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慕雪是小说《幻世钗头凤》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落雪2024写的一款玄幻言情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幻世钗头凤》的章节内容
是夜,星月黯淡无光,它们隐匿于厚重的云层之后,仿佛不忍看这人间发生的一切。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如此长夜,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就枕沉入梦乡,然而,在屏南山脚,一场惨烈无比的厮杀却正在上演。一方是背山而守且战且退,一方是围山而攻势如破竹。昏暗的山路上,血腥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浓郁得令人窒息。就连那些平日里爱凑热闹的夏蝉也吓得噤了声。沉闷的风卷着厮杀声、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道,一路刮向武林盟的最后一道防线——屏南山腰慕家庄。
慕云,慕家庄庄主,同时也是武林盟的盟主。此刻,他满脸满身的血污,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新月教死士的,哪些又是他自己的,还有哪些,是赶来相助的江湖朋友们的。眼看着离慕家庄不过短短一里之遥,慕云的一颗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没想到,十八年后的今日,新月教的实力竟已强大到如此地步。为了对抗新月教,武林盟的几大门派几乎是全数出动,不仅如此,还有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士也主动前来助阵。算来,近年江湖上的十大高手,这里就占了十之七八。反观新月教,他们似乎并未尽全力,只派出了区区几百名死士,长老以上的人物压根就没露面。然而,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死士,却凭借着那种完全不顾自己性命的疯狂招式,硬生生地把一众江湖好手从山脚逼上了山腰。
慕云手持孤云剑,横削而出,砍断了前方一名死士的左臂。可那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右手的刀依旧不改方向地狠狠刺入一位青城派弟子的胸口,直到被史沧浪一剑斩落头颅,这才摇晃着庞大的身躯缓缓倒下。
“他们中了蚀心蛊,必须砍了头才能彻底杀死他们!。”史沧浪饱含内力的声音穿透满山厮杀声,清晰地钻入每个正道人士耳中。酒剑仙史沧浪,独山剑圣唯一的弟子,那个平日里洒脱不羁、一壶酒一把剑行遍天下的逍遥浪子,此刻双唇紧闭,双眉紧锁,手中的桃木剑连连刺出,又接连砍掉两个死士的头颅。
负责守在山腰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新月教竟然这么快便攻了上来,而且,居然一开战便出动了死士这种恐怖的杀手锏。所谓死士,便是中了蚀心蛊的活死人。他们体内被种入了蕴含种蛊者灵力的尸虫,这些尸虫一旦入脑,便会让他们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能机械地完成种蛊者下达的任何指令,直到被人砍断头颅或是种蛊者主动收回灵力为止。能够同一时间能操控这么多死士,如此强大的灵力,看来这位新月教的大祭司绝非等闲之辈!不知闭关多时的她能否……
“史大哥小心!”一道焦急的呼喊声在史沧浪身侧响起,是慕云。
孤云剑从眼前划过,斩断了快要扑到史沧浪面门的死士的脖颈。与其说是死士,倒不如说是还能行动的尸体——没有了左手,脚踝的骨头裸露着,胸前还插着不知是谁的峨嵋刺,可是在倒下的那一刻,那尸体右手还紧紧抓住史沧浪的桃木剑,直到僵直了身体也不放开。
就这么一分神,史沧浪差点丢了性命!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莫非他史沧浪今日竟会命丧于此吗?!不!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而这些事情里,偏偏不包括把性命赔在这些死物手上!如此一想,豪情顿生。史沧浪猛然抛开桃木剑,仰天长啸一声,震开了围在身边的死士,终于反手抽出了那把常年背在身后,平时仅当做御剑工具的流光剑。
流光剑出,势不可挡。染了血的流光剑,颤抖着发出阵阵剑鸣,仿佛在呼唤着更多的鲜血,它需要更多的热血来温暖那常年冰冷的剑身。
史沧浪杀得兴起,整个人仿佛被剑仙附体般,一剑快过一剑。流光所到之处,死士的头颅滚落了一地。众人见此情景,士气也是为之一振,纷纷效仿史沧浪,招招攻向死士的头颈,果然形势稍有好转,但仍旧不算乐观。遍地尸骸,哪还分得清敌我。而那些奋力阻挡着死士攻击的人们又怎么会注意到,那些滚落的头颅里,一只只红色的小虫正缓缓爬出,顺着淌血的伤口,钻进另一些刚刚死去的身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新月教的队伍里竟多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此刻,慕云看着眼前赤火堂副堂主罗烈的脸,那一剑却是怎么都下不了手。
烈焰刀罗烈,从小看着慕云长大的和蔼可亲的罗叔,此时却双目空洞无神地举着那把随他出生入死的烈焰刀,向他视如子侄的慕云砍去。
“……”慕云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饶是沉稳从容如他,也只能愣在原地,眼看着那把烈焰刀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刀终究没有砍到慕云。他看到烈焰刀在史沧浪的左肩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喷出,紧接着,罗烈的头颅便掉落在他脚边,滚入了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草丛里。
“该死!居然是御尸术!”史沧浪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想不到居然有人可以令本应见光即死的尸虫自行寻找新的宿主。这大祭司的修为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但此刻不容他想太多,要知道这些被操控的尸体是会屠杀眼前任何活人的。他双指连点伤口四周大穴止血,随手扯下一片衣襟包住伤口,提起真气大声提醒众人,“大家看清楚!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只是死尸!一定要砍下他们的头才行!”
可是,纵使知道眼前的只不过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又有多少人能狠心地砍下昔日知交故友的头颅呢?于是,战况又急转直下,武林盟这一方已退到慕家庄门外,退无可退!
“史大哥,还有其他办法吗?”慕云渐渐冷静下来,与史沧浪背靠着背杀敌。慕云深知圣剑门除了剑术,术法也是一绝,所以史沧浪虽专修剑术,但大概对这些阴阳五行之术也有些了解,或许知道解术之法。
“我解不了。”史沧浪头一偏,躲开迎面而来的长鞭,又砍掉一个同道的脑袋,再回身时,那张浓眉深锁的脸上忽然有了些光彩,“不过,能解的人来了!”
夜色之下,一道曼妙的身影御剑而来,正是碧云宫宫主叶芊芊。在她身后,十来位素衣女道踩着树枝一路施展着凌虚步,迅速赶向慕家庄。叶芊芊手持寒渊剑,回身一划,护着同门避入慕家庄后,又拖着剑在庄外画了个大圈,再飞身盘坐于庄门之上,掏出一张紫色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快,大家快退回慕家庄!”史沧浪来不及多做解释,和慕云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同时大喝一声,孤云流光双双挥出,震开前方的死士死尸,好让大家撤回庄内。
慕云和史沧浪最后退入慕家庄,只见庄门之外,寒渊剑划过的地方竟凭空燃起熊熊烈火,形成了一道火墙。火圈之外,那些中了蚀心蛊的死士和被御尸术控制的尸体茫然地徘徊着,却始终无法再靠近慕家庄半步。
叶芊芊抱剑翻身落地,神色间,疲惫之色显而易见。
“这火只能挡住被施了术法的人,撑不了多久,慕盟主最好是有应对之策。我先去看看大家的伤势。”如今这危急形势,自是顾不得寒暄客套,叶芊芊随意一抱拳,转身欲走,却看到史沧浪左肩因强自用力而再度崩裂流血的伤口,秀眉不禁微微一皱。
“没事,皮外伤。”史沧浪大咧咧地一笑,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
也不多言语,叶芊芊丢给他一瓶碧云宫特制的伤药,便转身步入山庄大厅,再不回头。
夜深如墨,整个慕家庄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之中。庄门紧闭着,厚重的木门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过往的风雨。慕云,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此刻站在木门之后,神色凝重地吩咐受伤较轻的弟子死守前门后院,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有丝毫松懈。慕云知道,这里若被攻陷,正道武林,恐怕迟早都是新月教的囊中之物了。
抬头是乌云遮月,而放眼庄内,四处都是伤兵残将或坐或卧。虽然他们看向慕云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坚毅,但短时间内恐怕都是无力再战了。慕云低低地叹了口气,提着孤云剑立在那里,仿似脚下有千斤重,竟是再也挪不动一步。
慕家庄,还有武林盟,甚至整个武林正道,都要亡在他手里了么?慕云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无奈。他似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是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
“进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史沧浪走过来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一向豪迈爽朗的史沧浪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陪在一旁,给予他一些无声的安慰,“我去看看叶芊芊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慕云抬头往大厅的方向看去,三个月前,他就在那里接下了从庄外飞进来的大红战帖。当时,二月十五,自十八年前正道大胜魔教之后,每年那个日子,武林盟九大门派掌门人和一些江湖侠士都会在慕家庄小聚,商讨一些江湖上的决策,也偶尔谈起那场赢得并不算漂亮却也惊天动地的正邪比试。
“三月之后,新月教重临中洲,血洗慕家庄。”
战帖上那一行字,如陈述事实一般的语气,在那日,他们都觉得狂妄而可笑。
十八年,这么漫长的时间,平静的中洲武林茁壮了不少,而自十八年前,屏南山巅,孤云残雪合璧一剑,却让新月教败回南源,这些年来消匿了声迹。慕云记得,当年,也是这样一张大红战帖:三月之后,新月教约战中洲武林十大高手,胜则接管武林盟,败则十八年内不踏足中洲半步。好个不踏足中洲半步!原来是说,十八年后卷土再重来……
慕云的视线停留在大厅正中,那对空了十八年的剑架上,握着孤云剑的手蓦地一紧。他深吸一口气,振奋精神,提剑走进了大厅。一日是武林盟主,一日就不能倒下。自己的声名他可以不在乎,可是,大哥用生命换来的武林和平,不能就这样毁在他手上。还没到最后关头,怎可就这样认输?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除了疗伤吐纳和叹息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声响。慕云刚步入大厅,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他,那些带着希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压得他当胸一窒,忘了想要说的话。
“盟主,魔教……魔教好像没了动静。”这时,一个守着庄门的弟子前来回报。他颤抖的声音中有一丝不确定也有一丝暗喜。自他们退回慕家庄后,新月教的人也停下了攻势,撤走了那些死士和死尸,只派了些弟子守在慕家庄外,不攻,亦不退。
“哼!想困死我们还是折辱我们么!老子是宁死也不降那个妖女的!”青城派掌门余关中还是不改火爆的脾气,猛一拍案,却不意扯动身上的伤口,面容有些抽动。
“魔教这次只出动了一半的长老,护法和教主根本未现身,而我们……”清风剑欧阳晴冷静地提醒大家双方实力的差距,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担忧。
“独山剑圣这些年不知道去哪云游了,而残雪剑,唉……”有人小声地叹息道。
“若是孤云残雪再度合璧,说不定能像十八年前一样……”想起那场为时十日之久,折损了六名顶尖高手,幸以正道大败魔道而告终的往事,厅内众人皆是一阵感叹。只是,残雪剑不知去向,独留孤云剑在此,想来又有何用?
“对不起。”听着众人的话语,慕云心中愈发沉重,他忽的开口,没想到却是这样一句,厅内群雄俱是一愣。他接着道:“魔教写明是要对付慕家庄,却连累了大家。如果……”
“盟主,你这是什么话!”余关中不客气地打断了慕云,“你当我们武林盟的人都是有福就同享,有难却不同当的人么!”
“就是啊,盟主,明知同道有难而不管,可不是正道武林的作法!”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
站在叶芊芊身边帮手包扎的史沧浪也开口了:“她挑那个时间送帖过来,就没打算让武林盟置身事外。云弟,你又何必介怀?再说,你以为你慕家庄把事情扛了下来,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他的话语不留情面,却是在理。他不得不点醒这个有时候太过单纯善良的义弟。这一战,不能败,至少,武林盟绝对不能败在新月教手中……
慕云感激地看向史沧浪,他知道,有些事情,这个表面浪荡不羁的义兄其实要比他看得清楚得多,盟主的位子,还是适合大哥或是义兄这样的人吧。慕云的目光不由又停在原本属于孤云残雪的剑架上,可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阵地动山摇,直震得厅内众人心下都是一寒!
叶芊芊身子猛地一晃,被史沧浪快手扶住,但一口鲜血却还是忍不住喷了出来。她紧蹙着双眉喃喃道:“结界……”有人破了她设在密道的结界!
语音未落,隔着前厅后堂的幕帘掀起,饮水阁阁主佟如玉苍白着脸走了出来,她强自镇定道:“我们挖了大半的密道……被炸毁了……”
“居然这么绝!”史沧浪咬牙切齿,神情中露出一丝绝望,浑不觉右手已在木雕花的椅背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说话的力气。这一战一开始,他们便知道无法善了,所以也作了最坏的打算——必要时,退留青山——如果武林盟的主力全军覆没了,中洲武林此后,再难翻转败局!本来,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早该有着埋骨荒野的觉悟——只是,生应磊落,死要轰烈,这才称得起快意江湖四个字。如今,即便是为了大局着想而从密道撤走,也将会是他们此生难忘的耻辱。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打算,也是行不通么?魔教此次,莫非当真打算灭了整个中洲武林?
慕云握剑的手,指节泛白,仿佛借着孤云剑的力量,慕云才终于作了某个决定:“从此刻起,我不再是武林盟主。”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拼着他慕家庄慕云的名声性命不要,也要去争取那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可是小瑾……大嫂……慕云努力地不去想对她的承诺,也罢,他欠她的,也不差这一次……
红顶红木朱纱帐。屏南山脚,均是白衣的新月教四大护法抬着一顶大红轿子,一路踏着尸体施展轻功直奔而上。纤尘不染的白衣,鲜红似血的轿子,在这深沉夜色中有种难以言明的诡谲。
轿子停在慕家庄门外十丈开外处。“教主万岁,一统天下武林”的呼声,竟是响彻了大半屏南山。胜负似乎已经很明显。所以,新月教主一点都不着急,她舒舒服服地坐在轿子里等着,等着看慕云,那个看似温文如玉却也孤高执着的男子,要怎么结束这场败局。是宁死不屈还是俯首称臣?她很好奇,很好奇……
半柱香过去,山庄前院上空,红白蓝三色烟花齐放,连放三响,山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慕云一人一剑单枪匹马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新月教三个月前发过来的战帖。
“大胆慕云,见了教主还不行礼!”满以为慕云是来降的,守在最外面的新月教弟子拔剑指向慕云,嚣张喝道。慕云停住脚步,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伸手在剑尖上快如闪电地一弹,刚刚还在那人手中的佩剑瞬间转了方向,飞刺向大红轿子。
隐约见得轿内女子只手轻挥,碎石破空之声传出,佩剑便仿似遇到了巨大的阻力般,剑身回转,竟是直直没入那名新月教弟子心脏。而新月教中众人对此似乎已习以为常,只是将尸体拖到一旁,好像死去的,并不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
“难成大器的东西,留来何用!”细如蚊蝇的声音从朱纱帐后透出,带着冷得刺骨的寒意,划破了燥热的夏夜,准确地钻入每个人耳内,这新月教主的腹语术当是练到炉火纯青了,“看来慕盟主是不打算归附于我新月教了。”
慕云并不答话,只冷哼一声,右手一扬,将战帖平平扔出,不疾不徐。
玄武护法箭步疾出,伸手欲接,哪知来势缓缓的薄纸一片却是重如千斤!骑虎难下间,玄武护法内息流转,眉心一道浅红隐隐浮现,但即便用上了教中只有长老护法以上才有资格修行的月神诀,却仍是退了大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冷汗濡湿了衣衫,四大护法的身手,在新月教中仅次于教主,方才那一刹,他已是倾尽了全力。“玉面公子慕孤云”果非浪得虚名之辈!
“教主三月之前派此战帖,言欲血洗慕家庄。慕某技不如人,守不住这庄子,要庄或是慕某这条命,教主尽管拿去。只是……”慕云语锋一转,“今次一战,纯粹是慕家庄和新月教之战。慕某希望教主能放过与慕家庄无关的人。”
“慕盟主这是在谈条件?”轿中人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语气中尽是不以为然,“怎么,慕盟主以为你们还有筹码么?”
“方才的烟火已昭告武林,慕某已辞去盟主一职,如果教主以为赢了慕家庄就赢了天下武林,言不正名不顺,恐怕要让教主失望了。”慕云缓缓道。
一声嗤笑逸出,新月教主丝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蔑:“我新月教何曾在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武林中名正言顺过?”言下之意,竟是已是不在乎他人的看法。
慕云听得心中一紧,却不愿放弃争得一丝生机的机会,不愿想起的陈年旧事,如今又不得不提起:“当年,教主一人一刀战尽中洲高手,最后虽是我方险胜,教主也恪守诺言,十八年之内未再踏足中洲一步。”说到这,慕云顿了顿,他想知道新月教主作何反应。
“慕庄主是想再来一次?”新月教主戏谑的语调里听不出虚实,“就算本教主允了,这世上恐怕也再无孤云残雪。何必苟延残喘呢?不如就让本教主给你们一个痛快!”
“教主莫非是怕再败给孤云残雪双剑合璧?”慕云眼见新月教主杀意已起,最后不得不拿话激她。
“你果真知道残雪剑的下落?!很好、很好……”新月教主的真气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岔行,让她的语调也变得有点古怪。
慕云还未及深想,只闻得震耳欲聋的笑声从轿中传出,连绵不断、悲凉而刺耳,他本能地运功抵抗,握着孤云剑的手因运劲而颤抖,引得剑身也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提起了七八成的功力,才将将抵抗住新月教主甚至显得有些随意的笑声,而那顶轿子两侧,已经有好几名新月教众都开始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倒地翻滚起来。
笑声仍没有停止,甚至更加地放肆和兴奋,只不过新月教主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似是在与慕云斗耐性,却完全不顾自己教中修为尚浅的教众死活。
慕云的掌心沁出了汗,眼前越来越多倒下的新月教众令他的心越来越沉:这新月教主行事单凭一己好恶,世俗规条乃至性命,在她眼里都恍若无物。连她自己教内弟子她都这般对待,若是今日一战无法避免,那这屏南山恐怕……慕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教主,什么事这么好笑呢?”稍显稚嫩的女声和着清脆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大红轿子后方的山路上,约莫十一二岁的赤足少女盈盈浅笑着走来。
绯红衣衫,梳着两条小辫,左手上的铜铃一步一响,与新月教主那可怖的大笑竟然正好相抵。最奇的,要算那双雪白玲珑的娇足,一路而来竟是雪白依旧,不曾染上半点血渍尘埃。
慕云心下暗惊,这丫头是何时出现的连他也未能察觉。新月教内,除了十长老四护法,居然还有如此厉害的晚辈!慕云内心的不安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中洲武林,这次果真是难逃劫数了么?
新月教主似乎很喜欢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宠溺地看着那小姑娘,答道:“刚刚慕庄主说,我们新月教怕了孤云残雪呢。”她终于停止了那可怖的笑声,语气里却仍是有藏不住的笑意,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一般。
“莫不是打不过了,就想赖吧!”绯衣少女娇憨的童音听在慕云心里犹如针刺。
“孤云残雪真的很厉害吗?”没理会慕云,少女径直走到轿门边,只见朱纱轿帘无风自起,内里是一张熟悉的脸。
慕云记得那张脸,十八年的岁月似乎完全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那样清冷孤高的绝世容颜让新月教众人都低下了头去,不敢直视。哪里真的有人能容颜不改?慕云暗叹之余,猜测大概是新月教的什么秘术功法,才能维持住修炼者的容貌。
“歌儿想看?”新月教主朱唇未启,依旧在使用腹语术,却难得神态柔和地把少女拉进轿子里,和她并排坐下。
“嗯!”少女肯定地点点头,满脸期待。
“好。”新月教主竟就这么应允了,就好像少女期待的不过是看一本书或一场戏那样简单的事情般,她这般玩笑的语气似是预示着她真的对孤云残雪有必胜的把握,“本教主已经等了十八年,也不差再多等这一会。慕庄主,就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三个月后,就在你慕家庄,一局定乾坤。到时候,不管有没有孤云残雪,本教主都会名正言顺地入主中洲武林!”
没料到新月教主决定得如此随性,慕云心中的不安反而愈渐扩大。但他仍要她一句承诺:“若是我们侥幸胜了呢?”
“本教主有生之年都不再踏足中洲!”新月教主满不在乎地许下重诺,似是胜券在握。
话音刚落,新月教主红袖抛出,一件用布裹住的物事毫无预警地直朝面慕云门袭来。
慕云下意识地举剑一挡,包裹散落开来,竟是断成两截的青云剑!独孤一剑傲青云,青云剑断,那么,圣剑门独孤傲难道……
“歌儿,事情都办妥了么?”
“嗯,密道已经被我炸掉了,山下的结界也布置妥当,现下整个屏南山已是入得出不得了。”
“歌儿真能干!”
“教主不怕他们耍花招吗?”
“碧云宫的雕虫小技怎能奈何得了歌儿的结界?若是慕庄主想多找些人来陪葬,倒是省了本教不少力气。”
……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那些话,慕云知道,是故意说与他听的。
该怎么办?慕云看着两截断剑失了神,思绪复杂纷乱。
中洲武林,有两个门派一直都是超然世外却备受武林人士尊崇的:圣剑门和碧云宫。圣剑门剑、术双绝,而碧云宫则是医、术双修。此两派的历史,传说比这块龙荒大陆还要久远,他们收徒不多,然而每一代的传人都是人中龙凤。碧云宫近几代是略有参差,术之一道渐渐落了下风,而圣剑门传到独孤傲手里却是到了剑、术双绝的顶峰。
二十五年前,年仅三十的独孤傲,凭着一柄青云剑诛尽四方妖孽,已是天下无敌,而正值盛年的他却宣布封了圣剑门归隐修行,只盼上窥天道。最后一次有他的消息,便是十八年前那次正邪之战。已超脱俗世的他不忍看到正道惨遭屠戮,只留下一篇惊世剑诀云雪诀提点孤云残雪合璧可解困局,果然大败新月教。自此以后,再难觅其踪,圣剑门成为绝唱,然而独孤傲,这个之于中原武林无异于神一般的存在,大概会永生于代代相传的传说中吧。
传说,破灭了……
此刻,素来意志坚定的慕云也不由动摇。今日的新月教比之十八年前强大了多少?沉寂苦修了十八年的新月教主比之当年又厉害了多少?倘若三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扭转败局,倒不如、倒不如……孤云剑缓缓提起,顷刻间,慕云竟有了轻生的念头:倒不如一了百了……
耳边传来一阵清脆铜铃声,慕云猛然清醒,眼前是史沧浪焦急的脸。
“你刚刚……中了惑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史沧浪欲言又止。
慕云一脸茫然,但见大红的轿子已消失不见,新月教众人也果真散去。庄门之前,一如往常的空阔,只有青云断剑在提醒着他已然发生的事实。惑蛊吗?那个绯衣少女,怕是传说中的大祭司吧。他差点忘了,新月教,本就是专精术法巫蛊一道的啊,心智坚定如他,也未能逃脱。只这一闪神,眼前忽然幻化出绯衣少女的脸,真实得仿佛可以触及。绯衣少女幽深不见底的双瞳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十八年前,若是孤云残雪败了,想不想知道会是怎样的情景?”
一道强光攻向如花笑靥,幻象消失,慕云只觉得耳畔银铃般笑声渐远,再一看身旁,是面白如纸的叶芊芊。
“慕庄主没事吧?”叶芊芊见慕云摇头示意无事,又转头看向史沧浪,“是月无梦施的术?”后者摇摇头,拾起了青云断剑神色阴晴不定,不欲多言。
“这是……”认出青云剑后,叶芊芊皱起眉,竟也是说不出话来。
慕云看了眼那条布满血腥的山路,不由长叹:“先进去吧。我让各派清点一下人数,好好安葬战死的门人。”走了几步,又补充道,“这青云剑,先收起来,莫要让大家知道。”
当慕云再次踏入山庄大厅的时候,众人眼中满怀希望的光刺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心中忧虑,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有三个月了,三个月后,这些人眼中满满的期望会不会转为更深的绝望?思及此,慕云的一颗心又似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严阵以待了整个夜晚,所有人都看起来很是疲惫。草草分派好客房后,大家也就都散去了,休息的休息、疗伤的疗伤,有什么对策计谋都留到第二日再行商议吧。反正,他们又多了三个月的时间,不是吗?
五更天,夜深沉。慕家庄里的大部分人都已进入梦乡。
慕云独自站在山庄后院,手中捧着一只信鸽,静立了好半晌,才将一只绣着纯白茉莉的雅致锦囊小心翼翼地系在信鸽脚上,然后放手让它飞上夜空。
“是给小瑾送信么?”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的史沧浪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眼神中隐隐有几分醉意。
乍听到小瑾的名字,慕云有一刹那的怔忪,仿佛时光又回到三人义结金兰的遥远而美好过去。
“嗯。”慕云简短地应了声,“史大哥怎么还不休息?”
史沧的目光看向信鸽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皱起,竟显露出少有的忧色,“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小瑾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云弟,如果她没有出现,又或者,你们败了,你作何打算?胜了呢?”
败了不过就是一死,胜了呢?慕容脸上闪过一丝迷茫,胜了,他还真没想过要怎样……
“如果连武林盟主都没了主意,这场仗,我们不战而败。”史沧浪仰头将壶中的酒一口饮尽,就着袖子擦了擦嘴角,顺便抹去那一丝自嘲的笑。他自己也何尝不是没了主意?
“我已经不再是盟主了。”慕云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倦意。他不禁又想起自己的大哥,如果大哥还在,如果当日死去的是他,或许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吧。
“错!在新的盟主选出来之前,你仍然要肩负起盟主的责任!”向来随性的史沧浪此时的语气,却是少有的坚定,“慕家庄里几百条人命,还有整个中洲武林的命运,都要看你这个盟主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如何谋划了。”
“即使能够一统江湖,武功天下第一,也未必能称得上一名称职的好盟主……”史沧浪忽然感叹道,他看了眼慕云,其实他一直都觉得,这个云弟如今的武功智计都比他大哥慕清名当年更胜一筹,只是缺少了慕清名那种一站出来便能压倒群雄的天生的威严和气势。
史沧浪的话,在慕云心底激起了千层浪。他开始意识到,是非成败,以往的他,想得都太过简单。那个神秘的绯衣少女带刺的话语猛然跳入脑海,他不禁脱口问出:“史大哥,十八年前,如果孤云残雪失败了,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史沧浪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难测:“十八年前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总是回不去的。云弟,你不如好好想想,三个月后,胜了如何,败了又当如何。”说完,史沧浪拍了拍义弟的肩膀,提着已经空了的酒瓶,脚步不稳地走在回廊里,留慕云一个人静静地想清楚。
回廊拐角处,叶芊芊看着史沧浪的目光和以往都不大相同,好似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
“会说别人却不会说自己。”叶芊芊意有所指地开口。
“好久不见,你终于可以召唤三昧真火了,恭喜啊!”史沧浪缓缓走近她,没回应她的指摘,反倒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也只能到这个程度而已……”叶芊芊拖长了音调,双手抱臂靠在墙上,“山下她的结界,我破不了。”她顿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史沧浪,“你觉得独孤傲会败给她吗?”
“那个少女,灵力很强。”史沧浪又是答非所问,“比月无梦还要强得多……”
“你宁愿相信一切都是她做的,而不愿……”
“够了!……”史沧浪打断了她的话,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近得可以看见彼此眼中的无奈与疲惫,“你选择相信你师父,我也一样。”
“你的伤还没好,就少喝点酒。”叶芊芊幽幽叹了口气,既然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那也就算了吧。她有一种预感,要不了太久,可能过了这三个月,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都快天亮了,你也快去休息会儿吧。”史沧浪看着叶芊芊单薄的身子,知道她先前连连催动超出她能力的术法,身体想必已经到了极限,他心疼,却也无能为力,说出口的只能是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关心。
二人有默契地互相点了个头算是告别,他与她错身而过,听到彼此几不可闻的句子,然后渐行渐远,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五更将尽,酝酿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雨势滂沱,将屏南山昨夜的血腥气息一洗而空。
鸿雁已去。山雨已来。
整座屏南山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雨声,仿佛早前的厮杀与哀嚎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慕家庄后院,刚刚辞去武林盟主之职的慕云,任由大雨淋湿了衣衫也不闪不避。
慕云的眼神追着那只信鸽的方向,穿过风雨,看向了无限的虚空中。
前尘往事顷刻间全涌入脑中,开心的、伤心的、向往的、无奈的……走马灯一般轮回流转,就是不肯停在他最欢喜的那几幕。
人生一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慕云当然知道。可他不曾知道的是,那少之又少的十之一二,竟也如镜花水月般,他想抓在手里珍惜,可连轻轻地碰触,都会漾起层层涟漪,碎得不成样子。
罢了……正如史沧浪所说,过去,怎么都回不去的,将来才是最重要的。还有那么多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慕云身上,他即使无法保证不让他们失望,至少也要让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又一阵风雨袭来,慕云转身走回室内,眼神中,往日的迷茫已被冲刷淡去,渐渐变得清澈起来。
五月的星空,璀璨如画,置身其下仰望,那样静谧的美似乎能让人忘却凡尘里一切的烦恼。
微凉的山风卷着茉莉淡淡的清香飘进了千灵山深处,飘进一间平凡得很容易就被人忽视掉的古旧道观内。
与其说是一间道观,其实不过是几间倚山而建的、相互连通的木屋罢了。如果不是最外面的那间木屋里供奉了一座神像、木门上挂着写着“无尘观”的匾,怕是没人能看出来。而当初,那个把道观建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的人,或许本来就不希望这里会被世俗所打扰吧。
这道观虽然古旧却非常干净,想必是有人精心打点着。散发着幽香的松木走廊上,一盏盏琉璃壁灯长久不灭,直通向尽头处,一间映着清瘦人影的禅房。
房间里一盏孤灯明明灭灭,靠窗的藤木椅上,侧身坐着一位已近中年的清秀女子。那女子一身素衣,神色平和,正静静地盯着手中那本不知已读过多少遍的经书陷入沉思。
这本手抄经书,是有缘来无尘观清修之人代代相传的。传说,有人读了之后顿悟飞升入了仙道,有人读了之后潜心修行钻研技艺,也有人读过之后回归红尘体味人生。而她,读了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遍,竟还是茫茫然不知所从。
“不知所从是因为心有所念。”她依然记得青冥道长、无尘观上一代的主人,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不无惋惜地说出这句话,然后赐给她“无念”这个的道号。其实,青冥道长也不过比她稍早几年来到这里而已。据说那时,无尘观里空无一人,只在这间空禅房里放着这本叫做《栖梦》的经书。一本《栖梦》读完,青冥道长慨然长叹、尽悟前非,之后,她便决定云游四海、修行于尘世之中。也幸得如此,青冥道长才恰巧在游经屏南山脚时,救下了抱着阿雪的重伤昏迷的她,进而结下了两年的师徒情分。
可是那次,她真的伤得太重、太重了,身伤、心更伤。饶是医术卓绝如青冥,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也没能将她的伤患根治。而在治伤期间,青冥道长竟然说她颇有慧根,于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养伤、学医术、抚养阿雪,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年。
就在两岁多的阿雪会开口叫娘亲、会自己走路的时候,青冥道长告诉她,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她了。再然后某一天,青冥道长不告而别。她找遍千灵山也没发现一丁点青冥道长留下的痕迹,失望的她回到空荡荡的禅房里,读着那本《栖梦》,然后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纸条,是青冥的笔迹:若然无念皆尽虚空。想来该是青冥道长留给她这个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名分的有缘人唯一的纪念吧。
时光荏苒,之后的十五年,千灵山无尘观里,只剩下她和阿雪相依为命。
十五年啊,如此漫长的时间,不是应该可以冲淡一切的吗?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本以为在这避居隐世的生活中,她已经渐渐做到的无念,他只用了一封信,就将这虚假的无念碎成了无尽的怀念。
是的,怀念,往事也只能怀念。
她放下经书,缓缓地摊开握着书的左手,露出一直攒在手心的绣着纯白茉莉的雅致锦囊——十七年前,这锦囊里曾装载着她写下的一封诀别信,而方才,信鸽又将这锦囊送回到她手中。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锦囊上栩栩如生的茉莉花,她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拆开锦囊。
窗外的茉莉仍含苞待放,可她却分明地感觉到一阵清幽淡雅的香味从那些只能怀念的过往里飘散开来……
“二师妹,哎呀,你又错了!这招‘岚气夕阳’应该接在‘石痕秋水’后面而不是‘寒夜沙鸥’后面!”饮水阁不过十来岁的大师姐佟如碧不无骄傲地道,“你站到一旁去,看我再演练一次。”难得今日饮水阁阁主的表亲、孤云剑慕风父子三人前来做客,阁主忙着招呼他们,监督弟子们练剑的活便落到了她这个大师姐肩上。
饮水阁最基本的入门剑招“秋水十六式”在佟如碧手中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只看得一众师弟师妹们钦佩不已,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舞得这样好。
收剑入鞘,佟如碧看向二师妹佟如瑾:“看清楚了吗?你再来试试。”
“可是师姐……”佟如瑾歪着脑袋若有所思,“你不觉得把‘岚气夕阳’提到前面来,会更连贯一些吗?你看!”说完,佟如瑾也舞起了秋水十六式,一般的优雅顺畅,唯一不同的只是她打乱了顺序。
虽然学剑时间并不算太长,但佟如碧也能看出,抛开顺序的束缚后,秋水十六式的威力大了何止一倍!
然而,不可以!师父怎么教,徒弟就应该怎么练,否则不都乱套了吗,人人都随意发挥,那还要师父干嘛?二师妹这简直就是在捣乱,会带坏师弟师妹的。
想到这,佟如碧忽地拔剑,斜斜刺向二师妹。
两剑相交,佟如碧的手腕被震得一麻,而佟如瑾显然没料到师姐会突施奇袭,愣了一愣。就趁这个空档,佟如碧发力一挑,便令佟如瑾的佩剑脱手飞出。
不等佟如瑾缓过神来,佟如碧立刻抢着道:“你们看看!不听师父的教诲,不按顺序练习,她连剑都拿不稳!”她得势不饶人,又指着佟如瑾命令着,“二师妹,知错了吧?今日就罚你守剑楼。”
“噢,知道了。”佟如瑾怏怏地耷拉着脑袋,乖乖认错领罚。
“好了,大家都各自去练习吧。”佟如碧端起大师姐的架子吩咐着,“二师妹,还愣着干嘛,去把剑捡回来,按照顺序把秋水十六式练二十遍!”
佟如瑾一声不吭地低着头拖着步子去捡剑,正要弯腰,却有人帮她把剑拾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谢谢。”佟如瑾接过剑抬起头,只见是一位十来岁的少年公子,她并不认识,但却立刻猜出了公子的身份,“啊,你就是……”
“我是慕清名,慕风是家父。”慕清名微笑着自报家门,“刚刚你改编的秋水十六式很不错。”
“真的吗?”佟如瑾原本沮丧的眼里闪起了光亮。
“嗯。”慕清明点点头,“只不过……”
“二师妹!你在磨蹭什么?”佟如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快回来练剑!”
“喔~来啦!”佟如瑾应了一声,然后不情不愿地和慕清名道别,“我先去练剑了,下次再向公子请教。”
慕清名也拱手告辞,继续去寻他那顽皮的、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的弟弟慕云。
练了一下午的秋水十六式,佟如瑾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可吃完晚饭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剑楼领罚了。她的性子就是这样,觉得不对的地方,她会说出来,但自己犯错了,也会遵守规则承担责罚。
所谓剑楼,其实楼里没有剑,也并不需要守。那里只是饮水阁弟子定期比剑以省视剑术修为的地方。由于平日很少有人去那里,犯了错的弟子又常常被罚去那里面壁思过,于是他们笑称被罚的弟子是去守剑楼了。
很显然,这夜,守剑楼的便是佟如瑾。
剑楼不高,只有三层,每一层的结构相似,中央空荡荡的大厅留作比剑之用、外围则是雕花回廊。
此刻,楼顶檐角挂着的琉璃宫灯,拉长了顶楼回廊上,佟如瑾抱膝而坐的身影。
凉风阵阵,吹得佟如瑾衣袖微微鼓动,她远远望着地上的婆娑树影,心中灵光一动,一把抓起身旁的佩剑翻身入厅内舞将起来。
一招“寒夜沙鸥”,接着再一招“岚气夕阳”,她始终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舞到兴起之处,忽闻有脚步声自下而上,佟如瑾急急收了剑,端坐在大厅正中,大气都不敢喘,像极了一只知道自己犯错了、害怕主人发现,于是故作乖巧的猫。
佟如瑾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也好奇是谁这么晚了还来剑楼……莫非,是师姐想看看她有没有好好思过?
这脚步声越来越近,也渐由初时的小心翼翼变得自在随性起来,倒是叫佟如瑾猜不透。
“真奇怪,明明叫剑楼,怎么既没剑也没人?”十来岁的少年喃喃自语着踏入顶层,忽然看到大厅之中的佟如瑾,不由咦了一声。
“谁?”一听到不是熟悉的声音,佟如瑾立即站起身来拔剑而立,灵动的眼眸中有着戒备、猜疑,还有一丝丝兴奋。
那一晚,八岁的佟如瑾用剑指着十二岁的慕云,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起来,几条原本并不相干的红线扭在了一起,自此交错、再难分开,一如他们此刻交缠的剑招。
这二人初次见面,连话都未多说两句便是拔剑相向,一个剑法灵活,一个身形飘忽,竟是不分胜负。又一回合之后,二人分立于厅中,均是额角渗汗微微喘息。
“不打了、不打了,反正都打不出结果。”慕云挥挥手,也不等佟如瑾回应,自个儿收了剑便坐到回廊上乘凉。
佟如瑾怔了怔,隔了丈来距离,也坐到回廊边,偏头看着年长些许的陌生少年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知道?”慕云挑眉,然后他很快就想到一个可能,“你已经见过我哥了吧?”
佟如瑾笑了笑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慕云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枕着双臂仰望被屋檐遮掩的半幕星空:“本来想见识一下残雪剑,听说与我爹的孤云剑是一对呢,可惜原来不在这剑楼里啊。”他拉长了声调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有着一双水灵眼睛的小女孩,正式自我介绍道,“我是慕云,孤云剑慕风是我爹,慕清名是我哥,你们阁主是我远房表姨。你呢?”
“佟如瑾,阁主是我师父。”佟如瑾也仿效慕云那般自我介绍着,然后似乎想起什么趣事,她轻笑出声,“其实师父刚刚带我回饮水阁的时候,我也曾偷跑到剑楼来想看看残雪剑。”
……
“小贼!放下剑来!”
“这便是残雪剑?”
“是不是与你何干?!还我剑来!”
……
外间传来的争斗声打断了素衣女子沉浸在往事中的思绪。居然有人知道残雪剑在这?!素衣女子眉心微蹙,拿起拂尘朝外间而去。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浅绿衣衫的少女和粗布短袍的少年缠斗在一起。
少女身手灵动,却总是被少年看破了招法,失了先机,每每快要碰到残雪剑时都被少年闪了过去。几个回合下来,少女微微娇喘,原本雪白的脸上多了层愠怒的粉红。
“阿雪,孤云出岫,惊涛拍岸!”只一两眼,素衣女子便看出虚实。阿雪虽内力有所不及,但剑法却与那少年相若,此刻二人均未动真力,照理说应是各有胜负,只不过阿雪从小生活在这深山里,没什么对敌的经验,才会如此狼狈。女素衣子并不急着夺回残雪剑,只是从旁观察指导着,心中亦迅速转过几个念想。那还未及拆封的锦囊,加上这位忽然出现的陌生少年……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底浮起。
“小贼!服是不服?!”素衣女子没有看错,阿雪冰雪聪明,先前只是输在经验太浅。她只指点了几招,阿雪便心领神会,夺回残雪剑,剑锋直指那少年。
“哼,要靠别人教才打赢我,自是不服!”这布衣少年面对着传说中的残雪剑,半点怯色也无,懒懒地抱胸而立,言语神色俱是不屑。
“你!……你!”阿雪被少年的伶牙俐齿激得没了言语,转而向女子求救,“师父,这个小贼,刚刚想偷走残雪剑!”
示意阿雪收好剑,佟如瑾细细打量着这位深山道观里难得的访客。
没错,这素衣女子,便是佟如瑾,或者说,是慕家庄失踪多年的慕大夫人,慕清名的妻子。
十八年前,慕家庄一战,让原本籍籍无名的她成了解救天下的大英雄,却同时也尝到了新婚丧夫的痛楚。而之后的日子,她才发现,那痛楚,仅仅是不幸的开端……如今,十八年过去,隐世的日子,不过四时轮换日日同,山下的世界,她可真不知道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慕家庄,孤云残雪曾谱绝唱,然而,那位离庄出走的庄主夫人,怕是没多少人会记得了吧?但这眼前看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又怎么会知道残雪剑的所在?
少年衣衫朴实,略染风尘,却也不掩俊朗朝气;出手招式甚杂,看不出师承,但也走的光明磊落的路子,不像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况且,他背后那把用蓝布裹着的剑一直未出鞘,想来是有心相让。
“这位小兄弟,你怎知残雪剑在此?要来又有何用?”佟如瑾直接问出心中所疑,直觉告诉她,这位少年并无敌意。
少年有礼地抱拳作揖:“我叫吴云,是家师曾提到残雪剑可能在此,故冒昧前来借剑一用。”
夜沉如水。本就为了那茉莉锦囊心念烦乱的佟如瑾,又被借剑的少年一闹,更是了无睡意。
十八年,当初,他们那么多人也牺牲了那么多,但只能换来这十八年的平静么?还是说,江湖本身就容不下永久的平和?低头看向紧紧攥在手心的锦囊,佟如瑾大概也猜出了八九分。是啊,若不是不得已,重诺如他,又怎会……
“新月教重临中洲,八月十五再战于慕家庄,望携残雪剑助阵。”
短短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或许,在经历了那许多之后,他们已不知该如何自处。然而,信任仍在。正如她相信他会守诺,所以将隐居之处相告一样;他也相信她会赴约,所以短短一句,无须详述因果。
没错,她会赴约,即使不知道吴云相告的一切。
山中一日,地上千年。之于江湖,享受了短暂的宁静后,仿佛又堕入炼狱般的轮回中。
二月十五,武林盟慕家庄收到战帖,慕云发出召集令,邀武林同道共聚慕家庄准备迎战。哪知,却因为轻敌而着了魔教的道,一众英雄如今是上山容易下山难。
五月十五,初战失利,武林盟损失好手泰半,魔教教主亲临慕家庄,逼得慕云辞去盟主一职,以慕家庄庄主身份约战魔教于八月十五。然而,慕家庄若然败了,中洲武林,又能残喘多久呢?慕家庄可是中洲武林第一道防线,此战,许胜不许败!
于是,即使知道屏南山此刻已被魔教结界所封,入得出不得,仍然有一众热血儿女不远千里赶赴慕家庄。
于是,即使违背了永不再见的承诺,慕云还是传信于她,只因孤云残雪,怕是中洲武林唯一的希望了。
或许,还是有希望的吧。
佟如瑾想起那个叫吴云的少年,他年纪轻轻,修为与见识却远远超过了他们年轻的时候。
少年的陈述客观而详实,然而明澈的双眸里跳跃着点点火光。孤身借剑,单是这样的胆识与心意,便教佟如瑾甚为欣赏,更何况,少年背后还背负着那样深沉的仇恨。
“胆小鬼!说得好听,五月十五那一战,你怎么没去慕家庄呢?”吴云恳请佟如瑾携剑下山的时候,阿雪忽然插嘴问道。佟如瑾笑着摇头:阿雪到底是孩子心性,还记恨着刚才的事。
可听到这样简单的问题,吴云的眼神,却有那么一瞬,暗了下去:“我在去慕家庄的路上遇到了杀我父母的仇人,是新月教的人。”吴云拉低衣领,露出心口刚刚长出新肉的扁平伤口。一剑穿胸!
阿雪“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佟如瑾的衣袖,偏过头去不忍看那样可怖的伤口。
吴云整理好衣衫,轻描淡写地开口:“师父救了我,我养好伤的时候已是五月十二。师父告诉我,如果没有孤云残雪,武林盟必败无疑,所以我便照着师父的指点来此借剑。”
“令师是谁?如何得知武林盟必败,又如何得知残雪剑在此?”佟如瑾不禁好奇。
“前辈见谅,家师从未将姓名相告,而我也向她保证过,绝不对任何人透露家师的事。”吴云忽地上前一步,单膝点地,“不过借剑一事关系整个中洲武林,还望前辈成全!”
佟如瑾拂尘挥出,扶起吴云,但心中还有些犹疑未决:“剑我可以借,不过吴少侠千里而来,请在敝处休息一晚,有什么事,都等到明日吧。”
说是一晚,可折腾了这大半夜,离天光也不过两个时辰了。
佟如瑾看完慕云的信后,便一直坐在窗前望着并不是太圆的冷月,不知道想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如月光一样变幻莫测。
过了好久,她终于起身,取来笔墨,眼神中些许的不舍被果决盖过。
翌日清早,佟如瑾便叫来阿雪和吴云。
“阿雪,去把行李收拾一下,我们随吴少侠下山去慕家庄。”佟如瑾语气很平静,好像吩咐阿雪去采药、练功一样平常。
“真的吗,师父?!我们要下山吗?”阿雪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十七岁的少女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自打昨日听吴云说起了山下的那方江湖,她便对下山这件事充满了期待。
佟如瑾点点头,难得的,露出宠溺的笑容:“快去收拾,别耽搁了时辰。”
“谢前辈成全。”吴云抱拳行礼,神情也是难得的严肃。
“不必多礼。”佟如瑾向屋外行了几步。深山的清晨,眼前是薄雾弥漫,她自顾自道:“师父说,修道之人,本不应再理会凡尘俗世,而我在这山上清修了十几年,到头来也未能勘破尘缘。”末了,是一声嗟叹。
“前辈这么说就不对了。”吴云又恢复了懒散而带着不羁的神情,不经意地随口道,“难道修道之人,即使明知天下将乱、血腥将至也要袖手旁观,那才叫修为有成、超然世外吗?”
那似乎应该叫做独善其身。佟如瑾看了眼身旁的吴云,对这个神秘少年的好感,又多了那么一点点。
云雾渐开的时候,一行三人也打点完毕。比起阿雪的满心雀跃,佟如瑾更多了些不舍。回首抬眸,“无尘观”三个字一如往昔,然而有些事情却不可能回到最初。
佟如瑾还记得那日,她是带着怎样决绝的心念来到这里。她曾以为,余下的大半生便是抚养阿雪,待阿雪长大下山后,自己便要孤灯清茶的度过下半生。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她还会有离开这千灵山的一天。
“走吧。”佟如瑾松开手,不知何时擒在手心的白鸽迫不及待地飞上天空。她也一样,不再回头,也刻意忽略掉心底分不清是不安、不舍抑或还掺杂了些许期待的复杂情绪。
既然下了决定,她佟如瑾便不会再犹豫或是后悔。以前如是,现在亦如是。
“五日后,携剑来访。”
洁白的信鸽载着同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云端。
今日,五月十八。
佟如瑾带着阿雪,和吴云一起离开了整整生活了十七年的千灵山。
而此刻慕家庄里,慕云正站在前庄主夫人的庭院旁,凝望着屏南山北面的天空怔怔出神。
三天了,离那惨烈的一战已经三天了,而他慕云除了在这里等一个并不太确定的希望,竟似乎找不到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该安抚的安抚,该养伤的养伤。除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巡防布防、接见安排那些前来支援的武林人士,真的没有其他事能帮到目前的形势了。
没错,屏南山虽然已被魔教结界所封,能入不能出的消息也通过烟花信号放了出去,然而还是有不少热血之士前来助阵。这些人有人的出人,有物资的送物资。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慕家庄此刻聚集了整个中洲武林的绝大部分好手,如果慕家庄被攻陷,放眼中洲武林,还有什么人或组织有能力与魔教抗衡?!
可是,在这么多人里,武功卓绝又毫发无损的,数来数去只有那么五六人,怎叫慕云不担心?所以,他一边安排佟如玉寻找出逃的办法,一边让叶芊芊尝试破解山下的结界。留得青山在,总好过全军覆没。他不会天真的相信,那个武功大有进境的新月教主在灭了慕家庄后会对中洲武林留情。这个时候,虚名、荣辱、地位都不再重要,这个时候,任何不必要的牺牲都要想办法避免。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史沧浪。
“云弟,还没有消息吗?”史沧浪看着慕云这个样子,不禁有些心疼。自从师兄死后,他就把慕云和佟如瑾当做了自己的亲弟、亲妹,然而,一直以来他却是眼睁睁看着这二人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无奈,一点忙也帮不上。就像此刻,他知道,慕云等待的,并不仅仅是一封回信、一个答案。可是又能怎样呢?就算他知晓慕云的期许,也无法知道命运的下一步棋子将落在何方。
慕云摇摇头,收起眼中依然很明显的失望:“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个时候,大哥通常是在和叶宫主研究破结界的方法,突然来找他,难道是有了什么进展?
“铁楚风带了一辆马车在庄外求见。”
“铁面判官铁楚风?”他怎么来了?还带了辆马车?慕云皱紧了眉头。
这铁楚风算来和他们是同辈,曾经是誉满中洲的第一神捕,以铁面无私破案神速而出名,加上惯用的兵器是判官笔,得了铁面判官这绰号。
江湖传说,此人神秘莫测,常年都戴着一顶斗笠,黑纱蒙面,见识过他真面目的,恐怕只有他笔下亡魂了。再后来,不知是立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功,铁楚风破格被景阳帝钦点为禁军统领,保护皇城的安全。自那以后,铁楚风便甚少在江湖上出没,而他铁面判官的名头也渐渐淡了下来,少有人提起。
朝廷与江湖,如无必要,向来是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这铁楚风的来意,还真叫慕云捉摸不透。但在这种时候,多一方助力,少一个敌人,那也就多一分希望。然而朝廷,那个供奉于庙堂高高在上的地方,并不会比江湖简单多少,甚至更为复杂。只不过,朝廷是绝对不会做些赔本生意的,那么堂堂禁军统领踏入了这屏南山结界,又意味着什么呢?此事不能怠慢,于是慕云和史沧浪决定亲自去迎接这位贵客。
从庭院到庄门,不过几十步路的距离,慕云和史沧浪心里却都转了千百个念头,然而这许多念头,却在见到铁楚风的时候瞬间化了开去。
慕家庄的门匾下,清瘦的男子背对着庄门而立。青黄斗笠黑纱罩顶,一身青色儒衫,背在身后的右手中,那支闻名天下的判官笔昭示着,此人,便是铁面判官铁楚风。
听到开门的声音,铁楚风转过身来,同时也拿掉了那顶或许从来没在世人面前摘下的斗笠:“慕庄主,幸会。”铁楚风抱拳颔首,打量了史沧浪一眼,认出了流光剑,“想必这位便是酒剑仙史大侠,久仰了。”
这一照面,慕云和史沧浪二人俱是微微讶然。终于见到了铁楚风的庐山真面目,却仍然让人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原来铁面判官并不仅仅指的是铁面无私,还因为铁楚风脸上有一块遮挡着眼部以上的铁面具。但除了这冷铁寒光带着些许煞气之外,无论是衣着还是言行举止,这铁楚风像极了儒雅书生,哪里看得出居然是禁军统帅。
“哪里哪里,史某人闲云野鹤,怎当得起大侠的称号。铁统领请。”史沧浪接过话头,侧身相请。慕云不善言语不喜交际的性子,史沧浪很是了解。所以这样的时候,只要有他在,这些场面活儿他都自己揽了过来。
“慢着,请二位先找处足够安全的地方安顿好这辆马车。”铁楚风指了指身后那辆蒙着黑布、看不清内里乾坤的马车。
慕家庄密室。
这间密室正是在大厅之下,十分宽敞。此刻,那辆神秘的马车就停在这密室正中央。
“莫庄主,铁某此次上山是以私人身份而非禁军统领。”说到这里,铁楚风看了看史沧浪,“独孤傲前辈早年曾救铁某一命,故此次前来,只是以江湖人的身份略尽绵力而已。”
“你见过我师父?”史沧浪问道,他心下诧异,师父从未对他提过此事,而他曾在闲聊时还提起对当时仍是神捕的铁面判官甚为欣赏。
“嗯,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铁某还只不过是八九岁的孩子。独孤前辈行侠仗义,救了那么多人,就是不记得没提起,也很平常。”铁楚风哂然一笑,语气里也掺入了些许回忆的味道,“不过,铁某永远不会忘记前辈的救命之恩。说起来,这判官笔也是得前辈教授指点,才有如今这成就。”
“噢?此话怎讲?”难得这神秘的铁面判官主动讲起自己的身世,史沧浪趁势追问下去。
原来,铁楚风本出生于书香世家,然而因为一场祸事,几乎灭了满门,幸好独孤傲经过,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后来,独孤傲见铁楚风孤苦无依,又只会写写画画,于是将一套剑法改为笔法传于了他,希望他日后有能力自保。
“看来,铁兄算是我半个师兄了。”史沧浪插嘴道。
铁楚风不置可否,继续说道:“铁某今次前来虽是以私人身份,但也顺带捎了份当今天子的心意给贵庄。毕竟中洲武林一乱,对我朝也甚为不利。”语毕,铁楚风掀开了马车上的黑布,毫不意外地,看见慕云和史沧浪脸上闪过惊讶的神情。
那是辆由囚车改装而成的马车,精铁铸造的牢笼里,锁着二十个身着囚衣的死囚。
这二十人排成四列,整齐地站立于囚车中——没有锁链或木枷,垂手而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整齐一致——与其说是死囚到不如说像是待命的士兵,只等一声令下便准备随时献出自己的生命。
“抬头!”铁楚风号令一出,二十人齐刷刷抬起头来,每个人额头上都烙上了永难磨灭的“囚”字,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涣散无神没有焦距,而那二十张毫无表情的脸却让慕云和史沧浪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金无命。曾经的黑道第一杀手,一出道便高居镜花楼杀手榜榜首,十年无人能将他拉下首位。嗜金如命。只要你出得起他的要价,任他是皇亲国戚、武林高手还是蝼蚁之辈老弱妇孺,他金无命都照单全收,且出道以来从未失手。十五年前忽然销声匿迹,却不想是被……
胡三刀。割据一方的山寨头子,平日里鱼肉百姓、打家劫舍,连当地地方官都忌他三分,山下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十三年前,山寨一夜之间被剿灭,不知是何人所为……
贾玉,独行大盗;田光,采花贼……
这二十人,虽均是恶贯满盈、应有此报,然而,看到这些曾让人闻风丧胆的江湖人,此刻却如傀儡一般任人摆布,难免令人心下唏嘘。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也有朝廷的制度。”铁楚风似是有感而发,“犯了法的人,就应该受到制裁。”意识到自己可能多言了,铁楚风放缓了语气,“这些人本都是死囚,蒙皇上恩赏,赐予他们忘魂汤,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眼见慕云和史沧浪眼中仍有疑惑,铁楚风又道,“新月教地处南源蛮夷之地,此一战不仅是维护中洲武林的声誉,更是要断了南源外敌扰乱我朝民生的念头。”
慕云赞同地点点头:“铁兄言之有理。此战牵连甚广,且至今都无必胜的把握,有铁兄相助,实属有幸。”慕云此刻已然明白,铁楚风说是以私人名义前来助阵,实则是受景阳帝之命而来,大概是怕这武林之争因朝廷的干预落人口实、变作国家之战,才作如此说辞。
铁楚风打开囚车,一声“列队”,尾音仍在,那些曾叱诧江湖的人物已经听话地排好了阵型。
“实不相瞒,能逮捕这些人归案,大部分是靠智取而非力敌。他们中,论武功,有半数都在我之上,相信与新月教开战之时必能派上用场。”铁楚风补充道。
虽然这是与铁楚风第一次见面,但对此人公正到近乎执着的性子倒是早有耳闻。他这么说,想来绝不是谦虚,也不会夸大。
“希望如此。”慕云不敢太乐观,现在这个时候,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过这些人在江湖上仇家甚多,所以大战之前,请慕庄主暂为保密,以免惹出些不必要的争端。”铁楚风好心地建议。
“铁兄所言甚是,我一会儿趁夜将他们安顿在后山囚室,那里是慕家庄禁地。”史沧浪接口道,“铁兄请,我先带你去客房休息休息。”
……
密室里,此刻只剩下慕云和二十个没了记忆、没了知觉只知道执行命令、至死方休的人偶。这不禁让他想到几日前那惨烈的一战——蚀心蛊和御尸术。新月教的手段,显是要更为残忍得多。所以啊,若然败了,后果,不是他可以想象得到的。
反手关掉密室的门,慕云心底暗暗叹息,却也知道,还得在前来助阵的同道们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慕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撑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密室外有两条路,一条通向上方大厅,而另一条,则通向他每日黄昏都会去的地方——那个等待着希望与回信的宁静庭院。
此时黄昏已近,慕云从暗门出来,推开了窗给屋子透透气。庭院里,满满的都是茉莉,有的已经绽放,有的仍然含苞。那些盛开在五月的精灵,散发出淡淡幽香,有几瓣被风吹落,送进窗口,飘然落在檀木小几上。窗明几净。
这偌大的慕家庄里,有两间空屋,慕云都十几年如一日地悉心打理着,保持着主人离开前的模样,不曾有变。一间的主人是他情之所钟,一间的主人是他义之所在;一间的主人,他知其所在而不得见,一间的主人,他寻访多年而不得踪。也不知是他前生做了什么孽,这一世竟然欠了两份怎么都还不清的债。
此刻,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属于他的大嫂,佟如瑾。
慕云负手立于窗前,视线停留在无边天际。他与她的距离,其实并不远,却又仿佛隔着永远也没办法跨越的屏障。他一直都知道,屏南山往北,再翻过两座山,便是她的所在。十七年来,有很多很多次,他都动了想去看看她的念头。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看看他的大嫂是否安好,可最后,这样的念头都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是她说不要再见。她的决定,他一直都很尊重。所以,十七年,这样长的时间,长到站在这窗口、隔着两重山、遥远的眺望而不去打扰已经成了慕云的习惯……这么些时日,久到都渐渐断去了想要再见她的念头,却怎知,竟是在这样的景况下,他们才有了相见的机会。慕忍不住叹息:世事往往如此弄人……
忽然,慕云唇边有了一丝笑意。那张愁云笼罩且疲惫万分的脸上,露出了近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白色的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慕云伸出手去,那只信鸽便乖乖地靠过来停下,由着他解下腿上的锦囊。
慕云拆开锦囊的手竟然有些颤抖,直到展开那行纤秀而熟悉的小字,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五日之约,算上这路上的时间,再过两日,便能见到她了。思及此,这个成熟优雅的男子脸上,居然浮现了如少年般不知是忧是喜的表情。
残雪剑重现江湖,无疑会给武林盟一方带来了不少希望,可是万一,万一……
那么他欠她的,大概再过几辈子也都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