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窈雪闻悬是小说《贵女入梦,暴戾帝王日日宠》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夜曲夜曲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贵女入梦,暴戾帝王日日宠》的章节内容
意识模糊,香汗淋漓。
梦中红帐金铃摇曳不停,床榻吱呀作响,隐约从帐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虞窈雪无力地胡乱攀扯,指尖慌乱地摸索着,终于触碰到那垂落红帐。
她就像是溺水之人揪住救命稻草一般,五指收拢,紧紧抓住。
然而,梦中男人攻势却愈发猛烈,气息滚烫地洒在她脖颈。
虞窈雪娇-躯颤-栗,贝-齿紧咬唇,几欲咬出血痕,试图借这疼痛让自己清醒些许,可意识依旧在那浓稠的迷境中沉浮。
“不……”
她从喉间挤出微弱的抗议,声线带着几分破碎的娇-媚,红帐被她扯得摇摇欲坠,金铃疯狂作响。
床榻吱呀声愈发急促,仿若下一刻便要不堪重负崩毁。
……
直到五更天,打更人的声音伴着敲击的锣鼓响起才将她从梦境中扯出来。
虞窈雪满面春-色,一双秋瞳含-着泪珠嘤咛一声,小声喘着气。
怎么可以这样。
这话是说她自己,也是在说梦中的男人。
虞窈雪缓了好一会儿神,才觉周身的燥热慢慢褪-去。
那黏腻的汗水贴在衣衫上,让她满心不自在,又羞又恼地将锦被狠狠掀开,似是想把梦里那些纠缠不清的痕迹一并甩开。
她趿拉着绣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五更天的晨气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面上还未散尽的红晕。
远处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街巷里打更人的声音渐远。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做这般荒唐的梦……”
虞窈雪轻咬着指尖,秀气的眉头蹙成一团,漂亮的脸蛋上都是抹不开的愁闷。
梦中那男人的面容像是蒙着一层纱,看不真切,唯有那滚烫的气息,如烙铁般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叫她想忘也忘不掉。
这都数不过来是几次,前些日子做的梦也都只是,有分寸的交谈或一起闲逛,哪像今夜这般…放-荡。
就在虞窈雪沉在自己的思绪中,伺-候她的侍女青妙轻叩响了房门,端着洗漱的水盆进来。
青妙瞧见自家姑娘起身站在窗户前,先是一怔,而后忙不迭地放下水盆,关切问道: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没睡安稳?”
虞窈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头一颤,慌乱地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寻常:
“没,没什么,只是睡醒了。”
可那微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心虚。
青妙眼尖地瞥见床上凌乱不堪的被褥,心下虽狐疑,却也只是默默上前收拾,嘴里念叨着:
“姑娘,今日夫人还等着您去正厅用早膳呢,可别误了时辰,要不又该念叨您作息没个规矩了。”
虞窈雪闻言,心下更是烦闷,可也知晓不能拂江氏的意,只得强打起精神,任由青妙伺-候着洗漱梳妆。
她虽是承恩侯府的女儿,却也只是个庶女,没了亲姨娘,嫡母可怜她,将她接到了膝下喂养,可到底不是亲生的女儿。
接手养着虞窈雪不过也只是装个慈母样子,不过养在嫡母手下倒也比承恩侯旁的庶女好过些。
江氏是个善妒的,其他庶女的姨娘都还在世,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不是被克扣月例,便是被随意差遣,仿若侯府里最低贱的婢女。
虞窈雪没了亲姨娘护着,起初也怕江氏刁难,行事万般小心,好在江氏为显大度,对她倒还算客气,只是这份客气里,透着疏离与淡漠,逢着要紧事,虞窈雪依旧能觉出自己是个外人。
洗漱完毕,虞窈雪对着铜镜,瞧着青妙为她梳妆,那一头乌发被精心盘起,簪上几支珠翠,却也掩不住她眉眼间的憔悴与惶惑。
待收拾妥帖,行至正厅,江氏已端坐主位,身旁还坐着虞窈雪的嫡姐。
嫡姐虞婉清瞥她一眼,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透着些轻蔑。
瞧见虞窈雪来了后江氏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会儿,淡淡道:“昨夜是几时才歇下的?瞧这脸色,白里透着红,没个正经样子。”
虞窈雪心里“咯噔”一下,忙低头福了福身,小声回道:“女儿昨夜……许是梦魇了,睡得不实,让母亲担忧了。”
说罢,悄悄抬眼,瞥见江氏神色并无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
三人围坐用膳,虞窈雪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粥,脑海里时不时闪过梦里的片段,
正出神间,忽然听到江氏开口:“窈雪,你年岁也不小了,过几日长公主殿下准备办个百花宴,各世家都会去,我替你定了户人家,过些时日在百花宴上瞧瞧。”江氏放下碗筷,朝着虞窈雪神色平淡道。
虞窈雪手中的快著微晃,心头猛地一震,她忙稳住心神,轻声说道:“全凭母亲做主,只是女儿对那户人家一无所知……”
江氏轻轻瞥了她一眼,道:“你不用担心,风南是个好孩子,也是我瞧着长大的。”
江风南,江氏的娘家侄子。
江氏这是打算把她送回娘家给江风南当继室!
满上京谁不知江风南是有名的浪-荡子,她怎么也没想到,江氏竟打的是这般主意。
江风南的名声她早有耳闻,那是个整日花天酒地、流连于烟花柳巷的主儿,这样的人如何能托付终身?
她终于知道一年前江氏为什么没有在她及笄后给她相看人家。
原来是留着她嫁给江风南啊,一年前江风南的元妻刚刚过世,孝期刚过她就要嫁给江风南做继室。
按着江风南的名声没有哪个世家贵女愿意嫁给他,江氏和她娘家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虞婉清在一旁掩嘴偷笑:“妹妹,这可是你的福气,能嫁给表哥,日后与娘家更是亲近了。”
虞窈雪心中满是愤懑,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强颜欢笑道:“姐姐说笑了,妹妹还需思量。”
江氏皱眉:“此事我已定下,你不必多想。江风南虽年少时爱玩了些,但如今也到了该收心的年纪,你嫁过去,好好规劝,定能过上好日子。”
虞窈雪心中暗苦,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侯府庶女,又怎能改变一个浪-荡公子哥?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又没有可以撑腰的,能嫁给什么人全看嫡母如何。
现在江氏摆明了要让她嫁回安远伯府,这下可如何是好。
用过早膳后,虞窈雪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中。
青妙见她神情不对,忙问道:“姑娘,发生何事了?您怎如此难过?”
虞窈雪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青妙,青妙也面露惊色:“姑娘,那江二公子的名声……”
连青妙都知道的事,江氏这个连青妙都知道的事,江氏这个嫡母又怎会不知?
她这般执意安排,分明是没把自己的终身幸福当回事,只把她当作随意摆弄的一个物件罢了。
虞窈雪瘫坐在榻上,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欲夺眶而出。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娇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几日,虞窈雪整日郁郁寡欢,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那个奇怪的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随着这门亲事的定下,彻底消失了一般。
“砰”的一声,皇宫殿内接二连三的响起玉器碎地的声响。
玉如意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砸中了一座羊脂玉摆件,瞬间那精美的摆件化为无数碎片,飞溅在地上。
闻悬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吓得脸色苍白,纷纷跪倒在地,身体如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又犯病了。
跪地的宫女太监无一不是这般想的。
闻悬,当今圣上,幼时患上歇性的失心疯癫之症。
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发病,便会喜怒无常、暴躁癫狂。
御前大太监福海,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几步,哆哆嗦嗦说道:“陛下,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老奴这就传太医来。”
说罢,也不等闻悬回应,忙不迭地爬起身,小碎步跑向殿门,边跑边高声呼喊着:“快,快去太医院请太医!”
其余宫女太监们依旧匍匐在地,噤若寒蝉,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霉头,丢了性命。
闻悬却仿若未闻,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脚步踉跄,将那些珍玩摆设碰倒在地,一时间“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殿内一片狼藉。
不多时,太医院院首陈若海背着药箱,在福海的扶持下,气喘吁吁地赶来。
他一进殿门,瞧见这般混乱景象,心下“咯噔”一下,却也不敢耽搁,赶忙整理衣冠,跪地请安后,便起身朝着闻悬走去。
“陛下,老臣来为您把脉。”陈太医硬着头皮说道,声音虽竭力平稳,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闻悬猩红的睁着双眼,死死的盯着陈若海,不过好在他还有一丝理智,强压着内心火气,把手递给了陈若海。
陈若海稍一搭脉,便骤然变了脸色。
气血逆流,脉象紊乱得毫无规律可循,时急时缓,其间还夹杂着几处涩滞之象。
陈若海额头竟沁出细密汗珠,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脊梁之上。
这怎么比原先更加严重了呢。
可这话他又不能说出口,闻悬现正在盛怒边缘徘徊,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陈若海抬眼瞧了下闻悬,强自镇定的硬着头皮,对着闻悬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龙体与常日一样,需得行针辅用安神降躁汤药方可控制一二。”
陈若海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且笃定,可藏在袖中的手却不受控地颤-抖,指尖冰凉。
闻悬猛的收回手,揉-捏着额角,粗沉着气点头。
陈若海见闻悬点头愿意配合,忙不迭地从药箱中取出针匣。
福海扶着他回了龙榻,闻悬绷着身躺下。
陈若海跪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打开针匣,取出一根根细长的银针。
他先在闻悬的手腕处揉按片刻,找准穴位后,将第一根银针缓缓刺入。
闻悬的眉头微微皱起,陈若海施针的动作愈发谨慎。
随着一根根银针落下,闻悬的情绪似乎渐渐有了些许平复,呼吸也不再那般急促粗重。
直至闻悬阖眼,安睡过去,陈若海才松了口气。
他拭了拭额头汗珠,踉跄起身,候在一旁的福海扶了他一把。
接着陈若海起身,他紧紧的扣住福海的胳膊,悄悄的对他使了个眼色。
福海瞬间明白过来,顺着陈若海一步一步的走出殿外。
殿外,夕阳余光洒在汉白玉的阶石上,却驱不散陈若海心头的阴霾。
福海见四下无人,忙焦急问道:“陈院首,陛下这病情到底如何?您可别瞒我,咱家心里实在没底。”
陈若海长吁短叹,眉头拧成个“川”字,压低声音道:
“公公,陛下这病症棘手得很,此次发作,脉象之乱远超往昔,我那番说辞不过是权宜之计,稳住陛下罢了。”
“那安神降躁汤,效力恐是大不如前,长此以往,我怕……”
言及此处,他顿住不语,神色凝重。
福海一听,脸色刷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陈院首,您可得想法子啊,陛下乃万乘之尊,万一有个好歹,咱这宫里宫外,可都要乱了套啊!”
陈若海扶着福海站稳,神色凝重道:“我记得陛下自年少患病之时,前任院首秦老先生给陛下调养的是三日行针一次,怎么今日发病了。”
福海听到这苦着一张脸,对着陈若海道:“陈院首这咱家也不清楚啊,昨日陛下,刚行的针,今日就犯咱家心里也乱啊。”
陈若海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中满是疑虑,思忖片刻后道:“这病症以往规律全然被打破,定是有什么隐情作祟。”
“公公,你且细细回想,这几日陛下饮食可有异常,或是接触了平日不曾碰的物件、见了特别之人?”
福海挠着头,绞尽脑汁的回忆,终于在思及一处后眼神一亮:
“要说异常,前些日子陛下曾提了一嘴,接连几日都做了个好梦,醒来之后陛下只觉浑身轻快,咱家细问,陛下只说梦中有一仙女,与他楼阁下棋,溪边垂钓,廊下观雪,其余的就没什么了。”
“陈院首您说是这档子事影响陛下发病的吗”
梦?
这让陈若海怎么说,难不成让他说当今陛下思春了?!
陈若海叹口气,对着福海摆手。
“公公,切莫妄下定论。梦象之说,玄之又玄,或与陛下心境、病情有所勾连,亦未可知。”
陈若海手抚胡须,眉间褶皱更深。
“陛下于梦中尽享逸乐,可一醒转,回至这繁杂朝堂、困于这身病痛,落差过大,情绪怕是受了震荡,成了发病引子。”
福海面露恍然,却又旋即愁苦:“那这可怎么办啊陈院首,总不能让陛下一直睡在,活在梦里吧?”
陈若海沉声道:“当务之急,还得双管齐下。我回太医院,翻遍古籍,瞧瞧有无解梦医案。”
“公公你在御前,多费心思,往后留意别再让朝堂烦心事激得陛下动火。”
福海连连点头,“老奴定当谨记,陈院首,您这边可得抓紧呐,陛下这病情拖不得呀!”
殿外两人交谈,殿内闻悬却沉入了梦境。
梦中宅院清雅简单,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铃铛,随风轻响。
闻悬梦中女子依旧一袭藕粉锦裙,青丝垂肩,面若芙蕖。
只是此刻,梦中女子双眼通红,眸中泪水涟涟,满身伤心哀愁之气。
云雾朦胧间,虞窈雪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但她无心搭理梦中要发生的事情,靠在廊亭柱子下依旧沉浸在要嫁给江风南的悲伤中。
昨儿一早,江氏就唤她到前院,说是婚期日子两家已经互通过了,只待虞窈雪和江风南见过后就正式定下来。
八月十三,她就要嫁给江风南了。
而距离八月十三就只有一个月了,两个月之间她要是找不出不嫁江风南法子,她这辈子就都毁了。
就在虞窈雪默默垂泪中,有一道身影缓缓趋近。
闻悬见她身形单薄、楚楚可怜地倚着廊柱,泪浸双眸,心尖似被猫爪轻挠,泛起细密疼惜。
“哭什么。”闻悬僵硬却不难分辨里头带着些笨拙的关切,说着便在她身侧蹲下,递过一方锦帕。
虞窈雪闻声抬眸,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身形,忆起往昔梦中种种,羞愤与委屈交织。
“又是你,你又来做甚,无端闯入我梦中轻薄我一番,如今又来作甚,我命苦至此,你便别来添乱了。”
她赌气偏过头,却没拒绝那锦帕,攥在手中,任由泪水洇湿。
她声带着几分哽咽,几分薄嗔。
闻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却在听到虞窈雪后面言语后眉头一紧。
“何苦同我说说。”
语气冷硬却虞窈雪听的心头委屈翻涌,将江氏要把自己嫁给江风南之事,一五一十道出,言辞间满是绝望。
“我不过是府里任人摆弄的棋子,那江风南是出了名的浪-荡,嫁给他,这余生还有何盼头。”
说罢,又掩面哭了起来,闻悬蹙眉,语气难得柔了下来:“别哭了,我帮你。”
虞窈雪忽的笑了。
“你这安慰就是空中楼阁,好看却无用,你我根本都不相识,况且我连你是人是鬼都不知,你又能帮我什么。”
她抬手拭泪,那泪却怎么也拭不尽,满心悲戚,只觉这梦都成了伤心地。
只是忽然间,梦境波澜四起,周遭景象似被风吹散的沙画,渐渐模糊、扭曲。
闻悬一惊,伸手欲扣住虞窈雪,却扑了个空。
转瞬,他便从这梦境惊醒,睁眼便是龙榻之上的锦绣帷幔。
闻悬揉着额头,泪容历历在目,那股愤懑还梗在心头。
正出神,福海端着药碗进来,“陛下,您醒啦,快把这安神汤喝了。”
闻悬揉着额角,端着药碗一饮而尽,梦中姑娘喋喋不休的抱怨诉苦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心中越发的烦闷,而后突然朝福海问道:
“上京中谁叫江风南?”
……
虞窈雪从梦境惊醒,天已大亮,窗外鸟鸣啾啾,可她满心都是苦楚,没有心思赏听。
青妙轻手轻脚进来,瞧见虞窈雪面色惨白、眼眶红肿,心疼道:“姑娘,您又哭了,莫要再伤神了,身子要紧。”
虞窈雪扯出个苦笑:“青妙,我真的好恨,婚期就要定下,我却毫无办法。”
青妙欲再开口,却被门外喊声止住。
“三姑娘,林二姑娘给您送了邀帖过来。”
虞窈雪连忙抹了泪,起床端坐好。
青妙去到门,口去了又回,手上多了一红帖。
“快拿过来给我瞧瞧。”
林芷仪,工部左侍郎家的女儿,与虞窈雪是闺中密友。
虞窈雪接过红帖,展开一看。
只见上头秀丽小楷写着今日邀她与福春楼一叙,还附注了一句。
“听闻妹妹近日似有烦忧,盼能一叙,共解心结”。
虞窈雪眼眶一热,自己还没来得及向她倾诉这糟心事,她便似有察觉。
“青妙,快帮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去福春楼去见芷仪姐姐。”虞窈雪边说边起身,走到梳妆台边。
林芷仪的邀约来的突然,虞窈雪只得匆匆敷了粉,可眼中哭过的红痕再怎么盖也盖不住。
她抬手轻轻拂过,心下只盼林芷仪莫要太过担忧自己才好。
青妙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简单精致的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又挑了件月白色的罗裙,简单收拾了下,便出了侯府,往福春楼而去。
一路上,虞窈雪坐在马车里,心乱如麻,车窗外的街景匆匆掠过,可她却无心欣赏。
到了福春楼由小二接引着上了二楼厢房。
林芷仪早已在屋内等候,见虞窈雪进来,忙起身迎上,一把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瞧见那遮不住的红肿眼眶,眉头瞬间拧紧,满是心疼与怜惜。
两人相望着,心头皆是百感交集,虞窈雪率先红了眼眶,泪水簌簌滚落,恰似断了线的珠子。
“姐姐,我如今真是没了主意,江氏步步紧逼,江风南又是那般不堪,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芷仪闻言,顿时面露怒色,带着几分薄怒对着虞窈雪训斥:“你说的这什么什么糊涂话!蝼蚁尚且偷生,你怎么可以心存死志。”
她拉着虞窈雪坐下,将她揽入怀中,像哄孩子般轻抚她的后背,缓声说道:
“妹妹,你放心,我既邀你来,便是已有成算,江风南那腌臜货死不足惜。”
听林芷仪话中意思,虞窈雪中心俱惊,连忙开口劝阻道:“姐姐不可!”
虞窈雪双手急切地攥住林芷仪的衣袖,眼中泪水满盈,神色满是担忧与惶恐。
“姐姐,切不可做过激之事,虽说江风南行径可恶,可若闹出人命,累及姐姐,我万死莫赎啊。”
林芷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轻笑着拍拍她手,“妹妹误会了,我哪会莽撞行事、草菅人命,不过是气话罢了。”
随后神色晦暗不明的看向虞窈雪。
“窈雪,我自承认我算不得好姑娘,江氏这般作贱你,又那般强横霸道,我委实看不惯,这寻常法子根本撼动不了他们。”
“不过你那嫡母既想把你送回自个娘家,那咱就顺着她的意,把她亲女儿给送回去,让她得不偿失。”
虞窈雪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人生得意两三事,不过就是人生美满,大仇得报,仇人过的没自己好。
虞窈雪自承认自己心动了。
她在江氏手下战战兢兢活了十年,也曾真心地把她当作亲生的母亲。
每日请安问礼、谨小慎微的讨她欢心,可换来的却是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弄,推向无尽的噩梦深渊。
闻悬抱臂倚靠在窗前,低垂着头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说话声。
他今日乔装出宫,是为了见一见梦中小姑娘嘴里那十恶不赦,恶心至极的江风南,与上京的这位是不是一个人。
谁成想,江风南没见到,隔壁厢房竟然传出了与梦中同样音色的女声。
闻悬身子一僵,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那声音,让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软糯中带着一丝委屈,越听越觉得熟悉,可不正是那常在他梦中-出现,哭着向他诉苦的小姑娘嘛。
听着那端谈论,又听到小姑娘那番言论,只觉不争气。
等对面没了声音,闻悬才思索着回了宝椅上。
福海在一旁为闻悬打着扇,小心观察着闻悬的表情。
从皇宫突然提起一个叫什么江风南的公子哥,再到这里偷听小娘子的墙角,福海面上有几分古怪。
他在心里暗自叹到,他跟在闻悬身边这么多年,居然没有看出来,自家主子有这种爱好。
“查。”
福海正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冷不丁被这简短有力的一个字砸得瞬间回神,忙不迭应道:
“主子,查谁?是那江风南,还是隔壁厢房的姑娘?”
闻悬眉梢微挑,目光锐利带着几分不耐瞥向福海。
“都查。”
闻悬边说边站起身,负手踱步,隐隐透着些急切。
福海诺诺连声,心里头已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知道此事在闻悬心中分量不轻,当下便在心底细细盘算。
“主子放心,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尽快将事儿查个明白,明日日落前,一准向主子回禀详实情况。”
……
离了福春楼的虞窈雪坐在马车上,内心还有些惴惴不安。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回了承恩侯府。
她抱着青妙的胳膊,强撑着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只是没想到,半路上虞婉清突然出现。
虞婉清一袭鹅黄绫罗裙,妆容精致,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眼底的尖刻得意。
她堵在虞窈雪身前,“哟,三妹妹这是从哪儿回来呀,瞧这神色,可是碰上什么糟心事了?”
虞窈雪本就心绪不宁,见她这般阴阳怪气,不愿多费口舌,道:“不劳大姐姐挂心,我不过是有些乏了,想回院歇着。”
说着,便要拉着青妙绕开,虞婉清却怎会轻易放过这找茬的机会,侧身一拦,目光在虞窈雪身上打量。
“三妹妹百花宴过后,你就好好在家待嫁吧。”
虞窈雪闻言,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煞白,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青妙的胳膊。
她抬眸,直直看向虞婉清,目光里愤怒无处掩藏:“大姐姐,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虞婉清却不以为意,轻掩嘴角,发出一串娇笑:“哟,三妹妹这是恼了?不过你再恼恼火了也没用。”
说着,虞婉清伸手推搡虞窈雪,“希望你的好姐妹,能想出法子救你一场,不然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嫁给我那个好表哥。”
虞窈雪被推的踉跄,气得胸脯起伏,咬着下-唇。
虞婉清看着虞窈雪那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怒火,她实在厌烦虞窈雪这副模样,低声咒骂:
“跟你那早死的亲娘一个样,都是狐媚子,就知道装可怜。”
青妙在旁,也忍不住小声帮腔:“大姑娘,您怎能这般口出恶言!”
虞婉清一听,柳眉倒竖,抬手就想扇青妙,“你个贱婢,也敢顶嘴,今儿个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虞窈雪见状,赶忙把青妙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瞪着虞婉。
“大姐姐,你冲我来便是,何苦为难青妙!你三番五次寻衅,又恶语伤人,若是传出去,丢的也是咱们侯府的颜面。”
虞婉清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终是不甘地放下,却仍满脸怒容。
“哼,你少拿侯府颜面压我,别以为你能躲得过这门婚事,父亲那边也已经应下,你就乖乖认命吧!”
虞窈雪胸脯剧烈起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咬着牙道:
“大姐姐,你们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遭报应吗!”
虞婉清冷笑一声。
“报应,呵,我可不怕什么报应,我只知道我要永远的把你踩在脚下。”
虞窈雪知道与虞婉清在此处的争执毫无意义。
她咬着下-唇,拉着青妙快步绕过虞婉清,往自己院子走去。
回到院子后,虞窈雪坐在榻上,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青妙在一旁轻声安慰:“姑娘,莫要太过伤心,咱们再想法子。”
想法子,能想出什么法子来,不过都是白日空想罢了。
这般想着,虞窈雪的脑海中浮现起福春楼中林芷仪的那一番话。
“青妙,你说我真的要那么做吗?”
虞窈雪眼神中带着迷茫。
青妙神色微变,看着纠结不已的虞窈雪,轻声道:
“姑娘,恕奴婢多嘴,林姑娘的提议虽有风险,但如今姑娘处境,也别无他法。”
“身处绝境,唯有奋力一搏,方有可冲破困境,觅得一线生机。”
虞窈雪看着青妙,心下愈发坚定。
说实话,她根本都不知道虞婉清为什么会这般厌恶她。
自曲姨娘去世后,她被接到江氏院里,虞婉清对于她的到来感到非常厌恶,稍有不顺心便把气撒到她身上。
实在受不了她去求过江氏,可江氏只是轻蔑一笑,而虞婉清得知她去告状后,又会是一番刁难。
后来她学聪明了,只要虞婉清动一次手,她便跑到虞镇山那。
可次数多了,虞镇山也不耐烦起来,只当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随意敷衍几句便将她打发了,还责令她要与虞婉清和睦相处,莫再拿这些琐事烦他。
虞窈雪的心,也在这一次次的漠视与苛责中,渐如坠冰窖,寒透了。
青妙说的对,她要是依旧这般陷在绝境中,她就永远被困死在虞婉清和江氏手中磋磨到死。
虞窈雪咬着牙,眼神渐趋坚毅:
“青妙,明日我给…不,现在,现在我就给林姐姐写信。”
青妙一听,赶忙伸手拦住虞窈雪,急切说道:“姑娘您别急,天色已晚,您又折腾了这一整天,心力俱疲的,此刻写信,怕是思绪杂乱,明日一早再写也不迟。”
虞窈雪脚步一顿,神色犹豫,手中原本欲拿纸笔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青妙见状,忙接着劝:
“姑娘,林姑娘既给了法子,您还怕什么,再者说您都哭了一天了,再要写信怕是眼睛都要毁了。”
青妙边说着,边轻轻拉过虞窈雪,扶她在榻边坐下。
待烛火熄了,屋内一片静谧漆黑,虞窈雪闭眼辗转,脑海中一会儿是虞婉清的尖刻嘴脸,一会儿是江风南那模糊身影,又时而响起福春楼里林芷仪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窈雪终是在这翻来覆去的煎熬中,在一声铃响中迷迷糊糊睡过去。
太阳西斜,乾清殿内,闻悬正瞧着福海呈上来的东西。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冷峻面庞,眉头紧锁。
几页薄纸上写满了江风南的生平履历。
安远伯府独子,从小斗鸡走狗,留恋烟花之地,前头娶的一位夫人,入府没到三年就上吊自已了。
至于为什么死,安远伯府的下人曾说漏嘴过,说是江风南极爱在床榻之上玩些不太正常的,柳氏尸首上全是伤痕。
看着纸上说的柳氏死因,闻悬神色阴沉。
福海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待闻悬怒火稍歇,才低声道:
“主子,那隔壁厢房姑娘身份也查清了,正是承恩侯府三姑娘虞窈雪,亲生姨娘早逝,在府中多受排挤刁难,如今被强许给江风南,处境艰难呐。”
闻悬不敢想象虞窈雪若是嫁给江风南,会被吓成什么样,单单就这般就让心口似被狠狠揪了一下。
闻悬往后靠到椅背上,他闭眼捏了捏山根,对着福海挥手,示意他离开。
福海从闻悬脸上没瞧出来信息,有些拿捏不住的躬身行礼后就离开了乾清殿。
待福海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闻悬只觉有一股微弱的拉扯感扯向他。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只要他没有睡觉而小姑娘却睡着后就会有一根无形丝线,轻轻勾连起他。
梦中与现实不同,在梦中闻悬身处一处花圃当中,馥郁花香萦绕四周,五彩繁花肆意绽放、摇曳生姿。
而虞窈雪一袭素色罗裙,像朵被风雨吹打的娇花,蔫头蔫脑坐在花圃正中间的一座秋千上,双手抓住摇绳,轻轻的晃着。
闻悬见状,忙快步走向她,衣袂带起细微的风,拂动路旁的花枝。
虞窈雪闻声抬眸,看着闻悬,瘪嘴轻皱秀眉:“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呃。”
闻悬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虞窈雪看了闻悬一眼,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算了,你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问你也是白问。”
闻悬看着虞窈雪,心头一软,刚要斟酌着言语道,却被虞窈雪抢先一步。
她面上一副小猫偷腥般的狡黠模样,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一把拉住闻悬的衣袖,凑近了闻悬悄声道:“我同你讲,我要做坏事了!”
许是梦中卸下防备,虞窈雪眼眸弯成月牙,亮晶晶地盯着闻悬。
闻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乱如麻,耳根悄然泛红,轻咳一声稳了稳心神,而后又听见虞窈雪后面那一句话,不由得轻笑一声。
在这世上也只有虞窈雪把要做坏事挂在嘴边,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闻悬压下心底的悸动,低声打趣问道:“你要做何事,先与我讲讲,我给你出出招?”
虞窈雪眨眨眼,松开他衣袖,双手背在身后,围着闻悬慢悠悠转了一圈,背对着闻悬抓着一缕发丝打卷道:
“我呀就想着,江氏不是想要把我送回她娘家,给她娘家侄子做继室吗,我偏不如她所愿,她既然想送个女儿回娘家,那就让她亲生女儿回去,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是一家人。”
“我就不信,江家昏了头才会不要承恩侯的嫡女,偏要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闻悬听着先是一怔,旋即无奈摇头,可嘴角却噙着笑意:“只是江家贪婪,侯府又重颜面,此事怕没这般顺遂,一个不慎,会惹来诸多麻烦。”
虞窈雪皱了皱鼻子,满不在乎道:
“麻烦本就如影随形,我在承恩侯府,哪天不是麻烦缠身?左右不过再添一桩,再说,若真成了,可不就一劳永逸,摆脱这糟心婚事,并且我也不用在虞婉清手下讨生活了。”
可不过转瞬,她又像霜打的茄子,愁眉苦脸地嘟囔:“那江氏母女平日里就精于算计,我那些个小伎俩,怕是一露苗头,就被她们识破了。”
虞窈雪转身揪着闻悬衣袖,眼眶泛红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求道:“我瞧你衣袂不凡,肯定是个大人物我,定有法子助我躲过她们的眼,顺顺当当施行计划。”
“我不想再被随意拿捏,像个物件般任人送来送去,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虞窈雪仰头望着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恰似晨间凝在花瓣上的露珠,惹人怜爱,闻悬下意识的滚了滚喉头。
小姑娘面若芙蕖,双唇被她绷抿的水光糜艳的。
闻悬垂首看着虞窈雪,眸色渐深,他伸出手,用指腹碾上她的唇。
“我能得到什么呢。”
闻悬语气带着几分诱哄,虞窈雪先是一怔,没想到闻悬会有这般举动,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羞红,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般娇艳欲滴。
她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眸,带着一丝懵懂与急切说道:
“只要你能帮我摆脱这困境,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虽没什么值钱物件,但我可以为你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闻悬听着她这带着孩子气的承诺,不禁哑然失笑,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眸中欲·色隐于暗处,道:
“我不用你做这做那,不过,我现在也没想好,留着下次吧,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待日后我再想你讨回来。”
虞窈雪微微颔首,那乖巧的模样就像一只柔顺的小兔子,她红着脸轻声应道:
“好,只要你能帮我,莫说欠一个人情,便是十个、百个我也应下了,我定不会赖账的。”
闻悬这才缓缓收回手,看着她那娇俏又带着几分羞涩的模样,眸中满是欲望:“你放心,我既应下,自会竭尽全力。”
虞窈雪忙不迭地点头:
“嗯,我都听你的,我会小心行事的,只是你可得快些呀,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哪天就被她们算计了去,直接被送进那江家的火坑了。”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揪紧了闻悬的衣袖,眼中满是依赖。
只是未曾等闻悬继续说道,就见那花圃中的繁花簌簌作响,周身迷雾四起,虞窈雪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她顿时慌了神,眼中又蓄满了泪,急切地喊道:“你可千万莫忘了我,一定要来帮我啊!”
闻悬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眼前的美好景象瞬间消散,他已然回到了乾清殿内。
殿中依旧烛光摇曳,可闻悬的心却还留在那花圃中,留在虞窈雪的身上。
旭日初升,凉风习习。
马车外蹄声铮铮,车内轻晃,虞窈雪规规矩矩的坐在江氏左手边,低垂首一言不发。
两三日的时间过的很快,江氏为着今天的百花宴还特意给了虞窈雪一身崭新的衣裙和时兴的首饰。
可虞窈雪指尖轻捻着衣角,满心都是不安,此番赴宴,于她而言就是脚踏荆棘丛,稍有不慎便是鲜血横流。
用余光瞧着对面的虞婉清,虞窈雪的心跳开始加速。
希望今天一切都能如她所愿。
马车渐近公主府外,喧嚣渐起,车帘一掀,日光倾洒而入。
虞窈雪深吸口气,随江氏款步迈出,抬眸间,只见长公主府内外雕梁画栋、花团锦簇,众人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虞窈雪看的时间有些久,引得虞婉清在一旁斜眼睨着她,不屑的嗤笑。
虞窈雪敛了敛眸,稳了稳心神,跟着江氏的步调走进了公主府内。
府内比外面装饰的更加繁华,连小路走道上都是盛放的鲜花。
看样子长公主为着今天的百花宴可是下了血本。
不过倒也理解,长公主膝下只有一子,已年过十九却还没娶妻,此次百花宴,名义上是邀上京闺秀共赏繁花、品鉴诗画,实则是想为自己儿子择一贤妻。
上京接到帖子的世家,也明白暗里的意思,都是带着同样目的过来的。
“……舅舅怎么有时间过来参加这百花宴。”
高台楼阁处,坐在闻悬对面的清俊公子,试探的朝闻悬开口。
闻悬一袭月白锦袍,衣袂随风轻拂。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雾氤氲间,神色淡然,对身前公子的试探仿若未闻。
沈绪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自顾自又说道:“我都不知道母亲在急些什么。”
沈绪摇着头,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发出轻微闷响:“更何况我现下根本没有打算娶妻。”
言罢,抬眼望向闻悬,似盼着能得个共鸣。
毕竟他这位皇帝舅舅都二十有二,不也还没有给他娶舅母。
闻悬这才抬眸看了眼沈绪,须臾,他才道:“不愿娶就不娶,省得祸害人家姑娘。”
说罢,他又将目光投向庭院。
视线漫过满园芳菲,落在正手忙脚乱整理裙摆的虞窈雪身上,她那副窘迫模样,像只误入繁花丛的怯生生小鹿,无端牵住了他的目光。
身旁的沈绪一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嘴角抽了抽,佯怒般抗议道:
“我怎就是祸害人家姑娘了?我不过是想先在这朝堂之上立稳脚跟,再谈儿女私情,省得日后因家室琐事,扰了一腔报国志,您倒好,把我说得好似登徒子一般。”
他这舅舅从小就嘴毒。
沈绪嘟囔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才又接着道:“哼,等过几天母亲发觉我这条路行不通,肯定就会去催你。”
闻悬收回目光,神色未改,修长手指把-玩着茶盏,漫不经心道:“怎么,你觉得上京贵女中有人敢嫁我。”
话虽如此,可闻悬脑海里那虞窈雪慌乱又娇怯的模样,似生了根般,挥之不去。
沈绪一滞,突然发觉闻悬说的不无道理。
闻悬因狂疾恶名在外,哪怕身边人都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外面传的那般厉害,但世家贵女只听到闻悬名字就吓得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哆哆嗦嗦,避之不及。
毕竟,市井流言绘声绘色,说他曾在朝堂震怒,当堂摔了笏板,状若癫狂;
又传他在御花园无故拔剑杀人,横尸数具,血染内殿。
只要这流言在上京存在一日,闻悬成婚就会晚一日。
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个阴晴不定,狂悖残暴之人共度余生。
沈绪长叹一声,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他只有一张嘴,怎么跟满上京辩论。
……
园内花枝横斜,暗香浮动,众闺秀三两成群,或赞其姿,或吟诗作对。
虞窈雪被落在后头,正独自赏花,不想虞婉清围上来,对着她阴阳怪气道:“哟,你还在这儿附庸风雅呢。”
刚刚从母亲身边脱离来寻虞窈雪的林芷仪听到虞婉清这番阴阳怪气,秀眉一蹙,加快脚步赶来,神色带着几分薄怒,斥道:
“虞婉清,你这尖酸刻薄劲儿,莫不是吃多了酒,失了分寸!百花宴本是雅集,你却满口酸话,平白扰人兴致。”
虞婉清见是林芷仪,翻了翻白眼:“哟,林姑娘,我不过是同自家妹妹说笑几句,怎就惹得你动怒了,果然是小门户的女儿,没半分涵养。”
虞婉清眼神轻蔑地在虞窈雪和林芷仪身上扫来扫去。
林芷仪被虞婉清这轻蔑的眼神与刻薄言语彻底激怒,素日里的温婉教养此刻也被抛诸脑后,她扬起手便要朝虞婉清推去。
却被虞窈雪抓住林芷仪高抬的手,两人视线一对,虞窈雪对着林芷仪摇了摇头。
林芷仪被虞窈雪这么一拦,满腔怒火虽未全消,却也强行按下了几分,那扬起的手落下。
虞婉清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得意冷笑:“哼,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林芷仪,你呀,就别在这儿瞎逞强,也不瞧瞧自己斤两。”
林芷仪狠狠瞪她,若目光能伤人,虞婉清怕是已千疮百孔。
虞婉清轻哼一声,甩了甩手帕,率先走开,路过林芷仪时,还故意撞了下她肩膀,林芷仪气得又要发作,虞窈雪赶忙紧紧拉住。
待虞婉清走后,林芷仪脸上瞬间没了怒气,虞窈雪看着林芷仪,不安的抓了抓她的手。
“林姐姐,我,我还是有些怕。”
林芷仪安抚的拍了拍虞窈雪的手。
“莫怕,一切都是虞婉清罪有应得罢了。”
虞窈雪咬着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
按着选定好的位置虞窈雪走到一处浅塘小桥处,俯身凝望着塘中悠然游弋的锦鲤,微风轻拂,衣袂飘飘。
很快,预想中人也紧跟着走了过来。
“哟,瞧瞧这是谁。”
虞婉清尖着嗓音,几步上前,堵住了桥上一处通道,眼神轻蔑不屑。
“大姐姐,为何非要苦苦相逼,你我各自安好不成吗?”虞窈雪低声说道。
“哼,你少在这儿装可怜,方才让我在林芷仪那儿丢了脸,现在就得还回来!”
虞婉清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推搡虞窈雪。
虞窈雪却根本不接她的招,虞婉清只有一个人,也只能堵住一处桥路,一处不通还有另一处。
况且目的已经达成,她又不是傻子,犯不着在此刻与虞婉清做无谓纠缠。
虞窈雪轻盈侧身,巧妙避开虞婉清伸来的手,裙摆如蝶翼翩跹,旋即快步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
虞婉清见一击未中,更是怒火中烧,哪肯罢休,嘴里叫嚷着“你给我站住”,便要拔腿追去。
可虞窈雪身形灵活,又熟悉应对刁难,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虞婉清眼中。
虞婉清气得直跺脚,脸上妆容因这盛怒显得愈发扭曲,她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好你个虞窈雪,竟敢这般戏弄我,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定不会轻饶!”
只是还未等她抬脚离开,身后就突然出现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
“……婉清表妹?”
虞婉清闻声,浑身一僵,神情震惊的转身看向来者。
江风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风南原本还在疑惑,又紧接着看到虞婉清震惊的表情,瞬间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猛地看向身后躬着身体的仆妇,厉声质问:“好个腌臜婆,你不是说虞窈雪邀我至此吗,怎么会是婉清表妹。”
此话引得虞婉清也看向那仆妇,那仆妇却是一言不发的直起身,动作发狠的朝江风南撞去。
虞婉清见势不对,刚想跑开却还是晚了,江风南被撞的整个人朝着桥栏跌去。
慌乱中他本能地伸手一抓,竟扯住了虞婉清衣袖,虞婉清一个踉跄,惊呼出声,两人瞬间翻过桥栏。
“扑通”一声江风南牵连着虞婉清一起坠了下去。
虞窈雪,我要你死!!!
跌进池水中瞬间,虞婉清心中恨意汹涌,仿若滚烫的岩浆,将理智焚烧殆尽。
池水不断灌入口鼻,呛得她几近窒息,视线模糊间,瞧见同样手忙脚乱的江风南,可此刻哪还顾得上他,满心只想着上岸后如何让虞窈雪血债血偿。
江风南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得魂飞魄散,平日里的潇洒不羁全然不见,只剩本能的求生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无意间扯住虞婉清的锦裙。
虞婉清倒还有些理智,如若被救上岸后江风南海抓着她的锦裙,那才真的是应了虞窈雪的心。
她又气又急,在水中胡乱蹬踹,试图甩开江风南的拉扯,可越是慌乱,两人越是纠缠不清,直到两人在水中纠缠成一团。
所幸,岸边值守的侍从听到落水声响匆忙赶来,纷纷跃入水中救援。
为首的那侍卫身形矫健,如鱼得水般迅速游至两人身旁,一拖二的将两人拉上岸。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也不知道是谁惊呼出声,引得对角那处喧嚣声一瞬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投来,原本在花厅品鉴诗画、笑语晏晏的闺秀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诗卷,满是惊愕地朝着事发地涌来。
虞婉清被侍卫拖上岸后,狼狈地瘫倒在草地上,发丝凌乱地糊在脸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滚落,锦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
池塘对面大殿一众夫人贵女,脸色变了又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跟在人群中的江氏一眼看到自家女儿湿-漉-漉的躺在对岸,顿时惊惶出声音:“清儿!”
意识清醒后,虞婉清看到对岸人员,顿觉眼前发黑。
完了,她完了。
得了消息的长公主,神色冷厉,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匆匆赶来,所经之处,众人皆不自觉噤声,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她身着的华服裙摆随着步伐簌簌作响,携着霜雪寒意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虞婉清与江风南,眉头微蹙,满是不悦。
“这好好的百花宴,怎闹成这般模样!”闻婧声调不高,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本宫设此宴,是为聚上京闺秀共赏雅事,可不是供你们搅乱场合的。”
虞婉清听闻,顾不得周身湿冷与狼狈,“扑通”一声跪地,泪如雨下,“长公主殿下明鉴呐,都是……”
“该死的腌臜婆!!!”
虞婉清被打断话语,身后的江风南悠悠转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咒骂那撞他入水的仆妇。
闻婧耳力极好,听到江风南说的话,立刻追问道:“什么腌臜婆?那个婆子。”
江风南还不甚清醒,有人问他话他就顺着答了出来。
“就是府里那说自己裴的婆子,引我到这还推我入水,假以时日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只一瞬间闻婧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江风南话一出口,四周空气仿若都凝冻了几分。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内心忐忑。
完了。
满上京都知道长公主殿下听不得一个裴字,连带家中也不允许有人姓裴用裴来做名字。
他倒好,就这么轻飘飘的说了出来。
虞婉清跪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没了一丝血色,她疯狂的在心底咒骂江风南。
蠢货!蠢货!蠢货!
虞婉清现在也没有精神在闻婧面前攀咬已经消失不见得虞窈雪,她现只求能活着走出公主府。
闻婧脸上此刻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她怒火中烧的从喉咙里挤出话来:“闭——”
没等她说出口,对岸的假山后突然传出一声轻笑,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闻婧提声高斥:“谁在哪!滚出来!”
片刻后,众人看到一月白衣角被风吹起,而后从假山后走出一个面容冷峻男子。
男人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不可忽视的矜贵之气,仿若这周遭的纷扰都与他无关,闲庭信步般踱步而来。
闻婧看到男人的那一刻,瞬间敛了怒容,屈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还请恕臣刚才僭越之罪。”
虞窈雪摆脱虞婉清后,忙不迭地跑到了对岸假山后,倚靠在山石上不断地顺着气。
正惊魂甫定,忽闻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她心猛地一紧,脊背发凉,还不及回头,一只手便从身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未出口的惊呼堵了回去。
“别出声,是我。”一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语,虞窈雪愣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是她梦中人的音色。
他真的来了!
虞窈雪这一天都没有瞧见任何与他相似相似之处的人,都打心里不抱希望了,谁曾想从这里遇见了。
待那只手缓缓松开,虞窈雪才转过身,眼中泪光闪烁,望向眼前之人。
只见他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庞冷峻却难掩俊美。
“我……我还以你忘了呢。”虞窈雪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嗔怪。
闻悬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似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虞窈雪满心的惊惶。
“我答应过你的事,便不会忘记。”
虞窈雪嘴角轻撇,嗔怪道:“你还说,我都快被吓死了,若你早现身,何至于此。”
话虽如此,可眼眸中满是欢喜与依赖。
闻悬轻轻抬手,为她捋了捋鬓边凌乱的发丝,向她道歉:“是我的不是。”
虞窈雪点头,刚欲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似是有人落水,紧接着便是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喊声。
“这就是你的法子吗,引他们落水。”
虞窈雪被问得面露迟疑,随后声如蚊蝇地应了声,垂着脑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无措在眼眸中翻涌。
“我跟你说过的,我没有办法了。”
她嗫嚅着,声音里透着哽咽,抬眸望向闻悬,那目光满是渴求信任的急切。
看着虞窈雪又要哭,闻悬忙不迭的开口:“哭什么,又没要怪你。”
替虞窈雪拭掉眼角泪珠后,闻悬看着虞窈雪有些不自然的绷紧了唇。
“刚才溜你那大姐姐那点子气呢。”
虞窈雪吸了吸鼻子,对上闻悬的目光,小声认真的说道:“用…用光了。”
看着虞窈雪那一脸认真的样子,闻悬不由得失笑出声。
只是未等虞窈雪反应,长公主的斥责声,直朝着假山而来。
虞窈雪顿时变了脸色,拧着眉神色慌张的看着闻悬,欲要小声开口,却被闻悬制止。
略带薄茧的手指按在虞窈雪唇上,闻悬眼神锐利又冷静,凑近她耳畔,用气声说道:“别慌,莫怕。”
对着虞窈雪说完后,闻悬就施施然的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虞窈雪想拦都没拦住。
虞窈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与衣衫,在假山后静候,听着那边的声响,心急如焚又不敢妄动。
一直到长公主殿下叫出那声陛下,躲在假山后面的才虞窈雪如遭雷击,一时间晃了神。
陛下?!
他是皇帝?!
那个一直以来从梦中跟她,甚至行过巫山云-雨的是当今陛下闻悬!
看着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男人,在场众人无不惊颤。
还是闻婧喊的那一嗓子,才惊醒在场众人,反应过后忙不迭跪地请安,齐声高喊。
“妾身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声音此起彼伏,却因恐惧而参差不齐。
闻悬隔着岸边对着闻婧遥遥点头,随后才漫不经心的开口:“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却仍小心翼翼,起身时敛眉低目、动作轻缓,生怕弄出一丝多余声响再惹圣怒。
闻婧微微抬眸,眼角余光瞥见陛下神色稍霁,心中暗松口气,脸上浮起温婉笑意,柔声道:
“多谢陛下-体恤,陛下今日怎得驾临这百花宴?”
闻婧轻声问道,语气温柔恭敬,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闻悬微微抬眼,扫视了一圈四周狼狈的景象,轻哼一声道:“闲来无事,随便逛逛就到这里了,谁曾想遇到了这桩子事。”
说完后,还抬眼轻睨了现下还湿-漉-漉跪在地上的虞婉清和江风南二人。
虞婉清感受到那冰冷目光,头垂得更低,身躯瑟瑟发-抖。
闻婧略思索后开口:“既陛下在此,臣也就斗胆开口一下他们二人说话的话是否属实。”
“陛下是否见过一个姓裴的婆子。”
闻婧说到裴字时语气明显加重,显然是恨急了。
闻悬久久没有回话,蹲在假山后的虞窈雪心下一紧,有些不安。
就在闻婧以为自己惹了闻悬不快,刚想谢罪时,闻悬开了口:“没看见,朕只看见他们二人在这桥上拉扯,没有半点男女该有的避嫌之举。”
不对!他在说谎!
虞婉清跪在地上,手中紧紧的攥住湿透了的衣裙,身体不自觉的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一直都在假山后面,那他应该都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说谎!
虞婉清满心狐疑,却不敢贸然开口质问。
她曾听坊间传闻,了解过眼前这位陛下的脾性,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更大灾祸。
可到最后虞婉清内心还是那句话,为什么要说谎?
她的思绪混乱,不敢抬头,眼睛只能漫无目的的扫视四周。
直到……
闻悬曾待过的假山后,被风吹出了一角鹅黄衣料。
虞婉清的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这一抹鹅黄,心中猛地一震,原本混乱的思绪瞬间像是被一道光照亮。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被串联起来,但这结果却让她不敢置信。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处,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起来。
哈!
原来是这样!
闻悬看着虞婉清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二人这般模样,成何体统?还不速速回去更衣,莫要在这继续丢人现眼。”
江风南被吓到这才回了神,清醒过后如获大赦,忙不迭磕头谢恩。
侍女上前欲搀扶虞婉清起身前往偏殿,她却仿若未闻,仍沉浸在震惊之中,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虞窈雪,你可真真是厉害!
虞婉清想明白了一切后,重重的朝着闻悬磕了头,随后在侍女搀扶下踉跄离去。
众人目光追随着他们背影,心思各异。
闻婧轻咳一声,打破短暂沉默,“陛下,今日之事皆因臣疏忽,扰了陛下雅兴,还望陛下恕罪。”
闻悬摆了摆手,不置一言的转身,而后顺着假山后的小道离开。
藏在假山后的虞窈雪,还有些惊魂未定,甫一又看见闻悬的身影,下意识的躲了躲。
闻悬看到后,拧了眉,没停下脚步心下却慌了神。
闻婧望着闻悬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神色恢复了几分镇定,开始指挥侍从们整理场地,安抚众人情绪。
而虞窈雪则趁着众人忙碌,悄悄从假山后溜出,混入人群之中。
跟在人群中的林芷仪一直在悄悄找着虞窈雪,直到见到她突然出现在人群后面,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退到虞窈雪身边。
“刚刚真的吓死我了,窈雪妹妹你还好吗。”
虞窈雪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刚的场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没有回应林芷仪。
林芷仪见她神情怔愣,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又唤了一声:“窈雪妹妹?”
虞窈雪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我没事,只是刚刚有些受惊。”
林芷仪微微皱眉,似是不太相信,但现下也不好多问,只能稍作安抚。
她原本计划的是,用虞窈雪引虞婉清,再找一婆子引江风南,让她们两个名声俱毁。
即便他们事后想要辩解,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只要提及那个自称姓裴的婆子,一切都将变得徒劳。
毕竟在上京,长公主闻婧对裴姓的憎恶早已人尽皆知。
只要稍稍触及,长公主便会全然丧失平日里的理智与冷静。
一旦长公主被牵扯进来,且陷入盛怒之中,谁还会去耐心聆听虞婉清与江风南的解释。
众人只会被长公主的情绪所感染,认定他们二人行为不轨。
届时,虞婉清与江风南就算有百口也莫辩,只能任人处置。
虽然一切都按她们设想的进行了下去,但林芷仪也没曾想过当今陛下会突然出现。
如今细想起来,她们二人这般计划其实漏洞百出,若不是陛下的出现,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被林芷仪揽住胳膊的虞窈雪,思绪还沉浸在刚才众人称呼闻悬为陛下的时候。
她…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跟陛下拿乔撒娇,耍性子,甚至还让陛下帮她圆谎,陷害人。
她怎么敢的,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闻悬啊!!!
一想到这里虞窈雪腿就开始发软,若不是林芷仪搀扶着,她恐怕就要直接瘫倒在地。
林芷仪察觉到虞窈雪的异样,心中虽也满是担忧,但仍强装镇定地说道:“窈雪,先莫要慌了神,此处人多眼杂,我们且回了家再从长计议。”
虞窈雪听闻,只能机械地点点头,任由林芷仪半扶半拽地带着她往回走。
一路上,虞窈雪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闻悬那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
被送进偏殿的虞婉清,眼神空洞地坐在榻上,侍女们端来热水与干净衣物,她却仿若未闻,一动不动。
“我的儿啊!”
一声悲戚的呼喊打破了偏殿内的寂静,江氏匆匆赶来,见到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泪水夺眶而出。
她几步上前,紧紧抱住虞婉清,泣不成声:“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婉清听到母亲的声音,空洞的眼神中才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母亲,嘴唇颤-抖着,忍不住放声大哭:
“母亲,虞窈雪那贱-人算计我!”
离了宴会,回府的马车上,虞婉清和江氏皆是用愤恨的目光盯着虞窈雪,但却一言不发。
车轮滚滚,在石板路上颠簸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车内压抑的气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回承恩侯府。
下了马车,进了前厅,就看到承恩侯虞镇山站在前厅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们三人走近。
虞婉清率先按捺不住,冲上前去,指着虞窈雪向承恩侯哭诉道:“父亲,您可要为女儿做主啊!今日在宴会上,虞窈雪她故意让女儿出丑,使尽了手段羞辱于我,她根本就没把我们侯府的颜面放在眼里!”
江氏也在一旁帮腔,添油加醋地描述,试图将虞窈雪描绘成一个嚣张跋扈、心怀叵测的女子。
虞窈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脑袋,仿佛刚才在公主府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是她干的。
看着虞窈雪这般模样,虞婉清恨的直咬牙。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虞窈雪虚伪的面容撕扯下来。
虞婉清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整个人都被愤怒与仇恨充斥。
“虞窈雪,为了陷害我不惜搭上当今圣上,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身首异处不得好死吗!”
虞窈雪听闻此言,缓缓抬起头,迎上虞婉清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后做无辜状开口:
“大姐姐莫要血口喷人,我与陛下能有何事?今日之事不过是姐姐你自己行为不检,与我又有何干?”
虞婉清瞪大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敢狡辩!那桥上的一切分明是你精心设计,那姓裴的婆子也……”
“大姐姐。”
虞窈雪轻轻叹了口气,出言阻止虞婉清要说下去的话。
“我本不想与姐姐起争执,可姐姐这般污蔑,我实在是委屈。至于那婆子,我根本不知晓是何人,姐姐可莫要乱扣帽子。”
“更何况,你与风南表哥之事可是陛下亲眼看到的,陛下金口玉言,难不成姐姐是在质疑陛下?”
“不知道在背后议论陛下,咱们承恩侯府阖府上下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虞婉清被她的话气得几近昏厥,江氏连忙扶住她,亦是满脸怒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沉声安抚道:“清儿。”
眼见着虞婉清虞窈雪扯着闻悬止不住闹,虞镇山神色阴沉,猛的一甩袖,呵斥道:“够了!都给我住口!这般在府中哭闹成何体统。”
“今日在百花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在上京传遍,是你!不知羞-耻的私会外男,甚至拉拉扯扯没有半点避嫌之态,如今你这班吵吵闹闹,是嫌侯府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虞镇山怒声说道,眼神在虞婉清和虞窈雪之间来回扫视,“此事陛下亲眼所见,亲口所说!容不得你辩驳,你们两个都有辱侯府门楣。”
“婉清,你身为长姐,行事不知检点,罔顾侯府颜面;窈雪,你也难辞其咎,莫要以为能置身事外。”
虞镇山的声音在厅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将大姑娘和三姑娘带去祠堂,罚跪思过一-夜,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大姑娘和三姑娘出府!”
闻听此言,虞婉清不可置信的看向虞镇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虞镇山脚下,哭喊道:“父亲,女儿是被奸人所害,女儿何错之有,求父亲开恩呐!”
江氏也赶忙求情:“侯爷,清儿向来体弱,这祠堂阴冷潮湿,她如何受得了啊,还请侯爷从轻发落。”
虞镇山不为所动,面色冷峻如霜。
他俯视着跪在脚下苦苦哀求的虞婉清,沉声道:“休要再言,此事已传遍上京,今日之后你就安心在家待嫁吧。”
说罢,他一甩袍袖,转身背对众人,不再理会。
侍卫们上前,欲强行带虞婉清与虞窈雪前往祠堂。
虞婉清挣-扎着,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怨恨,她死死地盯着虞镇山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
虞窈雪则神色平静,默默起身,随着侍卫向外走去。
她不会求情,她对虞镇山那仅存的一点孺慕之情早已被他消磨殆尽。
虞窈雪心中冷笑,在这侯府之中,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一层薄纱,轻轻一扯就破。
更何况她已经对整个承恩侯府没有半分留恋,她的性命现在犹如风雨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虞婉清说的没错,她其实挺怕的。
不过,在仇敌面前,她绝不能显露分毫怯意。
江氏看着女儿被带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咬着牙低声道:“虞窈雪,你如此害我的清儿,这笔账我记下了,定要你付出惨痛代价。”
虞窈雪转首看了一眼江氏,面上毫无表情。
……
祠堂内,气氛阴森压抑。
虞婉清仍不停对虞窈雪的咒骂。
虞窈雪却缓缓在蒲团上跪下,膝盖传来的凉意仿佛能穿透骨髓。
虞婉清见虞窈雪不理会自己,愈发恼怒,她挣-扎着起身,想要冲向虞窈雪,却因跪得太久双腿一软又摔倒在地。
看着倒在身边的虞婉清,虞窈雪绕着手指,翁声开口道:“大姐姐,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屡次针对我。”
虞婉清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无冤无仇?若不因为你,若不是你那早死的亲娘,父亲怎会对我如此冷淡!自从你和你娘进了这侯府,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你娘,对我和母亲却日益疏离。凭什么?我才是这侯府的大姑娘,本应得到最多的宠爱与尊荣。”
虞窈雪微微一怔,她未曾料到虞婉清的怨恨竟如此的…可笑。
就因为被分走的一点父爱,就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她身上,这是何等的狭隘与愚蠢。
虞窈雪突然卸了力,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镇定,在一瞬间消散。
她突然红了眼眶,眼神却平静的看向虞婉清:“大姐姐,安心在家待嫁吧。”
说完后,虞窈雪转过头,不再搭理虞婉清。
往昔虞婉清曾让虞窈雪看不到未来的任何希望,今朝虞窈雪让虞婉清也看不到未来的任何希望。
一报还一报,她和虞婉清的仇怨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