色沉沉,小表弟魏茗从书院休沐回府,柳姨娘便叫沈青梨一道过去吃饭。
穿花拂柳,走到一条廊桥时,一阵窃窃私语从院墙外传来,几个丫鬟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沈青梨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大郎君”三个字。
“听说大郎君从军营回来了,今日一早就进了府。”一个丫鬟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么,我远远瞧见了,比以前更俊了,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另一个丫鬟接话道,“只可惜命格太硬,连着克死三个夫人。”
“嘘,小声些,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年长些的丫鬟连忙制止,“大郎君心里也苦,这些年一心扑在军务上。”
国公府一共有六位郎君,除了大郎君魏旻、二郎君魏奚和四郎君魏缜是嫡出,其余郎君都是庶出。
而几位郎君之中,大郎君魏旻是官位最高、威严最重的那位,年纪轻轻,就已成了龙武军的统领,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听姨母说,这位大郎君八字太硬,连结三门亲事,新娘都未过门而亡,至今二十六了,还是孤家寡人……
不过这些闲言碎语与她个小小表姑娘无关,能在国公府安稳度日就已是万幸。
沈青梨轻轻摇头,继续往柳姨娘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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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房里,晚霞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铺着湘妃竹的地板上。
沈青梨到时,柳姨娘正坐在绣架前,专注地绣着一幅山水图,魏茗则在一旁看书。
见着沈青梨来了,母子俩都很高兴,招呼着她:“快来坐,就等你了!”
沈青梨弯眸笑道:“来了。”
时隔几日未见,桌上用着饭,魏茗聊起书院里的趣事,大家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国公爷来了。“
柳姨娘连忙起身整理衣裳。
沈青梨也一怔,放下手中的筷子,心下惴惴不安。
国公爷可是府中最大的贵人,怎的就如此不巧,赶在这会儿来了呢。
还未等沈青梨思考她该怎么与国公爷行礼,魏国公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年方五十,阔面浓眉,身形挺拔,一袭玄色蟒纹锦袍,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梨身上时,不由得一怔。
昏朦烛光下,少女低垂着眼睑,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这位是……“魏国公的声音略显沙哑。
沈青梨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国公爷。”
直到柳姨娘挡在了沈青梨面前,魏国公才收回视线,看向柳姨娘:“这丫头是谁家的?”
柳姨娘暗暗心惊,强作镇定道:“回国公爷的话,这是妾身早逝妹妹的女儿,因家中变故,暂住在府中。”
“哦?”“魏国公挑眉,“倒是个难得的美人。”
不等他叫人入座,柳姨娘赶紧朝沈青梨使眼色:“你方才不是说累了吗,外头天也黑了,那我也不留你了。”
沈青梨自然也知道国公爷来了,她也不好多留,于是赶忙退下。
国公爷皱了下眉头,到底没说什么。
待到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离开,柳姨娘连忙岔开话题:“国公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里?”
魏国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事情。
柳姨娘一边应答,一边暗自庆幸沈青梨离开得及时。
她太了解风流成性的国公爷了,但愿他不会对青梨起什么心思才好。
翌日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沈青梨想到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想趁着小表弟在家,去向他借几本闲书打发后宅的时间。
转过一处假山,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循声看去,便见一个小丫鬟蜷缩在假山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抱着肚子。
沈青梨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问:“你怎么了?”
“肚子……肚子疼。”小丫鬟咬着嘴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沈青梨皱了皱眉,轻声问:“你之前有吃些什么吗?”
小丫鬟道:“就…就方才去厨房拿糕点时,我见厨娘要将一盘糯米糕倒了,便求她都给了我……”
“你都吃了?”
小丫鬟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平日里也吃不上那样的零嘴,若是留着,回头肯定叫我阿娘都分给弟弟吃了。”
沈青梨闻言,轻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糯米制的糕点,吃多了不容易克化,便会腹疼。这是我平日里备着的消食药丸,你含一粒在口中,慢慢化开就好。”
小丫鬟感激地接过药丸,“多谢表姑娘,您真好。”
“举手之劳罢了。”
沈青梨笑笑,又看见小丫鬟身旁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要送去哪里?”
“大……大郎君院里。”
小丫鬟断断续续地说道,“是夫人特意吩咐送去的。”
沈青梨嗯了声,扶着那小丫鬟起来。
虽是吃了药,但见小丫鬟额头还泛着冷汗,身形也颤颤巍巍的,沈青梨想了想,问:“大郎君的院子在哪个方向,离这儿远吗?”
小丫鬟抬手指了指西边,道:“郎君们大都住在西苑那边。”
沈青梨顺着看去,她要去找小表弟,正好也要往那边去。
再看小丫鬟难受的模样,她迟疑片刻,道:“正好我要去书房那边,这点心,我替你送去吧。”
“啊?这……”小丫鬟惊讶道,“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没事,反正顺道,我送到门口就走。”
沈青梨拿起托盘,又叮嘱道,“你好生歇着。”
那小丫鬟登时感激涕零,连连朝她躬身:“多谢表姑娘。”
“客气了。”
沿着那条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沈青梨很快来到大郎君的院子。
院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青铜宫灯。
她正要让守门的小厮通报,忽然一阵风吹来,掀起她的裙角。
她连忙低头整理衣裳,将托盘交给守门的小厮:“这是夫人让送来的点心。”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然而就在她离开的瞬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国公府大郎君魏旻站在门口,正好看见一抹粉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微微皱眉,问道:“方才是谁?”
“回大郎君的话,是大夫人让人给您送点心来了。”小厮恭敬地回答。
魏旻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回廊,阳光下,一片花瓣随风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院子,只当是哪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沈青梨快步穿过花园,心跳还未平复,忽然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只见四郎君魏缜一身月白锦袍,腰间配着玉佩,风度翩翩。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避开。
可魏缜已经看见了她,刚要走上前,哪知沈青梨转身就跑。
少女的裙摆翻飞,发髻上的珠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顾不得什么女子的矜持,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魏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仓皇逃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他向来习惯了别人对他趋之若鹜,唯独这个丫头,总是避他如蛇蝎,实在可恨!
“四弟。”不远处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魏缜收敛了眼中的阴郁,转身看向站在院门外的大郎君:“大哥,怎么有空回府?”
“军中有些事要禀报父亲。”魏旻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魏缜身上,“听说你这些日子常去二皇子府上?”
魏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不过是陪二皇子饮酒赏花罢了。大哥难道还怕我惹出什么祸事不成?”
“你心里有数就好。”魏旻淡淡道,“对了,崔家那边……”
“大哥不必说了。”
魏缜打断他的话,“那崔小姐,我看不上。”
魏旻皱眉:“父亲已经应下了。”
“应下又如何?”魏缜冷笑一声,“难道还能把我绑去成亲不成?”
“你……”魏旻还想说什么,却被魏缜摆手打断。
“大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魏缜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魏旻独自站在院门前。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魏旻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表面上风流倜傥,实则心机深沉。
这次如此坚决地拒绝崔家的亲事,怕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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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夫人王氏的院内,茶香袅袅升腾。
刑部尚书府的崔夫人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锦缎衣裙,发髻间珠翠晃动。她身旁的崔小姐穿着淡青色褙子,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气度。
“这门亲事,我们崔家自是十分满意的。”崔夫人抿了一口茶,笑意盈盈地说道。
王氏正要答话,忽见柳姨娘领着沈青梨进来。
王氏皱了下眉,问:“有何事?”
柳姨娘低眉顺眼道:“不知崔夫人与崔小姐在,只是前几日夫人让青梨抄写的心经,青梨已经抄好了,我便带着她给夫人送来。”
且说这抄心经,便是那日万姨娘闹过后,王氏让沈青梨抄十遍心经静静心——
实则不是为了万姨娘,而是得知魏缜在花园给沈青梨送吃的。
王氏从前本就忌惮柳姨娘的美貌,如今见沈青梨生得如此美貌,怕这小妖精也步了她姨母的后尘,暗中勾搭府上的爷们,这才让她抄抄心经,别生出妄想。
现在看着那字迹整齐的十遍心经,王氏还算满意,点头:“不错。”
沈青梨身着素淡的衣裙,安静地立在一旁,“夫人满意便好。”
王氏刚想叫柳姨娘她们退下,崔小姐的目光却在沈青梨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故意提高声音:“听闻国公府最近收留了一个落魄的表姑娘,想必就是这位了?”
沈青梨听出话中嘲意,面色微变。
但看到对方锦衣华服,一看就是高门贵女,不是她能招惹的人物,便垂眸不语。
“我听说,这位表姑娘的父亲是个落魄的商人。”崔小姐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不知是做什么生意的?”
柳姨娘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崔小姐对我府上的事倒是关心得紧。”
魏缜大步走进来,一身月白锦袍,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
他的目光扫过崔小姐,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不过,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
崔小姐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阿缜哥哥万福。”
崔夫人连忙打圆场:“四郎说笑了,小女不过是好奇问问。”
“青梨表妹的身份,不是崔小姐该过问的。”
魏缜冷笑一声,走到沈青梨身边,从她手中接过茶盏:“端茶倒水的活计让丫鬟们做便是,说到底,你是我们府上的客人。”
沈青梨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她快速退到一旁,不敢抬头。
崔小姐看着四郎君维护沈青梨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阿缜哥哥何时这般维护起外人来了?”
崔小姐强压着怒意,“莫不是被这小狐狸精迷了心智?”
沈青梨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她不愿成为两人之间的矛盾源头,可此刻进退两难。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魏旻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中,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崔小姐,请自重。”
魏旻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府中客人,理应得到尊重。”
崔小姐被这一眼看得心中发怵,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崔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大郎君说得是,小女年幼无知,还请见谅。”
魏旻置若罔闻,只是看着柳姨娘和沈青梨:“你们下去歇着吧。”
柳姨娘连忙应声:“是。”
她拉着沈青梨告退。
临走前,沈青梨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眼这位临时解围的大郎君。
可还没等她看清,就感受到另一道凌厉目光射了过来。
她偏脸一看,便对上魏缜阴森森的脸,心底不禁一颤,赶忙收回目光,再不敢乱看。
柳姨娘和沈青梨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崔小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看了看魏旻和魏缜两兄弟的神色,轻咳一声:“行了,既然都来齐了,那便坐下,商讨一下正事吧。”
崔夫人会意,拉着崔小姐坐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魏缜一眼,眼中满是不悦。
魏缜神色淡漠,仿佛没有察觉到崔夫人的目光,只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花,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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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梨和柳姨娘离开了前院。
柳姨娘有些后怕的拍着胸膛道:“还好两位郎君及时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如何被那崔家人刁难。”
沈青梨觉得奇怪,咬唇道:“那位夫人和小姐是什么来头?”
为何无缘无故针对她,她又没招惹他们。
“这你就有所不知道了,那位夫人是刑部尚书崔昊家的,那位小姐呢,是崔家嫡女,名唤崔玲珑。这崔家与咱们府上的四郎君是定了婚事的,此番过来,八成便是商议两家婚事了。”
柳姨娘解释道:“先前就听说这崔小姐脾气大,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唉,日后她若是真的过门来,你可得离她远远的,别到她跟前触霉头。”
沈青梨却是没想到,四郎君竟然有婚约在身。
而那位崔小姐,便是他的未婚妻!
那他方才还当着崔小姐的面维护她……
这不纯纯给她拉仇恨吗。
沈青梨咬了咬唇,心下叫苦不迭。
柳姨娘见状,只怕吓着她,又连忙拍着她的手安慰:“不过你别担心,真等她过门,怕是还得有个一年半载呢。没准在这之前,我已经给你寻好一门亲事了。”
提到这事,沈青梨面色微红,“姨母,我不嫁人……”
“说傻话,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何况我们家阿梨生得这般美。”
柳姨娘满意地看着姝丽美艳的外甥女,保证道:“放心,你母亲虽不在了,但姨母定会仔仔细细替你寻一门好婚事。”
稍顿,她忽然想到什么,语重心长地提醒道:“阿梨,你离府上的郎君们远一些。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姨母当年是家里穷,没办法才给人做妾,你……你千万要当正头娘子啊!”
沈青梨看到姨母眼底隐隐约约的泪光,也知姨母这些年在府中并不容易。
她重重点头:“姨母,你放心,以后我见着郎君们就跑!”
柳姨娘破涕为笑:“倒也不必如此,礼数还是得要的。”
姨甥俩说说笑笑,阳光洒在回廊上,将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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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阵凉风吹过,带来几许木槿花的香气。
远处传来下人们准备晚膳的声响,院墙外隐约传来马蹄声,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平静。
崔小姐坐在马车里,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
马车缓缓驶离国公府,车厢内的气氛一片沉闷。
“那个沈青梨,不过是个投靠国公府的穷亲戚,阿缜哥哥怎么能这样维护她?”崔小姐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服气。
崔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傻孩子,四郎君那是待客之道。”
“可若只是待客之道,为何后面提起两家婚事,他却推三阻四,迟迟不肯定下日子?”
“母亲,你说……”
崔小姐突然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会不会是那个沈青梨勾引阿缜哥哥?阿缜哥哥才不愿意娶我?”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崔夫人皱眉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点起灯笼,暮色渐浓。
“莫要胡思乱想。”崔夫人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四郎君虽然顽劣,但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崔小姐却不肯罢休:“可是母亲,你没看见他护着那个沈青梨的样子吗?从前他可从来没这样对过任何人。”
“对,肯定是那个姓沈的小贱人暗地里勾引了阿缜哥哥,她就和她那个姨娘一样,都生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国公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放了这样一个小贱人入府,这不是养了个祸水吗!”
“玲珑,你别沉不住气!就算是真的,难道我们崔家还怕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成?”
崔夫人闭上眼睛,安抚道:“好了,回去好好歇着吧,不必为那些不重要的人烦心。”
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崔小姐靠在车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若那个姓沈的小贱人真的不知死活勾搭她的阿缜哥哥,她一定扒了她那身狐狸皮!
转眼一月过去。
秋光明媚,沈青梨从国公府的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袋。
国公府虽水深火热,但对待她这位名义上“表姑娘”还算是厚道,起码大夫人王氏还按照府中规矩,也给她算了一份月钱。
虽然每月二两,远比不上正经小姐的五两,但对于沈青梨来说,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会儿,她捏着在国公府待满一个月后领到的第一份月银,正盘算着该如何安置这笔钱,一个灰袍小厮小厮匆匆跑来:“沈姑娘,后门有人找您。”
沈青梨心下疑惑,跟着小厮来到后门。
远远望去,一个身着灰布衣裙的妇人正焦急地踱步。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沈青梨这才认出是家乡的旧识李翠兰。
“青梨妹妹!”李翠兰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沈青梨的手,眼泪顿时涌出,“可算找到你了!”
沈青梨打量着李翠兰,不由得心头一震。
记忆中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如今面容憔悴,颧骨高耸,眼下一片青黑。
更让她心惊的是,李翠兰露出的手腕上隐约可见几道青紫的痕迹。
“翠兰姐,你这是……”沈青梨话未说完,李翠兰已经抽噎起来。
“我嫁的那个人,是个赌徒。”李翠兰声音哽咽,“输了钱就打我,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光了。”她抬起泪眼,“听说你也来了京城,还到了国公府,我想着……”
沈青梨心中一紧,她何尝看不出李翠兰此行的目的。
可她自己也是寄人篱下,这月银本想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姐姐且等一下。”沈青梨轻声说道,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院。
她打开布袋,取出一半碎银子,又翻出几个铜钱。
回到后门,李翠兰已经止住了眼泪,正四下张望。
看见沈青梨手中的银子,她眼睛一亮。
“这些钱你先拿着。”沈青梨将银子递过去,“虽然不多,但……”
“够了够了!”李翠兰连忙接过,“青梨妹妹,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握着银子的手微微发抖,“等我家那口子赚了钱……“
“姐姐快回去吧。”沈青梨轻声打断她,“天色不早了。”
李翠兰连连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她消失在巷口,沈青梨长叹一口气。
她摸了摸剩下的半袋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老话说人生三大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本来在这千里迢迢的京城能见到老家的旧友,她还是挺高兴的。
只是没想到一见面,对方却是向她借钱。
若换做旁人,沈青梨还能置之不理,可是对李翠兰,沈青梨却无法忽视——
当年在苏州老家,有一回她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跑了,多亏翠兰姐姐机智,及时抱住她大哭大喊,引来了街坊邻居,拍花子的才吓跑了。
若不是翠兰姐姐,她怕是早就被卖到什么地方了。
后来翠兰姐姐嫁到了京城,沈青梨还万分不舍,但翠兰姐姐抹着她的眼泪笑道:“京城多好啊,阿梨得为姐姐高兴才是,姐姐是去享福的。”
一晃眼过去五年,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物是人非,又怎么叫人不唏嘘呢。
回到院中,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青梨将剩下的银子仔细包好,藏在床头的暗格里。又疲惫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突然,一阵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青梨透过铜镜,看见丫鬟春桃鬼鬼祟祟地从她的衣柜边经过,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春桃。“沈青梨转过身,“你在做什么?”
春桃浑身一颤,慌忙将手背在身后:“没、没什么,奴婢只是来收拾房间。”
沈青梨起身走向衣柜,春桃的脸色更加慌张。打开柜门,沈青梨仔细检查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我的那件粉色绣牡丹的肚兜呢?”沈青梨声音平静地问道。
春桃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奴婢、奴婢不知道啊。”
“是吗?”沈青梨目光落在春桃背在身后的手上,“那你手里攥着什么?”
春桃咬着嘴唇,眼神闪烁:“没、没什么……”
沈青梨不动声色地绕到春桃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春桃惊叫一声,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那正是沈青梨丢失的肚兜,上面绣着的牡丹栩栩如生。
“你……”沈青梨的声音冷了下来。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知错了!求姑娘饶命!”
“谁指使你的?”沈青梨盯着春桃颤抖的背影。
春桃抽泣着摇头:“没、没人指使,奴婢只是见这肚兜花样儿好看,想拿回去,自己也照着绣一副……”
沈青梨捡起地上的肚兜,仔细端详着。
这件肚兜是她从家乡带来的,料子虽然普通,但绣工精致。她记得母亲曾说过,肚兜是女子贴身之物,丢失了不吉利。
至于春桃那番鬼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此刻已经夜深,各处都已经安置,她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只得压下心中寒意,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沈青梨淡淡道,“我寄人篱下,也不想把事闹大,只是,下不为例。”
春桃见她松口,连连磕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房间。
沈青梨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再看手中的肚兜,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这件贴身之物无缘无故被偷,背后定有隐情……
这一夜,沈青梨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梳洗,决定去找姨母柳姨娘商议此事。
她快步穿过回廊,转过几道影壁,来到柳姨娘的院子。
守门的婆子见是她,便放她进去。
“姨母。”沈青梨推开房门,看见柳姨娘正倚在榻上喝药。
秋日多雨寒凉,柳姨娘着了凉,加之癸水来了,正是体虚之时。
见到外甥女来了,柳姨娘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笑容:“青梨来了。”
沈青梨见着姨母病弱的模样,心里有些迟疑,要不要拿这些事来烦姨母,毕竟她住进国公府后,已经给姨母添了不少麻烦。
但想到肚兜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她个人的名节清誉,往大了没准也会连累到姨母。
权衡一番,沈青梨还是将昨日之事娓娓道来。
柳姨娘听完,脸色骤变:“这可不是小事。”她放下药碗,“必须立刻去见大夫人。”
“可是姨母,您的身体……”沈青梨瞥过柳姨娘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姨母没事,别担心。”柳姨娘握住她的手,“这事若不早做防备,后患无穷。”
她想要起身,却突然咳嗽起来。
“姨母别动。”沈青梨连忙扶住她,“您身子不好,我自己去就是。”
柳姨娘摇头:“这事非同小可,怎能让你一个人去。”
可沈青梨坚持,柳姨娘知道这个外甥女孝顺,到底无法,于是唤来贴身丫鬟彩云,“你陪表姑娘去见大夫人。”
彩云颔首:“是。”
又转身朝沈青梨道:“表姑娘,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