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星沈澈最新章节内容_叶南星沈澈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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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星沈澈是小说《你娶了平妻和离,我另嫁他人拦什么》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姜软软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你娶了平妻和离,我另嫁他人拦什么》的章节内容

叶南星沈澈最新章节内容_叶南星沈澈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银屏昨夜微寒,锦帐香暖,黛瓦粉墙内,春色正浓,杏花燃。

巳时刚过。

永安侯府的正堂里,已然坐满了人。

女使将新煎的茶水奉上,清亮茶汤自壶中倾泻而下,落入白瓷杯盏内,激起茶香,氤氲满室。

便是新茶,也无人去浅尝一口,反倒每人脸上,神色各异,心思难明。

叶南星无暇顾及众人究竟怀有何种心思,不安的理了理丝毫不乱的鬓发,又暗暗将新做的裙裳整理了好几次,一双杏眼,不知往门口究竟瞧了多少次。

昨儿收到消息,说沈渡今日归家,她便一直翘首以盼,如今时辰越发近了,她也愈加紧张起来。

紧张和不安,让她完全忽视了,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

她今日难得换下了平素喜爱的绿色衣裙,着了一件海天霞对襟长褙子,配上一条鹦哥绿齐腰百褶襦裙,娇俏得好似枝头含苞欲放的粉桃。

“回来了,二郎君回来了!”

门外,终于响起厮儿的喊声。

一个厮儿,激动的从门外跌扑进来,在地面滚了两下,又赶忙起身,指向门口。

“郎主,大夫人,二郎君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走进来一个俊美无俦的少年郎。

墨黑长发在头顶盘起,身形颀长,神色冷峻,可偏生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倒是将那冷峻面容化解了几分。

帝释青长袍穿在他身上,让人想到了那朗月下的晴空。

看到他,叶南星的脑海中,忽而想到了那句话:皎如玉树临风前。

从前,跟着阿娘读过那么多诗词,却一直不解,玉树临风,究竟该是何模样。

今日,她忽然明白了。

玉树临风这词,好似就是为了眼前人而生。

半年不见,他依旧是那般的风华无双。

她与沈渡,自幼便相识。

那时,他还是那个会站在她身前,保护她的沈家哥哥。

也曾在爹娘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将来要娶她当娘子。

可后来爹娘带着她,匆忙搬离京城,远走青山村,两家便再无往来。

半年前,家乡遭逢水灾,她走投无路,才得知两人幼时竟果真定下婚事。

为了活命,她只能拿了玉佩前来,原以为,永安侯府这样的人家,必然会退了这桩荒唐婚事,给她一笔银两,她便可留在京城,打探爹娘下落。

却不曾想,沈周夫妇见到她,当即便应了这桩婚事,甚至逼着沈渡立即娶了她。

好似若不早日娶她过门,恐会生出其他变故。

那时,沈渡心中已有佳人,即便那佳人香消玉殒,也断不能接受她。

成亲那日,丢下她,请旨去了江南修筑河堤。

而她,便成了永安侯府的叶夫人。

前些日子,君姑告诉她,已经打探到爹娘下落,只要她怀有子嗣,必然会接了爹娘来京中团聚。

叶南星又往他身后瞧了一眼,见无人同他一起回来,心下倒也顿时松快不少。

“爹爹,阿娘,儿回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里,沈渡站定,朝着坐在主位上的沈周和卢氏行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饶是平日里严肃的卢氏,如今见到亲儿,也免不得红了眼。

沈周微微颔首,又将目光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微红,眉眼含羞的叶南星。

“此番既然回来,便在家里多陪陪南星,争取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

一番话,说得叶南星脸上红霞顿生。

她看向沈渡,殷切期盼他的回答。

“爹爹,恕儿难以从命。”

沈渡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面前炸开。

饶是平日里对叶南星轻视的人,如今听得这话,也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这些目光中,唯独没有沈渡。

这般世道,于女子而言,夫君不肯与之生儿育女,便是天大的耻辱。

“混账东西,信口胡诌!南星是你娘子,你怎可如此羞辱于她!”

听到儿子这样说,沈周气得抓起手边的茶盏,便朝着他砸了过去。

白瓷茶盏在地上摔开,滚烫的茶水迸溅四散,在衣摆处浸染出点点水渍。

叶南星看着那些碎片,缓缓垂下眼眸。

她忽然在想,幸而今日正堂内人多,奉上的茶水是煎茶而非点茶,否则,就太浪费别人的一番心思了。

大户人家,规矩多如牛毛,实在不是人呆的地儿。

敛了跑远的心思,叶南星起身,朝着沈周施了一礼:“君舅莫要生气,夫君刚归家,现下理当好生歇息,至于旁的事,来日方长。”

听得这话,沈渡心下一怔,这才侧目,看向了她。

记忆中,叶南星分明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软糯唤着自己二哥哥的孩童,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去年她拿着玉佩,突然出现在面前时,已然是出落得清丽动人,荆钗布裙却难掩美貌,一双杏眼灵动,眼波婉转甚是喜人。

本以为自己外出半年,早已忘却眼前人的模样,如今再度相逢,那日第一眼瞧见她的印象,倒是越发清晰,最后,与面前之人重叠。

现如今,在府中养了半年,更是雪肤花貌,美得让人惊叹。

但也只是一眼,沈渡便收回目光。

“爹爹,阿娘,儿已有心悦之人,想要娶她进门。”

他再次开口。

一句话,化作无形的巴掌,直接落在了叶南星的脸上。

叶南星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能听到旁人的心中所想。

那是来自君舅各房小娘的声音。

叶南星平素再得宠又如何?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小娘子,如今还不是被夫君嫌弃。

谁家娘子会如她这般,夫君都没碰过她,便是嫌弃到要娶新人进门。

平日里得到的偏宠,如今竟成了她被嘲讽的把柄。

她的目光,在沈渡和君舅之间来回流转,终是没说一句话。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倘若你果真有心爱之人,那小娘子又出身清白,娶进府中为小娘,也未尝不可。”

卢氏到底向着亲儿,一句话,便替他想好了路。

她又看向叶南星,道:“南星是个懂事的,必不会在这件事上让夫君难做。”

叶南星没有说话,她原以为,沈渡此番回来,身旁无佳人相伴,是因为没有。

却不曾想,是沈渡想要给那个小娘子体面。

《礼记·内则》有言,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只怕,他想要的,不止是让那位小娘子做一个小娘这般简单。

果然,下一刻,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我要娶她为平妻。”

——

本文是以宋朝为背景,所以里面的称呼,便以宋朝为主。

奴仆称家主为郎主,称主母正妻称为某夫人,称妾室称为小娘或某娘,称少主人为郎君或阿郎,称小姐为小娘子。

叶南星称沈周为君舅,称卢氏为君姑,也是代替后世公公婆婆的意思。“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宋朝没有丫鬟的说法,丫鬟称为女使。

叶南星已然忘却,她是如何走出正厅,又是如何回到了自己住的别院赏花时。

直到觅月的话传进耳中,才让她回过神。

“夫人,大夫人说了,二郎君刚回来,让你备下饭菜,莫要让二郎君饿着。”

“我知道了。”

不过堪堪四个字,却好似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既然君姑说了让备下饭菜,想来他是要过来吧?

叶南星忽然想到,先前君姑殷切嘱咐过的,沈渡的喜好。

他这人,素爱清淡的口味,尤其是那道梅花汤饼,是他的最爱。

所以,在去岁冬时,她便亲自摘了梅花,用盐细细的渍了,再封存起来,等着他回来时,可以给他做那道梅花汤饼。

叶南星便片刻没有耽误,当即带着觅月,去了小厨房。

从熬煮鸡汤,直到取面粉做面片,所有过程,尽是她亲力亲为。

她虽出身乡野,但也知晓,修筑河堤并非轻松的差事,又远在江南,只怕沈渡也未曾有机会吃到这碗他素来最爱的梅花汤饼。

他那样在意那位小娘子,又怎会忍心让她为他洗手做羹汤?

可一直等到日落,炉上煨着的鸡汤,早已炖得骨肉分离,也没有等到他的到来。

叶南星又将那锅鸡汤,取汤去肉,重新炖煮,直到煨得汤色清亮了,院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她忽而想到,在正厅时,君舅那般动怒,只怕两人这番议事,换来的会是对沈渡的责罚。

到底不放心,她便派了觅月,去前院打探。

月上枝头,星子稀疏。

叶南星坐在窗前,从半掩的窗户里,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清辉。

“我将来长大了,断不能和旁人共事一夫的!”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句话。

声音稚嫩,却蓬勃得像是最耀眼的朝阳。

哦,那是她幼时说过的话。

当时,爹娘也在,爹爹是如何说的呢?

爹爹说,我的姜姜,本就该得一人心。

她的小字,自小便定下,南星有毒,姜可制之。

爹爹不愿女儿成为需要攀附旁人的娇花,而是有自保能力的南星草。

但世间之事,过刚易折,月盈则缺,便用姜字,制衡了南星草的毒性。

爹娘和她,都以为沈渡是良配。

可现如今,心心念念的夫君,好不容易回来,却是为了要娶平妻。

幼时情谊,怕是只有她,还惦念至今。

若是从前的自己,必然会留下一份休书,便自觉离开。

可现在,她还没打探出爹娘下落,君舅明知爹娘在何处,却偏要以她与沈渡的姻缘相逼。

她忽然在想,若是沈渡和君舅一番商议后,得到的结果,是放她离开,那便再好不过了。

可君舅当初那般坚持,真会轻易放她?

思及于此,一声叹息,不由得响起,合着另一道轻叹,越显悲凉。

听得这声音,叶南星赶忙起身,理了理鬓发裙裳,浅笑盈盈的跑出门。

“夫君,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看见出现在面前的男人,顿时变了脸色。

门外的男人,一身白衣如雪,身姿挺拔如孤松,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一如半年前,寺庙初遇。

昊天华月,茂林疏光。

她奔逃至寺庙中,跌扑在他面前,软声求救。

而他恰如一尊清冷的佛,火光满身,却淡漠疏离。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伸手将她救下。

那时,他依旧是无情的玉石佛像,漠视一切。

而她,是倚在他身边惶惶不安的信徒。

信徒终究还是引来了神祇的注视。

“怎么,见到是我,很失望?”

一声冷哼,从沈澈鼻间溢出,他朝着她,一步步逼近,直到将她抵至墙角,退无可退。

“当初,你求我救你时,可不似如今这般满眼失望。”

细长手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自己双眼。

那双杏眼中,竟满是恐惧。

“姜姜,你就这般在意他?竟专门为他梳妆打扮。”

闻着那股子熟悉的清冽香气,叶南星又急又怕。

自从回京,他虽常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从来都是进退有度,尤其守礼。

像是今日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

她差点忘了,眼前的人,根本就是一朵有毒的曼陀罗。

“三弟弟,还请自重。”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开口。

“自重?呵……”

沈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上动作,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却控制得极好,不会伤到了她,也让她逃不开。

他盯着她,就像是盯着自己的猎物。

“当初你求我时,为何不想到,要自重?”

听到这话,叶南星只觉一阵苦涩,瞬间涌上心头。

当初,若非走投无路,她又怎会招惹眼前人?

身逢乱世,她一个弱女子,只想活着。

不择手段。

“三弟弟救命之恩,奴自当铭记于心,如今奴已是三弟弟的嫂嫂,此番举动,若落入旁人眼中,只怕有口难辩。”

叶南星移开目光,说出的话,甚是薄情。

听到她说嫂嫂两个字,沈澈手上动作一顿。

须臾,指腹摩挲过她脂荔般的皮肤,缓缓放开了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终于挣脱他的束缚,叶南星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沈澈的背影,就那样站在月光里,清冷挺拔,全然不似世间人。

他这人呐,真真是叫人完全捉摸不透。

说他天性凉薄,他又会在那样的情况下,对自己出手相助。

说他尚有人性,可这半年,他却又时常出现,像是在刻意提醒她,那段往事。

“姜姜,你明知他不爱你,当初为何还要嫁给他?”

就在叶南星愣神时,一句话,又蓦然响起。

听他这样问,叶南星迟疑了。

“我与他自幼定下婚事,所以,我自然是要嫁给他的。”

良久,一句话,才从她的喉中溢出。

“所以,你是因着与他有婚约在先,才要嫁给他,而非心悦于他?”

沈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猛然转过身,看向叶南星。

那双深邃的眼里,目光太过炽热。

“我……”

叶南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渡那样的男子,光风霁月,才华横溢,是多少闺阁女子心向往之的对象,若非两人有婚约,穷极一生,她都攀不上这样的高枝儿。

他是良配。

她注定是要嫁给他的。

尤其当她得知,自己那定下婚约的郎子,是幼时心心念念的鹤寻哥哥时,她心中的欢喜,不是作假。

幼时一句玩笑话,如今竟成了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心想事成?

见她迟疑,沈澈只觉心里多了一股子没来由的怒意。

他猛然上前,擒住她的手腕,咬牙道:“姜姜,这次你先遇到的人,是我。”

“知白,你弄疼我了……”

叶南星蹙着眉,看着面前喜怒无常的男人,终究喊出了他的表字。

一如回京途中,那些时日。

闻言,沈澈这才猛然惊觉,放开她的手,又道:“你可知,只要他还记得阮流筝,就绝对不会爱你?”

“我知道。”

不等沈澈说完,叶南星便打断了他。

贝齿咬着下唇,也无法抵消心里的痛苦。

“你又何苦来的呢,让我自行欺瞒,不好吗?”

她叹息道。

阮流筝这个名字,时隔半年,再度被提及,依旧是深扎在心底的一根刺。

她记得那个乌发红唇,颜色昳丽的小娘子。

那样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就在她眼前,玉殒香消。

阮流筝,是沈渡心悦多年的人。

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原以为,沈渡当初那般深情,必然是要为阮流筝守身多年的,她守在他身边,尽一个娘子的本分便好。

现如今不过半年光景,竟又有了心悦之人。

男人的情爱,果真轻薄。

她的鹤寻哥哥,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说长大了要娶她,愿意为她差点献出生命的少年郎了。

光阴流转,曾经的少年郎,变得薄情又多情,唯独毫无半分深情。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夫人,二郎君来了。”

外头,传来觅月的声音,打断了沈澈未曾说出口的话。

“三弟弟,你快些走吧,莫要再来了。”

叶南星神色慌乱。

“走?”

沈澈忽然笑了。

他再度将她逼至身前。

“姜姜,你说,若是二哥哥见到咱们这样,会说什么?”

沈渡走进院里,看见沈澈和叶南星时,心中闪过片刻惊讶和疑惑。

他看向叶南星,借着荧荧烛火,他看见了她微湿的眼,内心的疑惑,顿时化作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堵在他的胸口,让他顿觉燥怒。

“你们在做什么?”

沈渡开口,沉声问道。

“正如二哥哥所见,我来找二嫂嫂……”沈澈的一番话,并未说尽,反倒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知白,你放肆!她是我娘子,你的嫂嫂,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见他这般模样,又未曾听得叶南星辩驳只言片语,沈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即骂道。

“你的娘子?呵,二哥哥当初在新婚之日扔下她离开时,可曾想过她是你娘子?如今刚回,就求爹爹允许你娶平妻,可曾想过她是你娘子?”

沈澈的接连质问,每一句,都说在了叶南星的心上。

她看向沈澈,心里莫名竟有些畅快。

见着两人这样,沈渡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怒火,燃烧得更旺,像是要将他的脏腑全都化作灰烬。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不劳烦三弟弟一个外人插手过问。”

他咬牙说完这话,上前一把捏住叶南星的手腕,便欲将她从沈澈身边拉走。

他从来未曾像现如今这般觉得,叶南星身边站了一个男人,是这般碍眼。

本就是常年习武之人,手上力度自然不同,现下又是盛怒,叶南星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在下一刻,就会被他捏断。

她蹙着眉,不禁痛呼出声。

见到叶南星这样,沈澈再也忍不住,抬手一掌,直直朝着沈渡肩膀而去。

沈渡也没料到,他竟会对自己出手,当即放了叶南星,侧身躲过这一掌。

“沈知白,你疯了?”

沈渡看着他,眼中怒火更甚,“好,既然你要为了她与我交手,我便奉陪到底。”

“够了!”

叶南星蹙眉,打断了两人。

“三弟弟,你回去吧。”

她看向沈澈,声音里多了些倦意。

沈渡的功夫如何,她不清楚,但沈澈的功夫,她亲眼见识过,倘若两人果真缠斗,只怕沈渡讨不到好。

今日沈渡刚回,她也不想引来更多的麻烦。

“事情不说清楚,这就想走?”

沈渡伸手,拦在了沈澈面前。

“我若想走,你确定你能拦得住我?”

沈澈唇角微扬,浅薄的笑意满是挑衅。

他的目光,掠过叶南星,片刻又收回,“沈鹤寻,对她好些,否则,将来你定会后悔。”

“三弟弟前来,只是因着这些日子孙小娘在病中,故而想知晓孙小娘病情如何。”

叶南星替他解释道。

“呵,京城郎中众多,尚且对孙小娘的病束手无策,你的医术不过尔尔,何须你替她诊治?”

沈渡又道。

一句话,让叶南星顿时变得哑然。

在他眼中,自己无论做什么,换来的,大抵都是那四个字。

不过尔尔。

“沈鹤寻,你从来都不曾知晓,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嫁给你,是她的晦气。”

沈澈向来知晓,叶南星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医术能够得到认可,如今见她最为得意的事,竟被贬得一文不值,也替她感到可悲。

当初,若是与她定下婚约的人是自己,他定然不会这般待她。

“她如何,我甚是清楚,见死不救,冷心肚肠,蛇蝎妇人,忘恩负义。”

想到往事,沈渡恨不得将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送给她。

“沈鹤寻,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日。”

说完这话,沈澈再也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

院里,只剩下沈渡和叶南星。

经过这样一闹,叶南星也没有心思和沈渡谈什么。

“夫君饿了吧,灶台上煨着汤,奴这就去给夫君煮吃食。”

随便寻了一个由头,便想要走。

“叶姜,你就这般不愿和我待在一起?”

见她对自己这般冷淡,沈渡忽而想到先前,她和沈澈站在一起的模样,心头的怒火再次升腾,他上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我才是你的夫君,叶姜,你看清楚了,是我,不是他沈知白!”

习武之人手上力道极重,叶南星不怀疑,沈渡可以随时捏碎她的下巴。

传来的疼痛,让她眼眸中顿时含了泪。

所有委屈,在那一瞬,齐齐涌上心头。

“夫君?谁家夫君会在大婚之日,丢下娘子?如今,夫君既有了心悦之人,倒不如给奴一封放妻书,放奴离去得好。”

说出这番话,叶南星反而觉得畅快。

这些话,倒也不是那般难以启齿。

听她这话,倒是与自己心中所想如出一辙,沈渡心里,却无半分喜悦。

“放你离开,成全你和沈知白吗?叶姜,你已经嫁给了我,沈知白还会要你?”

沈渡迟疑片刻,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今日这般胡闹,不就是想让我成全你,让我与你行了那周公之礼?好,我这就成全你。”

说完,他上前,将叶南星拦腰抱起,大步朝着屋内而去。

“夫人!”

觅月见得两人这样,吓得赶紧跪在他面前,替叶南星说情。

“二郎君,求你,放过夫人吧。”

“滚!谁敢进来打扰,明儿我便喊了牙人来,将人发卖出去。”

沈渡一脚踢开觅月,留下一句话,便进了屋。

屋内,烛火荧荧,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常年与药材相伴,叶南星的身上,早就被这股子药香所浸透,如今在这里住了些时日,倒是让屋里也多了这股子苦涩药香。

沈渡直接将叶南星扔到床榻上,便欺身而上。

那般粗暴的动作,震得天青色纱帐也晃动。

“沈鹤寻,你放开我!”

叶南星被他这般模样,吓得早已眼泪涟涟。

她又想到了当初被那群流匪追赶时的恐惧。

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沈澈,可以救她。

“放开你,成全你和沈知白?叶姜,你说,你可是已经和沈知白有过肌肤之亲?”

沈渡手上动作未停,一双桃花眼中,无半分柔情,只有熊熊燃烧的欲火,夹杂着化不开的怒意。

听得这话,叶南星只觉,好似有一把锋利的薄刃,在自己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抬手,一掌扇在了沈渡脸上。

“沈鹤寻,你无耻!”

她哭着,骂道。

“好,叶姜,你竟为了沈知白打我,我今日定要你知道,我才是你夫君。”

沈渡手上动作越发粗鲁。

被他这样一吓,叶南星的眼泪早已模糊双眼,她看不清眼前人的相貌。

她抬手,想要推开他,可她的力气,根本不能推动他分毫。

沈渡也完全不顾她此刻的不情愿,只是本能的想要得到她。

想到她和沈澈站在一起时,他所有的理智,全都化作了本能原始的欲望。

一双手,直接去撕扯她的衣裳。

而今,他的脑海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他要得到她。

她叶姜,只能是他沈渡的娘子。

她只能是他的!

眼见沈渡这般模样,叶南星心底一片悲凉。

她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话了,心下一横,趁他不注意,从枕头下翻出一枚银针,便插入了他的风池穴。

自从遇到流匪之后,她便有了随身携带银针的习惯,不曾想,今日竟果真派上了用场。

“你,你竟敢……”

沈渡只觉后脖颈传来刺痛,眼前一黑,顿时便晕了过去。

叶南星用力将他从身上推开,慌忙逃下床去,跑出屋外。

门口,觅月急得来回踱步,可作为一个女使,她又不能去过问主子的事情。

见到叶南星哭着跑出来,她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夫人,你……”她迟疑了一下,才道:“夫人受委屈了。”

她本想问叶南星,可还好。

但看见她脸上的泪水,也知晓,必然是不会好了。

这般屈辱,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

听闻觅月说话,叶南星的思绪这才收回。

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略有些后怕的看了屋内一眼。

觅月心下暗道不好,赶紧跑进里屋,便瞧见了晕在床榻上的人。

“夫人,二郎君这是……”

她慌忙跑出来,询问道。

“他并无大碍,只是我将他扎晕了。”

叶南星打量了觅月一番,才道:“觅月,你不必为难,今日之事,你大可如实向大夫人禀报。”

“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既跟了夫人,自然是听命于夫人的。更何况,若不是夫人出手相救,我阿娘又如何能活下来?

觅月虽不曾读过太多书,但知恩图报的理儿,却也知晓。夫人于婢子有救命的恩情,自然是不能背叛了夫人。”

觅月赶紧开口,向她表示自己的忠心。

听她这样说,叶南星也没心思去思量,究竟有几分真假。

只是又吩咐道:“觅月,今晚我去你屋里歇着,你将二郎君后脖颈的银针拔出,他很快就能醒转。”

“是。”

觅月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看了叶南星一眼,便要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且慢。”

眼见觅月要走,叶南星又开口,唤住了她。

在觅月的目光里,叶南星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瓷瓶,递到她手中。

“这瓶中药粉,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你留着用。”

叶南星说道。

听得这话,觅月才猛然惊觉,她这是在担忧,方才自己被二郎君踢了一脚。

“婢子谢过夫人。”

觅月将瓷瓶紧紧攥在手中,施了一礼,便朝屋里去了。

料峭春寒,夜风越过院墙而来,泛起寒意。

庑廊下,高挂的灯笼,也被风吹得晃荡。

烛影摇红,月梁云栋。

叶南星拢了拢身上那件海天霞色的褙子。

新做的衣裙,被扯得褶皱遍生。

海天霞色,最丑了。

她再也不要穿这身衣裙。

……

连日舟车劳顿,倒是让沈渡留在叶南星屋里睡了个好觉。

待他醒来,已然是次日清晨。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不似寻常闺阁女娘素爱的那般甜腻香气,反倒让人神清气爽。

思及昨夜之事,心下蓦的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情绪。

他分明厌恶甚至憎恨叶姜,昨夜见到她和沈知白,竟会失控至那般模样。

定然是叶姜,在这院里给他下了毒。

沈渡抬手,抚上后脖颈的风池穴,那里已然全无半分不适。

若非自己现如今躺在此处,他甚至怀疑昨夜一事,只是梦境。

她是他的娘子,竟敢对他用针!

真真是个心机深沉的毒妇!

门外,女使扶春带着人,鱼贯而入。

“怎是你来伺候?”

看见扶春,沈渡本能问道。

听得此话,扶春愣了片刻,旋即明白过来,他这话是何含义。

她虽在二郎君身边伺候多年,可现如今,二郎君到底是成了亲,伺候起居,理应叶夫人亲自来才是。

她便转身,从大红描金的托盘里拿出衣袍,给沈渡穿上了,才解释道:“二郎君有所不知,叶夫人每隔十日,会在城外赠医施药,今儿是叶夫人义诊的日子,故而一大早,就带着觅月出门了。”

“哼,她的医术,竟也敢赠医施药,也不怕惹出人命官司来。”

听得扶春的话,沈渡越发觉得,叶姜此举实在可笑。

“此事,郎主和大夫人竟应允了?”

他又问道。

“一开始,郎主和大夫人自然是不允,可后来,不知长公主与大夫人说过什么,打那之后,郎主和大夫人便应允了。”

扶春又道。

“这与长公主有何相关?”

被她这样一说,沈渡越发的疑惑。

自己不过离家半载,好似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

“三月前,柔嘉郡主难产,恰逢大夫人带着叶夫人一同在府上做客,叶夫人便救了柔嘉郡主,使得郡主平安诞下双生子,故而长公主便将叶夫人视作贵客。”

扶春又回答。

“她倒会趋炎附势。”

沈渡越发瞧不上叶南星这般举动。

京中人人皆知,长公主素来最宠爱柔嘉郡主这个女儿,叶姜为了权势,竟搭上了长公主。

听得这话,扶春手上动作一滞。

须臾,她才又道:“二郎君,其实叶夫人她……”

“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都毫无兴趣,你也不必为她多言。”

在扶春开口前,沈渡直接打断了她。

真不知那叶姜有何本事,不过半年光景,不仅让府中众人,对她皆是赞赏有加,还攀上了长公主这样的人物。

闻言,扶春只是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不多说关于叶南星的只言片语了。

待梳洗后,很快又有女使端来朝饭。

是他素爱的梅花汤饼。

一片片梅花形状的面片,薄得好似透明,面汤清亮,面片浮在汤中,好似绽放的朵朵梅花。

碗中虽不见半朵真正的梅花,嗅着却有一股子冷冽香气,让人恍若身在冰天雪地里,梅花簌簌中。

自小吃过的梅花汤饼,数不胜数,唯独今日这碗,不似从前所见。

他舀了一勺面片吃下,面片劲道,香气浓郁,梅花的冷冽,极好的化解了鸡汤的油腻,让人食指大动。

“栖鹤苑换了厨娘?”

沈渡看向扶春,问道。

扶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送早饭过来的女使一眼。

那女使赶忙应声道:“回二郎君,这梅花汤饼,是叶夫人一早起来做的。”

“她不过是个乡野村妇,如何能做出这般菜肴,必是有人帮她罢了。”

沈渡嗤之以鼻,将碗放下,又接过扶春递来的锦帕,嫌弃的拭了手。

正欲出门,外头,又有女使来报。

“二郎君,郎主请您过去一趟。”

沈渡到书房时,沈周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张信笺,神色凝重。

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身形清癯,可眼神却依旧锐利似鹰隼。

若说沈渡是一把刚开刃的匕首,带着披靡的锐利,沈周就是藏于古朴刀鞘中的大刀,表面不显山露水,实际锐不可挡。

“爹爹。”

沈渡在距离书案不远处站定,抬手作揖。

听得他开口,沈周放下手中信笺,又挥手,屏退了房中伺候的人。

“昨夜和南星相处得如何?”

沈周抬眸,看向沈渡,问道。

蓦然听得这话,沈渡眉头一皱,越发猜不透爹爹的心思。

内宅之事,爹爹素来不过问,今日却如此关心他和叶姜,实在奇怪。

见他不说话,沈周也猜出了七八分。

“南星是个极好的小娘子,我不管你究竟要娶谁进府,但是南星,你必须将她留下,你房中管事的夫人,只能是她。”

沈周又说道。

“儿不明白,叶姜出身乡野,与儿并不相配,为何爹爹和阿娘当初定要儿娶她?现如今,更是纵容她至此?”

沈渡并不想遮掩,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这其中缘由,将来自会知晓,你只要记住,侯府荣耀,极有可能系在叶南星一人身上。”

沈周垂眸,看了书案上那封书信一眼,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说出真相。

“她不过一介女流,又如何担得起侯府荣耀?爹爹实在太高看了她。”

对自家爹爹的说法,沈渡依旧嗤之以鼻。

沈周没有再解释,又从书案上拿了一封请柬,递给沈渡。

“这是长公主差人送来的请柬,邀你们明日过府参加百日宴。”

沈渡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请柬,打开看了。

在那请柬上,红纸黑字,清楚写着叶南星的名字。

饶是阿娘与长公主情义深重,这般恩典,府中妹妹们,尚且从未有过。

叶姜一个乡野村妇,竟有这般待遇。

可见长公主实在重视她。

“若爹爹所言,只是因着叶姜攀附上长公主,便能担起侯府将来荣耀,实在太过可笑。

我们沈家世代忠烈,又何至于依附她一个乡野村妇?

一个小娘子便能左右这来之不易的荣耀,那战场上抛洒热血的战士们,又如何能心悦诚服?”

沈渡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泛白。

若是一个小娘子就能如此,他们沈家历代奔赴战场,又算什么?

闻得此言,沈周迟疑片刻,终是低下头去。

书房里,顿时陷入寂静。

唯有外头庑廊下的两只画眉鸟儿,叽叽喳喳喧嚣不停。

两人心里皆清楚,方才沈渡所言,虽有道理,却也是为官家所不容。

他此番言论,不过是为宣泄心中怒意。

沈家先祖,虽有定鼎之功,但也正因此缘故,被官家所忌惮,一场宴会,杯酒释兵权,换来了郡公爷的身份,却也不过徒有虚名。

官家历来重文抑武,沈家却是世代都武将出身,自然在朝中,越发说不上话。

如今的永安侯府,不过是维持着表面风光。

“你既回了京城,这些日子就好生照顾南星,她现在在城外,你去找她。”

沈周的目光,掠过书案上信笺,又道。

“爹爹,可……”

沈渡还想说话,只是,那些还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间。

“你便是逢场作戏,也得将南星留在府中。”

沈周说道。

见爹爹固执至此,沈渡也不好多言,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退出书房。

留下沈周,瞧着那封信笺,眉头紧锁。

信封上,只有一支南星草。

而拆开的信笺里面,却也只有寥寥几味中药。

将离,车前子,明矾,六月雪,白头翁,当归,常山,海水。

而这几味中药,组合而成,恰是一首短诗。

车前子将离,常山隔海水,明矾六月雪,白头翁当归。

落款,是灵枢。

灵枢,乃是叶南星之父,叶问天的表字。

他自是知晓,叶灵枢平安。

无论宫里宫外,想要找到他的人,多不胜数。

只是,却不知晓,这人究竟能藏于何处。

叶南星最是聪慧,倘若自己再不找到叶问天的下落,只怕,也瞒不过她太久。

这封书信,正好将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思及于此,沈周猛然握紧了拳头,心里,已然是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叶南星心甘情愿留下。

只有叶南星在,找到叶问天时,才能用叶南星,换取他想要的一切。

……

晨雾蔼蔼,春深露重。

阳春时节,早上还有微微的寒意。

城外的一个简易木棚里,却热闹非凡。

百姓自发排成两条长龙,缓缓前行。

虽进展缓慢,却秩序井然,无一人敢打乱了这排队的顺序。

排完队出来的百姓,脸上皆是挂着笑,手里拿着包好的药材,甚至还有一碗难得的粟米。

而人群尽头,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桌后,坐着一位身穿青楸色对襟窄袖褙子的妙龄小娘子,青丝在头上挽成髻,一双杏眼,随着笑,眼尾便微微上扬,使得娇俏之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妩媚。

浑身上下,除了发间的两只白玉簪,便再无其他贵重饰品,可偏是这般简单的装扮,反倒显得清雅无双。

沈渡站在人群外,看着这样的叶姜,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叶姜这样的女人,还有这般温婉时候。

听着路过身旁百姓的议论,话语之间,全是对她的赞赏,沈渡不觉微微勾起唇角。

但也只是片刻,他又猛然回过神,想到往事,越发对她此番行为,视如敝履。

如她这样蛇蝎心肠的妇人,见死不救已是不配为良医,现下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在京城中,博得一个贤良名声,让自己不能休弃她罢了。

真真是心机深沉,不堪细想!

正想着,身后却被人突然撞到。

堪堪站稳,还未来得及开口,撞到他的人,已经抢了先。

“诶,官人也是来请叶夫人治病?既如此,还不赶紧去排队。”

撞到他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你们就这般相信她的医术?”

沈渡问道。

“官人不相信叶阿姐,又何必要来这里?叶阿姐医术好着呢,不许你怀疑她!”

老乞丐身边,一个年幼孩童,听到这话,顿时嚷了起来。

周围听到这话的百姓,看向沈渡,也是满眼的不屑和嫌弃。

“老儿一瞧官人这气度,便知道官人不是寻常百姓,咱们这样的穷人,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是花钱治病了。

若不是有叶夫人给咱们看病送药啊,好些人在前儿天冷时,就已经死了。叶夫人可是难得的好人,这永安侯府的人,都是好人呐。”

老乞丐解释完,也不愿和他多言,赶紧带着小乞丐,去排队了。

留下沈渡,细细想着他说的话。

他忽然明白,为何爹爹和阿娘,会同意叶姜赠医施药。

她此番作为,皆是打着永安侯府的名头,到最后,换来的好名声,都是永安侯府所有。

如此说来,叶姜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她若恪守规矩,留她当个平妻,未尝不可。

正出神之际,人群尽头,一个身影,却顿时吸引了沈渡的全部目光。

竟然是他!

出现在叶南星身边的人,白衣如雪,丰神俊朗,眉眼之间倒是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疏离,只是更加让他觉得有碍观瞻。

沈知白!

他凭什么站在叶姜的身边!

“鹤寻哥哥,你也在这里呀?”

沈渡正欲上前要个说法,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在这样的地方,突然出现一道清脆声音,恰如投石入湖,顿时引得周遭人群,都朝着她看了过去。

叶南星也被这声音吸引,循着声音,看向了说话之人。

出现在沈渡身边的,是一个约摸二八年华的小娘子,生得玉雪可爱,一身红色衣裙穿在她身上,更是衬得她肤白似雪。

看到她眉眼间的笑容,让人很容易便想到了,在阳光下盛放的玫瑰花,热烈美好。

年轻鲜活的小娘子,自当如此。

听得她言语中,带了几分江南语调,叶南星忽而想到,沈鹤寻想要娶的那个小娘子。

原来就是她。

这样美好的小娘子,倘若自己是男人,只怕也会对她一见倾心。

“她便是虞霜晚,年方十七,父亲是太常寺博士,常年跟随阿娘生活在江南。”

沈澈微微靠近叶南星,在她身边说道:“依我瞧着,不过如此,不及某人。”

“你查过她?”

叶南星没想到,沈澈竟知晓这些,抬眸看向他时,眼中满是惊讶。

“二嫂嫂在意的人,弟弟自然要帮忙查清楚。”

沈澈唇角微扬,带着浅笑。

这番模样,便是与之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沈渡,便也从未见过。

“鹤寻哥哥,你也是来找叶夫人治病么?”

虞霜晚未曾看出三人间的怪异,又问道。

“小娘子此话问得好生奇怪,你既认识沈鹤寻,难道不识得这永安侯府的府徽?”

说话时,沈澈已经同叶南星一起,到了两人面前。

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转片刻,沈澈又毫不留情的开口道:“叶夫人虽医术卓绝,但眼盲心瞎的病,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饶是再蠢笨,也听得出他话中有话。

尤其是那眼盲心瞎四个字,无论是放在虞霜晚身上,还是沈渡身上,都是再合适不过。

虞霜晚只觉脸颊顿时发烫,她眼神带怯的看向沈渡,又糯糯的唤了一声:“鹤寻哥哥。”

“笙安初来京城,不认得永安侯府府徽,也是情理之中,三弟弟何必如此说她。”

沈渡当即说道。

虞霜晚,小字笙安,想来,也是她爹娘寄托了余生安好的祝愿。

叶南星微微垂眸,将虞霜晚的名字,在舌尖绕了好几圈。

倘若爹娘未曾走散,她叶姜,同样也是爹娘的掌心娇娇。

而非如今这般,被逼得要和旁人共事一夫。

“呀,原来是鹤寻哥哥的三弟弟,官人万福。”

虞霜晚又赶忙朝着沈澈行了一礼,周全得倒也挑不出任何的错儿。

语毕,她又看向叶南星,问道:“那叶夫人是三郎君的娘子么?”

“我……”

叶南星正欲开口,忽而醒悟过来,睨了沈渡一眼,才蹙眉道:“你竟未曾向虞小娘子透露只言片语?”

她只觉眼前一片迷惘。

沈渡既提出,要娶这位虞小娘子为平妻,理应告诉她,还有她叶南星的存在。

可他显然未曾说过。

真不知,是沈渡恨自己至此,连提及自己都不愿。

还是说,沈渡对虞小娘子,也不过那般敷衍欺瞒。

可沈渡分明最厌恶的,便是欺骗呐。

“我若是能有这般蕙质兰心的娘子,便是拿命去换也使得。”

沈澈唇角微扬,笑意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可惜,她是我二嫂嫂。”

“二……二嫂嫂?”

虞霜晚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指,指了指叶南星,又指向沈渡。

“二哥哥?二嫂嫂?”

见状,沈澈却像是怕她依旧不清楚,又肯定的颔首。

“正如小娘子所见,他们,一个是我二哥哥,一个是我二嫂嫂。”

“沈知白,你闭嘴!”

沈渡握紧拳头,尽力压制着心中怒火,可泛白的指节,已然是出卖了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弟弟所言,句句属实,有何不可说?”

沈澈似乎看不到此刻虞霜晚究竟多伤心,再一次说道:“京城谁人不知,永安侯府二郎君,已是成了亲?这样要紧的事,二哥哥竟也隐瞒,看来,他对虞小娘子,怕是也没有几分真心。”

闻言,虞霜晚眼中顿时噙了泪,她一脸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两步,才看向沈渡。

“鹤寻哥哥,你成亲了?既如此,为何还要骗我?你不是答应我,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笙安,此事容我日后再同你解释,你今日前来,既是为了寻医,我这便带你去旧封丘门,那边金紫医官药铺多不胜数,皆胜于她百倍。”

眼见佳人伤心,沈渡赶紧出言安慰道。

却不曾想,此番言论,非但没有安慰佳人,反而引得虞霜晚心下顿时生寒。

她抬眸,看向眼前俊美无俦的男人,只觉十分陌生。

他对明媒正娶的娘子,尚且这般薄情,将来待自己,又当如何?

“不必劳烦沈二郎君费心,奴这便告辞。”

她侧身,躲过沈渡伸出的手,转头便往城里走了。

眼见虞霜晚这样,沈渡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便追了上去。

留下叶南星,看着两人前后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人划开一道口子,周遭寒意,尽数从那道伤口,钻进心脏,最后沿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正如沈澈所言,京中皆知,她是沈二郎的娘子,可现下,沈二郎却为了一个小娘子,将她这明媒正娶的娘子,扔在一旁。

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二嫂嫂,要不咱们今日义诊,到此为止?”

沈澈看出她眼底的悲伤,便又试探道。

闻言,叶南星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忙碌的女使厮儿,终是摇摇头。

“现下时辰尚早,更何况他们已等候多时,又何必让他们白跑一遭?”

收了思绪,叶南星还是坐回了那张木桌后。

沈澈站在原地,看向她。

晨雾散去,微阳初至。

一束光,正好穿透茅草棚顶,洒在叶南星身上。

此刻,她就是他心中不可亵渎的神女。

不,便是神女,他也要将她缚在身边!

至于沈鹤寻……

那虞小娘子,倒是看着有几分眼熟。

———

金紫医官:《东京梦华录》记载,在旧封丘门,住着许多金紫医官开的药铺,而金紫医官,便是宫廷医官的意思。

此番称呼,出自《朝野类要》:名医中选差充诊御脉,内宿祗应,此是翰林金紫医官。

仲春时节,日头也带了几分灼热温度,合着浸透花香的春风,倒是颇有几分暖风熏人醉的味道。

一辆雕花描金的马车,从街口拐进巷子,很快,便在永安侯府门口停了下来。

在门外等候的女使,见到马车,当即上前,不等车里的人出来,就已经先开口。

“叶夫人,大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语毕,她只瞧见,一抹云矾色裙摆,出现在视线中。

目光上移,一双算不得细腻但胜在白皙的手,交叠放在腰间,纤长手指,衬得细腰盈盈一握。

左手虎口处,一个月牙瘢痕,痕迹浅淡。

府中女使,多次在私下议论过,这位叶夫人,虽出身乡野,但实在貌美。

真不知,这样好的小娘子,为何就得不到二郎君的喜爱。

叶南星自然不知,眼前女使心中所想,只是在听了她的话后,转头吩咐觅月将药箱送回赏花时,而她跟着女使,去了延福居。

正是春色正浓时,延福居庭院中,一棵桃树,开得正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叶南星十年前来永安侯府,就听说过关于这棵桃树的传闻。

当年,永安侯与大夫人卢氏刚议亲,便亲手在院中种下这棵树,承诺要与之共白首。

此事在京中流传开,人人皆言,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实在是一段佳话。

可无人知晓,在议亲之前,永安侯已经在外头,养了外室,还有了一个儿子。

直到卢氏入府,生下沈渡后,伤了身子,被金紫医官判定再难有孕,永安侯才将寄养在外的母子接回府中。

那位外室,便成了如今府中的薛姨娘,而那位外室子,自然便成了侯府大公子,名唤沈泽。

“叶妹妹,我定要送你一枝不会凋谢的桃花,等你长大了,就拿着那枝桃花,嫁给我当娘子。”

十年前,就是在这棵桃树下,沈渡曾亲口对她说过这话。

可后来,她已经学会了做永不凋谢的桃花,也成功嫁给了他,却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的情深。

收回思绪,叶南星不敢耽误片刻,赶紧踩着石阶,进了主屋。

主位上,坐着神色严肃的卢氏。

在她左侧,一张花梨木圈椅上,坐着一个貌美娇弱的妇人,虽上了年纪,但那细长眉眼,却也窥得几分年轻时的风流光彩。

许是常年缠绵病榻之故,那般孱弱模样,倒像是外头的风稍微大一些,都能将她刮了去。

“君姑,妇回来了。”

叶南星上前,先给卢氏行了礼,然后,才转身,朝着那娇弱妇人行了礼。

“孙小娘万福。”

孙小娘也赶忙起身,朝着她回了一礼。

“南星,你来府中已有半载,怎的还没学会规矩?孙氏乃是小娘,你是正经的夫人,又何须给她行礼?”

见到叶南星这般做派,卢氏当即冷声呵斥。

一番话,说得叶南星当即噤了声。

她实在不明白,分明都是被困于后宅之中的可怜人,为何还要这般苦苦相逼。

男人用三妻四妾将不同女人困于内宅之中,而为了男人不值钱的爱,又要去轻贱同样身为女子的其他可怜人。

反倒是作为罪魁祸首的男人,将这一切摘得干干净净,坐享齐人之福。

这些尊卑规矩,她大抵是一生都学不会了。

看见叶南星不说话,卢氏只觉有些无力。

她宁愿叶南星反驳她两句,这样自己好歹能借此机会,敲打一番。

可她偏不这样。

眼神一转,卢氏又瞧见了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孙氏。

“孙小娘,你也该好生管教三郎,莫要教他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让他心中有数,莫在外头丢了永安侯府的脸面。便是仗着有郎主宠爱,也不该忘了,二郎才是嫡兄。”

她干脆将所有怒意,发泄到了孙小娘的身上。

被突然训斥,孙小娘愣了片刻,但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朝着卢氏微微一拜。

“女君教训得是,小妇定当铭记于心。”

听得卢氏一番话,叶南星也反应过来,必是先前城外之事,传入了她耳中。

大庭广众之下,沈知白那样拂了沈鹤寻的面子,难怪君姑会生气。

“行了,你先退下,我与南星有话要说。”

卢氏郁结于胸口的怒意终于发泄,顿时爽快不少,微微挥手,便屏退了孙小娘。

“南星,你见过那位虞小娘子了?”

待屋内没有外人,卢氏也不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

“是。”

叶南星微微颔首。

“你认为,那虞小娘子如何?”

卢氏飞快蹙了一下眉头,才又恢复笑意,目光紧紧盯着叶南星,等候她的回答。

“虞小娘子自是好的,家世清白,玉雪可人。”

叶南星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卢氏满意的点头,又继续道:“我瞧着,你性子恬淡,最是贤良,想来,也有容人的度量。”

她心里明白,自己若不直接挑明,依着叶南星的性子,只怕也会继续佯装糊涂。

见卢氏已然将话说得这般明白,叶南星直接跪了下去。

“君姑恕罪,妇自小便立誓,绝不与旁人共事一夫,既夫君有另娶之心,妇愿自请和离。”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人听得明白。

此话一出,卢氏气得一巴掌拍在小几上,又指着她,训斥不停。

“身为女人,你怎可这般善妒?男人三妻四妾本为常理,二郎不过是想将那虞小娘子娶进府中做个平妻,不会抢了你正妻的位置,你竟连这也容不得?”

闻言,叶南星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抬起头,对上卢氏盛怒的双眸,缓缓开口。

“君姑既有容人度量,所以君舅娶了孙小娘,薛小娘,赵小娘,可君姑果真是真心愿意这些人,出现在君舅枕边吗?”

“我……”

卢氏没想到,叶南星竟有这般胆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君姑,妇不明白,为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必须从一而终?”

叶南星又问道。

“叶南星,你放肆!身为女子,怎能说出此等秽语?夫为妻纲,这本就是流传至今的规矩,身为娘子,自当听从夫君。”

卢氏气得脸色通红,对面前的人,也是多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竟从来不知,叶南星竟是这般巧舌如簧。

“阿娘自小教妇识文断字,也曾说过三纲五常之列。《春秋繁露·基义篇》有言: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阳为夫而生之,阴为妇而助之。可见这夫为妻纲,也讲究阴阳平衡。

《素问·生气通天大论》又言: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此方才符合阴阳者,天地之道。

如今妇与夫君,便如同阴阳失衡。长此以往,不过徒增怨恨罢了。

世人默认妻不贤,夫则休之,为何不能夫不正,妻可改嫁?”

叶南星一番引经据典,说得卢氏越发愤懑。

“好没规矩的话!叶南星,去祠堂跪足两个时辰,好生反省,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卢氏又命令道。

“君姑让妇去跪祠堂,妇自当听从,但妇并无任何错处。”

叶南星站起身,朝着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延福居。

暖风和煦,勾勒出她裙摆漾开的模样。

卢氏瞧着叶南星挺直的背脊,暗暗叹息。

这叶娘子,什么都好,唯独性子实在太过刚直,怕是会吃了亏。

须臾,她又想到叶南星方才说的那些话。

倘若当年,自己如她一般,敢于反抗,那如今自己的日子,是否又大有不同?

——————

平妻和正妻:平妻和正妻,都属于三妻四妾之中,三妻就是指一正妻,二平妻。所以,卢氏才说,即便娶了平妻,叶南星还是正妻。

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不贤,夫可休之,出自明代《封神演义》,因为设定是宋朝,就没有完全引用原话。

暮色四合,月上枝头。

跪了两个时辰祠堂,叶南星的双膝,已然红肿。

觅月蹲在她面前,掀起裙摆,看见红肿不堪的双膝,眼泪蓦的盈满眼眶。

“大夫人实在心狠了些,夫人上午去赠医施药,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侯府,大夫人不但不感激,竟还罚夫人去祠堂跪了那样久。”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药膏细细涂抹在了红肿的地方。

“好端端的,哭什么。”

叶南星笑着,用锦帕替她拭去了眼泪。

“婢子是在心疼夫人。”

见她竟还能笑得出,觅月越发的心疼。

“我自然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觅月你不知道,我今日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所以,即便被罚,我也高兴。”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听着倒是比平日里欢快不少。

觅月看向她,良久,才问道:“夫人,倘若二郎君果真娶了那位虞小娘子,你真会离开吗?”

“会。”

叶南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已经托人去打探爹娘下落,相信不必依附永安侯府,她也能寻到爹娘。

爹娘自小便最是疼爱她,定然会赞同她的选择。

“可是夫人,你对二郎君,分明那般在意。”

觅月微微蹙眉,一脸茫然的看向她。

“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过往种种,不过黄粱一梦,镜花水月罢了。”

叶南星侧过头,看向半开的窗棂。

窗前书案上,放着一个白瓷细口净瓶,瓶中,斜斜插了一枝桃花。

通草做成的桃花,便是历经多年,也不会凋谢。

唯独其中一个枝头,少了一朵桃花,只留下突兀的一截枝丫。

“夫人为何一定要这般决绝呢?难道这侯府的荣华富贵不好?”

觅月还是不明白。

“富贵荣华虽好,但我不愿成为第二个大夫人。”

烛火微漾,叶南星的眉眼,也被这烛火染上一层暖色。

她在府中不算久,但几房之间的明争暗斗,她看得太明白。

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内宅,被迫加入女人的斗争。

她自小习得医术,识文断字,是为了去看更广阔的山川。

觅月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再多上了一层药膏。

她不懂夫人说的那些东西,她只知道,若是可能,她宁愿代替夫人,承受了这番苦楚。

“觅月,不必麻烦了,你去门口守着,若二郎君回来,请他过来一趟。”

叶南星抬手,在觅月肩膀上拍了拍。

有些事情,是到了该说明白的时候。

……

沈渡出现在屋里时,叶南星正坐在窗前,拿着那枝桃花出神。

桃枝尾部,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

“叶姜。”

他主动喊了她一声,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若有,也只是不耐和厌恶。

听得声音,叶南星回过神,抬眸看向他。

眸子微湿,被烛火映照,越发显得凄楚动人。

瞧着这般模样的叶南星,沈渡心里,蓦的有些惊讶。

这小娘子,竟是这样殷切期盼自己归来么?

“夫君,你来了。”叶南星站起身,又问道:“夫君可曾用过晚膳?若不曾用过,奴这便去给夫君煮吃食。”

语毕,就要准备离开。

“不必这般麻烦,先前我已在外头用过饭。”

沈渡开口,拦下了她。

“是在虞小娘子那里?”

叶南星心中虽有答案,但说出此话,心头却难免酸楚。

她对眼前郎子,记挂多年,如今虽已做出决定,可到底那份情谊不似作假,一时竟也心痛难医。

她是心悦他,但她叶姜,绝不与旁人共事一夫!

“你突然提及她作甚?叶姜,你最好离笙安远一些!”

从叶南星口中听到虞小娘子,沈渡蓦的激动起来,眼神凌厉的看向她。

闻言,叶南星也觉得有些可笑。

她不过随口一问,眼前郎子,竟紧张至此。

好似在他心中,她叶姜,就是一个蛇蝎妇人。

屋内,顿时变得寂静。

觅月适时端着两盏煎茶进来,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夫人,婢子就在外头伺候,若有吩咐,只管唤婢子一声便是。”

离开前,觅月又朗声对叶南星说道。

她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两人。

觅月本就是大夫人派来伺候的,算是大夫人房里的女使,如今这里若出了事,她自然会如实回禀大夫人。

到那时,对沈渡娶平妻之事,反倒不好。

“夫君这样紧张做什么?今日奴请夫君来,就是为了商议虞小娘子的事,若不提她,如何商议?”

叶南星伸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些。

见她这样,沈渡也端起茶盏,浅呷一口。

是他素日惯爱的顾渚紫笋。

“这是今年新茶?”

沈渡放下茶盏,下意识一问,忽又觉察自己此番话语,多有对牛鼓簧之意。

这样出身的小娘子,又哪里分得清新茶旧茶,更莫说煎茶点茶了。

“前儿长兴新进贡一批顾渚紫笋,官家听闻夫君喜爱,便赏了些下来,夫君不在家中,奴便为夫君收下了。”

听到叶南星的回答,沈渡忽而抬眼,细细的打量了她。

世人皆言,灯下观美人,乃知人间绝色。

叶南星的眉眼,本就是极好的,如今烛光映在她脸上,倒是让清冷神女多了几分温度。

“奴出身乡野,不懂茶道,但也听闻,陈茶香沉味晦,难怪世人皆喜新茶而厌旧茶。”

在沈渡的目光里,叶南星又缓缓说道。

“叶姜,你少这般含沙射影,我也不愿与你多言,你只需记住,无论如何,我定要娶笙安进门。”

沈渡顿时觉得,面前的茶水,也变得索然无味。

“夫君愿意娶谁,那是夫君的自由,只是,奴只有一个要求,放我……”

叶南星依旧神色平静。

她明白,在沈渡眼中,无论新茶旧茶,都不可能是她。

“叶姜,你枉费心机,无论你现如今说什么,都不能改变我要娶笙安的事实。”

沈渡并不想听她的要求,抢在她开口之前,打断了她。

他恨她,怎能将她放走?

他就是要将她困在身边一生,慢慢折磨她!

“夫君今日如此坚决,究竟是因为果真喜欢虞小娘子,还是因为……她有故人之姿?”

看着沈渡,叶南星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叶姜,你不配提到她!”

果然,在听到叶南星说出故人之姿这四个字时,沈渡的态度,当即从不耐,变成了愤怒。

叶南星垂眸,看向他放在桌上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关节处,微微泛着白。

她明白,沈渡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理智。

“奴还未来得及说,故人是谁,夫君就这般恼羞成怒么?既然夫君对那位故人如此情深义重,为何不过短短半年,就要求娶虞小娘子?”

叶南星的脸上,忽而带了些许笑意。

她看着他,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若他果真动了手,自己与他之间,仅存的那一丁点微乎其微的感情,也就荡然无存了。

“叶姜,你闭嘴!”

果然,在听了这话之后,沈渡再也忍不住,猛然起身,到了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细长的脖颈。

传来的疼痛和窒息感,顿时遍袭全身,叶南星盯着眼前盛怒的男人,一滴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滑落。

“夫君这是要杀了奴?”

她问道。

“你当初害死了南乔,我便是杀了你,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叶姜,午夜梦回之时,你就不怕南乔找你索命?”

一想到故人,沈渡手上力道,也重了几分。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叶南星的心里,没来由的一疼。

她自然记得她。

阮流筝,小字南乔,出身于商贾之家,听闻对沈渡有救命之恩,又是青梅竹马,所以,一直都是沈渡想要求娶的对象。

那是个颜色靡丽的小娘子,虽出身一般,但性子极好,才气纵横,便是放眼整个京城,那也是众多闺阁女郎当中的翘楚。

初来京城,她就听说过许多关于她的传闻。

只是,第一次见到她,却是在她生死关头。

“夫君就如此肯定,是奴杀了她?”

想到往事,叶南星又问道。

“若不是你的出现,南乔怎会误以为我要抛弃她?她又怎会想不通,要去寻死?你不是自诩医术高明吗?为什么当初你去见到她,却不救她?莫当我不知道,你心中所想。只有除掉她,你才能坐稳这侯府夫人的位置!”

沈渡怒目圆睁,看向叶南星,咬牙道:“叶姜,你怎么不去死?用你的命换南乔的命!”

此话一出,叶南星彻底愣住了。

良久,她才挤出一抹笑,悲切道:“沈鹤寻,你真是这世间最愚钝之人,色令智昏,还真没说错。

你既对阮小娘子如此情深,那为何不随她而去,反而苟且偷生?你们不是死生契阔吗?如今不过半年,你就另寻新欢,你对她,也不过如此。”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又如何能左右一个,在京中有家人有财富有地位的小娘子生死?

那日,她与君姑一起去见的阮小娘子,她分明已经出手救了她,可不知为何,阮小娘子还是在她离开的时候,选择了再次自尽。

“你闭嘴!叶姜,我要你给南乔偿命!”

被叶南星一说,沈渡仅存的理智,也被冲散。

他的手上顿时用了力。

被捏住咽喉的叶南星,顿时脸色涨红。

她清晰的感受到,呼吸越发困难。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那个十一岁的少年郎子。

“姜姜妹妹别怕,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在少不更事的年纪,稚嫩的声音,已经在对她许下承诺。

“鹤寻哥哥……”

她呢喃了一句。

垂在身侧的手,也摸向了系在腰间的银针袋。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沈渡也有了片刻的清醒。

他终究还是放开了她。

“叶姜,我不会让你如愿,笙安,我定是要娶她进门,而你,我也绝不放你离开!”

留下此话,沈渡再也不愿多与叶南星共处一室,转身便走。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叶南星抬手,抚上被掐过的脖颈,不必细瞧,她也知道,定是红肿一片。

夜风料峭,从窗外吹进屋里,搅动烛火轻晃。

叶南星转过头,看向书案上的白瓷净瓶,瓶中桃花,同样也微微轻颤。

她走上前,从枝头扯下一朵桃花,扔进了烛台里。

通草做成的桃花,遇火即燃,不过一瞬,化为灰烬。

“夫人,当初你费了那样的心思,才做成这枝桃花,如今怎的又摘了一朵?”

觅月进门时,正好瞧见,火舌吞噬桃花的瞬间。

似乎只要二郎君来房里一次,夫人就会烧掉一朵桃花。

“本就是死物,烧了便烧了,化为青烟,反倒干净。”

叶南星回答。

听到她这样说,觅月也没有多言,只是目光触及她脖颈时,才替她委屈的直掉眼泪。

“二郎君实在过分,夫人这样好,他每次来,都是找夫人的错儿。夫人你等着,婢子这就去找药膏来,给夫人抹上。”

“不必麻烦了,觅月,你去把给大夫人煎的药端上,我们去延福居。”

叶南星拦下她,再度吩咐。

“这……”

觅月眼神一转,将她的话细细品味一番,也明白她的用意。

心下暗自感叹一声,到底还是夫人聪明,便按照她说的去做了。

……

夜色昏沉。

提灯女使手里提着琉璃灯盏,走在叶南星侧前方,为她照着脚下的路。

觅月端着药罐,走在她的身后。

穿过花园,曲折回廊行至尽头,再跨过一道花瓶门,便到了延福居的院子。

琉璃灯盏的光,被庑廊下灯笼一照,倒显得并不是尤其明亮了。

见到她出现,门口伺候的一个女使,便转身进屋里去通报。

很快便传来,让她进屋的消息。

叶南星微微侧过头,看了觅月一眼,还是没有从她手中接过托盘,反而让她随自己一同进屋。

她相信,觅月这小娘子,甚是聪慧,有些自己不便言语的话,需得借助旁人之口。

虽是阳春三月,夜晚到底尚有几分寒意。

屋里,仍旧放了一个火笼。

进屋的一瞬间,热气扑在脸上,让叶南星鼻尖忍不住微微发痒。

她走到桌边,端起药罐,将里头的药滤了一碗。

经过路上耽搁,药温正好。

叶南星将药碗递到卢氏面前,恭敬道:“君姑,该喝药了。”

“南星,你脖颈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沈周,一眼便注意到她白皙脖颈上,那突兀的红痕。

显然,是被人掐出的痕迹。

叶南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觅月,你说。”

沈周又看向觅月,厉声呵斥。

“回禀郎主,是二郎君掐的,他说要杀了夫人。”

闻言,觅月只好赶紧将真相说了出来,“郎主,求您救救夫人吧,她就要被二郎君打死了!”

“混账东西!竟这般过分!”沈周不痛不痒的骂了两句,才看向叶南星,道:“南星,你放心,你受了委屈,我自当为你做主。”

“君舅,妇与夫君,实乃毫无半分恩情,如今夫君心有所属,不如放妇离去,就当君舅惦念与爹爹之间的旧情。”

叶南星趁机说出了心中所想。

一旁的卢氏,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只是安静看着她,目光深深。

她自然知晓,叶南星选在此时,带着伤过来,只是为了让郎主动恻隐之心,放她离开。

可叶南星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存在,于沈家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南星,此事我自会为你做主,你先回去好生歇着,回头让二郎亲自来赔罪。”

沈周只用一番场面话,便要将叶南星打发。

见他已然言尽于此,叶南星明白,自己多说无益,起身朝两人行了礼,才带着觅月离开。

待叶南星走后,卢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才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是存了定要离去的心思了。”

“无论如何,都要将她留下来。”

沈周目光,看向前方,也不知究竟看向了何处。

心中盘旋片刻,一个念头,便悄然而生。

……

离开延福居,叶南星走在府中,听得各房传来的说话声,心下只觉悲凉。

从前在家中,她与爹娘,也是喜欢在灯下闲谈。

青山村的日子,虽清贫,但实在和乐。

如今身在这永安侯府,吃穿用度皆胜从前,可她却无半分欢愉。

正出神之际,忽然的一道力道,直接将她往旁边一带。

回过神时,人已经出现在假山后。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将她还未来得及求救的声音,堵在了口中。

“三弟弟,你实在放肆!”

借着朦胧夜色,看清了眼前之人,叶南星拂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训斥道。

那声音,落在沈澈耳中,倒是变成了嗔怪。

“便是再不容我放肆,我也放肆多次了,姜姜,你与我皆是同样的人,最厌烦的,不就是这所谓的规矩体统吗?”

沈澈地低下头,看着面前神色愠怒的小娘子。

周遭的空气里,都被她身上那股子微苦的药香浸染。

世人皆不喜药香苦涩,可他每每闻到这股子药香,却实在痴迷得紧。

那药香,似是具有勾魂摄魄的能力,让他每次见到她,心头拼命压制的情愫,都几欲喷涌而出。

“你究竟想做什么?”

见他越发的放肆,叶南星又急又怕又恼,看向他,略有几分不耐的问道。

细长白皙的脖颈,微微扬起,在朦胧夜色里,引人遐想连篇。

“他又对你动手了?”

沈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更无心去欣赏眼前之人的美貌如何,他的目光,集中在了她红肿的脖颈上。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伤处,可那只手抬起,片刻之后,还是选择收回。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避嫌,还是怕,自己会碰疼了她。

“这是奴与夫君之间的事,三弟弟一个外人,不该打听。”

叶南星避开他的目光,又抬手,扯过衣领,将伤处遮挡了些。

“外人?”沈澈将这两个字,在口中盘桓许久,才道:“姜姜,他这般对你,你竟还要对他死心塌地?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带你走。”

“胡闹!沈知白,你可知晓自己所言何意?奴是你嫂嫂,你竟这样放肆!”

叶南星眉头紧蹙,她真希望,自己的这些话,能够果真将眼前之人骂醒。

沈澈这般郎子,理当前程似锦,春风得意,不该为了她,放弃一切。

“嫂嫂?”

听到这称呼,沈澈只觉好笑。

“姜姜,你比谁都明白,沈鹤寻从来不曾将你当成娘子。既如此,你算我哪门子的嫂嫂?”

“他如何想,与奴何干?全京城皆知,奴是他明媒正娶之人,这便是事实。”

叶南星朝他微微行了一礼,“若三弟弟无事,奴该回去了。”

“姜姜,你这就要走?”沈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倘若,我替你找到你爹娘,你可愿,同我一起离开?”

“你……”

叶南星猛然抬眸,看向了他。

“你本就想离开,为何不能同我一起走?”

沈澈又问道。

朦胧夜色里,叶南星看到,他那双素来深邃冰冷的眸中,竟隐隐有了些许期待。

她赶紧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沈知白,你应该明白,就算我要走,也不可能与你有任何关系。”

她又说道。

“姜姜,你可真是薄情。”沈澈忽而往前走了两步,将她逼至退无可退,才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你说过,会用此生报答我,所以,你放心,碧落黄泉,你都别想甩开我。”

听到与沈鹤寻如出一辙的话,叶南星便是再好性子,也被惹怒。

她抬手,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响起。

“沈知白,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到底是我看错你了。你们所有人,都只会用爹爹和阿娘威胁我!”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沈澈舌尖微微抵了被打的脸颊,看向叶南星时,目光变得危险。

“姜姜,这可是你第一次动手打我。”

他忽而笑了,满意的点点头,“你若早如此,现下又何必遭受这样多委屈。姜姜,你就该这样,谁惹你不快,就打回去。”

闻言,叶南星只觉眼前人,简直就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疯子。

若是换作沈鹤寻挨了这一巴掌,他又当如何做?

只怕是早已将那一巴掌送还给她了。

“好了,姜姜,我知道你今日实在疲乏,早些回去歇着。记住,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剩下的,我会帮你。还有,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澈看着她,一字一句的不断叮嘱。

“包括你?”

此话一出,叶南星自己也有些许诧异。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问,但她知道,从半年前寺庙初遇,她对眼前人,就有莫名的信任。

闻言,沈澈垂眸,迟疑了。

“你若愿意,也可选择不信我。”

说完,沈澈飞快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待他离开,觅月提着灯盏,找到了她。

看着觅月,叶南星打量了她片刻。

“夫人,更深露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觅月被她这般打量,心下顿时有些发怵,只好开口道。

叶南星点点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她既已决定要走,府中之事,都与她再无任何关系。

……

沈澈回到濯缨馆,去给孙小娘请安时,脸上红痕未消。

看见他这般模样,孙小娘也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亲自生养的儿子,又如何不知他心意?

“澈儿,你果真要做出如此有违常理之事?”

她没有旁敲侧击,直接开门见山,“我知道,那叶娘子,自然是极好的,但她到底是二郎的娘子。”

“那又如何?小娘,这一次,她先遇见的人,分明是我。”

沈澈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左侧衣袖。

袖口里,藏着他从不离身的宝贝。

眼见他这般执迷,她叹息道:“澈儿,你又何必如此?木已成舟,强求不来的,你与她,注定此生无缘。”

“我偏要强求。”沈澈看向孙小娘,道:“小娘,你最明白,我从不相信已成定局。既然天意让我这次先遇到她,让沈鹤寻眼瞎,说明上天也是站在我这边。”

“早知今日种种,半年前,你说要出远门,我就不该让你去,否则,怎会有如今这般因果?”

提及往事,孙小娘只觉悲从中来。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迟疑片刻,她又摇摇头,呢喃道:“不,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遇到你爹爹,都错了,从那时起,我们所有人,都错了。”

“小娘,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心已决,你不必多言,自当保重身体便好。”

沈澈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房门的一瞬,夜风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清醒不少。

他伸手,从右侧衣袖里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宝物。

一条兰苕色锦帕。

再普通不过的锦帕上,甚至连一朵绣花也无。

“你若是没朋友,我成为你的朋友呀,爹爹常说,当一个人足够强大之时,便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所以,小哥哥,你要快快长大哦。”

十年前,春色正浓,府中举办春日宴,宾客众多,他身为庶子,免不得被沈渡带人欺负。

正躲在濯缨馆后院的墙边哭泣,一只小手,将这条锦帕,从狗洞里塞了进来。

又小又软的手,虎口处却有一个突兀的月牙伤痕。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墙那边说话之人是哪家小娘子,就被小娘派来寻找的女使带走。

直到回京途中,两人遇到小乞儿,他从叶南星口中听到同样的话,又瞧见了那个伤痕,才知晓,原来那日,自己遇到的人,竟然是她。

他后悔了。

他处心积虑,想要利用的人,竟然是他惦念多年的女郎。

故而回京后,他去求爹爹,既然沈鹤寻不愿娶姜姜,他愿意。

可结果并不如他所愿。

无妨,他这人呐,最擅长的,便是强求。

——

这个时候,沈澈还没有完全黑化,所以,他只想带她走,还会尊重她的意愿,最多在吃醋的时候,发泄一下。

(又是心疼姜姜女鹅的一天,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喜欢她的人一开始却是在利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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