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潼贺鸣戾是小说《丽水潼关》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花枝春野写的一款悬疑脑洞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丽水潼关》的章节内容
下屋矮房里的东西折腾一夜,惹得周围几家的狗跟着叫了一宿。
百潼更是睡不安稳,一连几天梦见她爹百积善,他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像水鬼,模糊的脸冲着岸边的百潼嘿嘿傻笑。
总感觉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天亮得早,翻身摸到枕头下的手机,点开一看才刚过四点半,外头倒是开始叽叽喳喳热闹起来,做农活的人,乱窜的野猫野狗,一阵一阵透过纱窗往幽暗的屋子里灌。百潼捞起被子罩在头顶,翻来覆去跟着折腾到天光大亮,彻底毫无睡意。
估摸着再过一会儿有人上门,她叹出口粗气,掀开被子起身。
六点半了,百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目光淡淡的移向院子的大门口,也就三五秒的时间,视线里出现个中年女人的身影,臂弯里提着个小竹篮,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盈盈的脚步飞快。
快到屋里躺椅上的人慢悠悠的刚起身,房门都没迈出去,女人就已经走了进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两间打通的小屋:“小潼!不是还没起呢吧?”
“婶婆,起了。”
百潼开口,没什么力气的感觉,拢了下薄长衫,衬得身型更加消瘦。
“哎呦,醒了就好,我还想着这么早过来再打扰你睡觉......”
百潼闻言只是淡淡笑着,没接话。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后者没什么心思去听,视线虚焦在她一一摆在桌面上的碗、盘里,黑乎乎的,焦黄的,深绿的,哪一样菜看着都不太新鲜。
“哎呦最近都忙农活,早出晚归的,也没时间做几个新菜.......”
百潼移开视线,带着淡笑开口:“婶婆,不用那么麻烦来送饭,再说,我也吃不了多少。”
女人提着竹篮,眼睛四处转着打量着房间,估摸着又看上了哪样东西,正思量着怎么开口。
“潼啊,你说我嫂子失踪也有半个多月了,这一直没消息也不是个办法,哎呦我这嫂子苦命的呦,好不容易熬到你大学毕业工作了,没等享福呢就......”
不等说完就低头用袖子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百潼听着那哭腔觉得烦,额角的青筋都跟着突突的跳,开口打断她:“婶婆,以后都不用来送饭了,这段日子添麻烦了。”
女人匆忙止了假哭,眼神飘忽,急着开口,声音也立马恢复如常,完全听不出一丁点悲伤:“潼啊,这什么意思啊?”
“工作上的事情,我得回去待几天。”
女人松一口气:“啊,那这家里......”
百潼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故意错开话题赶人:“行了婶婆,我着急出门,你也回去忙吧。”
把人送到门口,没出屋子,也没多余的废话,等人一踏出门口,随手关上了门。
女人脸色一变,神色明显不如刚才来得时候高兴,扭着步子走到院子中间,光看背影都知道这人是受了气。白跑一趟,不仅什么也没拿到,还被赶出门。等拐出墙角,还是没忍住朝身后呸了一口,嘟囔着骂:“小没良心的......”
百潼躺回摇椅上,透过窗户玻璃目送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嘴角翘了下,心情好上那么一点儿。
晃着晃着,才想起来下屋那儿还有张嘴要吃饭,瞥了眼桌上那堆剩菜烂饭,正好有地方打发了。
*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年轻男人硬朗帅气的侧脸,正目光沉沉盯着手里的资料,视线快速扫描记忆,不多时侧眼看向副驾驶的邋遢老头,语气带着几分质疑:“这次保准?”
那人皮肤黝黑遍布老年斑,光头,眉毛粗长恒乱,眼睛细小不见光亮,鼻子倒是生得一绝,胡子花白掩着他的唇形垂到锁骨一齐的位置,浑身没几两肉,瘦得皮包骨,脸颊往里凹陷,活像逃难来得,好在身上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刘三奎眯起本就不大的眼睛笑,更加彰显他面相不善,甚至有些贼眉鼠眼,声音也哑,“准不准,试试不就知道了?”
贺鸣戾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节拍,回了声带警告的冷笑。眼睛重新落在左手资料的一寸照片上,他没见过真人,分不清这照片是旧得还是现在。
她有着一双标致的狐狸眼,照片上的模样不苟言笑,甚至让人觉得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可能心情不太好,明显带着攻击性,混杂着女孩并不张扬的媚感,黑长发规矩别在耳后,脸蛋巴掌大,冷白皮,细长眉,眉色偏淡,鼻头小巧鼻梁高挺,唇色的粉也淡得恰到好处。
无疑,她的脸很美。
“没爹没妈,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想想也命苦”,刘三奎捋一把胡须,语气听着不太舒服,“遇上你们,没准是她的福气。”
贺鸣戾皱眉,动了下唇,到底没说出什么话。
后座熙熙攘攘传出些声响,带着困倦的呢喃,软趴趴的无力,“哥,好热......”
男人嗯一声,目光透过车镜落在后面隆起的弧度,不觉温柔,快速升起车窗,把车载空调又降了两度。
贺青葵抬了下眼皮,又缓缓落下,细看额头上已经落了汗珠,满脸疲惫。
刘三奎眯起眼睛从后视镜看过去,没看清后座姑娘的脸,倒是先挨了身旁人的一记警告,他欲盖弥彰的咳嗽一声,故作无事,扭头看向窗外。
贺鸣戾收起手里的资料,片刻的沉默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启动车子,消失在路口。
百潼把桌上的饭菜全倒进大碗里,也没搅匀,端着出了门,再下几步楼梯,往院子里东边方向的矮屋走去,一共两间,没翻新过的老房子,平日里放些杂物,几个老太太不舍得扔掉的旧家具,尽管是水泥地、砖头墙,却一向收拾的干干净净。
白日里那东西又安静下来了。
屋檐本就低矮,那大门刚刚及她人高,窗户小小一扇,百潼伸手一拉,轻松拽开,她踮着脚半个身子探进去,伸长手臂尽量减少距离地面的高度,手一松,咣当一声落地,瓷碗原地转了几圈,慢慢归为寂静。
屋子只有这一个背阳面的窗户,几乎照不进什么光亮,黑漆漆的,空旷的,安静的连那东西的呼吸声都听不见,根本辨不清位置。
百潼没多留恋,扫视一圈没发现它在哪儿,缩回身子带上窗户,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角落里有声响传出,伴随着指甲划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有东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爬出来,嗅着饭菜的香气找到窗口底下的位置,瞬间大快朵颐起来。
已经八月中旬,夏天过去一半,热度倒是不减,大地被炙烤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没有一丝风,院子里养着的几只鸡耷拉着翅膀,像狗一样张着嘴吐气。
百潼换了身衣服出来,长袖长裤墨镜帽子,这一套下来把自己遮掩的结结实实,造型有点古怪。
那几只鸡像是人精一样,见有人出来,使劲扑棱着翅膀站起来,“咯咯”的咕噜几声,试图引起百潼的注意。
东边矮屋的木板门突然嘭得发出一声响,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震得抵在门外的几块大砖头都往外移了几分,惊得几只鸡在棚子里胡乱跳脚,一阵骚乱。
百潼也是一惊,身子一颤愣了几秒才把目光投向身后,木门被顶得开了条漆黑的缝隙,门闩上的铁链哗啦啦的响,一条湿漉漉的长舌头从里面用力探了出来,胡乱甩着,上面不断分泌的黏液很快就阴湿了周围一片,包括木板和砖头上。百潼想到了水管。
一个渗水的水管,要不然怎么能有这么多液体,多到令人头皮发麻,还是那种粘稠的液体。
烈日炎炎,百潼闷出一脑门的汗,又或者是其他原因吧。
她摘掉墨镜,用袖子抹眼眶上的汗珠,沉了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再出来时手里端了满满一瓢水,先就近给鸡倒了近乎一半的量,剩下的一半还是依旧从窗户探进去倒在大碗里。
那东西又躲起来了。
百潼没管它,前天夜里才带回来,训个猫狗还得几天时间,她又不急。但又确实不放心,谁知道这东西是能带来惊还是喜,临走又踹了一脚门外的砖头,死死抵在门板上。
刚下过一场雨,村里基本上都是土路,一路的泥泞,车子晃得格外厉害,百潼抬手摘掉墨镜的瞬间,彻底看清楚迎面驶过来一辆同样泥泞的越野车。
土路本来就窄,百潼贴边停下,示意对方先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百潼侧眼瞧过去,车窗黝黑,隐约倒映车主驾驶上的人影,看不真切,但也能瞧出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贺鸣戾降下车窗,刚才视线里的脸和那张一寸照重合,几乎是不需要装饰的美貌,他微不可察的神色颤了下,一瞬的功夫,又若无其事的恢复往昔,踩下油门,往前驶去。
他给贺青葵先打了通电话,三五分钟后敲响她的房门。
贺青葵藏在门后,将门开了个缝隙。
贺鸣戾按照老规矩从门缝挤进来。妹妹已经背过身,拾起床尾的深色纱巾,沿着脖颈慢慢缠绕。他只窥见后脖颈上刺眼的红肿。
房间不大,目测十平米多一点儿;两张床各靠墙根,窗户方方正正刚好能通过一个成年男人的身躯。贺青葵的那张床上的四件套已经换成她的风格——软萌可爱的卡通图案。
她整理好纱巾,冲着贺鸣戾无奈笑笑:“夏天了,它总是不太听话......”
贺鸣戾喉头发涩,目光落在她层层叠叠的右肩膀上,纱巾极好的掩盖了肮脏。
贺青葵伸手抚上肩膀的位置,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笑起来眼睛微弯,眸子总是亮晶晶的吸引人眼球。声音也柔,似是抱歉:“哥你的床铺我还没来得及整理,以为还要晚些回来的......”
贺鸣戾不自然的瞥过视线,落在宾馆统一的白色被褥上,“没事,我不一定睡这里。”
刘三奎就在隔壁,放着他一个人,贺鸣戾明显不放心,这老东西忽悠人的本事不一般,事情没办成之前,他信不过这人。
妹妹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爬上床,半靠着床头,双腿曲起,纸张抵在大腿上,继续画她的画。
贺青葵已满十八岁,放在普通人身上应当在读大学,可她已经有八九年的时间没去过学校了。因为她得了一种怪病,不适合与外人打交道。
画画成为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好的、坏的都挞在纸上,绘制成一个古怪的、独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贺鸣戾像往常一样嘱咐她:“别太晚了,早点睡。”
床上的人抬头冲着他笑,点头,嗯了一声。
房门重新合上。
贺青葵默了几秒,缓缓收笑,伸手摸索着脖子上的纱巾,慢慢扯了下来。夏季闷热,短短几分钟,已经有脓水透湿暗色的纱巾,那些附着在她半个右肩颈的脓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苞,个个吹弹可破,参杂着猩红的肉色和疮痍的白,透着花骨朵的粉嫩,像是不断从根底破土而出的新肉,一茬接着一茬。
好在她感觉不到疼痛,唯独感觉不到这东西带来的疼。
贺鸣戾在她房门前停了会儿,才转身去了隔壁。推开门扑鼻而来的酒臭味,刘三奎盘腿在床上打坐,床头柜上半瓶散酒,撕扯得破碎的大半个熏鸡。
他觉得好笑,一个神棍哪来的些旁门左道。
刘三奎没动作,仍旧闭眼打坐。
贺鸣戾关上小窗户,将立式风扇往两人中间拿,调整到左右摆头。房间布局跟贺青葵的一样,只剩那一间空调房给妹妹住;他抱臂坐在刘三奎对面的床上,单人床,不太宽,往里一挪背靠在墙上,长腿交叠,小腿悬空。
风扇声呼呼作响,声音规律的让人昏昏欲睡。
贺鸣戾快要没耐心。
刘三奎像是有预感一样,在他发火的下一瞬睁眼,对上贺鸣戾锐利审视的目光,不以为然,嘿嘿笑起来:“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对面人落了下眼皮,声音混在风声里:“事不关己,你当然能沉得住气。”
刘三奎下地,动了动腿脚,也可能是什么拳法招式之类的。他一向都是笑嘻嘻的模样,让本就细小的眼睛格外不见光,几乎是条缝隙,让人不易察觉他真实的眼色。
贺鸣戾只见过他两次,对于这种骗人钱财的神棍他不屑一顾,如今走投无路,只能试试。一切都是为了妹妹贺青葵的怪病。
“怎么样,找到人了?”
贺鸣戾回神,“嗯,找到了,不过出了点意外,她阿婆失踪了。”
刘三奎听完没太大反应,囫囵咬下一口鸡腿肉,幽幽开口:“岂不是正好?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要是她也失踪了,也没人能找了。”
贺鸣戾心脏一颤,瞳孔瞪大了些又快速瑟缩,似乎是被惊到,也可能是被他这话点醒,一时间沉默。
刘三奎看得出他的顾忌,又笑,带着明显的催促:“我只是随口说说,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毕竟那是你妹妹。”
他移开目光,落在刘三奎身后狭小的窗户口上,屋外漆黑一片不见月色,像人心。贺青葵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
但他只有妹妹这一个亲人了。
百潼又梦见百积善,身子泡在森绿的水里,这次他没笑,睁着空洞的眼睛看她;百潼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被荒草绊倒跌在地上,视线越过百积善的头顶平移到远处,她看见座落在对面、方方正正的水泥房子,漆红的琉璃瓦,狭隘的窗户和正门,像极大了几倍的土地庙。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每次偷偷过来玩耍都要被阿婆训一顿,那是村口的水库。
像是有什么东西推着百积善往岸边靠,百潼觉得下一秒他的身子就要从水里浮出,梦里她动弹不得,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百积善消瘦到凹陷的面容,逐渐扭曲阴暗。
“小潼!”
一声撕裂的惨叫声在脑海里炸开。
百潼猛地睁开眼,视线优先落在薄薄的窗帘,屋外天光大亮,屋内昏白一片。
她仍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的厉害,额角的汗滑进眼睛里,刺痛感都没能把她拉回现实。她甚至分不清那一声是谁喊的,是百积善,还是她阿婆吴芳。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缓缓眨了下眼睛,呼吸平缓,整个人的身子都躺到麻木。
百潼费力起身,捂出一身的汗,掀开被子被空调的冷气冰了下,她又半躺回去,靠着床头,神色恍惚。
阿婆失踪十几天,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没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她安慰自己。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百潼一个激灵醒神,慌忙去摸枕头下的手机,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不是警察局那边的,她莫名的松一口气。
“喂。”
她清清嗓子,想刻意抹掉声音的异常。
可惜对面的人轻易就能察觉,一声轻缓地笑,“刚起?”
百潼有些窘迫,放在被子外面的另一只手缩了下,低声应下,“嗯。”
林启扬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小潼,家里的事情”,他顿了下,“安顿好了么?”
电话这头的人沉默了几秒,摇头,喉头一紧,声音有些低哑:“没有。”
“别着急,打电话只是想跟你说公司这边不用担心,安心处理家里的事情。”
百潼又嗯一声,想了想还是说出口:“谢谢你啊,启扬哥。”
林启扬低头笑:“跟我说什么谢不谢的。”
电话挂断。
有男人调侃的声音响起:“啧啧,看看你那嘴脸。不是我说,这都多久了,还没进展?”
林启扬还低头看手机屏幕,闻言也不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幽幽开口:“急什么。”
*
下床洗漱好收拾妥当,已经过了正午,人是不怎么饿,但院里的其他东西都得吃饭,尤其那个一到半夜就折腾出声乱叫的,也是奇怪,一到白天就安静了。
打开冰箱,从冷冻层翻出几块冻肉,扔进锅里开火煮上,刚转身,就瞧见院子里有人跑进来。
开了门,还不等她开口,婶婆堵在门口急得直拍手:“小潼!找到你爸了!积善啊!找到积善了!”
一瞬间百潼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她有多少年没喊过那个称呼,甚至没听人提起过他的名字,恍惚了下,婶婆已经将她反推进门,催促:“你爸...积善尸体找到了,在水库里打捞上来的...哎呦这死小子这么多年都以为他跑了呢,谁知道就在村里......你赶紧穿衣服,得去认领......”
百潼怔愣的转过身,问出一句不似重点的话:“在哪儿找到的?”
“水库!咱村口水库,本来是想找你阿婆,谁知道人没找到,捞到她儿子了,你说我这嫂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婶婆又是那一套,带着没眼泪的哭腔:“昨天尸体就打捞上来了,说了挺多我也不懂的那些个话,意思是死好久了,得有几年时间了,还说可能被人杀死的,村里有人过去看了,哎呦都快认不出人样啊......”
百潼拎衣服的手都是僵的,阿婆失踪,百积善死了,很可能失踪的那天起就已经尸沉水底。
凑巧么?有可能吧,要不是阿婆失踪,也不会去打捞水库,更不可能发现百积善的尸体。
两件事有关系么?为什么都是她的家人?报应还是意外......
百潼恍恍惚惚,外套都穿反了,婶婆提醒她才木讷的发现,急忙扯了上衣重穿。
“哎呦火!火!”
婶婆急忙帮她关了火,在身后喊她:“你慢点儿!”
百潼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脚油门冲了出去。从她家到镇上的警察局并不远,开车十分钟不到的路程,她几次险些开进沟里,慌慌张张的一路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人的叫骂。
赶到警察局,警方将现场照片推到她面前:“你可以先看看照片,据村里人说你父亲已经失踪很多年了,当年你还小,可能对他的长相已经模糊了,一会儿安排先做个DNA检测,确保没有差池;另外,初步判断死者为他杀,脑后有利器敲击痕迹,死亡时间一年以上,详细尸检报告还在等。”
百潼没动,双手紧攥在一起放在桌沿下,目光落在摆放整齐的几张照片上,照片上的人呈双手反捆、蜷缩姿势,双腿紧并程度应该也是捆绑的原因,全身灰白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泡到发白、膨胀的一团不明物质,哪里还有百积善的影子。
梦里百积善的脸并未与眼前的照片上灰白的头重合,她很少梦到百积善,即使梦到了也都是模糊的人影,从未像昨夜那样清晰。他身子隐在水里,可百潼就是知道他身穿的是哪一件衣服,浅棕红色格子衫,下身深到分不清蓝黑色的裤子。
警察见多识广,家属什么样的反应他都能理解,听说这姑娘阿婆前几天也失踪了,一时无法接受没反应也是能够理解的,男人伸手收回照片。
百潼茫然的抬头“啊”了一声,似乎没听清对面男人说了什么,又反应几秒,缓慢的点了头,恍惚起身。
她跟着女警穿过走廊,又过了几扇门,酒精刺鼻的气味让她短暂回神,抽取血液的针头已经刺破她胳膊上的肌肤,下一秒,猩红的血液缓缓流入血清管。
“检测结果一般情况下需要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你们队里。”
负责DNA检测的工作人员将血清管收回低温冰箱中,透过窗口跟身后的警察交流。
百潼移开消毒棉签,刚才抽取血液的地方快速凝出一滴血液,在她冷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眼。她不知道怎么了,慌忙扯下衣袖,遮掩那小小的伤痕,还有一滴正在凝结的血液。
返回调查室,进来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肃穆,神色威严。
百潼下意识躲闪男人迎上来的目光,抿了下干燥的唇。她惧怕这个年纪、这种给人压迫感的男人,她想应当跟百积善有关,百积善不是这种人,又过早退出她的生活。
“还记得你父亲是哪一年失踪的么?”
单刀直入,男人俯身坐下,摊开手里的资料,抬起眼睛看女孩。
百潼想了想,“好像是我8岁的时候,04年夏天。”
百积善已经失踪十五年了。
“十多年的时间”,男人疑惑抬眉,“你们家没人找他?”
调取过周围公安局近十五年报警记录,没有一个叫百积善的男人失踪案,就连关于这个村庄过往的案件都没有。
百潼摇头,“我不知道,阿婆说他可能出门打工了,像以前一样,消失几年就能回来。”
“百积善以前也失踪过?”
她点头,“在我出生之前,好像走了四五年的时间,再回家后就结婚生下我了,一直到他失踪前,都没出过远门。”
男警察微微点头,快速在纸上记录,“这些年家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比方说”,他停顿,用笔尖在半空划了个弧线,“讨债之类的?”
百潼快速摇头,分外肯定,“没有。”
男人又点头,“跟村里的关系也都好?”
她摇头又点头,这一次不太确定,“应该都还可以,没听说跟谁家有过冲突。”
村子里几乎都是同族,往上追踪几代基本都是同一个祖宗。阿婆为人善良和蔼,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应该不会跟村里人发生口角之类的事情。婶婆她们几个平时爱贪点小便宜,要说人命,不至于,也不敢。
她对百积善的印象不深,但记忆中的父亲还算本分,不耍脾气,没跟家里几个女人红过脸;他好像非常喜欢钓鱼。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正是百积善提着半桶的活鱼,兴冲冲从外面回来,刚迈进大门口就急着喊人:“妈!妈!看我今天的收获!”
百潼瞳孔一震,钓鱼?去哪儿钓得?
是水库,周围能钓鱼的地方只有村口水库!
对面男人敏锐察觉她的状态,快速发问:“想起什么了?”
百潼眨了下眼睛,目光躲闪,又摇头:“没有。”
似乎是不太相信,男人盯着她的眼睛多端详了几秒,随后点头,换了话题:“母亲呢?对她还有印象么?”
百潼沉默,蒋兰兰的存在感很低,即便头几年她在的时候,洗衣做饭家里家外一切事务好像都是阿婆和父亲来做,她都在干些什么,百潼不太清楚。
她落下眼睫,似是一声叹息,喃喃回复道:“不记得了。”
一连两天从警局出来,天将摸黑。
百潼扭头看天际,一丝金黄的光芒正快速消散在视线里,三五秒的时间,天色完全阴下来,只窥到一片灰白。
村长媳妇做好了饭,单独盛出一份,装在大碗里。男人从外面进来,见状问她:“给小潼的?”
她嗯了一声,又叹口气,“活着的先没找到,丢了十多年的死人先捞着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我早就说过了,那丫头啊命不好......”
女人本就爱唠叨,絮絮叨叨又说了些话,“也挺可怜的,打小爹妈成双跑,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了......”
“行了!”
村长呵斥一声,“赶紧送去了回来吃饭!几点了还没吃上饭,有那闲心操心别人家那点儿事!”
媳妇嘴巴一努、眼睛一翻,没好气的把筷子摔在台面上,骂:“饿死鬼投胎啊!天天长嘴就知道吃饭!一顿不吃能饿死啊!”
没得到回应,她把手往围裙上使劲擦了下,气冲冲的端着碗出了门。
下了土坡,远远的就瞧见大门紧闭,屋里没开灯。她寻思:小潼还没回来呢?
正想着要不一会儿再过来,这饭菜放着先不说凉不凉,就怕野猫野狗的给糟蹋了。转身欲走,余光突然扫见屋里一闪而过微弱的亮光,像是手机屏幕的光,女人转正身探头仔细瞧,那光又没了。
嘴上嘀咕:“估计在家躺着呢。”
她也懒得再跑一趟,最近村里出得这事,闹得人心惶惶的,一个来回天就得彻底黑了,想想也怪瘆人,何况这么晚了,小潼能去哪儿,估计早就从警察局那儿回家了。
想着脚步快起来,往坡底去。到了才发现大门虚掩,她往院子里走,上了几个台阶,手往正门把手上一压,没拽开。寻思难道刚才自己看花眼了?不是手机屏幕光?
扭头看见外窗台上晾着几个自己编制的盖帘子,她走过去探头贴在窗户玻璃往里看,屋里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好顺手拿了个小的盖帘扣在大碗上,放在门口地上,想着百潼回来就能瞧见。
此时贺鸣戾就躲在门里,他侧身横躺在地上,一手死死顶在门把手上,给门外的人造成一种门锁了的假象。幸好天色昏暗,门外的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手机亮光是因为贺青葵打电话进来的提醒,他关闭已经够及时了。
贺鸣戾竖耳听了会儿,门外彻底没动静,这才悄声爬起身往外看,发现那人已经上了土坡,走出好远的距离,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轻轻扭动门把手,无声推开门,抬脚往外走。
“咣当”一声响。
被打翻的碗在水泥地上胡乱转着圈,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
贺鸣戾始料未及,下一秒便闪身躲开,快速移动的视野死角位置,一动不敢动,只有心脏怦怦直跳,急速闷出一身的细汗。他只顾着注意那人的动向,根本没看脚底什么情况,出门一脚就将饭碗踢翻。
院子东边的矮房里突然传出动静,像是什么动物的低吼,那是一种警告,在渐渐的昏暗中中无形逼近,让人猛地一听有些毛骨悚然。
贺鸣戾神经紧绷,不动声色的将视线移到那间看起来就古怪的房子,门口醒目叠起的几块大砖头,阻挡着里面未知的东西。他直起身,慢慢往前移动了一步,又是一声警告。
村长媳妇扭头看百潼家方向,心里琢磨:百潼这丫头回来了?听着声音像是刚才那碗打翻了,难道是野猫?算了算了,不管了,回去晚了家里那个又要骂人.......想着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白天这么一折腾,百潼已经没精力再开车回来,她搭了便车在村口下车,沿着柏油路往岔路下,用不了多远的距离,便能看见另一条小路,野草疯长,依稀能辨别出路的模样,这是通往水库的路,本就荒废多年,经此一事,应该再也不会有人去了。
她在分叉路口站了许久,目光隔着茂盛的野草地和密不透风的玉米地,根本看不见水库的原貌,但她仍旧记忆清晰,禁止钓鱼那个牌子是以何种姿势倒下的,漆红的琉璃瓦长年久月又褪色呈成什么模样。
也许那几场梦就是百积善的暗示吧,阴差阳错阿婆失踪,这才有了打捞的机会。但他是被谁害死的,能就近扔在水库里,多半就是同村人作案,能是谁呢?
百潼回到正道上,泥泞小路,不算寂静的傍晚,此起彼伏的狗吠和虫鸣,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她胡思乱想着往前走,一会儿想阿婆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挨饿,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又想到今天在警局看见百积善尸体的照片,灰白色蜡状物质的东西将那个原本就消瘦的男人裹得严实,辨不清容貌;还有母亲蒋兰兰,现在身在何处,当年又为何一走了之,她会跟父亲的死有关么......
淌过小河仍有余温流动的水,就能瞧见自家院子高墙的一角,天色由灰白降到朦胧的黑,百潼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的路,走得分心。
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人的走向,是冲着她的方向而来,百潼下意识想看清对方的脸,若是村里的人她肯定是要打声招呼的。
正巧手机又响,贺鸣戾不得不接通贺青葵的电话,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他低声回道:“没事。”
百潼听得清楚,几乎快要擦肩而过的距离,她闻到似乎是对方肩膀上衣服散发的气味,有些莫名的熟悉;但声音陌生,这人她不认识。
男人身高不矮,她抬起视线去看他的脸,虽近在咫尺,但天色阴黑,没月亮,手机那点微弱的光都在脚下,而男人低垂着头,手机、握手机的手背、手腕,都极其巧妙的掩饰掉半张脸的容貌。
百潼只窥到他卓越的身高,宽阔的脊背,修长的腿,慢慢融入夜色中。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百潼回身从门里推上锁,院子不长,从大门口到台阶处也就七八米的距离,正门外、台阶上一地狼藉,渐渐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百潼认得碗是哪一家的,惋惜了下洒了满地的饭菜,弯腰拾起打翻的碗和盖帘,随手放在窗台上。早上那会儿走得急,她没锁门,主要是家里也没什么可偷的,还不如院子里的几只公鸡有价值。
屋里灯光逐一亮起,百潼往东屋里走,爬到床里拽紧窗帘,“哗啦”一声,滚轮擦着滑道的声音而起,摇摇晃晃稳住脚步,遮住屋内的景象。
百潼猛地身形一顿,拽窗帘的手一僵,她又缓缓凑近窗帘,不可置信的深吸一口,洗衣液的味道闯入鼻腔。这熟悉的味道,十分钟前,她在那个高挑的男人身上闻到过。
警察赶来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多。
百潼已经不知道重复几遍,疲惫到声音都透着倦,最后一次重点强调男人的身高以及大致外观。
两个值班的年轻警察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偶尔做下笔记,简单几个词语描绘,“男人”、“身高一米八以上”,再也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更年轻的那个男孩打断百潼没什么信息量的重复叙述,“门窗我们已经勘测过,没有撬动的痕迹,室内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你也说了,没丢东西,可能只是凑巧路过......”
闻言百潼并没有多大反应,意料之中的答案,表情淡淡的点头表示明白,把两位警察送出门,敷衍了几句“辛苦”之类的话,这事暂时不了了之。
阿婆失踪,百积善被杀,这个时间点上在她家周围出现一个、有着她家味道的陌生男人。
巧合多了,那就不是巧合,而是人故意为之。
百潼心事重重的合上眼,陷入黑暗中,她太累了。
交接的警察瞥了眼资料,摇摇头,“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能上哪儿去。”
“他们那村确实够邪性的,隔个几年就有人失踪,最邪乎的,这几个人都是一家的,现在就剩一个刚毕业的女儿,这姑娘也是命挺苦......”
谭远眼皮一抬,手里的茶缸子都没来得及放,一手撑着椅背,弯腰去看电脑上调取出来的记录,“最近捞到那具尸体身份确定了么?”
年轻的小警察回答:“结果还没出来,八九不离十了,他们村长带人去过现场,基本上能确认,就是百积善。”
“行,尽快确认凶器吧。”
谭远想摸口袋里的烟,这才想起来昨晚就抽没了,咳了一声继续说:“另外,人手不够及时上报,就这么大点地方,找一个腿脚不利索的人都找不到,见鬼了不成!”
组里几个警察齐齐回答,“收到。”
*
百潼几乎整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她便出了门,先骑电动车去镇上,再打车到市内。跑了几家店,才找到一家愿意上门给安装监控设备的,快到晌午,带着人赶回家里。
大门、院子、前后房角各安装一个摄像头。
百潼打开手机,将监控画面联机,调整角度切换了几个画面,确保设备没问题。她又往警局打了电话,询问失踪案进度,得到的回复依然是暂时没结果。
挂断电话,她重新收拾一身装备,长裤防晒衣遮阳帽,黑色登山包。
坐以待毙的结果只会干着急,睡不好吃不下。百潼决定自己去找,就这么大的地方,不行就一寸一寸的摸,哪怕是最坏的结果。
镇上主干路的监控调取结果显示,并未发现疑似身影,吴芳可能没出镇。
百潼背上包,压低帽檐,锁门的时候瞧见扔在门口石阶上用来砍柴的小斧头,她弯腰捡起,用右手掂了几下,还算趁手,扯下背包一并装了进去。
北方小镇,山脉偏多,但好在大多平缓、海拔偏低,除了野猪几乎没有其他危险系数更高的猛兽,虫蛇之类的也都无毒,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百潼也并不害怕这些东西。
百潼打算从村里最近的一座山开始搜寻,沿着土路曲折进了山,脚下由泥土变成坚硬的碎石,旁边杂草交融,大概是什么动物经过扑倒一片高草,倒在本就不宽的山路上,走一步一滑。
她分外小心,越往上心里越没底,她一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上来都是如此艰难,上了年纪的阿婆怎么可能上得来,退一步讲也没理由上山。百潼分心,脚底一滑,整个人彻底摔趴在地上,下巴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块上,眼泪瞬间迸出。
钻心的疼。
不单单是肉体上,心里也疼。
从得知阿婆失踪,到亲眼看见百积善的尸体照片,百潼害怕过,紧张无助、崩溃,唯独没哭过,这一摔仿佛给了她突破口,百潼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到喉咙干疼,整个身子都虚脱,百潼渐渐止了哭声,爬起身,摸了把脸上的泪,侵得脸颊火辣辣的难受,她从背包里掏出水瓶,灌了一大口。歇息了会儿又起身,拿出小斧头,就近砍倒一棵直溜的小树,简单修理一番,改成登山棍,继续往上爬。
*
贺鸣戾冲了个澡,出来见刘三奎大字型躺在宾馆床上,呼噜声规律。风扇冲着他的脸吹,把他花白的胡须搅了个乱。
他打开行李箱,找了件偏浅色的短袖兜头套上,汇聚在脖颈的水珠不多时侵湿衣服领口,他又用湿乎乎的毛巾随意扫了下一头的短发,起身出了门。
仍旧是三声敲门声。贺青葵的房门开启一道缝隙,冰凉的空气争先恐后的挤出房门,短暂的缓解了走廊的闷热阴暗。
贺鸣戾进了房间,随手推上门。
贺青葵仍旧是前日里那套浅蓝色泡泡袖连衣裙,背对着他,已经将纱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微卷的黑长发一并困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宛如葱白的一双细指,沿着耳根的位置摸向后颈,双手反拢,将长发轻松解救,又左右分成两股拉回胸前的位置。
做好这些,她回头盈盈一笑,“哥。”
贺鸣戾突然觉得她白得扎眼,大概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缘故吧。他轻咳一声,视线虚晃:“楼下有洗衣店,有没有要换洗的衣服,一会儿收拾出来放房门外就行,等我来拿。”
贺青葵点头,“有的。”
他也点头,转身要出门,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她,征求她也带一点不易察觉的祈求:“想不想出去走走?等太阳下去,不会太热。”
妹妹顺了下右侧的一股发,闻言眼睛微亮,“好啊。”
贺鸣戾温柔笑笑,“好,收拾好了就告诉我。”
房门重新紧闭。贺鸣戾走出空调房,他身量不矮,偏这宾馆装修老旧,走廊阴暗低沉,棚顶像是落在他头上,压得他抬不起头,直不了腰,负重前行,气喘吁吁。
再回到隔壁,刘三奎已经清醒,裸着上身,下身一条宽松灯笼似得黑色裤子,倚在床头,看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机,画质将人脸拉得细长古怪,不入眼,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事情有进展了?”
贺鸣戾扫他一眼,过了会儿才回:“算是吧。”
刘三奎咂舌,古怪的笑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贺鸣戾却突然来了精神,抱臂靠在门口的墙上,居高临下的看他:“你一向料事如神,怎么没算到这些?”
刘三奎眼睛都没离开电视画面,还是嘿嘿的笑。
门口的人不耐烦,两步跨到电视机旁,直接扯掉电线插头,连同风扇的运作一起,全都停止,顿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贺鸣戾越发沉重的呼吸声,预示着他现在心情格外糟糕。
床上半仰着的人悻悻地扔掉遥控器,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膝盖上,幽幽开口:“你只求了一个问题。”
贺鸣戾往前走,挨到他床边,居高临下:“那我现在要求另一个问题。”
刘三奎突然大笑起来:“你当我是神仙,还是当你是什么人,求几个便成几个?你只问能救你妹妹的人在哪里,我带你来了,人就在你面前,能不能搞定,如何搞定,那都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鸣戾哑口,微眯起眼睛审视他,似乎想从他诡异的表情里看出点破绽。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留后手”,床上的人换一条腿搭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抖着脚,“时机未到而已。”
贺鸣戾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神棍的话本就半信半疑,跟着他来已经是自己能做出最大的让步,现在要怎么做,绑架?谋杀?总不能是请人来做客。
他无奈点头,妥协:“好,等时机到了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事情成功之后,付你尾款。”
刘三奎乐,露一口黑牙,他一点也不怕贺鸣戾,“今晚回来再带瓶酒,吃得有肉就行.......”
贺鸣戾已经摔上门。
刘三奎嘿嘿的笑,嘟囔:“一群傻子......”
贺青葵将要洗的外衣整齐叠好收进袋子里,挂在房门外,他又变得谨慎起来,担心刚才的争吵和摔门声妹妹有没有听到,轻手轻脚取走袋子,大步往楼下去。
楼下老板娘来了几个姐妹,波浪发,大浓妆,紧身包臀裙,有的露着胳膊上大片的纹身,瞧不出年纪,但这通身打扮妆造倒是显老不少。
有脚步声下来,正对着楼梯口沙发上的女人先瞧见贺鸣戾,神色一亮,属实被男人的长相和身材惊艳到,瞧着不像本地人。
贺鸣戾目不斜视,转过狭隘的前台,走出低矮的房门。
“梅姐,你这还有这样的客人啊?”
“看没看见他胳膊上那层肌肉,哎呦!老娘都多少年没睡过这样得了!”
几个女人互相使眼色,满嘴浑话。
被叫“梅姐”的女人年纪偏大,少说四十岁,闻言看了眼门口的方向,一手拿牌,一手夹着根女士细烟,这群姐妹干过什么行业她再清楚不过,哼出一声笑,“人家屋里藏着一个,你们啊,一百个也不比不上!别瞎寻思,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梅姐突然想到办理入住那日,那姑娘娇滴滴一个,腰细得跟什么似得,反正她可没见过这样水灵得人,再看那男人有多小心那丫头,啧,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还有那男的,别看他长得一表人才,连续两天晚上半夜才回来,谁知道去哪儿干什么了,这年头,还是少管闲事得好。
“想什么呢梅姐,两张2要不?”
有人催促。
梅姐回神,猛吸一口烟,猩红的烟递快速消磨:“要!那还能让你跑了!”
前台又恢复嬉闹声。
贺鸣戾在阴影里站了会儿,重新听见那群女人的嬉笑声,这才转身去了隔壁洗衣店。
*
百潼又独自摸索了几天,一无所获。警方那边也同样,没有任何消息。
百积善尸体打捞上来的第六天,谭远突然带着刑侦队出现在家里。
由于百积善尸体的尸蜡状态完全,几乎完美的保存了尸体上的伤痕,经法医鉴定,后脑处为致命伤,且只有此处一个致命伤,死者被害前,可能经历过长时间的囚禁虐待。
百潼瞳孔微颤,打断男人的话,“我...父亲他,他死前被囚禁过?”
中年男警官将尸检报告递给她,跟她解释:“首先是检验科的结果,通过提取死者胃部组织检测化验,死者生前胃里没有任何消化物,通俗点讲,他大概有三周的时间没有进食”,男人看出她的疑问,“当然,三周没有食物很可能会饿死,但他不是,他的确是因为后脑损伤而死,所以这三周的时间,他可能只摄入过液体或者水。”
百潼没立即接那几张纸,视线落在灰白的图片上,微微张口喘着粗气。
谭远往前送了下,她才双手接过来,就那么几行字,她一个也读不进去。
男人又继续,“据村里人的口述,死者生前身形偏瘦,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目测至少有五十五公斤,但你父亲遇害时,据推测可能只有将近四十公斤。另外结合死者手腕、脚腕处绳索下的腐烂痕迹,他在被害前,经受过非人待遇。”
谭远看百潼,发现她拿尸检报告的手微微颤抖,左手手背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已经结痂,下巴上有块淤青,皮肤比上一次在警局见时黑了些。
他动了下眉,突然想到自己闺女,语气软了些,“杀害你父亲的凶器,是一种比较钝的铁器,这个还需要对比,如果能找到更好。大概率是熟人作案,水库不是第一凶杀现场,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也基本上没有任何价值了......”
所以这次过来,是想试图找到凶器,还原现场。
百潼张了张嘴,几次才发出哽咽的声音,“所以,有希望找到凶手么?”
男人没立刻回答,两人站在水泥台阶上,他把目光放远,看远处葱郁的山坡,成片的玉米地,太不肯定的语气:“我们尽力。还有,你阿婆的事。”
刑侦队的人员正在院子里忙碌,不放过任何一个类似凶器或是有用的东西;人来人往,阳光炙热,但百潼却浑身发冷,她感受不到热度,甚至感受不到人气,无形中一双手将她拽入深渊,正在逐渐脱离现实世界。
百潼咽了下唾沫,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院子里忙碌的人,像是刚看见这副景象:“这是什么意思?在我们家里找凶器?”
谭远靠着墙根,又想摸兜里的烟,闻言扭头看了眼,说出的话有些凉薄:“不能排除这里是不是第一现场。”
百潼拧眉,神色复杂的看向他。
谭远正了下脚步,“类似案件也发生过,不能排除这种情况,况且你父亲已经被害十多年,你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能发生才是最好的,找到凶器,案件才能更进一步。”
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好像又懂了。
有人往东边的矮屋去。
百潼分心,视线跟着移动。
那人伸手拽了拽门,门板纹丝不动,又往里推,还是一样。
谭远接电话去了。
百潼背过身,故意不看身后的情况,心脏怦怦直跳,汗液顺着额角往下滴落,背上也汗津津的难受。
“那门能打开么?”
可惜事与愿违,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身子抖了下,像是被突然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慢慢的摇了下头,“我不知道,可能需要钥匙吧,我不知道放在哪里。”
那人古怪的看她一眼,意思这不是你家么。
另一个工作人员过来,用胳膊推他,低声交耳:“差不多行了,你还真指望能找到凶器?这大热天的,赶紧挑两件收工回去......”
百潼听得清楚,闻言低头假装看手里的资料,想要以此避开话题。
台阶下的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扭头看还在讲电话的谭远,转过来冲着还在纠结的一人挑了下眉毛,下一秒,那人也跟着妥协。
百潼松一口气。
谭远从大门口的位置回来,查看进度,又过了会儿带人离开。
百潼靠着墙根瘫坐着,目光有些呆滞,直到那些人离开好久,她才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下了台阶走到矮屋那儿,双手握着门闩的位置用力往上抬,咔哒一声响后,百潼松开手,轻松一拉,两扇斑驳的木板门嘎吱嘎吱的随着响动拉开,屋内仍旧黝黑一片,阳光透过她的身影,残破的落在门口的位置,照亮一丁点的地面。她伸手摸索着墙面,拽紧一根细线,往下一拉,头顶一盏焦黄的小灯亮起,瞬间照亮整个小屋。
早已空空如也,那东西,跑了。
只留下一地、半墙面斑驳的,像是胶水风干后的痕迹,满地狼藉。
百潼感到一阵恶心,弯腰干呕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疲惫到极点。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
依旧头痛欲裂。
百潼强撑着起身,浑身酸疼,屋里只开一扇窗户,无风,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烧着她的鼻腔,她只觉得难受,头,眼睛,喉咙,手腕,最后到达心脏,说不清什么滋味,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和背上,相互抵抗,快要将她碾碎。
她闭上眼,重重摔回床上,阳光透过大片毫无遮挡的玻璃窗户打在她身上,分外刺眼,她抬起手臂压在眼眶上,想象着这一切如果是一场梦就好了。
梦醒之后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可惜不能如愿。她的确做了个梦,梦里阿婆浑身是血,面无表情的喊着,“小潼!小潼!”
百潼想回应,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阿婆走过来,睁着血眼睛空洞地盯着她看,突然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眼珠暴起,嘴里嘶吼着:“都是因为你!”
百潼倒抽一口凉气,挣扎着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哆哆嗦嗦地伸手,在脖颈处胡乱摸索着,仿佛刚才的那致命一掐仍旧萦绕在她的肌肤上。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眼中满是惊惧,泪花在眼角闪烁。那可怕的梦境如影随形,让她心有余悸,恐惧的阴影笼罩着她。
她猛地爬起身,踉跄着往屋外跑,手忙脚乱的锁上门,然后是房门,家里的每一道门,都死死抵住,那门后,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欲要冲破禁忌。
百潼又哭,无助的放声大哭。
窗外只剩一丝余晖,转眼便消散,新的一天又要过去了。
百潼又被唤了几次,两件案子依旧没什么结果。去得次数多了,她隐约听出其中隐晦的意思:十几年前的凶杀案,不好破。
找不到失踪的阿婆,也找不到杀害百积善的凶手。
其实百潼更在乎前者,她对百积善的感情不深,即便有,这十几年的时间早就消磨殆尽,不足以支撑这份无妄的父女之情。
她想能找到凶手最好,如果不能,她也对得起百积善吧,大家都尽力了。
八月底了,天气依旧燥热,百潼骑电动车从警局回来。
路旁玉米地好像更高了些,看样子已经开始进入结穗期,势头不减,今年又是个好收成。
不知道什么东西钻进了地里,哗啦啦的拨动大片的玉米秆摇晃,弄出沙沙声响,声浪一阵挨着一阵,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猪在里面横冲直撞。
百潼在路边停车,双脚撑在地上,扭头往地里看,这个时候的玉米根根都比人高,根本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她只好弯下腰,贴着地面往上一点儿的距离看,黑黝黝的一片,只闻其声。
若是以前,百潼绝对不会多管闲事,早就跑得远远的,根本不会好奇。自从阿婆失踪以后,她好像变得大胆起来,龙潭虎穴也敢瞧上一眼。
更何况,上次那东西不见踪影了。
她停好车,掏出藏在座椅下的小斧头,没犹豫,闪身钻了进去。
声音还在继续,百潼弯腰往里追,不过几下就丢了目标,东一头西一头,那东西似乎发现有人冲着它来,早就噤声;此刻的玉米地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无比,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视野更是被茂密的玉米叶遮挡得严严实实,让人举步维艰。
百潼喘几口粗气,背上早就湿透,小臂上被玉米叶子划了些口子,火辣辣的痒。她蹲下身,四处看了看,没见到什么东西,倒是看清了自己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庆幸自己没那么莽撞走得太远。
她弓着腰,用左手去推不断扑在脸上的玉米叶子,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喘息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百潼心中猛地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令她的头皮瞬间发麻,那声音愈发的近,感觉下一秒就要贴上她的后脑,这熟悉的恐惧感,又来了......
百潼不敢停留,脚步踉跄。她的余光被茂密的玉米地严密遮掩,几乎无法窥视。她不敢轻易回头,生怕一转身就会看见什么恶鬼凶煞。她的喘息声愈发急促,像是暴风中的孤舟,摇摇欲坠,似乎快要掩盖住身后那神秘东西发出的声音。
终于,紧绷的弦在身后那东西触碰上来的瞬间彻底崩塌瓦解。
百潼高高举起手中的斧头,转身狠狠砍去。
只不过因为高度紧张的缘故,她并没有对准目标,慌张之下用蛮力折断几根玉米秆。而她也终于看清让她心惊胆战的罪魁祸首。
一只土黄色的本地田园狗。
百潼一下子泄气,腿yr直接瘫坐在地上,斧头应声而落。
那只狗咧着嘴大口喘气,口水混着白沫沿着下颚源源不断往下滴落,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时分不清是吃了什么药中毒还是因为剧烈运动导致的状态;浑身毛发半干半湿脏兮兮的挂着土,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尾巴冲着百潼疯狂打圈。
百潼双手撑地,胸腔剧烈跳动,她感觉自己跟这狗没什么区别,仰头大口喘息,额上的汗顺着太阳穴的位置滑进盘起的黑发,上身米白色短袖湿得像是从水里打捞上一样,透着胸前的风光,但她早已顾不得。
那狗歪头看她,往前又凑了下,低头嗅她小腿的位置,尾巴摇得更欢快。全然不知眼前的女孩刚才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心理争斗和折磨。
百潼闭上眼,在刺眼的黑暗里感受胸膛里波涛汹涌的情愫,庆幸虚惊一场。
她连滚带爬出了玉米地,钻出来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身后密不透风的玉米地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牢笼,一旦陷进去就再也逃不出。
她爬上浅沟,回到土路上,裤兜里的钥匙沾了她手心的汗,湿滑得宛如一尾鱼,费劲力气才插进电动车钥匙孔里,咔哒一声,通了电。
那只狗紧跟着她跑出来,又歪头看她,一脸欣喜,像是和主人久别重逢。
百潼回头看它,舔了下干燥的唇瓣,只捞了满腔的咸腥味道,她皱眉,管它能不能听懂,也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上来。”
那狗非常有灵性,下一秒扬着尾巴跑过来,轻轻一跃上了车脚踏的位置,乖乖蹲好,扬着脑袋回看百潼,似乎在邀夸奖。
百潼心情并未见晴,瞧见它身上滚的粘土沾了自己一腿,用汗手敷衍的拍拍狗头,算是奖励。
电动车扬长而去。
没几分钟到家,百潼停车去开大门,那狗已经率先跳下车,轻车熟路的从大门底下的缝隙钻了进去,站在门里冲着百潼继续摇尾巴。
百潼无奈,开了大门的锁,将电动车骑回车棚,转头发现那狗跑到院子里用来浇菜的水龙头下,冲着她叫。
原来是渴了,她走过去开了水,那狗直接对着水柱大口大口的喝起来,鲸吸牛饮。它喝得又急又多,百潼想阻止,但又突然想到什么,放任它去了。
她捧了把水简单洗了脸,进屋划拉些冷饭冷菜,搅拌几下,端着盘子出去。那狗全身已经湿透,混着它不断不知从何分泌出来的粘液,把自己全身弄得湿滑锃亮,像是被牛舔过一般,样子十分滑稽,但百潼实在笑不出来。
“没听过狗还有什么观水症啊?再说狂犬病都是人喝水......”
百潼歪头用肩膀夹着电话,伸手解开裤扣,打断对方:“不是,肯定不是狂犬病,它也不咬人,最起码没咬我。”
“啊,其他的呢,还有啥特征?”
她开了免提,把电话丢在洗手台上,脏衣服兜头td随手丢在地上:“你记不记得前几天我跟你说的,我捡到一条狗。”
对面疑惑:“怎么着,其实捡得不是狗,是个男人?”
百潼眼前一黑:“我跟你说正经的。”
岑岑赶紧开口哄她:“好好,你说你说,听着呢!”
百潼裸身站在镜子前,凑近看自己的脸,黑了些,黑眼圈也重,一脸疲态,她揉揉眼睛,试图揉掉眼中丝丝困顿,却只觉得满眼混沌。
“岑岑,我总觉得这条狗跟我阿婆的失踪有关。”
对面有些懵:“要不你再详细说说?我怎么感觉我有点听不懂呢?”
百潼张了下嘴,欲言又止,她还保持着弯腰贴着镜子的姿势,微微勾着背,脊骨一节一节分外清晰,修长,又透着单薄,她有些过于消瘦了。
岑岑察觉到不对劲,正了颜色:“百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百潼拨开淋浴开关,花洒喷涌而出的水流瞬间打湿她的脸,脖颈,身体,她闭着眼睛仰面接受洗礼。再次睁开眼,密集的水滴扑面而来,她眯着眼睛,视线里模糊的水和记忆里的大雨渐渐融为一体。
今年夏天的雨水颇多。
阿婆失踪当天大雨倾盆,初遇这条狗的那日也是个雨夜。
大雨磅礴。
百潼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的,干瘦细长一条,湿漉漉的和大雨融为一色,狗不像狗的,一双眼睛狭长猩红,尾尖垂直向下,倒像是饿急眼的狼。再仔细看,更四不像,它站在那里,四只脚的部位都踩在泥水里,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团棉花,里头塞了几根棍子撑起来的古怪。
软趴趴,也软绵绵的,非要说出个什么东西,百潼莫名想到了章鱼,柔软,滑腻,还有恐惧。
她动,它就动,她静,它也静,不依不饶。
百潼亮出手里的家伙,那狗犹豫几秒,往后退了两步,歪头继续打量她。雨水落在纯黑的雨衣上,噼里啪啦作响,百潼侧了下脸,露出捂在帽子里的左耳,除了雨声就只剩噼啪的噪音。可视范围也就直线几米的范围,还全仰仗着她头顶忽明忽暗、电路不稳的小头灯。
身后突然有响动,近在耳边,仿佛就贴着后背,百潼一惊,急忙回头,光束一扫而过,视线内只有密集的雨幕,除了黑还是无尽的黑夜。
那只土狗紧跟着发出低吼的声音。
百潼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她拔腿就往回跑,也顾不得那狗是不是想要拦她,笨重的雨靴有些阻碍她的行动,没跑出去几米,只感觉右腿膝盖一疼,毫无征兆的一头扑在面前的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脸,手里的东西也一并甩了出去,本能让她因为疼痛叫喊出声,声音全埋没在大雨中,她甚至分不清家的方向,起身要往哪儿跑。
但危及生命的时刻,下意识地动作也出自本能。
身后有重量压下来,她没心思去分辨是什么东西,急忙起身往前爬,那把小斧头就在手前方,她奋力摸到把手地位置,翻身用力往后甩去,显然是砸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砍在棉花上,更没有任何惨叫声。
雨水过于密集,挣扎中雨帽早就脱落,百潼睁不开眼,手里的东西让她有了些安全感,她双手握着胡乱的砍,除了空气只有雨滴。
直到自己筋疲力尽,刺痛感加剧,她才止了动作,抹了把眼睛上的水,慢慢爬起身,头上的灯也蹭掉了丢在一旁的水坑里,光,彻底灭掉了。
热水耗尽,冷水兜头落下来,百潼抖了个激灵,猛地醒神,急忙停止胡思乱想,关掉淋浴。
从房间出来,那狗竟然乖乖趴在外头的水泥地上,吐着舌头喘息,仍有未知的黏液从它口中滴出,倒不像前几日那样夸张。百潼喊它,它就起身小跑过去,尾巴摇的欢快,怎么看都不像那天雨夜里的小怪物了,真真正正的就是一条土黄色的田园狗。
捡它回来的那天晚上,是百潼把它砸晕了拖回来的,湿淋淋、软趴趴的像是没骨头,轻得没几斤重的感觉,当时也不知是死是活,更害怕它突然醒来再咬人,趁着黑丢进院里的矮房里,第二天晚上就能活蹦乱跳的在里面弄出噪音,偏偏一声狗叫也没有。
百潼摸黑喂了两天,白天不见影子,推开小窗户只能瞧见一地的黏糊液体,到处都透着古怪,本想着先养几天再研究这东西,百积善尸体的出现意外打破了这份宁静,她从警局回来的第二天,这狗不知什么时候跑走了,甚至都不知道从哪儿跑的。
她走神,还在胡思乱想,这狗趴在她腿边打着滚撒娇,百潼晃了眼,这一瞧,才看见它身上的奇怪之处;这狗的后右腿不知被何物所伤,由于它的毛发短而紧实,伤口并不明显。拨开那层密集的狗毛,她盯着研究了好一阵,只觉得这伤口诡异无比,似乎是一条带刺的绳子从下往上缠绕在狗腿上造成的,又或许是某种植物的藤蔓所致。伤口之处肉糜腐臭,已经开始溃烂。
百潼摁着它检查一番,除了这伤暂无外伤,甚至找不到前几天晚上它头上被砸晕的那个包。不过这狗的状态看着倒是不错,除了瘦了些,眼睛亮闪,很有精神,完全没被后腿的伤所影响。甚至一度乖乖的,百潼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跟那天晚上完全两幅模样,像是换了条狗似的。
镇上就有宠物医院,再跑一趟趁天黑赶回来也来得及,百潼找了跟绳子笼统打了个结,松松垮垮的套在狗脖子上,那狗也不反抗,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声指令就知道跳上车,尾巴越摇越欢快,后腿走路也不瘸,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百潼舔了下干涸的唇,表情有些无奈,思量两秒,一拧油门,冲着镇上出发了。
“怎么弄得?”
店里就一个年轻的姑娘在,看着不比百潼年纪大多少,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沉沉,手上是有些掉色的蓝色医用手套,翻来覆去的看狗腿上的伤口。
百潼答不上来,含糊开口:“不知道,可能被什么东西咬得吧。”
女孩一副“你好像在胡扯”的表情,瘪了下嘴角,试图跟狗的主人交流一番,但对方并不太想搭理人,索性直接闭嘴,去后面配药去了。
那狗还是一副看起来没大碍的模样,趴在桌上,冲着百潼吐舌头,又有粘稠的液体顺着舌尖、嘴角往下滴,扯得长长的一条条,似是银珠串。
片刻过后女孩又走出来,招呼百潼:“给它处理伤口,过来帮忙摁着吧。”
百潼无声走过去,双手端在半空比划两下,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一狗一人相互瞪眼看了两秒。
“摁着它前腿就行,让它侧躺。”
女孩提醒她:“看着挺乖顺的,你控制好它别回头就行。”
百潼照做,她没养过宠物,况且这狗来历不明,甚至回想起来有些毛骨悚然,眼下这情况属实挺意外。她一只手压住它两只前腿,一手虚掐着它的脖子,动作像是擒拿,好在这狗没啥反抗的意图,一双圆眼滴溜溜的转着圈,表情有点好笑,百潼不合时宜的又想笑。
女孩剃掉伤口周围的毛发,剥离出更清晰的伤痕,螺旋状的、不知道从上至下还是从下至上造成的,像是一条小蛇盘踞在狗腿上,红白的肉外翻着,冒着脓水,碰上药水之后立刻泛起白沫,转而又被染成脓黄色。
这狗还是一声不吭,连挣扎都没有。
女孩挺惊讶:“这狗怎么训的,这么听话?”
百潼还是答不上来,嗯了一声,视线移到自己圈住狗脖子的手上虎口的位置,转移话题:“这狗老是吐这种粘稠的口水,是什么问题?”
“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死的耗子中毒了。”
不是问句,大概知道百潼什么也答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问了也是白费,女孩该上药上药,赶紧处理完了要关门下班。
百潼想说不像,想到什么又住了嘴,点点头算是应下。整个过程也没用太久,宠物诊所不大,设备也就几样,能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谁能料到。
给狗戴好伊丽莎白圈,百潼又挑了几样用品,不知名的狗粮、项圈狗绳,甚至还有两颗玩具球,东挑西捡的选好之后结完账,带着狗走了。
那儿姑娘变了面色,跟百潼进门时候相比,喜笑颜开了些,还亲自送出门,等门一关,表情松弛下来,又一副木讷的神色,眼神都跟着发直。回身收拾桌上的垃圾,不知道摸到了哪里,一手黏糊的感觉让她“呀”了一声,再一看手上,像是抓了一把谁吐出来的粘痰,就那么挂在手掌上,恶心,也瘆人。
百潼带着狗已经走远了。
八月见底。
吴芳已经失踪一个月,发现百积善的尸体都已经半月有余,两起案件仍旧毫无进展。
百潼刚进门没多长时间,村长和媳妇后脚进院,惹得院里的鸡群乱哄哄的骚动,屋子里的她脱下外套,不慌不忙的又去后面洗了手,再出来,两人已经在屋里椅子上落座。
她微微带些礼貌性的笑:“大伯,伯母。”
“小潼啊”,村长直了下腰,身子往前探,双手搓在一起,看样子是有些为难的话不好开口。
百潼回身往纸杯里倒了凉白水:“喝点水。”
村长媳妇接过水:“潼啊,你坐,你大伯有话想跟说说。”
百潼坐在两人对面的摇椅上,她靠着椅背,慢慢的前后摇着。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说我一个做村长的,什么忙也帮不上,你阿婆就跟我亲嫂子一样,一个村里大家一起生活几十年,谁也不想往坏处想.....可这么久都没消息,你也有个心理准备,多半是......”
百潼停了动作,视线落在桌面的水杯里的水面,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说不上来为何就毫无波动了。
对面两人观察着她的动作,这乍一停,村长的话也跟着停了。他媳妇用胳膊肘推他,眼神示意他赶紧往下说。
村长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突然又转了话题:“这么长时间,你工作上也得耽搁不少吧......”
百潼早就敛了笑,抬眼对上村长的眼睛,语气淡淡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闻言男人松口气,双手往大腿上沉沉一拍:“小潼啊,那大伯就直说了,你爸他......积善走得那一年你还小,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他那人啊没脾气都.......好好的怎么就被人杀了还给、给扔水库里去了......”
百潼不知道接什么话,对于百积善,她残存的记忆确实不多,好像是挺没脾气的一个人,总是笑呵呵的,也很游手好闲,不是钓鱼就是出门溜达,感觉上不是太称职的一个父亲。
“十几年前的案子肯定不好破,半个多月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估计也悬了”,村长抬手抹了把下巴,顿了下话,语气一下软了:“潼啊,让你爸,早点入土为安吧。”
百潼回神,虚焦的瞳孔猛地聚拢,她眼底一瞬间涌进光亮,村长媳妇刚想开口再劝两句,对上她的眼神愣是被吓了一跳,一个字也不敢往下接了。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对面两人。
村长媳妇觉得渗得慌,不单单是百潼的眼神,怎么感觉这房子也怪怪的,吓得她往男人身旁躲,这下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急得她使劲掐村长胳膊。村长吃痛哎呦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她低声吼:“掐我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这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入土为安怎么了!”
吼得他媳妇一愣,脸色变了好几变,这演得又是哪一出,也没提前排练啊!村长胳膊肉疼,也不知道是疼得挤眉弄眼,还是对暗号呢。
百潼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对面两人愣住了,不明所以。
百潼也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站起身赶人:“让我想想。”
村长媳妇假笑着开口:“潼啊,我们也是为你好,积善也不能就这么放那儿不是,多冷啊......”
百潼觉得这句话更好笑。
把两人送出门,她站在门里,一手扶着门框,突然高声喊了句:“大伯。”
村长被喊了个激灵,回头看她,硬着头皮答应:“哎。”
百潼还是那副微微笑的神情,胳膊肘倚着门框,另一只手掐在腰上,动作有些不符合她平日里给人的那种温婉形象,谈不上狂野,但有着另一种野性,乍一看挺能唬住人的。
“您觉得谁能是凶手呢?”
村长打哈哈的笑:“这我哪能胡说呢......”
百潼慢慢点头,迎着太阳光她睁不开眼,“也是。”
两人逃也似得离开了。
*
出殡的日子是村长找人给定的,说了那么多百潼听不懂的话术,总之就是好,对死人活人都好。
凶杀案,又搁了十几年,这事就不能风风光光的办,倒也不是非得掖着藏着的,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帮忙操办,再摆几桌,这事就过了。
百潼不懂那些门道,也不是很在乎,那天村长走了她想了很久,自始自终她在意的都不是百积善,而是吴芳,她怕要是哪天阿婆回来,没见到儿子最后一面怎么办,但一想到百积善那副鬼模样,还是不见为好。
再见到百积善时,他已经化成几捧灰盛在骨灰盒里,沉甸甸的,分外有重量。百潼接过来捧在怀里,心脏跟着沉,但她哭不出来。走完最后一程路,再转到棺材里,最后等一个时辰入土,这一生才算正式走完。
被大家称作“老姑”的女人在屋里忙碌着,操办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男人们站在太阳底下,商量着一会儿去坟地的路线;百潼习惯性的靠着躺椅,眼皮一抬一落就能将屋里屋外的情况收入眼底,她不知道做些什么,有人喊她她便出声应,叫她如何她就照做。
除了跪就是拜,百积善辈份不算高,而且是同辈里岁数最小的,膝下就只有百潼一个女儿,村里丧葬规矩众多,大多数的东西她都做不得,村长找了同族的一个男孩,大概十岁左右,调皮多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休息的这一会儿功夫,就屋里屋外跑了好多趟。
百潼被他晃得头晕,索性闭上眼休息,眼前黑影还是一闪一闪的跑,哒哒的脚步声一直在耳边环绕,她无奈叹了口气,睁开眼,疲惫的神态打量着小男孩。
“你是哪家的?”
“我爸叫百积良。”
百潼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家,但名字很熟悉,嗯了一声,继续跟他说话打发煎熬的时间:“你叫什么?”
“百延默。”
“你知道死得是谁么?”
他眼睛很圆,说话的时候就溜溜的转:“你爸爸。”
百潼被他猝不及防的答案逗笑,眼睛都跟着弯,鼻子哼出一股热气:“不害怕么?”
百延默摇摇脑袋,跟拨浪鼓一样:“爸爸说那是我小叔。”
躺椅上的人眉头微动,她想说些吓人的话唬他,比如百积善是被人杀死的,又比如尸体的全貌是如何模样,百潼止住自己“邪恶”的想法,不再逗弄他。
小孩伸手指指躲在躺椅下的狗:“我能跟它玩么?”
原来是有目的而来。
百潼孥了下嘴,表情意思抱歉,不可以。
百延默很聪明,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尴尬的揉揉鼻尖,换了话题:“它有名字么?”
百潼又开始摇椅子,伸手盲目往椅子下一探,那狗识趣的把狗头伸到她手里,任由百潼揉搓它的脑袋。
“百水。”
小男孩古怪的看她一眼,兴趣转而更浓。
“跟我姓。”
百潼又补一句。
外面有人喊他名字,百延默挠挠脑袋,目光依依不舍地从狗的身上移开,跑开了。
百潼闭上眼继续假寐,炕上一直沉默干活的“老姑”跟她说话,
“家里有你爸穿过的衣服没?”
她直接起身,“我去找找。”
“行,没有的话去买几套新的也行,这会儿来得及。”
“好。”
百潼出了屋子,去了院子东边的矮屋、关过狗的那一间,早些日子简单打扫过,那些干涸的粘稠的液体早就清理干净,如往常消逝的十几年一样,阴暗、狭隘,充斥着陈旧的味道。
几个半人高的老式衣柜立在墙边,百潼掀起柜门,挨个翻出里面的东西,想找到类似衣服的包裹,一连翻了两个都没找到衣服。百潼觉得奇怪,吴芳一向都是节俭的人,更何况百积善是她亲儿子,走失这么多年怎么能连件旧衣服都没留下。
翻箱倒柜找了能有十多分钟,仍然一无所获,闷在矮小不通风的屋子里,她一背的汗,衣服粘乎乎的贴着后背,她又累又烦,索性不着了,东西也没来得及归位,急急穿过院子回了有空调的屋里。
“没找到,非要穿过的?”
百潼用手背擦额头的细汗,跟炕上的人说话。
“老姑”正在用白线白布缝制什么东西,就差最后一针,头也没抬回她:“没事,那正好买几套新的。”
“行,我给村长打电话,一起买回来。”
她转身出去打电话。
百水见她走了,拖着条伤腿,慢慢摇着尾巴起身跟着出去。
“大伯,说是需要买几套新衣服。”
它蹭着她裤脚转圈,百潼蹲下身摸它脑袋,它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睛,呼哧出的热气打在她手腕处,惹得她好痒。
“嗯,我爸穿,看着选吧。”
电话那头的人一连说了几声好才挂断电话。
百潼一手摸着百水,一手握着手机来回划动页面查看消息,突然摸到一手的湿热,她愣了两秒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果然,后腿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脓水打湿,在纯白之间更显脏黄色,她赶紧抱起狗,往西屋卧室走去。
百延默又跑进来,显然是跑热了,进来站在空调的风口下吹。
百潼想提醒他别对着吹感冒了,话到嘴边又绕开了视线,落在炕上那些黄白的东西上,还有仍旧忙碌着自言自语的“老姑”。
“它的腿怎么了?”
小男孩蹲在她旁边,指着百水腿上的纱布。
她扭过头,视线往下落在地上,她半躺着,视角里瞧不见百水的模样,只能看见百延默好奇的目光来回游走在她和狗之间。
“受伤了。”
“怎么受伤的?”
百潼动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回答,随便编了个:“被夹子夹得。”
“哦”,百延默扣着手指,“很严重么?”
“好奇心有点重啊。”
百潼不想跟他掰扯这个问题,食指点了点他的脑壳。
他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的笑了两下,蹲在边上继续看狗。
门口有些吵闹的声音,人渐渐多起来,是村长采购完回来了。
百延默一溜烟的又跑走去看热闹。
“老姑”把东西一一打点好,又叮嘱百潼几句:“到时候去了跟你爸说些好话,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要是真有冤屈让他该找谁找谁去......”
百潼低着头看那些纸质的东西,模棱两可的回话:“行,知道了。”
百延默怀里捧着百积善的遗照,站在她身旁,身子老实了,眼睛还是溜溜的转,好奇的看东看西。百潼扭头看那张照片,跟印象里的百积善不太一样,有点愣头青的意思,呆呆地瞪着一双眼睛,头发剃得干净,乍一看像是刚放出来一样。
“你别伤心。”
百延默凑过来小声跟她说话。
她想扯个嘴角,又觉得不合时宜,点点头,顺势低头躲太阳。
百延默想她一定在哭泣。
百潼觉得今天的时间格外的快,她闭了几下眼睛,百积善从一具完整的尸身进到骨灰盒里,再一眨眼,她已经跪在小土堆前,他在地下,她在上。
男人们抽着烟,有说有笑讨论着村里的新鲜事情,偶尔夹杂着几句粗话,东扯西扯,比女人还吵。
百潼按照“老姑”的指示,磕头跪拜,面前的香燃得很快,味道也很呛,会让人觉得质量不太好,她往前挪了两步,离那个小小的门洞更近了些,
“爸。”
十几年没开过口的称呼,陌生,也淡漠。
百潼说不出那些话,喊完这一个字她沉默好久,久到身后的人催促她该起身回家了,不要太伤心。她被烟呛得想流眼泪,吸吸鼻子,沉沉叹出一口气,她身子还往前探,额头几乎要挨着那几块砖搭起来的小门,
“爸”,她又低声喊一次,像哀求:“你要是真得有那么神,就帮我把阿婆安全带回家。”
“行了潼啊,你爸都看在眼里,别太伤心了,走吧回去吧。”
村长过来拍拍她的肩头,示意她该走了。
百潼抹了把脸,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有些哑:“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山下走了。
百潼想回头,被人摁着肩膀制止:“潼啊,别回头,往前走。”
她嗯了一声,跟着人群身影渐渐消失在丛林小路里。
晚上宴席就在家里摆,总共四桌,都是同族的人,这种命案的丧事也不能风光的办,旁得人更不愿意来。
百潼没什么胃口,她回到东屋,百水见她回来从椅子底下钻出来冲她摇尾巴,大概也感受到对方的低气压,它讨好般得绕着百潼转,这次没蹭她的裤脚,尾巴摇摆的弧度也不如往常大。她敷衍的拍拍狗头,去里屋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出来,隔着几道门,外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无孔不入。
无人伤心,无人流泪。
天黑得比前几日早了些,不到七点,天边完全没了光亮,人走了差不多一半,剩下的都是喝酒的男人。
“小潼啊”,有人在门外喊她。
百潼睁开眼,起身去开门,扑面而来的酒味让她拧紧眉头,更加倒胃口,她用手背掩住口鼻,见是村长,对方带着笑,脸颊黑红,额头、脖颈上都是汗,灰色老头衫胸前的位置也是半湿的状态,看样子喝了不少。
“大伯”,她往旁边再一瞧,“伯母。”
村长媳妇也笑,两人笑得挺奇怪,像是揣了一肚子的坏水,有备而来。
百潼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挨着炕沿坐下,百潼立在对面,抱臂看两人。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细看是发票收据的纸:“潼啊,都在这了,咱算算钱?”
百潼接过来,按张看了遍,酒水单子,贡金贡银等等,倒也看不出什么离谱的价格,本来她也不懂,也没必要在这事上苛刻:“行,不用算,你说多少就多少。”
村长媳妇陪笑:“一万五千二,给一万四就行,你说出这么大事,我跟你大伯也帮不上什么忙,能帮你拿一分是一分......”
百潼打断她的话:“行,明天,明天我去取了钱就送过去。”
“哎好好。”
女人喜笑颜开,不像是参加的丧宴,是喜宴。
村长进门就是醉醺醺的状态,全程笑着脸,眼神迷蒙,一句话也没说过。
百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
她伯母先跳下炕:“行,潼啊就是这事,你大伯喝醉了,我们就先走了啊。”
喝醉了倒是能走直线,一点也不歪。
两人出去了,屋外热火朝天。
百潼把单子揣进兜里,门再次被推开,是百延默,他从兜里掏了一把小零食放在百潼面前的桌子上,眼睛还是圆亮的盯着她看,一副讨夸的模样。
几块小饼干。
百潼笑:“给我的?”
他点头:“他们说你都一整天没吃饭了,给你吃。”
“吃了,他们没看见。”
百延默哦了一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头又盯着百水看。
百潼不知道干什么,也低头盯着狗看,百水趴在地上抬起脖子,古怪的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
两人沉默三五分钟的时间,百延默喊她:“小潼姐。”
这称呼也奇怪的。
百潼没回应,扭脸看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
她挑了下右侧的眉毛,显然有一点的兴趣,点点头:“行。”
百延默起身坐在她对面的矮凳子上,腰杆笔直,一板一眼的像是说书人,没等他开口,百潼就想笑。
“我听爷爷说的,他说他很小的时候他爷爷就去世了,他记得特别清楚,大家一起把他抬进棺材里然后抬到山上,挖了个坑埋进去就像今天那样,后来有一天他上山去玩,就看到有个人蹲在那儿,就是蹲在埋着他爷爷的地方,他以为是什么人要偷吃贡品,跑过去一看,那个人就是他爷爷!”
百延默越讲越兴奋,眼睛愈发得亮。
百潼脸上的笑慢慢被紧绷的神色代替,她没说话。
“他爷爷没死,他特别高兴就问他爷爷怎么做到的,他爷爷说是有地下的神仙救了他,把他救活了。”
小孩子是会撒谎的,也会胡编乱造的。
她咽了口唾沫,顺势往下问:“然后呢?”
百延默搓搓鼻尖,语气竟有一种不合年纪和场景的可惜:“后来我爷爷说他爷爷不让他告诉别人,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那个神仙就会让他再死一次!”
百潼松口气,表情也放松下来,她在心里默念一遍,骗小孩子的。
“你别不信,是真的!”
他看懂百潼脸上表情的意思,斩钉截铁,声音都跟着拔高:“我可没骗人!”
百潼舔了舔唇,似乎理解他的用意:“所以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
“你别伤心,说不定就有一个神仙也从地里冒出来救了小叔,只是他不能让我们知道。”
百潼盯着他认真的眼睛,重重点头,她不想拆穿孩子这份美好的“祝愿”,不可能的事情了,神仙来也救不活百积善,他真的,成为一把灰烬了。
百延默有了成就感,比刚进来的时候高兴,讲完这个故事注意力又被狗吸引走了,一屁股从凳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探身到椅子里面,伸手逗百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百潼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底乌青,整个人精神不佳。
突然一声狗叫惊了百潼一跳,她低头去看有些被惹急的百水,它甚少叫出声,一向安静温顺。
百延默有些尴尬的爬起身看着百潼。
她清醒几分,替狗解释:“它困了。”
这次轮到百延默不作声,罚站似的。
“等下次再找你玩。”
换句话说是,你现在可以走了。
百延默扣手指,点点头,慢吞吞的转身往门口走。
百潼还是想问,叫住他:“刚才那个故事你怎么知道的?”
百延默手都摸到门把手了,闻言没了刚才一瞬的拘谨,抬着小心翼翼地笑脸:“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讲得。”
“好。”
“是真的,你别不信,我就在炕边守着他,他亲口跟我说的。”
百潼又点一次头,“嗯,信你。”
“小潼姐再见,下次我再给你讲故事。”
“好。”
门外的人不知道什么走光了,灯火通明,一人一狗落在屋内。百潼久久没有回神,后背一阵阵的发凉,一定是空调温度太低,她安慰自己。
“大仙,您说的我们都照做了,那我儿子那事?”
女人双手绞在一起,姿态略显紧张卑微,脸上挂着虚假讨好的笑,压着嗓子还要左顾右盼,任谁看了都觉得有问题。
“一半一半吧。”
对面两人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男人急着开口,声调不自觉提高:“这话什么意思?我们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什么叫一半一半!”
女人急忙拉他衣袖,低声骂他:“你急什么,听大仙说完!”
刘三奎闭着眼,闻言边笑边摇头,捋一把胡须,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隙,右手在半空中摆了几个算卦的姿势,嘶了一声:“问题还出在这家。”
夫妻两人一愣,态度急剧转弯:“大仙您详细说说?”
“这家是不是有人失踪至今仍未找到?”
村长和媳妇面面相觑。
村长媳妇先开口:“大师,那您看看这次怎么解决?”
这次换男人推搡女人胳膊,白她一眼,问到关键地方:“大仙,这、这人还能找到么?”
刘三奎“呵呵”的笑出声,捋着胡须不直接回答,故作玄虚。
贺鸣戾站在门外,他从窗口的位置望过去,瞧见刘三奎每每要编瞎话前的那副嘴脸,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抱臂倚着墙面,低头看脚尖的位置。
“解铃还须系铃人。”
刘三奎幽幽吐出几个字。
两人再一次四目相对。
“大师的意思是想彻底解决这事得.......”
村长欲言又止,眼中流露的意思却又不言而喻。
“哈哈哈哈”,刘三奎大笑,“我的意思是想要解决这事剩下的另一半,需要这姑娘现身。”
男人长舒一口粗气,不是人命就行,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门被打开,夫妻俩不断道谢的声音近在耳边,贺鸣戾背过身往楼道深处走去,等人离开又折返回来。
刘三奎正在用手指捻手里的钱,眉眼带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抬眼瞥了眼贺站在门口的贺鸣戾,收敛了些笑容,清了清嗓子:“准备准备吧,可以开始行动了。”
贺鸣戾压低帽檐,只露半张阴沉的脸,闻言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蹲在马路边上等车,他媳妇左右看了看周围没人,凑过来低声说话:“小潼要是不听咱们的怎么办?”
村长正在卷手里的旱烟,瞥女人一眼,没接话。
她自言自语:“我就说这丫头命不好吧,她那个妈也来路不明的,说跑就跑,我跟你说,没准这积善啊就是她克死的!还有我嫂子,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没了,死活都不知道......”
“嘶!怎么说话的!刚才那老头不是说了么,小潼出面就能找到人,你少在这嚼舌根!”
他媳妇哼了一声:“大仙可没说死活,就说能找到,要我说啊,多半啊”,她摇摇头,没直说,但两人都心照不宣,“一个月了,吃喝都够呛.......”
咔哒一声,村长点燃烟,猛吸一口,表情放松了些。
“咱儿子也真是倒霉,怎么就惹上这家了你说说,一个不行还得两个,他们家就是克我们......”
“行了别说了!”
不远处有镇上的客运汽车慢慢驶过来,村长呵斥她一声,抓紧时间又用力吸了两口烟,依依不舍地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两人前后脚上了回村里的车。
百潼右眼皮一直跳,不是什么好兆头。上一次跳这么厉害隔天就发现百积善的尸体,难道这一次……她赶紧打断自己胡乱的思绪,抬手用力在脑门拍了两下,瞬间留下红印。
百水的后腿又要更换纱布了,她弯腰抱起狗往里屋走。
另一边,村长和媳妇在村口下了车,两人前后脚沿着土路往村里走。
男人在前,走着走着突然定住了脚。
“哎呦你个死鬼想吓死我啊!”
他媳妇吓了一跳,抬手狠狠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一会儿回去先去给积善烧点纸吧。”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难得没恼,语气也没火气。
她媳妇同样难得没顶嘴,两人沉默往家走。
坟头的土还是一样的新鲜,这么热的天气,才三五天贡品的水果就烂的不成样子,村长从兜里掏出一盒未开封的烟,当着面拆了塑料膜,自己咬了一根点上,剩下的满盒摆在坟前,
“积善啊,我也是没办法了,我这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混账儿子,上个月喝了点酒跟人打架,对方现在还在医院,多半醒不过来了,弄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他没抽手里的烟,就这么点着,眼睛通红,一张脸皱纹纵横,看着比前几天还要苍老,再一开口,带了哭腔,
“那人说了,让你先入土,我儿子才有活着的希望,积善啊你别怪我,在水库里躺了十几年现在入土为安吧积善,你可怜可怜我这把年纪,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要是真有冤屈就找害你的人,再不济,你要我的命也行……”
“呸呸呸!”
身后的他媳妇赶紧呸了几口,边哭边烧纸钱,“积善啊,十几年了上哪儿去找凶手,你早些入祖坟也好不是么!你走这些年,我们也没少帮你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以后小潼自己一个人,还是得我们照应着,你行行好,帮帮我们!”
村长爬起身,用脚尖踢跪坐在地上哭泣的女人,“行了,赶紧回去。”
他媳妇抹抹眼泪,不哭了。灭了火,两人才下山。
百水冲着院子叫了两声,百潼停下手头的工作抬头看,村长和他媳妇两人并排已经走到院子中间,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两人就那么裸着胳膊和头顶,表情糊成一团,看着挺纠结的,不像是好事。
百潼没起身,在想两人会因为什么事情天天往这跑,上次是百积善,总不能这次是吴芳。
还真是跟吴芳有关。
百潼抱着狗,表情恹恹的,没什么太大情绪。
村长两人故事前的铺垫有些过于冗长,听得人明显心不在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慢慢地,一下一下抚摸着狗头。百水就跟着她的动作眼睛一下一下地眯成条缝再睁开。完全不恼。
总有那么个词或字能引起百潼的注意。
“这老太太啊命好着呢,肯定不能出事......”
好么?百潼停了动作定定的想这个问题,感觉不太好呢,少时丧父,青时丧父,中时丧子,老了,自己也生死未知,非常不好,她心里很肯定这个问题。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你伯母啊,疑心重,怕生怕死的,家里一有什么事情就爱找人算算,别的不说,家里这些年大小事也算顺顺利利的过去了”,村长看一眼身旁的媳妇,表情有些耐人寻味,笑不像笑,比哭还难看。
他媳妇赶紧嘴巴一裂跟着“不好意思”的笑,眼神虚晃,不敢聚焦在百潼脸上。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村东头于家老太太,那时候你还小着呢,有一次不知道被什么吓着了,怎么哄也不好,我从地里回来就瞧见你爸抱着你跑得飞快,我一看啊,嗓子都哭哑了,我赶紧领着积善往于老太家走.......人老太太指一掐,说是个带毛的大家伙,连在哪儿都说出来了,你爸一寻思,可不是么,几天前他抱着你遛弯,遇到有人放牛,他以为你能喜欢,抱着你看了好一会儿......”
百潼挠挠额角的位置,她怎么可能知道,当时连话估计都不会说。
*
刚要启动车的贺鸣戾一个激灵踩住刹车,扭头看刘三奎的侧脸,车顶的光从上而下,衬得旁边这人脸一半阴一半明十分瘆人,更加诡异的是声音,贺鸣戾都要以为这车上是不是藏着第三个人,声线完全不同于刘三奎平日里的嗓音,听得他脊背发麻,太阳穴直跳。
不过片刻,刘三奎又恢复正常,眯着眼睛笑,整个人也松懈下来,前后状态之差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离开了。
贺鸣戾滑动喉结,咽了口酸水,视线慢慢从刘三奎身上移开,故作镇定的松开手刹,只有他自己知道,握方向盘的手心汗津津的打滑。
来之前他给贺青葵留了信,今晚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锁好门,谁敲门也不要开,早点睡觉。经过刚才刘三奎这么一吓,右眼皮不合时宜的跳,他抬手使劲按了按,晃神的功夫已经闯了个红灯。
他心里骂了句,强打起精神。
百潼搂着狗,打开手机看家里的监控,进度条往左拉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她摁灭手机,伸手轻拍狗背安抚它,慢慢一人一狗都愈发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急刹车,百潼脑袋猛地磕在玻璃上,她摸着额角嘶了一声,撑着门坐直身子。
前面司机操着一口方言怒骂:“他妈的急着去投胎啊!”
她用袖子擦了车窗上的水汽,才发现已经开到村上岔路口了;后面一辆车并道超车,自己坐的这辆险些撞上,百潼完全清醒,司机还在骂骂咧咧的抱怨。
贺鸣戾松了油门,缓了速度继续开往镇上。
刘三奎笑,“你们这个不用管死活?”
他看了眼后车镜,百潼的车已经拐进土路上,只能看到前车灯若隐若现的光。他不答,也没办法回答。完全是下意识动作,他也急,又没有好办法。
百潼提前下车,冒着雨往前跑。
那司机没多想,原路掉头往回返,三五分钟驶出泥洼土路,慢慢往柏油马路上攀爬,男人却突然靠边停车,熄了火,趁黑摸出烟,咬在唇角,一手摸打火机,左手划拉着手机屏幕,拨了个没备注的号码出去。
响三声,对方接通,但没声。
陈明烟还没等点上,伸手拿掉粘嘴的烟蒂,开门见山:“那小子估计是发现了。”
他也不确定,但刚才险些撞上的那一下,可不怎么像意外。对方还是没声音,陈明低头嗅了下手里的烟,等了几秒,主动把刚才的事情讲了遍。
车窗外雨势愈演愈大,电话那头的人迟迟不发话,陈明食指、中指夹着烟,用小指挠头,指甲蹭着头发丝发出“唰唰”的声音,雨滴打在车顶和玻璃上,劈里啪啦作响,聒噪中却又夹杂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电话那一头静谧的几乎听不见呼吸声,陈明停了动作,诧异对方今天默声时间也太久了,把电话离了耳边,垂眼一看还在通话中,眉头一紧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咳嗽一声:“还...还继续跟么?”
“今天有什么异常么?”
一道年轻的男声从话筒里缓缓溢出,辨不清对方在做什么,呼吸极轻,声音也轻,却透着力度。
陈明赶紧汇报,“跟前几天一样,到饭点就下楼买饭,其余时间都在屋里,要说异常”,他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用拿烟的手背蹭下巴上更冒出来的胡茬,“光头老头下午自己出去了一趟,天黑透了这小子着急忙慌下楼开车走了,我跟了一路,最后在市内警察局附近停了车......”
“他有去见过什么人么?”
对方打断他的话。
陈明肯定道:“没有!”
“好,原计划,继续跟着就行。”
陈明应下,等着电话那头先挂断,在听到“嘟”的一声后才拿开耳边的电话,一抬眼,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的画面,手一松,指缝里的烟早就落在脚底,身子往后躲,怒声咆哮:“卧!槽!!!”
车前有个人影,大雨哗啦啦直下,那人没打伞,黑漆漆滑溜溜的站在那儿,分不清头尾的感觉。
陈明破口大骂,回过神背上凉飕飕的冒冷风,气急败坏开了前大灯,声音打颤:“他妈的,大晚上的装神弄鬼……”
灯一开,更傻眼了,车灯打出十几米远的距离,半个人影都不见,陈明又觉得后脖颈发凉,这下不仅头发、全身汗毛倒竖,背上迅速起了一层冷汗,手心里都是汗,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快速扫了一眼车镜,后座空荡荡的黑暗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但所幸没有更恐怖的画面;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得一举一动,让人浑身发软,他朝旁边空气使劲呸了一口,嘟囔着骂:“呸呸!他妈的下这么大雨出来溜达什么......”
快速落锁,一脚油门,管他车前是人是鬼,直接碾压过去冲上大路,朝着镇上的方向加速驶去。
*
水声淅淅沥沥,浴室闭塞,隔绝屋外的雨声,隐约能听到房间里的狗叫声,一声急过一声。
百潼关掉淋浴的水,摸到挂在墙上的浴巾,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水,睁开眼,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响动,雨声夹杂着狗吠,再无其他;她快速套上衣服,推门出去,想唤一声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改天得给它起个顺口的名字。
走进卧室,房间窗帘紧闭,那狗前脚扒在床沿上,冲着窗户叫,见百潼出来,讨好地冲着她摇了两下尾巴,又快速扭头继续低声吼叫。
百潼快速锁上卧室的门,立刻翻出手机查看监控,摄像头移动,划过整个院子最后定格在窗外的位置,雨幕下空空如也。
也就是这一瞬间,那狗止了叫声,像是无事发生走到门口、百潼用旧衣服搭建的临时狗窝里,窝了个舒服的姿势,竖起一只耳朵放哨,时不时抖动几下。
百潼被它的样子逗笑,猜测可能是野猫之类的小动物在躲雨,对于刚才的插曲没放在心上,放下手机,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雨滴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对于睡眠浅的人不太友好,但百潼喜欢这种天气,奔波一天的疲惫渐消,有节奏的敲击声是最好的催眠曲。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
贺青葵辗转清醒,翻身,从背对着窗户的躺姿改成仰面,雨点撞击玻璃的声响愈发强烈,吵得她睡不着。她扭头看被窗帘遮挡严实的墙面,方方正正的一个洞透着黑漆漆的阴冷,偶尔有车灯划过,能清晰看到豆大的雨滴簌簌而下。
砰砰!砰砰!
她坐起身,视线移到已经上锁的门,仅下一秒她便确定声音来源不是门,而是另一边。
一种类似拍打窗户的声音代替雨点敲击玻璃的砰砰声,不急不徐,分外有节奏。
床上的人长久未有动作,似是入迷。
一声闷雷响彻天际,贺青葵如梦初醒,慌忙跳下床,摸着黑几步跑到门口,“咔哒”,门锁开启,被压下的门把手发出抗议的“吱呀”声,那只手的主人却猛地挺直了背,宛如被人点了穴位,呆滞不动。
窗户上砰砰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像是某种暗号,藏匿在雨声中不易察觉。
雷光乍现,瞬间照透整间屋子,一个倒挂的人影清晰浮现在窗户玻璃上,放大的身影投射到门板上,映入贺青葵眼帘。
转瞬屋内又恢复黑暗。
良久,那只手缓缓滑落,转身,轻声走近窗户旁,动作诡异的拉扯着窗帘,窗外的景象也终于完整呈现。雨幕中,一个以一种奇特倒挂姿势的男人紧紧吸附在玻璃上,滑腻又惊悚。
贺青葵惊恐的脸上,同样诡异的绽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隔壁房间的贺鸣戾猛地惊醒,雨声渐小,不及刘三奎的呼噜声大,说不上什么原因,心脏突突直跳,一额头的汗,可他完全不记得刚才做了什么噩梦,能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直到天完全放亮,雨早就停了,他都没能再入睡,摸索着起身出门买早餐。路过贺青葵房门,他敲了敲门,等了会儿,里面没声音,想着她还在睡,边往楼下走,边在微信上给她留言问她早上想吃什么。
下了楼,梅姐正在处理门口的积水,难得见她没化妆的模样,皮肤暗沉,眼皮水肿,唇色应该是纹过,唇线印记明显,一头卷发胡乱扎起挽在脑后,她似乎不太在乎这种不修边幅的模样,闻声回头,见是他,熟络的打起招呼:“这么早?”
贺鸣戾收了手机,没什么表情的点头,“嗯。”
梅姐没太在意他的冷淡,见多识广,什么性格的男人都见过,更何况这种长相的,有点怪癖也是能理解的,她哼笑一声,把湿透的地毯拽出门外,换上新的。
贺青葵一直没回消息。
贺鸣戾吃完早餐又随便买了几样,打包好往回走,正巧他从宾馆对面过来,抬头看红绿灯的间隙,瞧见宾馆墙上的异常。
从四楼某个房间的外窗框上,似乎是谁沿着墙壁倒了一盆什么液体,明显不是水,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雨,整个墙壁都是湿淋淋的,唯有从那个窗户外壁流出来的东西,湿痕更重,从四楼窗户到一楼的外墙壁,直上直下的几条痕迹,图案乱中有序。
像是沙漠里的爬行动物,蠕动留下的轨迹。
绿灯亮起,他边走边用余光扫,太显眼了,任谁都能注意到,他心里好奇,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痕迹......
上了三楼的几秒钟时间里,他脑子里还是外面那副景象,照例又在贺青葵房门前敲了三下,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贺鸣戾放下去的手又抬起,猛敲门板,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屋里的人打电话,持续将近一分钟,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终于察觉出不对劲,转身往楼下跑,下到一楼看见前台有几个人,立马又稳了脚步,调整呼吸。
梅姐给新来的客人办理好入住,见他还在,主动问话:“怎么了?缺东西?”
贺鸣戾脊背微弯,从窗口看里面坐着的女人,流露出一点羞涩的神色:“钥匙忘带了,想借一下备用钥匙,一会儿送过来......”
梅姐二话不说,扔过来一把钥匙。
他想解释要304的,垂眼一看,钥匙上正刻着“304”,他看了眼化好妆的女人,正好梅姐也看过来,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宾馆是贺鸣戾找了好几家才决定住下的,因为只要一张身份证就可以,不必要的时候,他不想过多暴露贺青葵的身份,正合他意。
大步跑上楼,开了贺青葵的房门,他没急着完全推开,老规矩,三下敲门声,“青葵?”
无人应答。
贺鸣戾终于用尽全力推开门,屋内光景一览无遗。
床上空空如也。正对着房门的窗户大敞,只有窗帘时不时轻微飘动,房间湿冷,电话摆在枕头旁,东西都在。
唯独贺青葵不见了。
贺鸣戾心头猛地一揪,手忙脚乱地关上房门,哆嗦着掏出手机,想要拨打报警电话,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呼叫键,整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急促到大口喘息才能缓解窒息感。最终,他只能摁灭手机,痛苦地抱住头,心中暗骂自己,真不该带她来冒这次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户旁,发现紧挨着那面墙的床尾已经完全湿透,窗帘沾了雨水,异常的厚重,地板上也全都是水渍,昨夜几乎下了一整晚的雨,出事的时候应该是雨最大的那会儿。
贺鸣戾踩着地板上的水摸到窗户边,探头往下看去,那些痕迹还在,附着在潮湿的墙壁上,异常显眼,从外面乍一看会让人以为这东西的痕迹是从四楼弄下来的,但实际上,并未到达四楼的外窗沿。更像是那东西爬过三楼窗户又原路转了个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地面没有东西打碎散落的痕迹,甚至只有墙壁上有这些奇怪的湿痕,到底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画面,不得而知。
窗户没有被撬,应该是贺青葵从里面推开的,两扇窗户紧贴外墙壁,玻璃没有裂痕,就那样诡异的黏合,尽管有风吹过,也依旧纹丝不动。
他继续往外,勉强通过他的肩膀,双手扒在床沿上,有些地方滑腻腻的泛着恶心,像是掺了水的胶,粘性不高,但让人恶心。他伸手去掰窗户,外玻璃与墙壁被拉扯着,亮出丝丝透明的宛如蜘蛛丝状的物质。
贺鸣戾低头看手心附着的液体,动作猛地一滞,封存久远的痛苦记忆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撕裂开来,赤裸裸地浮现眼前。
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些东西,怎么能够忘记!带走父母的生命、造成贺青葵怪病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百潼是被一阵哼唧声吵醒的,睁眼一看,那狗就蹲在床边,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狗的来历,扭头看了眼窗帘缝隙透过来的光,天光大亮,时辰应该不算早。她爬起身下床,开了房门,放它出去。
那狗跑下台阶,在院子里四处寻找得意的地方。
百潼余光一扫,瞧见地上的狗爪印,刚要会心一笑,扭头往后一看,地板上一串痕迹,狗走过的地方,只有单侧留下爪印,看着很奇怪,她往屋里走,发现满屋子都是湿乎乎的爪印,因为地板颜色的缘故不明显,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
她的第一想法是这狗半夜又吐水了,弯腰拎起地上沾着狗毛的衣服,果然,上面已经挂满透明的液体,但好像不是水。
百潼用手摸了下,滑腻腻的,有点像鼻涕,她被自己的想法恶心了下,嫌弃的将手里的衣服丢了出去,跑到水龙头下使劲搓着手。
这会功夫那狗已经跑回来,围着百潼的腿转,想着它从昨天就没进食肯定饿坏了,急忙去开昨晚买回来的狗粮,找了个带花纹的盘子暂代它的碗,哗啦啦倒了满满一盘子,往它眼前一推,“吃吧!”
闻到狗粮的香味,它摇着尾巴大快朵颐起来,和昨天比较胃口不是一般的好,百潼见状蹲下身摸摸它的背,却也是满手的湿滑,她下意识凑到鼻尖嗅了嗅,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不是太难闻,但感觉这东西又涩又苦,掺杂着一股淡淡的腐败的味道。
百潼一愣,似是想到什么,视线下移落在它受伤的后腿上,怕它应激,她只好低声哄着狗,慢慢伸手将它拢了过来,一手摸着它的背安抚,好在这狗十分信任百潼,任凭她怎么动作,分外温顺,高高扬起的尾巴欢快摆动,丝毫不掩饰它的喜悦。
昨日已经给它检查过伤口,创面不大,又正值夏季,医生不建议包扎处理,每日定时给伤口上药即可,百潼昨日见过伤口模样,像是带有倒刺的藤曼缠绕所致,扒开皮毛能看见细小的呈虚线状伤痕,没有结痂但也并不出血,总的来说伤势普通,不足挂齿。
但现在,诡异的是仅仅半个晚上,原本断裂不连贯的小伤口像是谁用刀子狠心划开,每一个细小的伤口已经完全连接,形成一条更深的伤口,并不断从里面渗出接近透明的液体,沿着伤口、毛发,缓缓滑落。
百潼终于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地板上的狗爪印又是为何。
她不可置信的站起身,脸色煞白,微微瞪大了眼睛,往后退开两步。
那狗不明所以,摇着尾巴又跟过来。
百潼继续后退,背抵在墙面,两只手仍旧保持端着的姿势,细腻的肌肤挂不住那些本就滑腻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汇聚成一滴,又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身体猛地一颤,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脚底然后是骨子里拼命往外挤,冲撞着她脑袋发晕,头皮酥麻,浑身战栗,最后天旋地转,归为一片昏暗。
贺鸣戾往后踉跄一步,被身后的床沿绊倒,他腿弯一麻顺势跌在床上,屁股下的湿意几乎瞬间透了上来,但他一动未动似乎没了感知,唯有急促起伏的胸膛、颤抖的手指证明他尚有一丝理智,支撑他大脑迟钝的思考。
他只有一个念头,贺青葵失踪了,就在他眼皮底下不见踪影。
而那些东西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要带走她。
刘三奎被猛烈的推门声惊醒,一个激灵翻身而坐,梦里他正在被人喊打喊杀,双重惊吓让他呆滞的瞪大眼睛,他消瘦的缘故导致眼球突起的分外剧烈,一张脸上写满惊恐。
贺鸣戾没给他反应时间,几乎是从门口冲到床边,呼吸比床上的人更重,双手死死掐着刘三奎的肩膀,力量大到快要把他那副老骨头捏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是因为避免声张,另一方面,贺鸣戾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已经渡在崩溃边缘,眼睛充血,这副邋遢焦急模样的确不常见:“告诉我妹妹的位置,价钱你出!”
刘三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神一变,瞬间冷静,心里开始盘算着钱数。
贺鸣戾加重手上的力度,疼的老头呲牙咧嘴想埋怨,被他先一步制止,他厉声警告道:“敢耍花样你试试能不能活着出这个屋!”
刘三奎被镇住,急急点头应着:“好好!先准备东西!”
贺鸣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拿了隔壁房间里原本的钥匙,把备用钥匙送回前台梅姐那儿,出门买刘三奎需要的东西。
再次回到305房间,刘三奎已经梳洗好,窗帘紧闭,瓷白的灯光照得人脸一片煞白,也许就是本来的底色,一个怕死,一个怕找不到贺青葵。
*
百积善年轻的时候跟人跑水利工程,往清楚了讲就是修建水库,一走就是三五年没个音信,等再回村里,不仅领回来个漂亮媳妇,连带着肚子都大了。
好歹是两人早就领证了,差个仪式,也不算什么不风光的事情,况且那会儿已经九八年了,新事物新思想,自家老太太更不是老古董。
九八年六月十二号,百潼在镇上县医院出生。
百积善抱在怀里手都是抖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的转,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说不上是不是高兴,给人感觉挺奇怪的。
被她阿婆一把抢过来,拿眼睛嗔他:别给这宝贝疙瘩摔着了!
他愣了下,像是渐渐缓神,冲着她姑娘就知道傻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度过,来到百潼六七岁的时候,她都不记得了,母亲因为什么跑的,父亲又是因为什么失踪了。
一下子家里就少了两人,剩她和阿婆相依为命。把她拉扯大,吃穿用度什么也没亏待过百潼,因为阿婆有钱。
她爹百积善跑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大笔钱,谈不上挥霍,但保证一家四口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成问题。
况且现在就剩两个人。
初春乍寒,寒食清明两相连。
云家五小姐云晚媞裹着冬日里才穿着的白狐大敞、闭眼斜身倒在坐榻上,脸色莹白,唇无血色。
有丫鬟轻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冷汤,见她正休憩着,跟一旁站着的行云使了个眼色,将手里的汤碗递过去。
行云默声颔首回应,接过冷汤用手心暖着。
云晚媞懒懒抬起眼皮,一双水润杏眼盈盈无力,骨子里都透着羸弱。见来人,强撑着起身。
那丫鬟是祖母房里的名叫柠枝,云晚媞不过是一个小妾的女儿,见了也得尊敬一声。行云连忙放下汤碗,上前服侍。
柠枝赶紧阻止,“五小姐不必多礼,老夫人差我送碗参汤来,今日寒食节不可生火,服些冷食着实苦了小姐,还请五小姐多忍耐。”
云晚媞颤巍巍的坐正身子,盈盈一笑,惨兮兮的透着可怜,声音也有气无力:“劳烦祖母惦记着我,还请替我向祖母问安......”
一口气未喘匀便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行云送走柠枝回来,瞧见桌上空了的汤碗,只有碗底沉着层淡淡的褐色汤药底子,再看云晚媞惨白干燥的薄唇,不曾有过润湿的模样,视线不自觉寻了几处,最后落在窗沿边上那盆日渐瑟缩的花上。
云晚媞仍旧紧闭双眼,声音不同于刚才的虚弱,带着不易察觉的主子威慑:“找什么呢?”
行云吓了一跳,急忙垂头认错,“奴婢什么也没找!”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眼睛幼润,一张脸稚气未脱,通身病态倒是不减,偏那眼中神色,瞧着不同于刚才那股子娇弱劲,隐隐有几分锐气,与那杏眼圆脸看似稚嫩贪玩的长相莫名不符。
云晚媞一手撑在额角,视线落在她通红的脸上,转了话题:“巧云呢?怎么半天不见人影?”
行云赶忙回话:“大夫人差婆子来唤去了。”
云晚媞没再开口,心里琢磨着巧云这丫头,被旁人叫走了也不来知会一声,这院子里就两个丫鬟,越发不听使唤。
行云见她眉头厉色愈发重,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她来这院里服侍时间不长,多少也摸清了自家主子的脾气,云晚媞是妾室所生,姑娘里排行最末,自小身子羸弱,风吹不得雨打不得,娇滴滴的一个花骨朵,幸而生在云府这种世家望门之中,虽说嫡庶有别,但也并未有过过分的鄙夷之分,吃穿用度更是不甚吝啬,这些年吃过的奇珍药材,也够养活旁的一个府邸的了。
大抵是因着这层关系,她身子不好,常年不见外人,自家姐妹也甚少往来,一是老祖宗那边交待过,少些打搅五小姐的清净,让她好安心养病;二来这么多年闭塞之法也让她性格古怪,成日里沉着张脸,不见几时高兴过;更不爱嬉闹,府里分发那些稀罕玩物,她瞧上一眼就没了兴趣。总之,无趣得很。
主仆二人正僵持着,门外响起巧云的声音,“小姐!”
临到门口缓了步子,规矩自然不能忘,抬眼一瞧行云垂着脑袋,一副犯错受罚的模样,暗暗跟她使了个眼色,再转眼去瞧榻上的云晚媞,面色见不得喜,眼睛半阖,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巧云心思细腻,这一瞧,大概明白三五分,赶忙屈膝一跪,脊背一弯,垂着脑袋不敢抬头:“还请小姐责罚!”
行云见状这才匆忙也跟着跪。
上头的人没回应,跪着的两人不敢有动作,默声继续。
云晚媞将颇有深意的视线落在巧云头顶,唇角快速勾了个寓意不明的笑,又迅速没了表情,居高临下的开口:“起来吧!”
行云半条腿都起了,旁边的巧云未动,先开口:“小姐,那婆子叫得急,说是大夫人在场,莫要迟了,奴婢怕有事连累到小姐,这才自作主张尚未禀报就去了得,奴婢知错了!”
云晚媞不觉又瞧上她一眼,“今日你若是想一直跪着,我成全你。”
巧云这才破涕为笑,连忙起身:“多谢小姐!”
“行了,说说吧,什么事。”
她拢了肩上的衣,显然没什么兴趣听得进去,左不过是些那些事情,各院姑娘们的吃穿用度,婆子丫鬟的月钱,府里的大事自然落不到她们这些人身上。
“明日祭祖,大夫人给各院添了护卫,尤其是几位姑娘院里更怠慢不得,都是些身手顶好的,有的还曾入过军营服役。这才急忙叫了丫鬟们,替姑娘前去认领。”
巧云言简意赅,但眉眼略带笑意,就好像是刚看了什么有趣的画本子,这会后劲还没过。
云晚媞正眼瞧她,顺她的意,“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回姑娘的话,是三姑娘不满意给她的人,偏要抢四姑娘的,闹腾了好一会儿,连大夫人的话都不听,正巧大少爷回来碰上了,出了个抓阄的主意。”
“可如三姐姐的意了?”
巧云还是那副笑盈盈的脸,“并未,三姑娘想要的人,奴婢替您带回来了。”
云晚媞摆弄小件的手一顿,慢慢抬起眼打量她,相比于旁边拘谨害怕的行云,同样身为丫鬟,这姑娘时时刻刻都是规矩模样,临危不乱,想着到底是伺候的时日久,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嗤笑一声,心口不一,“自作聪明。”
巧缘倒是坦荡,笑着回话,“奴婢不敢。”
“行了,人在哪儿呢?瞧瞧吧。”
云晚媞一有动作,两个丫鬟前后伺候着,搀扶的,拢衣的,各尽其职。
巧云跪在她腿边服侍,笑脸盈盈,“已经在院里候着呢!”
出了外室,果真院内立着一人,身材高挑但并非街头铁匠的那种魁梧,微微垂头,发髻并不工整,连那身衣服也是,怎么看都像是匆忙之下胡乱套上的。
云晚媞瞧了一眼,微微拧眉。
巧云扶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可知三姑娘为何执着要这人?”
主子没说话,搭着的手动了下,她识趣往下道:“这人拳脚功夫了得,在这几人中是最好的,而且”,她一顿,声音又低几分,“他的样貌,也是最好的。”
云晚媞听着她道,嘴角快速勾了下,眼睛细细打量男人,“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贺四。”
“抬起头来。”
院中的人躬身行礼,闻言缓缓直起腰,抬头看过来。
云晚媞脸上那抹笑不见了。
此人皮囊当真卓越,怪不得云苓婉那个傻瓜敢做出抢夺一个下人这种愚蠢至极的举动,这身段长相放在院里观赏也是不错。
唇红肤白,剑眉桃花眼,五官精致到像是刀具雕刻一般,一丝一毫都不由分说地恰到好处,真是完美地一副皮囊。
行云看得痴呆,巧云轻咳一声提醒她,她才如梦初醒,赶紧低头,脸色微红。
云晚媞看得仔细,想他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不去当男妓怪可惜的。
巧云看自家主子一眼,“此人是周二公子提名推荐来的,说是旧相识,见他身手不凡却只能给人打杂实在觉得屈才了些,又知他孝顺,得知咱们府上招护院就带着人来了。”
原来如此。
云晚媞没了兴致,只不过想见识见识三姐姐想抢得人什么面目罢了,见过了,就没什么念想了。
她终于收回悠长的目光,吩咐侍女,“没什么事就让他下去候着吧。”
两个丫鬟应下。
贺四落了下眼皮,盯着那抹白转身消失在自己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