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是小说《道士下山,我自毁神体吞尽天下!》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陈年小白菜写的一款奇幻仙侠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道士下山,我自毁神体吞尽天下!》的章节内容
第1章 天蓬!天蓬!
大魏,澧水县,陈家村。
陈年神经紧绷,疲惫的双目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借着窗外照进来不甚明亮的光线,他小心翼翼的在手中的一块枣木上刻画着。
远处传来一阵阵汹涌的腐臭味,那常人闻上一下就呕吐不止的腐烂气息,陈年早已习以为常,丝毫影响不到他的动作。
他所有的心思和希望都被投入在眼前的木头上。
陈年的手很稳,稳到如果不看缠绕其上的布条不断渗出的血迹,绝对会被当成一个木雕老师傅。
手中的枣木是陈年最后的挣扎。
一笔刻错,就是前功尽弃。
他不可能再坚持12天!
下一个亥日到来之前,估计自己就已经跟院墙外的那些爬蛆虫的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呵,一边念着天蓬神咒护身,一边伪造酆都九泉号令,这诸天万界估计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陈年心中自嘲,手中却是一刻都没有停。
自从陈年穿成这个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二世祖,神经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六天前这小头控制大头的小少爷,不顾狗腿子们的劝阻,强行带着一个路上捡的陌生女人回家。
结果就是,第二天,若大的陈家庄,本宗的族人和外姓佃户800多口,在一场莫名其妙办起来的婚宴上,尽数死绝!
陈家村也被一团浓雾笼罩,与外界完全隔绝,甚至连盛夏的阳光投射下来,都带着一股阴冷的感觉。
活动了一下手腕,陈年用缠着厚厚布条的手小心的抹去枣木上的碎木屑。
生怕布条下的血液沾上这一枚初具雏形的令牌。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十死无生!
“只要有效,即便被当场处死,按律被关入铁围山!也好过被邪祟吞噬,不得超生!”
想到这里,陈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眼中泛起一丝狠色。
五天,不眠不休。
他硬生生的从一个从不知雕刻为何物的社畜,凭借脑海中的一点记忆,用柴刀和菜刀一点一点雕出数个牌位和这么一枚繁复的令牌。
这一切都是在赌,赌自己的命!
赌这条命死后,自己灵魂的归属!
五天前,他刚从这具在婚宴上被吓死的少年身上苏醒,接收了部分记忆的时候,还抱了一丝外界有人救援的希望。
但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眼前婚宴的景象时,就死了这条心。
从正堂摆到村口的流水宴,目光所及,所有生物都在他的眼前,狼吞虎咽的吞食着桌子上自己的内脏!
血腥诡异的场面,让他当场就吐了出来,边吐他边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夜之间灭了800多口人的邪祟,绝非澧水县这种小地方能够解决的!
至于外援,等到赶过来,估计他都凉透了。
“凉?”
骤降的气温,让陈年猛然一惊,他将令牌往怀中一揣,口中下意识的念诵起来。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一串连续的咒文,几乎本能般的从他口中吐出。
“夫君,你还是不愿与奴家洞房吗?”
一道娇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抬头望去,门外,两道身影破开迷雾由远及近。
原身最忠实的狗腿子,扶着身着喜服的身影,正在逼近。
说话的正主,大红盖头覆面,看不清面容。
但那娇媚的声音配合着婀娜的身段,即便只是一道身影,都让人心神荡漾。
陈年看着逼近的两条身影,丝毫不敢回话,口中的咒文更加急促起来。
“五日了,你这狠心的负心人,让奴家等的好辛苦啊!”
身影缓缓靠近,终于最终在门口止住了步伐。
“九步!该死的,又近了!”
陈年眼角一抽,口中咒文不停,完全无视了到来的两道身影。
那狗腿子见他不言,在旁边劝道:
“少爷,你这是何苦呢?只要你今夜与少夫人圆房,这陈家庄就会恢复原貌,老太爷和老夫人都会活过来,共享那永生之乐。何必多此一举,误了好事?”
“好事?”
此时,陈年终于把咒文完成,他脸色一变,恨声说道:
“我陈氏一族加上这陈家庄的佃户,上下800余口,也算得上好事?”
“少爷,您这是哪里的话?只要你从了少夫人,这些人不就都活过来了吗?您看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
说罢,这狗腿子还蹦跶了两下。
陈年没有理会它,他充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那道大红的身影。
“欺人容易欺心难,我即便这一生再荒唐,也还有一点人性!”
“这陈家庄上下因我遭难,在我眼前惨死,连收尸下葬都做不到,我骗得过别人,可骗得过自己?!”
红盖头下发出一声幽幽长叹。
“你已近油尽灯枯,何苦苦苦坚持?这咒文加持护的了你一时,可护不住你一世。”
陈年紧了紧手中的柴刀,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一切祸事皆由我而生,这一劫是我罪有应得,我从未想过能够苟活,所求不过是想在死前为家人立个牌位。你若不步步相逼,我何苦连日不眠不休念诵此咒!”
“你可知,此时我若用强,单凭这咒文,已经阻我不得?”
陈年闻言浑身一震,说道:
“用强?多日来,夫人多方试探,不过想让我与你圆房!想来此事对夫人来说无比重要!”
言毕,他咬咬牙,面露疯狂之色:
“你若敢赌,不妨一试!看是你突破这咒文的时间快,还是我的刀快!只需一瞬!我便可剁去这祸事的阳根!我若不能如愿,你也休想得逞!”
此言一出,红衣身影顿时周身阴风鼓荡,像是想要证明什么,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好!好!好!没想到,你竟还有如此血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若想以此拖延求救,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你坚持不过今夜!”
那声音娇媚不再,凄厉犹如钢刀刮瓷,让陈年头皮阵阵发麻。
他面色一白,扬了扬手中的柴刀,面目狰狞狠声道:
“今夜?你大可一试!看我这已近灯枯的身体还能不能熬得住!看我狠不狠下心剁了这阳根!”
看着陈年的动作,红衣邪祟身形不由一僵,充满怨毒和邪异的声音如魔音贯耳,直入陈年脑海:
“好好好,我今夜就等着你,希望你千万别闭眼!”
那袭红衣化作一抹暗红的气息,卷起狗腿子消失不见。
看着消失的红衣,陈年缓缓的放下手中的柴刀,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放松。
今夜?骗鬼呢?这边诡域自形成就是她的一部分,除了这天蓬咒隔绝的范围,她无处不在。
但凡他敢松懈一分,早就成了这诡域的一部分。
从怀里摸出那枚刚刚雕好的令牌,陈年内心长叹一口气,如果不是没办法,他实在不想搞出这玩意儿。
“帝君啊,帝君,您可千万要像天蓬真君一样给力点啊,最好再小心眼一点,不然我今晚,可就真的只能剁吊污了您老的法坛了。”
陈年完成令牌的最后一笔,随便扒拉了几口略微发馊白米,给自己补充了一点体力。
就找了一条床单,将一堆牌位包裹起来,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念诵着咒文迈出大门向陈家的祠堂走去。
枣木雕刻的牌位无比沉重,把这具本身就不甚强壮的身体压的佝偻了起来。
这是陈年穿越后第一次走出这陈家大院,他扫了一下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
无论活人还是死人!
从正堂蜿蜒到街角的流水宴也已经消失不见。
整个陈家庄一片死寂,除了他那沙哑的咒文声,听不到一丝其他声响。
“天蓬!天蓬!”
干枯沙哑的嗓音、佝偻的身形配合着周围的环境,让这道份属《北帝煞鬼大法》的天蓬神咒,显得格外邪异。
沉重的躯壳让陈年迈出的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费力。
红衣说的很对,五天的不眠不休,即便穿越带来的精神无比活跃,他也接近油尽灯枯。
就算红衣不动他,这具身体也坚持不过今晚!
天蓬神咒,凡人切不可妄行,否则必有报应,绝非一句假话!
他既未受箓,又无法力,穿越前看书得来的寥寥数道经书咒文,没有一个能够生效的!
金光咒护不了周身,大明咒亮不起佛光。
能让这天蓬咒灵验,估计靠的就是这咒文上的一丝因果报应。
才能让这北极四圣之首的天蓬大元帅一丝神威跨界而来,阻挡了这红衣邪祟。
“天蓬神咒,有蓝耗蓝,没蓝耗红,我现在红都快没了。”
想到这里,陈年嘴角不由挂上了一丝苦笑。
“吱呀~”
祠堂的大门被陈年推开,里面的景象让他稍松了一口气。
祠堂内没有遭到破坏,香烛、供桌、香案一应俱全。
反手关上祠堂大门,陈年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供桌,将陈家先祖的牌位一扫而空,把自己带来的简陋牌位摆了上去。
随着牌位被他按照方位摆放完毕,陈年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和一叠俵文,无比恭敬的放在了供桌下的香案之上。
两支红烛火光摇曳,照在陈年的脸上。
黑色的眼圈和充满血丝的眼球,让他看起来无比怪异。
三支清香点燃,他举起紧贴额头,对着供桌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清香被插入香炉的一瞬间,陈年身后的祠堂大门被一阵透骨阴风猛然撞开!
“这不是陈家的牌位!你在做什么?!!”
充满怨毒的凄厉之声,让陈年头疼欲裂,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伸手扶着香案稳住身形,回头咧嘴露出一丝狞笑:“你猜?”
说罢,陈年抓起香案上的俵文对着供桌上的牌位就跪了下去,高声念诵!
看着陈年的动作,红衣邪祟瞬间开始躁动起来!
这段完全听不懂的文字虽无任何异力,但其发声方式与此前咒文如出一辙!
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从她心底升起!
她走遍南北,依秘法设下八座鬼村、诞下鬼子供养自身,遭遇比她强大的妖魔鬼怪不在少数,但从未像这一刻如此心慌!
“停下!!!”
随着她一声尖啸,身影化作一道红光向着陈年扑去!
此时的陈年已经状若疯魔,完全不顾背后的危险,他面目狰狞的举着俵文念诵!
声音干哑,仿佛下一瞬间,人就要断气。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俵文念完!
红衣身影极快,只是陈年多念出一个字的瞬间,便跨越了十余步的距离!
一双毫无血色的鬼手已经带着宛若利剑的尖锐指甲,朝着陈年后心抓了过去!
只是此时天蓬咒余威仍在,就在红衣身影即将近身的瞬间,虚空中一道金光乍泄!
那飞速靠近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被弹飞了出去!
无声的碰撞未对周围造成任何破坏,但那作用于灵魂的碰撞余波却是震得陈年浑身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直射俵文!
他转头扫视一眼,口中念诵更加急促!
五步!
只差两步!这女鬼就能绕过天蓬神咒的范围,直捣供桌!
“我让你停下!!!”
一击受挫,反而更加激起了红衣的凶性!
尖锐凄厉的声音,直入陈年天灵!让他赤红的双目崩出血丝,鼻孔鲜血直流!
红衣女鬼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被弹飞出去,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天蓬神咒之下,她一身怨气被尽数压制,根本无法上前!
红衣绕着陈年不断尝试,想要靠近打断陈年。
但每次都止步于五步之外!
她不是没有办法,此时抽取另外一座鬼村凝聚的怨气完全可以突破这神咒压制!
但如此一来,她寄养在鬼村的鬼子,算是彻底废了!
为了一座还未完成的鬼村,毁掉一座完成已久的布置,完全是得不偿失!
眼见硬的不行,红衣女鬼停住身形,一把把盖头抛飞,满头青黑发丝狂舞!
一张苍白的面孔在发丝后若隐若现,神情愈发怨毒!
盖头飞至半空,在她头顶旋转不休。
霎时,笼罩在陈家庄的鬼雾激荡,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向着祠堂奔涌而来!
漫天的鬼雾席卷,犹如实质,几息之间便将整个祠堂围得水泄不通!
鬼雾之中,人影憧憧,整个陈家庄死去的村民全部被其显化而出!
一时间,各种咒骂、指责、哀嚎、求救之声接踵而至!扒皮、抽筋、车裂、凌迟,各类酷刑在陈家老太爷和原身老娘身上轮番上演!
鬼哭狼嚎之声参杂着惑心之术,扰的陈年心烦意乱。
饶是他心坚如铁,也几次差点读错俵文!
陈年面色一狠,伸手抓起两根清香,直贯入耳!
顿时两道鲜血从他耳中流出,嘈杂之声瞬间消失无踪!
剧烈的疼痛让陈年发出一声惨叫,跪伏的身影直接瘫软在地。
手段之狠辣果决,连红衣女鬼都为之一顿。
即便剧痛难忍,一声惨叫过后,陈年挣扎跪起,口中诵读仍未停止!
那干瘪沙哑声音诵读声犹如嘲讽!让这红女鬼再次发狂!一股暴虐的气息迸射而出!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这几张破木牌子怎么救你!”
说完,她不管不顾,催动鬼雾把陈年和供桌完全包裹了起来!
此时的陈年已经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动静,他现在眼中只有俵文!
事已至此,陈年已经没了任何退路!他心中只有一个坚持!
“这白捡的命!给就给了!想要我的魂,只要这天蓬咒还灵验,酆都黑律面前,你跟北极驱邪院抢去吧!”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强打精神念完俵文的陈年,挣扎着爬起身,抓起香案上的令牌,重重的一头磕在上面!
说出了意识清醒前的最后一段话:
“弟子擅行天蓬神咒,私设戒坛!意图以邪法伪造酆都正令!于造令之时,破伤形体,满身污秽,引邪祟污祖师玄坛,跪请北极驱邪院,按酆都黑律正法!!!”
《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道门第一严律,号称万星之宗主,三界之亚君,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亲征之法!
对人狠,对自己更狠,持戒者稍不注意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酆都正令之下,酆都功曹,叩令即出。
一叩不至者,斩!法官误叩者,死!
伪造酆都正令,十死无生!
令牌和着鲜血印在俵文之上,陈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俵文伸向了燃烧着的红烛!
做完这一切,陈年缓缓闭上双眼,身体彻底瘫软在地,再无一丝动静。
唯有口中喃喃,颠三倒四,犹如呓语:
“天蓬,天蓬,童煞元九...”
香案上,火舌窜动,一点点吞噬着那带血的俵文,青烟合着香炉的烟柱袅袅升空。
供桌上,枣木雕成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三台北斗、太上老君、北极天蓬大元帅的简陋牌位,冰冷如故,毫无反应。
红衣女鬼严阵以待,但等了良久,也不见有任何变化。
一种被耍的感觉让红衣女鬼怒极反笑,状若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希望?一堆毫无作用的烂木头!”
“我真傻!真的!哈哈哈哈哈~我竟然这样被你唬住了五天!”
“这次,看谁能救你!”
说罢,就要上前带走陈年。
就在此时。
“是啊,你可真傻!”
一声清朗的男声凭空响起,让红衣女鬼的那凄厉的笑声犹如凝固,戛然而止!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外界本是月朗星稀的夜空,突然满天星斗光芒大盛,星象陡转,一时间连月华都被压了下去!
虚空之中,更是有无数星斗凭空显现,九霄神雷奔走其间,交织犹如罗网,勾连天地经纬!
冥冥中有一股道蕴流转,演化天地万象,似要破空而来。
这股道蕴似被什么阻挡,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一瞬便隐匿不见。
仅仅就此一瞬,就让天地气机为之一变,无数邪神淫祠、妖魔邪祟如遇天敌,无不瑟瑟发抖!
祠堂内。
红衣女鬼更是直接被定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她满脸狂笑的表情犹在,原本满身怨毒的眼神却布满了恐惧!
随着那清朗之声继续,内里所透露的讯息,更是让她无比胆寒。
“你若直接用强,顶着吾之法咒断了他的生机,污了他的魂魄,隔着这无边界域,失了因果,吾又能奈你何?”
随着声音浮现,一道身着黑衣,头戴玄冠青年从法坛走出,其貌丰朗,俊逸非凡。
来人踱步到陈年身前,低头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若非你傻,他又如何能搞出这么一处简陋的戒坛?”
“若无你这邪祟污了祖师法坛,他一介凡人,天曹无姓、玄台无名,又如何能凭借一篇法咒,循着伪造酆都正令、触犯黑律的因果引的驱邪院震动,惊动了祖师?”
“也亏得你小子能想出这么个接引祖师的法子,算是有几分悟性。”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陈年,从他半死不活的身体上勾起一缕炁机。
“此次祖师既不愿怪你,驱邪院也无话可说。”
他信手一招,那沾满鲜血的枣木令牌便腾空而起,那抹炁机被他随手打入令牌。
“不过,祖师亲赐的这九泉正令干系甚大,你小子又胆大包天,心无敬畏,若无人监督,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事。”
“你既自称弟子,行吾法门,吾自当代祖师管教。但此界之道有异,即便有祖师庇护,吾等也无法多做停留。还需留些手段,多加引导。”
言语间,青年双手翻飞,一瞬间,无数龙章凤文、赤书云篆组成的玄奥符箓被打入令牌。
“若你力行正法,能肃清此界人间邪氛,它日功成,吾当亲自为你监军!助你重整阴司!”
“如若持此为恶,你死后还想入铁围山?呵。”
青年眉尖一挑,几只模样怪异的孩童凭空显现,还未待它们看清周围的情况,就与那红衣女一起,直接爆做一团阴气被青年招入手中。
“你既弥留之际还在念诵这斩妖吞孽咒,也算是缘法,吾最后再助你一程!”
说罢,随手一抛,那团阴气就顺着陈年的呼吸被他吸入体内。
做完这一切,青年伸手往陈年眉心一点,便消失不见。
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处无比简陋的法坛。
此时的陈年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青年的话,因为双耳失聪,一句都没有听到。
他意识迷离,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唯一的坚持就是口中的咒文。
阴寒的无主阴气入体,瞬间爆散开来,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阴气流转,刺激的这具躯体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灵台深处,陈年的元神如同虚幻,渐渐陷入沉眠,只留下最后的执念,如同呓语。
五日的不眠不休,油尽灯枯的不只是这具身体,还有陈年那跨界而来的元神!
随着陈年元神陷入沉眠,灵台深处,突然有一抹残存念头闪出,变作一个同样虚幻的少年。
少年面目狰狞,一出现就对着那横冲直撞的无主阴气就冲了过去。
他整个人如恶鬼扑食张开大口猛然一吸,竟是将周围散乱的阴气吞入腹中!
阴气入体,少年虚幻的身形爆涨,吞食之力大盛,那无主阴气裹挟着弥漫周身死气,犹如长河入海,被他一口气吸了个干干净净!
少年虚幻的身形在阴气的滋养下,逐渐变得清晰,眉眼之间与陈年竟是一模一样!
那少年咂吧咂吧嘴,似乎仍未过瘾,他环伺四周,发现没了目标之后,就将目光转向了沉眠中的陈年元神,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的脸上的神情逐渐起了变化。
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少年带着一股滔天的恨意,向着陈年冲了过去。
少年的嘴如蛇般张开,露出了满嘴尖牙,如同野兽捕食般,对着陈年的元神就咬了上去!
陈年的元神毫无所觉,依旧机械般重复着那如同呓语的咒文。
就在少年咬上陈年脖子的那一刻,虚空中突然炸开一朵金花,直接将少年定住,动弹不得!
那如同呓语的咒文虚空显化,化作一道道流光环绕少年周身。
伴随着陈年的呼吸,流光越缠越紧。
九次呼吸以后,流光已经缩成一颗金色的丹丸!
弹丸拖着一道金色的尾焰,直直的冲入了陈年沉睡的元神口中!
丹丸入腹中,神异自生!
外界那具已经油尽灯枯的破烂躯体,竟凭空自祖窍中生出一缕缕先天一炁!
在咒文的引导下,先天一炁自发在陈年肉身中运转,一点点的反哺着身体的亏空。
在呓语咒文的引导下,先天一炁流淌周身,一点一点修补着这具肉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年的意识开始慢慢复苏。
耳畔隐约传来的的鸟鸣,让他有种在做梦的感觉。
强烈的阳光透过还未睁开的眼皮,在陈年眼前映出了一片红色。
感觉到不对的陈年猛地睁开眼睛,一边急促的念诵咒文一边坐起身子。
还未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到两声脆响。
一枚木制的令符和铜质法印,从他胸前滑落坠地。
恢复了意识的陈年,心中猛然一紧,口中的咒文更加急促了。
“我耳朵不是已经聋了吗!!?”
天蓬神咒念到一半,陈年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带来了强烈的眩晕感。
陈年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只能勉强用手撑着地面,闭目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
片刻之后,陈年从地上站起身,揉了揉泛红的眼角,有些歇斯底里的放声大笑。
笑声久久不息,直到变成了一声声呜咽。
良久。
陈年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他感受着自己体内运转的先天一炁,整理了下情绪和仪容。
无比正式的将手中九泉正令藏入袖中后,陈年深吸一口气,面向北方叩首跪拜:
“北极驱邪院右判官兼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都辖六天宫鬼神公事陈年,叩谢祖师赐法,祖师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阴质尽消,炁机圆满,短短时日就超越了别人数十年苦功!
斩妖吞孽!恐怖如斯!
黄昏,借着夕阳的余晖,陈年一边研究着袖中的驱邪院印和九泉号令,一边向着远处的一间破庙走去。
两日前,在陈家庄醒来后,陈年就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乔装离开了澧水县。
作为一座有着800余口人的大庄子,陈家庄在整个澧水县也是响当当。
陈氏一族在澧水县本地的关系错综复杂,牵连无数。
这陈家少爷更是有事没事在城中浪荡,熟识这张面孔的人不知凡几。
偌大的庄子,几日之间便消失殆尽,独留这一个独苗。
陈年若出现,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麻烦。
澧水县,他暂时是不敢多作停留。
“何况,一直留在这澧水县,这酆都正令和北极驱邪院的身份算是废了。”
想到这里,陈年眉头就拧出了几条黑线。
他是万万没想到,那严肃无比、有着先斩后奏的“专征”之权的北极驱邪院,竟然捣鼓出了这么一个东西出来。
心神勾连上那枚北极驱邪院印,一股信息就浮上心头。
【姓名:陈年】
【玉格:北极驱邪院右判官、酆都总录院右判官兼都辖六天宫鬼神公事】
【调遣:卢见王安二功曹】
【功过:无】
【律书:《天蓬律》、《上清骨髓灵文鬼律玉格仪式》、《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泰玄酆都黑律仪格》】
【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行法功及三十人者,迁北极驱邪院左判官、酆都总录院左判官,酆都猛将听用】
除了不显示修为功法,完全就是一个穿越前小说中的精简版系统面板,甚至还有任务奖励!
不同的是,相对于那些来历不明的金手指,他这个系统完全可以放心使用。
所谓律书,乃是道门戒律。
陈年研究了好久才搞清楚三部律书的差别。
北极驱邪院乃是天曹裁决之果、阴治之司,治理天下邪祟,批断鬼神罪犯,辅正驱邪,是三界纠察之司,万邪总摄之所,乃是兵府。
《天蓬律》考校三界功过,《上清鬼律》治理天下鬼神。
通俗点说,两者就是驱邪院的执法标准和执法纪律。
至于《黑律》,则是上清律的补充,这部律书都极为特殊,即便驱邪院中持《黑律》的人都没几个。
《黑律》中明言:诸鬼神犯罪重,上清律及玉格不能尽其罪,然后检黑律。如鬼神犯轻,法官便行怒检黑律者,去寿一年。
但相对而言,《黑律》全责最重!几乎完全是围绕着他袖中的那枚九泉号令而成!
确切来说《泰玄黑律》才是《上清鬼律》的补充,《北阴黑律》就是一部军法!而且是那种极为严苛的军法!
其内容严苛到可以用变态形容,如果说不得面向北方小便、部分场合不得有任何情绪表达,还能控制的话。
“不得亲近小辈,违者斩魂”,这种条款堪称泯灭人性!
九泉号令是酆都正令之首,名为号令,实则是兵符!
不过这黑律不光对持有人有约束,对鬼神更为严苛。
比如听用的阴司功曹,无论他身在在何处,叩令即至。
不管任何缘由,一叩不至者,斩!
酆都诸将,但凡敢正视正令者,杖一百!
没错,看一眼,打一百棍!
不过陈年总觉得,自己这九泉号令是个阉割版。
按《黑律》所言,九泉号令足以调动酆都全台将士,甚至连酆都六天宫魔王都要听令行事。
但到了他这儿,能够调动的却只有两位功曹。
他研究多时,最终把它归咎于了自己身份不够的原因。
这也是他离开澧水县的主要原因之一。
“哎,我这一遭,算是至尊宝变成了齐天大圣,不过同样被套了个紧箍儿,还得想个法子拔了去。”
“黑律啊黑律,我靠着一知半解犯你禁忌的因果,引得祖师垂怜,没想到最后你却变成了我头上的箍儿!”
挠了挠头,陈年索性摆烂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酆都黑律虽然严苛,但只要成文,早晚会找到办法。
山间的黄昏极为短暂,太阳一落山,山林间顿时就暗了下来。
远处原本清晰的破庙,也只剩下一个隐约可见的轮廓。
配合着渐起的虫鸣和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让周围的环境显得格外阴森。
陈年走在山道上,非但没有害怕,内心还隐隐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夜晚在山间过夜。
山间、夜晚、破庙,独身的行人。
这些元素搭配在一起,那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
随着破庙越来越近,陈年隐约听到了一些人声。
不过这些人声是来自身后,他扭头看了一眼,是一队拉着柴火的驴车。
陈年没有在意,继续向着破庙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进破庙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后生!停步!”
陈年再次扭头看去,说话的是车队中的一个汉子。
这一嗓子似乎引起了同行之人的不满,陈年听到了几声低声的呵斥。
那汉子面对伙伴的不满,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嘿嘿一笑。
待驴车走近了几步,陈年施了一礼,问道:“大哥叫我何事?”
那汉子也不靠近,只是对着陈年喊了一嗓子:
“小后生,出门在外,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你家老人没交代过你?”
说完也不待陈年回话,便和同伴赶着驴车扬长而去。
陈年本来是想着进庙试试看能不能钓鱼,这一嗓子让他改了主意。
山间野庙,向来是山精鬼怪、山匪邪祟聚集之所。
这么大嗓门的一嗓子,就算有东西,先被盯上的,估计也是这群运柴的汉子。
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却是实实在在冒着风险的在救人,也怪不得其他人不满。
站在庙门口的陈年对着庙里的神像,扬了扬手,又放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看着远去的车队,等到他们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才再次动身。
夜晚的山道并不好走,车队的速度并不快。
借着月光的照射,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车队才在一片空旷处停了下来。
几位汉子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们熟练的从驴车上抽下圆木将车架支起。
几辆柴车围成一个圈,驴子全部被解下赶了进去,只留下了一个缺口。
几人在缺口外围升起一堆篝火,围在一边烤着饼子,一边说着荤段子。
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着说着,其中一人话锋一转问道:
“程老三,你也是帮里的老人了,为啥突然多事?”
言语中尽是责怪。
本来还在插科打诨的汉子们顿时一静,全都转头看着那提醒陈年汉子。
被一群人盯着,程老三也没有急着说话,他吹了吹手里的饼子,嘿嘿一笑道:
“吴头儿,这可不算俺多管闲事。只是那东西越来越不老实了,最近两个月,已经害了几个人了。”
“没看到也就算了,看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不然照这么下去,这东西早晚成了气候。”
吴头儿闻言,眉头都皱了起来道:
“你说的是有些道理,只是你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招惹那东西。虽然咱们不怕它,但也是一个大麻烦。”
程老三撕了一块饼子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道:
“吴头儿,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家都是这条路上讨生活的,那东西晚一天成气候,咱们也就多一条活路。”
“它现在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那是因为它奈何不了咱们。等它真成了气候,大家伙儿觉得它好心会放过咱们?”
“要我说,咱们早就该一把火烧了那破庙。”
此话一出,本来听着程老三解释的汉子们,面色都是一滞。
连带着出声质问的吴头儿都脸色一变。
这些天他们心中一直隐隐有些不安,但是谁也没有提出来。
此时被程老三点破,心中的担忧再也隐藏不住了。
这些汉子都是本地山民出身,干的虽然是进城讨生活的活计,但家中妻儿老小都在这条路沿途的村子里。
平日里本地人不靠近也就罢了,外地人可就说不准了。
放任不管,那庙里的邪祟成了气候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几个人的事了。
在篝火的燃烧的噼啪声中,一群人谁也没有说话,场面一时压抑的有些可怕。
良久,吴头儿开口道:
“这事儿不要再声张,明儿进城后,咱都出些钱两,寻帮里的老人问问,他们经验足,应该有法子。程老三,今儿前半夜你来守。”
说罢,吴头便低头啃起了饼子。
其余几人见状也没了聊天的兴致,一个个吃完饼子倒头就睡。
远处,陈年盘膝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静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本以为,那这群人不知道庙中的古怪,所以程老三才出声提醒。
没想到这群人不光知道,还对这邪祟颇为了解。
只是,他们低估了这邪祟的成长速度。
燃烧的篝火渐渐暗淡,山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笼起了白雾。
山林深处传出的狼嚎,让昏昏欲睡的程老三精神一振。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站起身,到自己车上取柴。
木柴入怀,程老三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大吼起来:
“都快起来,出事了!”
这一嗓子把同行的汉子们,全都叫了起来。
众人迅速起身,一个个从身下拿起柴刀,四处张望。
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有人抱怨道:
“程老三,你吃错药了?一惊一乍的。”
“就是,从太阳落山你就开始不对劲,莫不是中邪了?”
程老三皱着眉头说道:
“这雾不对劲,大家小心点!”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道:
“山里潮气大,起雾是经常的事儿,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倒是那吴头儿听了这句话,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一把驴车上的软套,又在驴屁股上抓了一把,说道:
“确实不对!这么大的雾气,车套和驴毛股都是干的!操家伙,这雾估计是那东西在作怪!”
吴头儿在这群人中颇有威信,本来还在嚷嚷的汉子们听到他的话,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把柴刀别在腰后,从车架上抽出长刀和长棒。
那吴头更是从布袋中掏出了一个奇异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陈年站在树梢,好奇的看着他们的动作。
这雾气刚起,他就已经注意到了。
甚至连那邪祟布雾的整个过程,都是在陈年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主要是此前吴头儿说不怕这邪祟,他有点好奇想这群人的依仗。
那群汉子取了刀棒之后,吴头儿对着程老三说道:
“程老三,不是我不讲情面,但此事毕竟因你而起,这柴就从你车上出吧。”
程老三没有反驳,他嘿嘿发出一声标志性的笑声,点头道:
“是俺多事在前,引来了那东西,各家兄弟没有怪俺,俺都在心里记着呢,从俺车上出是应该的。”
看到程老三点头,汉子们迅速从他车上卸下一捆捆木材,把篝火垒的高高的。
一人多高的篝火堆把周围照的一片通红,吴头儿站在火堆旁,汉子们手持刀棒,把他围在中间。
吴头儿解开头上的发髻,发出一声带着奇异腔调的吟唱,跳起了一种在陈年看来极为原始的舞蹈。
俗称,“跳大神”。
随着吴头儿吟唱的节奏,周围的汉子们也动了起来。
他们手持刀棒,迈着奇异的步伐,来回交错。
每逢交错之时,木棒都会敲击在刀身之上,发出“梆梆梆”的声音。
此时,陈年才注意到,他们手中的刀棒,竟全是木质的。
伴随着敲击声,汉子们整齐划一的发出一阵阵吼叫。
陈年眼睛微眯,盯着这群汉子和他们手中的刀棒。
那刀棒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平常桃木和柳木制成。
但是随着汉子们的舞动和吼叫,刀棒敲击之间,陈年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咦?这凡俗之物相互勾连,竟然能隔空激荡出一丝辟邪之力?”
陈年讶异间,那辟邪之力已经夹杂在汉子们的吼叫之中,向着四周蔓延。
顷刻之间,便传遍四野,所过之处,连雾气都淡了几分。
那篝火旁的汉子们,看到雾气变淡,跳的更加卖力。
陈年见此情形,反而皱起眉来。
无他,这股辟邪之力本就不是很强,通过这种法子传出,就更弱了几分。
这种民间传承的巫觋之法,与其说是用来战斗,倒不如说是一种警告。
荒山野外,能够传出数里的辟邪之力,足以震慑一些妖魔邪祟不敢靠近。
但这次不一样。
就像这些汉子对邪祟有所了解一样,那邪祟对他们的实力也知之甚详!
山间信息不畅,邪祟这次敢找上来,定是有了把握!
果不其然。
陈年念头刚落。
这山间的雾气就开始浓郁起来!
“呜哈!”
“呜哈!”
一阵阵声波夹杂着丝丝辟邪之力,在雾气中回荡。
陈年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梢,身形随着树梢在山风下摆动。
这雾气笼罩范围不过二三里,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起落的距离。
他看着雾气在破邪之力的作用下,撕碎再重组。
心中不由感叹,要是那鬼新娘有它一半的耐心,不去冲撞祖师的法坛,他必死无疑。
此时。
距离程老三发现异常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周围的雾气非但没有像之前一样变淡,反而更加浓郁。
众人早就发现了异常,但那邪祟一直隐藏在暗处不出现,他们只能维持这种状态。
不停歇的跳动,即便是一群壮汉,也渐渐感觉有些体力不支。
引导着众人的吴头儿,面具下的那张脸,更是布满了汗渍。
那邪祟迟迟不出现,明显是实力大涨,已经褪去蒙昧。
要是再这么下去,还没等那邪祟到来,一群人就已经被累死了。
想到这儿,吴头儿心中不由抱怨起了程老三,要不是他多事,大伙儿也不会陷入此等境地。
不过这个念头转头就被压了下去,就算没有程老三,只要他们还在这条路上讨生活,邪祟找上他们是早晚的事!
真任它成长下去,到时候别说半个时辰,自己这群人很可能连个照面都支撑不住。
心念急转间,吴头儿直接停下了脚步,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看到手势,这群汉子全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似再也提不起力气。
其中一个更是在喘气的间隙,对着程老三破口大骂。
此时的程老三,像是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媳妇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见此情形,陈年不由皱了皱眉。
那邪祟躲在暗处,离他们不过五丈,他们停下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闹内讧?
见这群汉子个个瘫软在地,那暗中的邪祟,再也忍耐不住了。
那毫无形质的身体借助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到了一名汉子身后。
一双犹如枯木的双手,朝着汉子的后心掏去。
陈年见状脚下一动,就要上前救人。
只是他脚尖刚刚抬起,就听到那吴头儿发出一声暴喝:
“二虎!”
那眼见就要被掏心的汉子听到这声暴喝,身形如同条件反射般的往前一扑。
几柄木刀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朝着他空无一物的身后砍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光让那邪祟身形一僵,就连准备出手的陈年都为之一愣。
几柄木刀几乎是不分先后的砍在了那道身影之上。
刀锋及身,发出的却是沉闷的抽打声。
“柳木刀?”
陈年看着那鬼物身上的刀痕,刀痕过处,那鬼物身上犹如被烈火灼过,冒着黑烟,显然伤的不轻。
“民间自古流传着柳条打鬼的传说,没想到这柳木刀效果更好。邪祟遍地,世间还能维持大局稳定,果然没那么简单。”
那几个汉子虽然看不到眼前的鬼物,但那沉闷的抽打声,昭示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一击得手,另一手的桃木棍紧跟着就抡了下去!
柳木打鬼,桃木辟邪!
乱棍一出,陈年就看到那鬼物直接被打了一个踉跄。
要不是这鬼物身形极快,陈年甚至生出了一种它会被乱棍打死的错觉。
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出脑海,陈年盯着现场,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那鬼物这几下虽然挨的不轻,但全靠出其不意。
一旦它回过神来,这群汉子在它手中不过是一群玩物。
果不其然,这几棍过后,那鬼物也回过神来,它身形一闪直接遁入了篝火范围外的黑暗之中。
几息之后,它再次出现在一个汉子身后,这一次它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再次被吴头儿一声暴喝阻止后,它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它一边轮番出现在这群汉子的背后假装袭击,一边暗中聚拢着周围的浓雾。
浓雾完全避开了篝火中心的位置,等到有人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笼罩二三里的浓雾,全部被聚拢在了这方圆二十丈!
浓如实质的雾气,瞬间就把众人全部掩埋了进去!
此时,即使有着火光的照耀,吴头儿也已经看不清其他人的面目。
这情形让他目眦欲裂,却毫无办法,只能不停的喊着:
“后面!”
眼见胜负已分,这群汉子已经没有其他手段。
陈年脚下一点,身形犹如一道清风飘出,再等下去,搞不好有人要出现心理阴影了。
等陈年止住身形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程老三身旁。
突如其来的人影,让程老三条件反射般的挥棍就打。
陈年也不在意,偏头躲过这一棍,伸手一勾,道:
“借你葫芦一用!”
程老三腰间挂着葫芦应声而起,飞入了陈年掌中。
陈年拔掉塞子,手中印诀一动,一股吸力凭空自葫芦嘴处生出,漫天雾气几息之间便被葫芦一卷而空!
雾气陡然散去,几人看到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陌生人影,齐声一喝,举棍就打。
陈年一个闪身躲过,顺势站在了篝火旁。
几人一棍落空,正欲提棍再上,旁边的吴头儿一声大喝:
“住手!是人!”
此时,程老三也借助火光看清了陈年样貌,他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陈年点点头,道:
“幸好是我,否则你们今晚可都要被它吸个一干二净。”
说着,他还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个汉子背后。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俱是一身冷汗。
那汉子更是一个哆嗦,差点瘫坐在地。
他转头之时,鬼手的指甲就擦着他的眼皮划过!
那鬼物长的青面獠牙,双手做袭击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若仔细看去,那双黑色的眸子还在不停的转动!
只要它手再往前伸上半寸,那汉子头上就要多出五个血窟窿!
陈年缓步上前查看那鬼物,这是他第一次有能力近距离查看鬼物。
路过的时候,陈年顺手把酒葫芦递给那汉子,说道:
“你们一人喝两口,压压惊,暖暖身子。”
却没想到,那汉子根本没接的意思,反而站起身,提着手中的刀棒退到了人群中。
陈年看了看手中的葫芦,感受着那群汉子警惕的目光,笑道:
“莫要误会,这葫芦和酒都是程家大哥的,诸位方才刚出了一身大汗,山风阴寒,喝两口免得着凉。”
众人看了眼程老三,见他点头,其中一人才伸手接过葫芦,不过仍然没喝。
陈年也不管众人的反应,转身对着那鬼物上下打量,戳戳弄弄。
他身后一群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发言。
一阵沉默过后,吴头儿向程老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问话。
程老三会意上前,问道:
“你是何人?方才你用葫芦收了那雾气,这酒还能喝吗”
陈年头也不回的答道:
“一个过路的,本来看那山神庙有异,想去查看一番,没想到碰到你这好心人,直接把这鬼物引走了。”
“至于那酒,不过是一些山间煞气,顷刻便可炼化,有益无害。你有意救人,我还能害你不成?”
听到陈年这话,程老三又嘿嘿笑了一声,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来两口,不然俺这帮兄弟可不放心。”
这话既是说给陈年的,也是说给自家兄弟,以来人的手段,要是真对他们不利,有没有这口酒差别不大。
说罢,程老三直接从那汉子手上拿过葫芦,对着葫芦吨吨就是两口。
酒刚入喉,就化作一股暖流直入腹中,随即散入四肢百骸,满身疲惫一扫而空,让程老三不由喊了一声:
“舒坦!你们快来两口!”
说着就把酒葫芦递了出去,众人看他反应没有异常,也就放下心来。
这程老三也是胆大,看这酒没什么异常,他又嘿嘿一笑,凑近鬼物,说道:
“嘿嘿,以往碰到怪事,俺们都是听吴头儿指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
他又仔细打量一番道:
“嘿,怪了,这鬼怎么长的跟庙里的泥像一模一样?”
正在研究这鬼物的陈年抬头看了程老三一眼,随口解释道:
“这鬼本就是山间的枉死之魂,偷了神像上的香火念头,依附其上,长的一样很正常。”
“你们谁有空的葫芦,匀一个给我。”
此时,浑身疲惫被两口酒一扫而空的汉子们,已经放下了防备。
一个个争先恐后开口道:
“用我的!”
“用我的!”
陈年看着他们争抢的样子,心中了然,笑道:
“别争了,这葫芦拿了我可是不还的哈。”
听到他这话,其中一个汉子也不害臊,直接叫道:
“那还是用程老三的吧。”
说着就把程老三的葫芦丢给了陈年,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刚刚还算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
吴头儿此时也趁机走上前来,对着陈年行了个礼,说道:
“俺们是一群乡里汉子,不懂得什么礼数。小先生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要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有什么差使,您尽管开口吩咐。”
陈年往旁边让了让,没受这一礼,道:
“差使之类莫要再提,我看你们是要进城贩柴,明日启程,你们搭我一程便可。”
说罢,也不再言语,低头小心的在葫芦上刻画着。
吴头儿看陈年没有继续讲话的意思,也不敢打扰,转头和一群汉子去看那被定住的鬼物去了。
他心中同样好奇,往日也能看到鬼物,但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哪有现在这般清晰?
敢在山中夜间行走,这群汉子各个都极为胆大。
等陈年刻划完手中葫芦的时候,几个汉子正在争抢那鬼物身上的刀痕是谁砍的。
看那架势,回去不吹个十天半月,绝对不会干休。
陈年看着他们在一旁笑闹,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倒是那程老三,估摸着是一直关注着陈年这边,见他完工,过来问道:
“小先生莫理他们,还请早些把这小鬼灭了,省得它再来作怪。”
陈年抛了抛手中的葫芦,说道:
“也罢,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话音一落,本来还在争论不休的汉子们,一个个犹如喝醉了般,就晃晃悠悠的回到驴车旁倒头边睡。
陈年拿着葫芦走到那鬼物面前,牙齿轻叩,一卷青色古籍凭空显现,无风自翻。
扫了一眼古籍,陈年皱了皱眉头道:
“你这鬼物,倒是有些机缘,本是孤露无主邪鬼,属亡祟门,伤人性命,按律当灭形。没成想,你竟还得了香火念头,入了太戊门。”
“检上清鬼律、太戊门之五:诸鬼神,妄摄人魂者,流三千里!因而致毙者,处死!”
“你可服!?”
说完,却见那鬼物两眼懵逼,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陈年也是一愣,随后哑然失笑:
“也对,你这孤魂野鬼,哪懂得什么上清鬼律。也罢,给你个痛快。”
说罢,陈年手指轻敲,葫芦直接将那鬼物吸了进去。
顷刻间,葫芦中就出现了一捧法水。
陈年晃了晃葫芦,心神勾连驱邪院印,看着那套华丽庄严的法服和功过一栏增加的7人,嘴角泛起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似乎,也没有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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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刚蒙蒙亮,车队便有人醒了过来。
看着一旁盘膝而坐的陈年,也没上前打搅。
只是叫醒了同伴,一行人开始收拾起来。
虽然只睡了不到3个时辰,但一行人觉得从未睡得如此舒坦过。
甚至这山中空气都仿佛变得格外清新。
陈年听到周围的动静,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炁机,陈年拿出葫芦漱了漱口。
把鬼物直接吞下,陈年多少还是有点膈应的。
炼成一道法水后,他倒是没了顾忌。
而且,斩妖吞孽。
吞的可不只是妖魔邪祟,这山间煞气亦是其一。
周围煞气尽去,这空气不清新才怪。
一行人看陈年醒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问好。
陈年摆摆手,让他们各忙各的,不用顾及自己。
只是在他们喝水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看诸位都以贩柴为生,想必也不缺柴火,若是有条件,以后还是莫要喝生水为好。”
众人大奇,问道:“这是为何?有什么讲究?”
陈年当然没空给他们讲微生物那一套,当即选了个符合时代背景的说法:
“这天地之间,有阴阳二气,阳气多为正气,行于天;阴气多为邪气,行于地。这水依地而行,多多少少都会沾惹一些阴气、煞气。”
“久喝生水,日积月累,就会因阴气入体而患病。若是碰到阴气爆发,饮用生水甚至可能引发一场瘟疫。”
“所以喝水之前,最好用火去了阴气!”
这番话不知道旁人有没有听进去,但程老三听完,眼中却是异彩连连。
官道上,日渐西斜,赶路的行人,都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代普遍都有宵禁,要是黄昏时分不能入城,他们今天就只能在城外过夜了。
陈年坐在空无一物的驴车后面,看着匆匆的行人,犹如在看一部互动性极好的3D电影。
即便过去这些天他经历颇多,但仍是不太适应这个落后的时代。
车轮在土路上卷起的尘土,让他不得不给自己来了个避尘咒。
路边村子上因为一坨牛粪争抢起来的孩童,更是让他有些破防。
两世为人,陈年从未见过如此人间。
“小先生,前面就是新丰县城了。”
“您来的可真是时候,过几天正赶上社伯的诞辰,城中热闹的很,有好几台大戏呢。”
程老三的叫声,让陈年回过神来,他顺着官道抬头望去,一时有些愣神。
一座不大的城池坐落在道路的尽头。
夕阳撒在城楼的瓦片上,映照出一片金色。
不过让陈年愣神的不是这个,他看到的东西更加震撼!
那城池上空,一股庞大的阳气翻滚交织,犹如一座巨大的烘炉,将城池罩在下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个世界妖魔遍地、邪祟丛生,却还能保持住表面的稳定。
一切都是因为人!
三人成众,众心成城!
一城之人的庞大阳气合在一处,一般妖魔邪祟若无隐匿手段,连靠近都做不到!
即便隐匿其中,若被人逼出真身,在这阳气烘炉的压制下,也很难翻起什么风浪。
“这还只是一座小县城,若是那京都那种首善之地,这阳气烘炉又该何其壮观!”
眼前的景象让陈年心中震撼,原本的那一点小情绪瞬间被他抛致脑后。
他回过神来,看着前方排起长长的进城队伍,蓦然想起一件事。
他这一身打扮虽然简单,但背后行囊内可是装了不少金银细软。
若被这城门卫兵拦住盘查,漏了白,少不得又是一番麻烦。
于是陈年身形一闪便从车上消失。
等到程老三发现时,陈年已入城多时。
与城外相比,城内又是另外一番感受。
此时的陈年感到无比怪异。
按说在那犹如烘炉般的阳气笼罩下,城内即便有妖魔邪祟也该隐匿气息,夹着尾巴学做人才是。
但他一入城,就感到城内阴气、妖气不在少数,甚至有数道阴气肆无忌惮的在城内穿行。
那漫天阳气却犹如没看到一般,毫无动静。
“有趣。”
眼前的一幕,让原本打算先找个客栈住宿的陈年改变了想法。
他脚下一错,向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阴气走去。
那道阴气堂而皇之的立在一条巷子口,一动不动。
那阴气位置并不远,没有费陈年多少时间。
只是他赶到的时候,现场情况与他预想相差甚远。
那是一个巷口的空地,中间有着一口水井。
水井不远处,长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柳树,垂落的树枝上还被挂满了红绳和木牌。
风一吹,木牌的撞击声犹如风铃,清脆悦耳。
此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女娃儿正坐在柳树上,听着下方排队打水的妇人唠着家长里短。
场面显得无比和谐。
那浓郁无比的阴气,就是从这棵柳树和小女娃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树灵?”
陈年远远的望了一眼,便直呼好家伙。
“阴气纯而不杂,愿力盈身,却毫无香火气息,为人钦仰,又不立祠。好家伙,这家伙莫不是看过太甲门二条?”
“看来这世界比我预想要有趣的多。”
陈年扫了几眼树上的红绳和木牌,转身踱步而去。
至于其他阴气,陈年暂时也没了探察的兴致。
他已从大柳树身上瞧出了端倪,不必急于一时。
倒是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他还得赶紧找间客栈。
一旦宵禁,陈年是不怕巡夜盘查,但店家怕是不敢给他开门。
来这个世界七日有余,陈年还没睡过一个牢稳觉。
那日醒来后,他虽得祖师传法,一夜之间炁机圆满、即便累月不休也是无碍。
但连日来,陈年始终神经紧绷,精神上的疲惫始终没有卸去。
新丰县城并不大,客栈就那么几个,陈年随便找了个差不多的,要了间上房,封好门窗,倒头就睡。
等陈年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
一觉醒来,看着头顶的房梁,陈年还是有种不真实感,恍如隔世。
他在床上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嗤笑一声,笑自己竟然还有些没认清现实。
从床上一跃而起,摸了摸怀中的印和袖中的令,陈年整了整精神。
自己也算是得了祖师认可,这意味着,坐标至少不用自己操心,只要实力足够,早晚有一天,自己能够回去。
这个本是安慰自己的想法一经冒出,就像一颗种子,深深的扎在了陈年内心深处。
简单收拾了一番,陈年分神勾连驱邪院印,做起了他早该做的事。
随着他的动作,一套法服凭空显现,配星冠朱履,法袍上有星斗环绕,无比威严。
北极驱邪院认证,官方正装法服,非行持、伏鬼魔者,不得披戴。
违者,徒一年。
徒,就是做苦力,鬼神负山,龙蛇穿洞。
这是陈年灭了那鬼物得到的赏赐,他早就想拿出来看看。
但苦于没有收纳之物,所以忍到了现在。
法服到手,陈年有了一种完成随机任务,领任务奖励的感觉。
“驱邪院是不是有点过于现代化了?”
这也省了他不少事,不少仪轨都被简化。
不然严格按照上清鬼律和酆都黑律的玉格仪式,光是朝夕香灯奉事祖师这一项,就把陈年钉死了在一地。
还有处决那鬼物,换成天枢院或五雷院,陈年至少得沉香设案,要奏疏数封,让领导逐级审批。
得到回复后,才能行刑。
驱邪院有先斩后奏的“专征”之权,只需检过鬼律,就能直接执行!
对此,陈年的评价是:
“无纸化办公,爽!”
心中有了目标,陈年一身轻松的走出客房,准备好好探查一下这新丰县城。
阳气烘炉之下,遍布阴气,他可不相信,每一个都能如那柳树一般纯净。
那潜藏的一道道阴气,每一道都是他回家的路。
只是陈年刚出房门。
就听到了楼下在讨论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楼下讨论的消息,既不紧张,也不刺激。
就是陈年那番喝生水可能致病的言论。
只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新丰县城。
陈年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柴帮干的。
烧水就要用柴,原本每家每户用柴的量基本都是固定不变的。
消息一扩散,不论真假,只要听起来有些道理,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柴帮就多出一笔收入。
“群众之中有能人啊!”
陈年不由感慨,他前日晚间,就被这群汉子演了一遭,不过没放在心上。
这个消息彻底改变了陈年对这个时代人的看法,哪个时代都有聪明人存在。
信息代差可能存在,但要是带着傲慢的心态真拿古人当傻子,那他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拿去当枪使。
这也让本来想直接去探查阴气的陈年改变了主意。
他索性在一楼坐了下来,要了几个小菜,听着来往的行商的对话。
行商的对话极为散乱,关注的多为商贾之事。
不是这里发生了水患商道中断,便是那里粮价连续上涨之类的。
至于陈年想要探听的邪祟之事,多是一些只言片语,语焉不详。
不过其中两个商号领队的对话引起了陈年的注意。
甲:“嘿,你听说了吗?”
乙:“你都不说啥事儿?我听说个啥?”
甲:“澧水县的那事儿,你没听说啊?”
乙:“澧水?咋了?别整天神神叨叨的。”
甲:“嘿嘿,澧水县的陈家庄你知道不?那可是有名的大庄子。最近出大事儿了!”
乙:“陈家庄?没听说过,啥事儿你快说,不说滚犊子!”
甲:“嘁!孤陋寡闻,那庄子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东西,整个庄子都被大雾围了起来,大晌午的,日头老高,那雾一点要散的意思都没。”
乙:“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甲:“看把你急得!听周围庄子里的人说,那雾里面,每天都会传出来结亲的动静,有几个大胆的去查探,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乙:“后面呢?”
甲:“后面我就不知道了,这事儿一看就知道有东西作怪!我哪儿敢多待啊!不过走之前听说,那澧水县令急得头发都白了!都越过了州府,直接向监天司求援了!”
乙:“他急有什么用?这离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等那帮老爷们来了,那陈家庄早就没了。”
甲:“慎言!慎言!你说他能不急么,不光他急,这周边几个府,哪个不急?谁知道那东西搞完陈家庄,会不会去搞马家庄、刘家庄之类的。”
乙:“照你这么说,这新丰县也不太平了?”
甲:“反正我明日是准备走了,我劝你们还是早做打算,等监天司的老爷们过来了,闹腾起来,整个丹阳府都太平不了。”
澧水县陈家庄,这是陈年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陈家庄的消息。
陈年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他要是呆在澧水县,此时估计不知道被多少人找上门来。
让陈年不解的是,按照这领队的说法,周围府县派了不少人去陈家庄查探情况。
他醒来后,却没见到陈家庄周围有任何人!
“此事颇为蹊跷,还有那陈家庄。本来以为此世妖魔丛生,陈家庄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庄子。没想到恐慌造成的连锁反应如此之大。”
“陈家庄鸡犬不留,此事只有我知,但现场事故痕迹均被祖师威仪一扫而空,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神秘失踪。“
“当时事发突然,只限于陈家庄范围内,陈家在外亲戚众多,牵扯也不少。这陈家少爷的身份一旦暴露,后续的麻烦事定是源源不断。”
陈年手指在桌面有节奏的敲打着,心中思绪翻涌,不断盘算。
“还有那监天司,原身只知道有这么个处理妖魔的机构,从这商队谈话来看,监天司只怕有问题,不然也不会风评如此之差。”
“此时最好的选择就是远遁他方,猥琐发育,待事件冷静下再作处理。”
“但换个角度想的话,留在此地也不是没有好处,我此时修行不过堪堪入门,对外界妖魔实力一概不知。”
“监天司加上周围数府奇人异士尽数汇聚于丹阳府,正好可以乘机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
“监天司风评再差,也是官方机构,有他们在,也不至于太过危险。”
“只是,还要改变一下容貌,搞个经得起盘查的新身份,日后即便漏了行迹,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陈家庄。”
“以商队对监天司避之不及的态度,这文牒只要到手,即便监天司扩大事态,要求周边府县严查,经手之人也会主动掩盖,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黑律要求甚严,法不可轻示,亦不可惑人,我于此地又无亲故,就算有也避之不及。”
“此事还要抓紧,打一个时间差。剩下的选择只有...”
“柴帮?”
陈年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一皱。
柴帮虽听起来上不得台面,但势力不小。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
能够垄断一县柴薪,在事态完全扩散之前,搞一套新的身份文牒想来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陈年对柴帮有其他安排,不想与这些人牵扯过多。
程老三、吴头儿等人本性是不坏,但不代表柴帮就是好人。
混帮派,还混到高层的,十个里面枪毙9个绝对有漏的。
“那此事,只能瞒过柴帮高层,让人以个人名义去办了。”
“就决定是你了,程老三!”
陈年扔下一把铜钱,抓起包袱就向着门外走去。
新丰县城不大,凭着一抹气机感应,陈年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
此时,程老三正跟一帮闲汉在一个茶摊儿,添油加醋的讲着陈年的热水理论。
还煞有其事的举例:
“你没听过,那是人家不愿意跟咱说,要不然那些贵人们,为啥非要用沸水泡茶?那是因为茶去邪气!”
“掌柜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送上门儿的好说辞,这茶摊儿老板哪有不同意的理儿?
一个劲儿的点头说是,给足了程老三面子。
程老三正欲再言,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陈年,像做贼被抓住了一样,一下就站了起来。
陈年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后走了几步。
程老三也算机灵,立刻会意,跟这帮闲汉交代了一声,追了上来。
程老三一路小跑,跟着陈年进了个巷子。
陈年没待他开口,就直接问道:
“生水一事在这新丰县传开,可是你的主意?”
程老三一听,以为陈年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反应极快,先是狠狠的给了自己来了两巴掌,才回答道:
“小先生见谅!小先生见谅!俺不该乱嚼舌头根子,俺只是想这生水之事传开后,乡亲们能够少患病!”
陈年盯着他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有点无语,他自觉自己还没那么吓人。
不过陈年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一声冷笑,追问道:
“呵,少患病?是少患病还是多卖柴?”
这一句追问让程老三心中咯噔一下,这些高人各个喜怒无常,万一哪句没说对,自己可能就要倒霉了。
他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突然看到了陈年腰间的葫芦,一咬牙回答道:
“都有!都有!此事也是俺一时利欲熏心,想多贩些柴补贴家用。”
陈年瞥了程老三一眼,做足了姿态:
“行了,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此事就此揭过。我此番找你,是另有他事。”
程老三当即松了一口气,立马表明态度:
“小先生,有什么差使,您尽管吩咐!俺要是说一个不字,就不是俺娘生的!”
陈年见状也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我常年在外游历,身份文牒不慎丢失,外出行走多为不便,我观你与那守城的监门官和差役颇为熟悉,可有路子补办?”
程老三看似耿直,实则是个聪慧之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此等高人,既是寻到自己,定是多有顾虑。
他也没问缘由,当即便拍着胸脯道:
“小先生放心!这事包在俺身上!别看俺没啥能耐,但这帮里送柴都是俺去的!这三班衙役,俺可是熟的很!自家表舅的事,想他们也不会推辞!”
言语之间,连陈年的身份都想好了。
这也是陈年选中他而不是那吴头儿的原因,此人虽然地位低下,但做事极为周全。
陈年交代完,扔给程老三一锭银子,转身便走。
他不怕程老三到处乱说,越是聪明人越懂得计较得失。
程老三在背后问道如何找他,他也不理,只是高深莫测的回了句:
“若是事成,我自有法寻你。”
此时临近正午,太阳正盛,城中阴气似都潜伏了下来,固定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陈年沿街走过半晌,发现这些位置多数都是百姓家宅。
陈年虽然能隐匿身形,但青天白日,也不好在别人家中行事。
无奈,陈年转变了方向,重新找到了那棵大柳树。
这一次他没有止步,直接冲着几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走了过去。
兴许因为是生面孔,陈年靠近的时候,几位妇人的目光自然就盯了上来。
陈年面色坦然,上前施了一礼,道:
“几位嫂嫂安好,我方才进城,这一路酷暑,实在口渴难耐,几位能否行行好,匀我几瓢水吃?”
那几名妇人见陈年礼数周到,不像坏人,便有人拿了瓢递给陈年,让他自饮。
陈年也没客气,拿起便一饮而尽,顺便把葫芦灌满,又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然后挽袖上前,帮几位妇人打起了水。
那几位妇人见有人帮忙,自然乐的清闲。
陈年一边打水一边感叹道:
“这夏日酷暑,要是没有这片树荫,打起水来,不知道要热坏多少人。”
这话头一开,便有妇人七嘴八舌的搭话,道:
“可不是嘛,这永平坊百余户,有一半靠着这口水井活呢,要是没六姑奶奶遮荫,大太阳的,真就热死个人。”
“对啊,要是没这树荫,光是抢个先后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争端,升平坊那边一到夏天,可不少生气。”
“...”
陈年一下就抓按住了重点,疑问道:
“六姑奶奶?”
看到陈年疑问,当即有妇人指着大柳树解释道:
“我们都叫她六姑奶奶,不晓得都叫了多少年了,我打小时候,大家就这么叫了。”
“对对对,整个县城都这么叫,娃子们小时候,都要来拜过六姑奶奶哩。”
“过几天社伯诞辰,要唱三天大戏,到时候还得请六姑奶奶过去看戏呢。”
这番话却让陈年更加疑惑了,他追问道:
“我观这柳、六姑奶奶身上挂满了红绳,可是有什么讲究?”
这个问题简单而直白,但是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笼统的概括一下:“给孩子辟邪”、“孩子吓掉魂找六姑奶奶”之类的。
具体怎么传下来的,没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陈年见她们说不出什么,也不好深问。
毕竟那柳树之灵虽未现身,但本体就在旁边站着呢。
他默默的帮几位妇人打完水,径直走到树下,一副好奇的样子观察着柳树上的挂的红绳和木牌。
那密密麻麻的一块块木牌之上,写着各种祈福之语,大部分经过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能看的清的内容,基本都是祈求孩子平安长大,不受邪魅侵扰之类的。
字迹相似,想来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些祈福的红绳和木牌,也让陈年验证了他昨日进城时的推断。
法眼之下,这些看似普通的红绳和木牌上面萦绕着的念头,犹如一个防护罩。
柳树身上的一身阴灵之气被遮掩了下来,像是一棵普通的树木,完全被漫天的阳气无视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年拿起一块较新的木牌,感应了一番,向几位妇人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整个县城的孩子们都来拜,以这些妇人的年龄来说,这种祭祀少说也持续了数十年了。
能维持如此之久,这柳树应该有过不少灵验,照常理,早就该立祠建庙。
但柳树身前既无祠堂又无香火,有的只有这满身红绳和念头,或者说愿力。
这完全不符合人们朴素的求神观。
人心不足,神无论好坏,一旦有所灵验,各种祈求自己就会找上门。
就像明明佛祖说四大皆空,却有无数人天天去求多子多福、升官发财一样。
这种观念甚至不以被求者的意志为转移。
特别是身居闹市,若无外力干涉,要想从中脱身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棵路边的野生柳树,竟然能抗住各种诱惑,完美避开太甲门二条。
想来,这一直在写牌子的先生,应该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