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皙褚宾娘最新章节内容_楚子皙褚宾娘小说已完结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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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皙褚宾娘是小说《越人歌之乱世情缘》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古亦心写的一款古言脑洞类小说。目前小说已完结,以下是小说《越人歌之乱世情缘》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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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临走前对我说,要我发誓此生不与王族中人有任何牵扯,我以阿爹的名义发了誓,可我如今违背了誓言,我落的这个下场皆是我的报应,我对不起阿爹,更辜负了我自己。”

猎猎风雪中,白衣女子的声音苍凉而又虚弱,她面色苍白,犹如死灰,看起来好似大病初愈,原本灵动的双眼如今变得黯淡无光,毫无生趣。

那双紧握着青色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天气太过寒冷还是她体力不支,站在风雪中的单薄身影竟有些摇摇欲坠。锋利的剑刃横于脖颈间,剑气比眼前这刺骨的风雪还要寒上几分,凝脂般白皙的脖颈也被这冰冷的剑刃压出了一道红印,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疼惜。

眼前处处一派喜庆,更显得她无知而又可笑。身上仅着的一件白色里衣早已在零零散散的雪花中变得微湿,但她却好似丝毫未感受到半分冷意,大概是因为心中的冷意更甚于身体。

她吃力的举着手中的剑,仰头望着百阶红毯之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他今日身穿大红色喜服,眉目如往常般那样温柔,但她却再也不相信这种温柔了。他身边站着的女子一身红装,风采无限的婀娜身姿愈发衬托的她自己狼狈不堪。

那女子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目光中带着震惊和讥讽,更多的是憎恶。那一身红色喜服的男子目光深沉,看不出是悲是喜,他身体微微前倾,欲言又止。

白衣女子终于支撑不住,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而那剑刃又往脖颈上压深几分,随时都可断喉见血。

看到这一幕,高阶之上的红衣男子终是忍不住向前跨出了一步,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多了些紧张和焦急。但谁也没有看到,他那掩于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好似在极力的克制着内心的冲动。

“宾儿,不要胡闹了。”红衣男子淡淡开口,声音轻婉而又温柔。但这温柔的声音对于白衣女子来说,却是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的,她曾经所沉溺的温柔,如今只剩下了凄凉。他的任何言语都好比这猎猎寒风,冰凉入骨,凛冽噬心。

他竟然说她在胡闹?是啊,此刻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欣赏她的狼狈,看她如何难堪收场,她早该明白,她是最多余的那个人,她早该明白,所有的幸福都是一场美梦。她认了命,但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所有真心付诸东流。

白衣女子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目光,有悲悯同情,也有厌恶鄙夷。她不禁苦笑,人心果然是最无常的东西。

她仰头望着长阶上的男子,心中早已失了怨恨的力气,语气平和的说道:“我当初就是因为太胡闹,才会落得如今的结果。但我好累,没有力气再胡闹了,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之日,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我怕今日一过,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唇色发白,似乎身体的最后一点力量正在逐渐脱离,红衣男子看着她缓缓说着,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喘息了片刻接着道:“我今日不是来胡闹的,我是来祝福你们的,祝你们永结同心……”红衣男子似是不忍心再听下去,打断她的话道:“不要再说了,宾儿。”他望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对着离白衣女子不远处的宫装婢女轻喝道:“还不赶快把褚姑娘送回雪园。”

那宫装婢女应了声“是”,便疾步朝着白衣女子走去。白衣女子将剑柄握的更紧了些,声音急促的喊道:“不要逼我!我只想把我想说的话说完。”宫装婢女为难的看了眼红衣男子,那男子朝着他挥手示意了下,她便俯身退回了原处。

白衣女子见无人阻拦,便接着开口道:“我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但……”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不要你忘了我,阿爹阿娘都走了,如今……连你也要忘了我……”她强忍了许久的泪水还是滚落了下来,在寒雪冷风中那泪滴显得格外的滚烫,灼伤了她的心,也灼伤了红衣男子的心。

红衣男子痴痴的望着她,不由抬起了脚步往台阶下走去,站在他身边的红装女子一脸惊异,想要抬手去拦,终是将抬起的胳膊又慢慢放下,最后把心中的愤怒化作十指的力量,狠狠地握入手掌之中。

白衣女子看着高阶之上的男子慢慢朝自己走来,仿佛陷入了沉思,那年梨花似雪,他在梨花树下向她走来,轻启薄唇,温柔问道:“姑娘,可否讨碗水喝?”彼时初见,便是一生。熟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她听见他说:“宾儿,我带你回去。”她看着他伸出的手,不由的苦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回去?我能回哪儿去?我再也回不去了……”他越是温柔以待,她越是心生凄凉。

白衣女子的眼泪无休无止的滚落在脸庞,似乎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她在决堤的泪水中对着红衣男子展颜一笑,极力想要他记住她绝美的样子。她对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将手中的剑用力的往脖颈上抹去。

天阳国统治了光洲大陆数百年,而作为天阳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楚氏一族在这数百年里尽显尊贵,其统治之下的数十个小臣国年年朝贡,以表示自己臣服的忠诚,因为他们认为强大的天阳国会千百万年的存在下去,所以没有人愿意去触碰这最强盛的火焰,那样做只是自取灭亡。

正如这光洲大陆的东江之水,如今的浩荡激扬并不代表它可以永远的奔流下去,天阳国的辉煌终是在六百年后停下了脚步。东江之水依旧日夜不息,但天阳国昔日的繁华秀丽只能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靠着仅有的几个民间故事得以流传下来。

但流传下来的故事毕竟只是人们的猜测和臆想,夸大的言辞更是遮盖了事情原本的面目。若是有神明史官的存在,他在天上窥视这一切的历史演变后,对于天阳国的灭亡,笔下应该会是这样的记载:时天阳国仁王在位,施暴政,民怨,众臣国愤而起,遂国灭族亡。金辉殿三日大火不绝,三王子忡携副将褚炎逃,后不见其踪。百年的兴衰存亡,在史官笔下也不过是寥寥数字。然而纵是神明,也有窥视不到的人间角落。谁也没有看到,曦月宫中,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在拼命的哇哇大哭,熊熊烈火和混乱的呼救声掩盖了他的哭声,他被一个宫装女子紧紧的护在怀中,而那宫装女子正是仁王的最后一个王妃——曦妃。

天阳国暴政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百姓苦难的终止,人们一心所期待的平静生活终于在五年的战乱后初见端倪。当初仁王不施仁政致以亡国,这是百姓怨声使然,也是历史最终的因果。而人心对于权力利益的需求总是欲壑难平,天阳国亡国之初,众臣国想的不是如何对天阳残余的势力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而是在纠结着谁将取代天阳国的位置站在权力的最顶端。权力的瓜分最难做到的便是公平和均衡,即使只是一兵一卒的差别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众臣国在权欲熏心之中,早已失去了最初除暴政安民心的目的,于是面对这场无论如何都谈不拢的谈判只能用兵器来代替言语。战乱起,百姓有苦难言。

三王子忡趁着众臣国互起战乱之时,集天阳余力,力战各个属国以收复楚氏国土。纵三王子忡领兵入神捷战不断,也难以在五年的时间里将天阳国恢复至原来的面貌。历史的尘埃所掩盖的辉煌过往,终将随着遥远的岁月一去不返。

天阳国灭,属国之乱,三王复国,五年的时间,光洲大陆各方势力在灭亡和吞并的反复演变之间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至此,战火息,六国格局成。

东江之水自西向东奔流,将光洲大陆平分为南北两个国界,六个王国各据一方,势力均衡,互不侵犯。东江以北是大武、北燕和寒川三国,南面的国界则是由布蓝、楚国和越国三个王国占地而守。

楚国位于正中,虽表面看似国土辽阔地势极佳,然其中亦存在极大的威胁,很容易受到左右邻国的夹击之困。但布蓝国和越国实际上并不是楚国最大的敌人,楚国最应该防备的是隔水而望的大武和北燕。天阳国的灭亡出力最多的当属大武和北燕,从一个小小属国到如今的雄踞一方,足见两国的野心之大。

大武和北燕对楚国虎视眈眈,而楚国对大武和北燕亦是恨之入骨。虽中间隔着东江交战不易,可但凡两国联手越过东江之水,楚国的存亡仍是未知,根基未稳的楚国仍面对着极大的外患。如今大武和北燕未有动静,只是因为摸不清楚国的底细,不敢轻易出兵。更何况三王子忡气势汹汹率领旧部建立楚国,使得天阳的气数得以延续,他们更为惧怕的应该是用兵如神的三王,也就是如今的楚王。

楚王子忡将六国的形势看的很清楚,智谋心思无人可及的他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光洲大陆的每寸角落都在他的盘算和布局之中。

一山不容二虎对于坐山观虎斗的人来说总是有好处的,而楚国正是观虎斗的那个角色,大武和北燕这两只凶猛的老虎联起手来同仇敌忾也绝非易事,楚国只须静观其变。寒川国地处极北之地,四面都是冰川,易守不易攻,而出兵作战对于寒川国来说也是一件困难的事,如此自然对于楚国没有任何的威胁。布蓝国虽是楚国的邻国,但大都是沙土之地,地广而兵乏,不足为患。而仅剩的东边越国,对于楚国来说才是布局中最为关键的棋子。

越国地貌人广,兵力强盛,但越国的王又是个厌战的怪主,不喜兵戈,主张凡事好商量。所以越国虽很少参战,但也在刀光血影中相安无事,只因它的强兵壮马成了护国的坚硬外壳,越国不犯人,无人敢犯越国。若能与越国交好,稳固国土自然不在话下,作为越国的邻国,如何好好利用这枚强大的棋子,楚王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打算。但人心即便再慧极无双,终有看不破的东西,人的谋算永远比不过天的安排。楚王此刻的谋划只不过是在将来的某一朝,稳了国,失了心。

自六国格局形成后,各国表面看似祥和平静,各自安稳,但平静之下却是暗涌渐起。楚王子忡虽复立了天阳国,却未曾沿袭天阳旧习,而是定都定阳城,改国号为永明,是为楚国。

如今已是永明二年,若此时走在定阳城街上,定可看到,家家户户张挂红灯,处处一派喜庆,城中百姓皆知,今日是楚王立后的日子。

楚国王宫之中,宫婢内官亦是行步匆匆,虽忙碌却不慌乱,只因他们心知今日的重要性,若是出了岔子,自是担待不起。

内官总管庞安顺听了小内官的回报后,便推门进了碧煌殿,伺候王室中的人,定是要万分的谨慎,更何况,他眼前的主子还是一国之君。他轻手关上门,而后稳步快速的走到楚王面前,轻声道:“王上,诸事都已准备妥当,礼官们都在玉阶台候着,是时候起身了。”

楚王动了动坐的有些僵硬的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吩咐道:“备衣吧。”庞安顺看着楚王憔悴的面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想来他所报之事亦是王上意料之中的。

宫婢将楚王的礼服做着最后的打理,庞安顺斟酌许久方开了口:“王上,容妃娘娘……”想到如今王上和容妃娘娘之间的处境,他终是欲言又止不忍心说下去。若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便不会如此为难了吧。

楚王听到“容妃”二字,神色有些动容,微不可闻叹息后道:“吩咐宫婢仔细照看着,封后典礼也不必参加了,便说容妃身体抱恙不便出席。”庞安顺躬身应“是”,关门退出了碧煌殿。

这冬日一来,也没几个晴天,不是雨雪天便是这阴云绵绵的阴天,出了殿门,便立马被这寒风吹得一身的鸡皮疙瘩。今儿本是举国同庆的国礼喜事,但人人神色紧张,处处透着沉郁之气,硬是让人心里热闹不起来,莫不是要发生什么不祥之事?庞安顺如此想着,便忍不住咒骂了自己一番,他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骂醒了自个,他便加快步子朝着容安宫走去。王上和容妃的事他自是看在眼里,多少是明白些的,王上如今也是以国事为重,自古君王皆是江山美人难以两全,他也该让容妃明白王上的苦心。

容安宫外,婢女内官站了一地。

“娘娘还是未肯进食吗?”庞安顺上前问道。

“别说用膳,自从知道了王上要封后,娘娘这三日来滴水未进,王上不肯见娘娘,娘娘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说是除了王上谁都不见。求庞总管去和王上说说情,让王上来见娘娘一面吧。”阿紫说着说着便忍不住落了泪,她打小在小姐身边伺候着,即使是习武受了伤流了血也未见小姐落过眼泪,当初天阳国破褚氏一族尽灭小姐也是悲愤多过伤心,如今这样不吃不喝,怕是真的伤心欲绝了。

看着阿紫的伤心模样,庞安顺长长叹了口气,道:“去让司膳房备些清淡的食膳送过来。”见阿紫抹干眼泪离去,庞安顺这才进了容安宫。

室内香木早已燃尽,只余一室清冷,软榻之上宫装女子散发而卧,痴痴望着竹屏之上的奔腾万马。寻常女子只爱花香鸟语,她却独钟清风明月。子忡知她所爱,这才命人撤了原先的百花争艳,换了如今的万马奔腾。

每次看着这屏风,她便入了神,总是忆起往日岁月。她与子忡还有哥哥并肩而战,为了复国的信念拼力作战,不知劳累,不知今夕何夕。斗酒纵马,月下长歌,何其潇洒?那时的她陪在子忡身边,看到子忡脸上的笑容便觉得此生足矣,世间无求。后来子忡成了楚国的王,为了陪在他身边,她成了独居深宫的容妃。

不知何时,子忡很少再笑,她们二人总是聚少离多,王宫虽不大,见面的机会却极少,她成了失去自由的笼中雀,虽然陪在子忡身边,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褚容原本暗淡的目光顿时亮了一下,急忙朝着门口望去,待看清来人,便又恢复了先前的黯然无神,她轻轻开口,失望的自喃道:“他还是不肯来见我……”

庞安顺迟疑了会儿,方开口劝道:“为了王上,娘娘保重凤体为重啊。王上这几天也是不眠不休处理国事,想必心里也是不好过,与越国联姻亦是以大局为重,望娘娘能够明白王上的苦心啊。”

褚容听完庞安顺的话,不免觉得有些可笑。这楚国天下是她陪着子忡打下来的,她又怎会不明白他的苦心,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苦心。她只是不甘心,他的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而她心里装的只有他啊。

“天阳国是他此生的心愿,我不怪他,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既然选择了天下,又为何承当日之诺?笑看天下执手江山……多么可笑的誓言!如今她要笑脸相迎看他与别人笑看天下执手江山吗?她做不到。

阿紫端来饭菜,庞安顺接着劝道:“娘娘还是用些食膳吧,莫要让王上担心了,近来国事繁多,王上已是身心交瘁。王上肩上所担负的不仅是楚国的兴亡,更是天阳国的命数啊。待典礼过后,王上自会来见娘娘。”

褚容不免在心里冷笑道:他果然派来了一个好说客,拿他自己来压她便也罢了,竟搬出楚国和天阳国的存亡来压她。她的心里哪有什么家国天下,她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他罢了。

她终是败给了他的无情,他不来,她便等。

褚容拿起银匙盛了勺粥往嘴里送,除了苦涩,再无其他滋味。

阿紫看到褚容终于肯进食,对着庞安顺含泪而笑,庞安顺松了口气,心里有些酸涩,终是笑不出来,点头回应了下,而后道:“封后典礼娘娘无须出席,王上已替娘娘辞了去,娘娘好生养着,奴才告退。”说完便无声退出了容安宫。

容妃不再绝食,他便对王上有交代了。

听完庞安顺的回报,楚王心中忧虑渐退,面容也舒展了许多。暂时忘却了心中牵挂,在宫婢内官的簇拥之中往玉阶台行去。

虽是衮服华裳,玉冠珠佩,但从楚王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悦之情。众人嘴里说着恭贺之词,面上洋溢着和悦的笑容,一切礼数照实行进着,本是无限繁华的封后国礼却独独让人觉得少了一份该有的寻常热闹。

玉阶台之上,楚王和王后执手相携,敬天拜地祭祀神明,一派和谐。

钟离月华执着楚王冰冷的手,虽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但此刻心里还是暖的。当初父王让她与楚王联姻,她本是不愿,但为了家国安宁,她无奈为之。

孤身千里远赴他国,虽贵为一国公主,她亦是需要庇护的柔弱女子。大殿之上,他当着百官之面扶她起身,温柔至极。抬眼那一刻,便是一生倾心。

钟离月华望着眼前一身衮服的男子,心中无限喜悦,这便是楚国的王,从此之后,她便是他的王后,陪他共看天下。但见他眉目生忧,莫不是为了姓褚的那女人,想到此,她心中略感不快。

虽如此,她仍是面带笑容,仪态万方。母后说过,永远不要让你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即便内心在流泪,也要脸上带着笑容。

礼毕,楚王携百官共食国宴,王后移居上春殿。

典礼过后,楚宫之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有序。长廊之上,一个宫装婢女脚步急促身影匆忙,那婢女正是楚王后钟离月华的贴身侍女知晓,而她所往方向正是王后所居宫殿——上春殿。

上春殿中香烟袅袅,纱幔后的女子正俯于桌前执笔写着什么东西,见了来人便搁了笔走出来,不徐不疾问道:“着你打听的事,可都打听清楚了?”

婢女知晓点头答道:“公主吩咐的事,奴婢都已打听清楚。”

钟离月华移步桌旁坐下后,给自己斟了杯茶,方开口笑问道:“是本宫吩咐你打听的吗?”

知晓被她这一笑,顿时全身有些发寒,急忙改口道:“是奴婢听闻其他宫人说起的,并无任何人吩咐。”公主心思深沉,她说话向来谨慎,又岂敢揣摩?

钟离月华满意的笑了笑,喝了口茶,道:“本宫近来很是无聊,那知晓都听闻到了什么好玩之事,说与本宫来听听吧。”

结束了一天的国事,楚宫的夜晚,除了虫鸣声,便是守卫兵的脚步声,难免单调寂寞。

楚王走在楚宫之中,抬头望了望凄凉的月色 ,心里也跟着凄凉了起来。

阿容不原谅他也是对的,是他负她在先。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离开的。想起那日阿容所说的话,他不免黯然神伤,她竟以死相逼,逼他放她出宫。

封后大典第二日他终于有勇气去见她,却未料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让他放她出宫,现如今,这寂寞王宫竟没有一人愿陪他度过深庭院冷。

那一日,宫人皆知,王上在容安宫勃然大怒,摔门而去。第二日又去容安宫,却被容妃拒之门外,谁也不知当日发生了何事,竟让受宠万千的容妃与王上反目至此。

“本王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楚王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问身后提着宫灯的庞安顺。

庞安顺小心翼翼的在楚王后面跟着,听到楚王的问话,也不知当回不当回,便思量着答道:“王上用心良苦怎会做错。”

看着王上不由往容安宫方向走去,庞安顺便适时地开口道:“夜已深怕是容妃娘娘已经歇息了。”

楚王微愣了一下,道:“去上春殿。”

如今已是辜负了阿容,一切已成定局,越国这步棋,他必须稳当的走好,方能不负楚氏国土。

楚王夜宿上春殿,宫人尽知,褚容也不例外。

阿紫生怕容妃伤心,却见她只是一如往常,毫无动容。阿紫一时有些看不明白,难不成王上和娘娘已经和好了?

褚容不是不伤心,只不过,她看的太明白,反而觉得,伤心亦是多余。

世人眼中,楚王与王后帝后情深,容妃贤德知礼,后宫祥和,楚王甚慰。

只有钟离月华知道,楚王夜宿上春殿不过是夜夜看书到天亮而已。

只有楚王知道,负了阿容,此心已死,所谓宠爱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他却始终做不到假戏真做。

只有褚容知道,不争不抢不代表不爱,若他选了天下,她便只会选择成全他而已。

楚王以为,保留对阿容独一无二的爱便是对阿容的补偿,谁知那竟是致命的毒药。世人眼中的祥和,终是在封后典礼三个月后因容妃之死至此结束。

容妃死后,楚王悲恸欲绝,终日不事朝政。

据说,容妃长兄开国将军褚炎进宫与楚王大吵一架后,楚王方重新振作,在那之后,褚炎携妻唐萃英离开定阳城,楚王遣人寻找两年未果。

容妃虽是王妃,死后却未入王陵,楚王将其骨灰撒入东江,随着东江之水自由流逝,再也不用受这王宫的拘束。

经过两年的时间,不知那漂泊的孤魂可是找到了家,顺了东江之水,便可到达那满是梨花的逍遥村,那里有她的家人,有最疼爱她的哥哥。

逍遥村中,梨花开的正好,满树的雪白,好似人间仙境,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骑在布衣男子肩上,小小竹篮之中已是盛满雪白梨花,她奶声奶气兴奋叹道:“爹爹!梨花好美啊!”

布衣男子将小女孩放下来,望着满树梨花,痴痴说道:“是啊,梨花好美,只可惜她看不到。”

小女孩并未听懂父亲的话,只是笑着跑开。

此时天真无忧,若是一世如此,该有多好,然而天意自有安排,任谁都无法更改。

王城之上,锦袍男子遥望着东方出了神,那是东江之水的归处,亦是她的归处。

两年前,他失去了最爱的人,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如今站在他所守护的王城之上,他竟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微风吹来,清寒入骨。他终是明白,高处不胜寒,原是如此。

在通往定阳城的小道上,一个红衣妇人正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匆忙赶路,而那妇人正是天阳国王妃曦妃的贴身女婢——红玉。

梨花树下,小女孩笑颜灿烂。

定阳王城之上,锦袍男子孤影清冷。

定阳城外,小男孩行色匆忙。

历史的脚步,从未停止,人们所有的悲哀喜乐,终是被厚重的时间尘埃埋藏的不留一丝痕迹。

作为楚国的繁华都城,定阳城的夜晚热闹非凡,处处华灯夺目,一片喧嚣。

人群之中,一个锦袍男子与一个蓝衣男子并肩走着,华灯的光亮照在脸上,映着两人的绝好容颜。一个多些贵气,一个多些英气。

锦袍男子似有心事,悠悠走着,漫无目的。

蓝衣男子看着身旁之人微蹙的眉头,便语气恭敬试探问道:“公子可是要去蕴香居?”

锦袍男子回了神,舒了眉头,若有所思的回道:“是啊,也该去和红姨告个别。此次前往浚县监治水患,定是左丞相和王后早有预谋,我该万分谨慎才是。”

“既然如此,不如公子去和王上求情,王上定会允了公子的。”蓝衣男子有些担心,提议道。

“不去也不妥,王兄既然在百官面前下了王令,我若不去便是不遵王旨,到时难做的还是王兄。我倒要看看,将我调离天阳城,他们二人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一直以来,王后将他这个王弟视为眼中钉,得了机会便想除之后快,若不是王上有心护着,怕是这王城之中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地了。

其实他也很是纳闷儿,翊宣是慧妃所出,王后最多算个养母,若论亲疏远近,他这个亲王叔都要比王后亲近几分。但这么多年,王后心中谋划皆是为了翊宣能够安稳的坐上王座,将翊宣视为己出,为之清除一切妨碍,翊宣成了王,她又能得到几分好处?怕是到时笑得最开心的便是楚国的国丈左丞相刘竞了。

楚子皙想着这些令人头疼的王权之争,一时觉得有些百无聊赖。抬头看了看牌匾上蕴香居三个字,摇头笑道:“今夜不想这些事,既已来了蕴香居,我们两个要好好喝一杯才是,如此方不辜负‘定阳城第一酒楼’的美名。”

楚子皙说完便举步进了蕴香居,仲方亦是摇头一笑,紧跟着走了进去。

这才是九王子皙的气度,不思过往,不思来日,但心中自有千秋。王上不给他名号,不给他官职和权位,也是有道理的。

蕴香居久存定阳城十五年,从最先的无名酒馆成了如今的第一酒楼,其中自是有缘由的。有人说,它的主人实际上是楚王。也有人说,它的主人是九王子皙。事情被传的久了,自然多了些神秘的色彩。但那红衣女子确是蕴香居的创始者,别无他人。只不过的她的身份特殊了些,楚王她是识得的,子皙也是蕴香居的熟客。

蕴香居的来客多是些商贾权贵,这些人不仅是为了蕴香居的好酒佳肴,更多是为了一睹它的神秘风采。这种莫须有神秘力量庇护着蕴香居的长久,虽然蕴香居的老板是个薄弱女子,但来客大都忌讳背后的王族,便也极少有醉酒闹事的。

当然,也有很多人是冲着老板娘红玉的调酒手艺来的,比如说九王子皙。

迎客酒厮见了来人,只是点头道了声“公子来了”,便又忙活着去招待其他客人。

楚子皙熟门熟路的穿过前楼,径直进了酒坊,红姨大多时间都是待在酒坊调制酒酿,这个他自是知晓的。

“红姨又调制出了什么好酒,也不通知我一声。”楚子皙佯装生气的抱怨道,只有在红姨面前,他才会多些孩子气。

红玉低着头专心品酒,只知有个人影进入酒坊,本以为是取酒的酒厮,便也未抬头去看,听了来人的话,这才抬头,她放下手中的酒匙,眼神宠溺笑道:“子皙来了。”

每次都是这四个字,但足以使来人暖心至极。

王宫里尔虞我诈,人情凉薄,这里是他的归处。喜也罢,悲也罢,还好他的心魂有个归处,独属于他,再无旁人。

“今日来的有些晚了,我去膳房亲自给你们做些食膳。”红玉将三人的酒杯倒满酒,便要起身离开。

楚子皙轻按着红玉的手,连忙说道:“红姨不必忙了,我今日是来辞别的。”

“辞别?”红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子皙拿起酒杯饮了口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仲方见红玉脸上疑惑未解,便解释道:“王上派公子前往浚县监治水患,十天半月便会返回,只不过走个形式罢了。如今浚县苦于水难,民心不稳,公子去了,一来监察治理进度,二来也好稳定民心。”公子这是怕红姨担心,不便细说。

红玉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楚子皙紧握着红玉的手,安慰道:“红姨不必担心,也就是出趟远门,待红姨调制出新酒酿,我到时便也就回来了。”他向来待红姨如亲母,自然不希望她担心自己。

十五年前,红姨只身带着他,千里迢迢来到定阳城。

他问红姨他们要去哪里,红姨只是哭着说:我不能对不起小姐,如今无法护你周全,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说完之后便搂着他哭得更加伤心,他没听懂红姨的话,而红姨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直到他们来到定阳城,红姨才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他是前天阳国的九王子,生母曦妃,红姨是曦妃的贴身侍婢,名唤红玉,七年前天阳国灭,大火中奄奄一息的曦妃将怀中婴孩交于红姨,而那个婴孩就是他。由于战乱不断,百姓无法安居,红姨便带着他四处流离,直到楚国立国,他们才得以安定在楚国边缘的一个小村落。在那生活了两年,红姨有一日突然和他说,要带他来找他的亲人,所以他们走了好久才来到了楚国王城——定阳城。而他的那个亲人就是楚国如今的王,前天阳国的三王子楚子忡,他的亲生哥哥。

红姨当时跟他讲了很多,但他那时尚且年幼,许多话亦是听不明白,他只知道,他并非像其他孩子说的那样,是个无爹无娘的野孩子,他也是有爹娘的,而且还有个哥哥,他的哥哥还是个王。

当时的他只知亲人团聚是喜,却不知人心险恶是悲。

红姨将他手上的紫玉手串取下,便出了门,他谨记着红姨出门前的话,便乖乖待在客栈等她回来。那个紫玉手串是他的贴身之物,从出生便带在身上,紫玉珠上刻着一个字——皙,正是他的名字。

直到天色昏黄,红姨终于回到客栈,没有带回紫玉手串,而是俯身搂着他,欣慰说道:明日便会有人来接你了。

第二日,接他的人来了。

来人是个锦袍贵公子,身边带着许多侍卫,那人俯身温柔摸着他的头,从怀里拿出紫玉手串戴回他的手腕,并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紫玉手串,对他说:“你看,我也有跟你一样的手串,我也姓楚,你的手串上刻的是‘皙’,我的手串上刻的是‘忡’,我叫楚子忡,是你的三哥,从今以后,你叫我王兄。”

他被王兄带回了楚王宫,从此锦衣玉食,生活无忧。红姨不愿入宫,便在定阳城开了酒楼谋生,蕴香居自然成了他宫外落脚处,每隔几日他便来看望红姨。七年养育之恩,他深记于心。

朝堂后官,一直都是明争暗斗不断的地方,身居王宫十五年,多亏王兄有意庇护,他才得以多年无忧,如今他也该替王兄争一争了。

“公子可是在想此次出行之事?”身侧之人打断了他的沉思。

“王兄与王后暗中抗衡多年,如今不得已将我搬出来,也是时候让我独自去面对一些事情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王兄背后,我也姓楚,也该替王兄承担一些东西了。”他若不争不抢,也着实对不住王后对他的忌讳。

“王上也是为了公子好,亦是一片苦心。”仲方说道。

仲方这话倒是不偏不倚,劝了自己,又护了王兄。虽是自己的贴身影卫,这些年来拼死追随相护,忠心毋庸置疑,但怎么说也是王兄派到他身边的,若论正主,还是王兄的话最算数。楚子皙看着仲方一脸忠心的模样,一时起了兴致,便突然开口道:“此次远行,我要托给你一件大事。”

“公子所托之事,仲方定誓死完成。”仲方抱拳说道,忠心溢于言表。

“此次浚县之行,仲方便不必跟去了,留在王城代我好好照顾红姨和王兄,这便是我所托之事。”楚子皙饶有兴致的等着下文。

“万万不可,王上定不会同意的。”仲方神色紧张说道,差点要跪地相求。

果然是个老实人,一句话便把王兄托了出来。楚子皙摇头,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笑着掀开车帘上了车辇,独留仲方一脸窘色站在原地。

“还不过来赶车?”车帘内传出声音。

听到声音,车下之人这才急匆匆上了车。

车辇辚辚之声,渐渐接近王宫。

楚国王宫之内,星夜寂静,所有的阴谋争斗、权力人心都随着黑夜的降临沉寂了下来。

碧煌殿中,灯火辉煌。

“王上,右丞相在殿外候着呢。”庞安顺叫醒假寐中的楚王。

楚王扶额清醒了会,道:“宣进来吧。”

右丞相唐礼趋步走进碧煌殿,行礼落了座,而后道:“王上可是要与臣商议九王出行之事?”

“唐爱卿以为此事如何?”楚王问道,面色有些担忧。

“以臣之见,众臣合力举荐九王,不过是王后和左丞相在背后使了力,王上一直护九王护的紧,他们如此做不过是为了打乱王上的心,不足为患。何不顺了他们的意,也好让九王趁机历练一番?”王上关心则乱,九王之事怕是思虑甚多。

“爱卿所言言之有理,怕是本王多虑了。”听完唐礼的话,楚王这才松了口气。

唐家和褚家一样,也是天阳旧臣,亦是楚王心腹,当年唐褚两家结为姻亲,楚王甚喜,怎料发生容妃之事,褚炎不知所踪,褚家势力彻底瓦解。

而褚炎之妻正是右丞相唐礼的独女唐萃英,当年随着褚炎一并失踪,再也未归来。

唐礼出了碧煌殿,心中多了些忧愁,王上的日渐憔悴,他亦是看在眼里。当年容妃之死对王上打击甚大,王上在那之后好似失了心魂,虽对国事上心,但任谁看了都知道王上那是在麻木自己。

容妃之事最后以处死一个宫婢得以了结,王上忌于越国势力,未做深究,但大家心里都知道,事情远非表面那么简单。王上无法给容妃一个交代,怕是心里极苦。

不知现如今他那不孝女过得可好,当年她一纸书信便再无消息,怎能不令他这个为父的心寒?本以为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但他现在年事已高,怕是没有机会了。

只可惜,他一副残躯怕是无法再为王上分忧。这十多年来,王上专心治理朝政,楚国国势日益强大,虽无外患,却有内忧。王后钟离月华依仗着越国势力,不仅独居后宫,更是与左丞相勾结,企图掌握楚国王权。左丞相之侄手握重兵,若是与他二人撕破脸,苦的还是楚国百姓,所以王上才会按兵不动以护楚国子民安稳。

王上用心良苦,岂是外人所知?

唐礼望了望巍峨王城,顿觉空旷寂寥。他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慢慢朝宫门行去,苍老的身影略显单薄,车辇渐渐远离王宫,唯留长长的叹息声随风而逝。

三日后,九王带着一队侍卫兵离开定阳城。

临走前,楚王只对他说了四个字:平安归来。

此时的楚王不知,前尘旧梦,所爱所恨,该来的总会来。

此时的九王亦不知,离别尚不算悲伤,相遇才是一切的开始。

五日后,楚子皙站在一片狼藉前,叹息着民生疾苦。

水患过后,浚县的田地已被淹没的面目全非,所种粮物尽数毁灭,部分房屋被冲毁,所幸尚可修缮。人们所面临的不仅是眼前的水难,更是来年的饥灾。

九王虽平日不涉朝政,但心中自有治国之道。

面对浚县水患,九王命人组织臣民及时修建被毁房屋,整顿农田,派人前往周边邻县运来食粮救济浚县百姓,亲自监督所有流程,使得浚县民心得以稳定。

短短半个月时间,浚县水患得以平息,浚县百姓对九王感恩戴德,赞颂之声不断。

本是外人以为的表面功夫,楚子皙却只想替王兄分担忧虑而已。

浚县的情况传入楚国王宫,有人满怀欣慰,有人满腔愤恨。

碧煌殿中,楚王盯着奏报折子,心中喜悦万分,他果真没有看错人。

上春殿中,钟离月华将写好的信件晾干折好,装进信袋之中,交于内官,并吩咐道:“务必将此信件交于左丞相手中,不得有任何闪失!”

内官收好信件,急匆匆走出上春殿。

由于水患后续事宜繁琐,返程耽误了几日,九王只好延迟回宫日程。本是一个月内便可返回定阳城,如今还需须在浚县待上三五日。

出了浚县,距下个县城尚有一段距离,人车劳顿,九王一行人便在浚县外的野地里休息。

众人饮水用食后,便各自寻了舒服的地儿放松小憩。本是午后晴风和日,但平静背后却是暗藏杀机。

楚子皙正闭目浅梦中,忽闻车辇之外响起兵戈打杀声,掀开车帘,便见已是满地死伤,鲜血触目。

此次出行本就带的侍卫寥寥无几,如今已死伤大半。

仲方正与黑衣死士来回交手,见形势处于下风,便护着楚子皙先行逃离。无奈黑衣死士人数众多,他自己独自迎战寡不敌众,终是在东江之岸负伤。

楚子皙虽亦是习武之人,但王宫武士所教皆是皮毛,仲方武艺高强尚且敌不过,更别说他自己了。这些黑衣死士个个手段凌厉不留活口,若是以硬制硬,怕是他讨不到半分好处,不如保存体力,置之死地而后生。

楚子皙望着脚边矮崖之下奔流滚滚的东江之水,心中打定了主意。他在仲方耳边低言了几句话,二人便转身跳入了东江。

黑衣死士追上去便见二人身影淹没于东江,水流急切,奔流而逝。即便水性再好之人,若要在这奔腾流逝的江水中生还,也是极难的事。

黑衣死士在岸边等待了片刻,见水面未有动静,便放弃寻找,转身撤离。

世间万物,有因有果。正如这日夜不息的东江之水,有来处,亦有归处。顺着东江之水往下走,便可看到,每年春天,小小村落,梨花似雪。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似乎人间所有烦恼,都远离那里。若你摇舟而来,便可听到,少女的歌声空灵美妙,悦人心目,那是越国的民间歌谣,人们为它取名——越人歌。

两日后,一个身负重伤的侍卫快马加鞭奔向定阳城。

一时,九王子皙葬身东江的消息,传遍楚国王宫。众臣唏嘘扼腕,楚王悲痛不已,晕倒于王宫大殿之上。

楚王下令,即日起,覆了东江之水,也要把九王找回来。

钟离月华抬头看了下来人,便接着俯身抄写手中的经书。

楚王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顿时一身怒气化为乌有,若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的选择。本来是来质问她的,如今又有何意义?杀了她解气亦是不可能的,在这深宫之中寂寞老去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他脸色有些微苍白,冷声说道:“你以为抄写这些东西便能为你所作所为赎罪吗?”

钟离月华未抬头,只是柔声笑道:“妾身不知王上所言何意。”

“你想让宣儿继承王位,如今宣儿已是楚国太子,为何还不放过子皙?”想不到他临别一言,竟是最后的嘱托。

“九王之事,妾身知王上心中难过至极,妾身亦是悲痛万分,但求王上莫要因伤心过度而怪错了人。”钟离月华放下笔,带着一丝讥讽说道。

“阿容之事,慧妃之事,九王之事,因你亦因我。为了这楚氏江山,这些本王便替你悉数担着,你便在这深宫之中好好反省吧。”楚王说完便甩袖而去。

钟离月华看着楚王离去的背影,脸色由冰冷转为愤怒,最后将桌上纸砚之物用力挥扫到地上。上春殿外,宫人听着殿内杂物落地之声,顿时觉得胆战心惊一身冷意。

“还是没有消息吗?”楚王放下手中奏折,问道。

庞安顺摇头,道:“已动用各个郡县的兵力去寻找,至今未果,但如此说也是好消息,说不定九王已脱离险境,在某处养伤也不无可能。”

“接着找吧。”楚王轻声吩咐道,声音中透着疲惫。

今日已是第二日,但愿子皙已死里逃生,不然他这个王兄真的是再无颜面存活于世了。

此时逍遥村边上的东江水岸边,一个黑色身影挣扎着起身,身上的刀伤撕扯着他的肌肤,刺骨的痛觉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而离他不远处,锦色身影浸于微凉的江水中,奄奄一息。

逍遥村里,人们各自忙碌着。白衣少女采摘着树上的片片梨花,嘴里轻轻哼唱着歌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人间情爱,相思最苦。不知这悦耳的歌声,有没有穿过亘古岁月传入那寂寞王宫,入了那始终看不透相思之苦的俗世红尘人的耳中。

逍遥村地处楚国最东边的边缘地区,由于人数极少,便也无人问津,好似不存在般隐匿了起来。当初光洲大陆势力重新划分,许多人在战乱中四处流离,待战火平息却也无法再回故地,于是在此筑屋耕田,从此安居了下来。

由于这里无人管辖,人们自由自在,一身逍遥,村民便将此地命名为逍遥村。

逍遥村虽地属楚国领土,但所居村民却不仅仅是楚国人。有的人来自东江以北,有的人来自布蓝,也有人来自旁边的越国,还有一些人无国无家没有归宿,因为他们的国家早已在连绵战火中消失的无处可觅。

逍遥村以东,便是强兵壮马的富庶之地——越国。若从路程上算,楚国都城定阳城距这里可谓是天高皇帝远,反而越国王城曜都离这儿倒是近些,所以逍遥村的风俗民情大都是受了越国的影响,越国家家传唱的歌谣越人歌便因此传到了此地。

那日楚子皙和仲方被东江的水流带到逍遥村,如今已有三日。

仲方醒来的时候,楚子皙还是处于昏迷之中。他身上的伤口被急速的江水撕裂的更加严重,血液早已凝固,别的倒没什么新伤。反而是楚子皙,由于江中尖石的碰撞而伤了腿骨,要想恢复怕是要养上几个月。

仲方见楚子皙久久未醒,心中万分焦急,便从四周捡来了干枝枯叶生火来取暖。由于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再加上腿伤,楚子皙额头发烫四肢冰冷。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楚子皙才恢复意识慢慢睁开了眼睛。

仲方将两人目前的处境简单说了下,楚子皙只是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此次身处险境,想必是王后和左丞相的杰作。果真要他身赴黄泉他们才肯罢休吗?他本来无心王位,王兄也一直顺遂他的心意,不强迫他参与国事。现如今,即便不为了王兄,他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楚子皙紧握双拳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突然起身想要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腿骨已断,剧烈的疼痛顿时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还未来得及站稳,便又瞬间跌倒在了地上。

“公子当心!”见此情形,仲方飞奔而去。

“公子伤了右腿的筋骨,莫要强行站立,如此会导致伤势恶化。”仲方神色担忧,说道。

“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地方养伤,南边有炊烟升起,定有住户。”楚子皙冷汗渗骨,忍痛说道。

仲方扶着楚子皙缓缓向着南面走去,两个衣衫褴褛的狼狈身影渐渐接近逍遥村。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已是饥渴交加,身心疲惫。待再次抬头准备出发时,却被眼前的景色看痴了去。

只见入目之处皆是雪白,千树万树,似非人间景色。

“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

灵动的歌声飘荡于耳侧,两人痴了好一会儿,才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看来我们这是误闯了人间仙境了?”虽然腿骨刺痛,但楚子皙还是被眼前景色所惊异,忍不住调侃道。

“竟有如此美的地方……”仲方缓缓说道。

褚宾娘踮着脚伸手采着梨花瓣,并未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陌生的身影正朝着她这边蹒跚而来。

“姑娘,可否讨碗水喝?”说话的人声音轻柔,带着些沙哑。

褚宾娘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便见到两张陌生的面孔。两人皆是发丝凌乱衣衫微破,好似都受了伤,脸色苍白,站立不稳。说话的那人被另外那个人搀扶着,浅笑淡淡,眸色温柔的看着她。

虽然有些防备,但见那人彬彬有礼举止有方,褚宾娘便无所顾虑,开口问道:“你们是谁?你们不是逍遥村里的人。”

“姑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与我家公子出门行商,运送货物之时船只出了意外,我们落入水中便被水流带到了此地,如今我家公子腿骨受了伤不便行动,望姑娘可以收留我二人,待我们与家中人取得联系,到时定当重谢。”楚子皙还未来得及开口,仲方便抢先解释道。

原是商贾子弟,听了仲方的解释,褚宾娘便放下了心中的防备,语气轻快,说道:“这儿是逍遥村,我家便在不远处,我带你们过去吧。”

“多谢姑娘了。”仲方感激涕零,急忙道谢。

“区区小事而已。”褚宾娘付之一笑,转而看向楚子皙。

“那便有劳姑娘了。”楚子皙眼带笑意,看着褚宾娘回道。

两人目光交接,褚宾娘微微失神,而后便若无其事的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楚子皙有些狼狈的模样,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正如方才他的目光,明明是温柔似水,但触到那一刻,竟觉得有些灼热,不知怎的,心也跟着灼热了起来。

楚子皙和仲方来到逍遥村后,便在褚家长住了下来。

褚父在五年前因病离世,褚家便只有褚宾娘和褚母二人居住。褚母收拾了几间空屋,楚子皙和仲方便有了落脚之地,安顿好后开始安心养伤。

不知不觉间,已过三日。

三日的时间,足够他了解到许多事,比如说褚家,比如说逍遥村。而他如今要做的事,便是等。等着伤势痊愈,等着回到定阳城。

穿过那片如雪海般的梨花林,便是东江之水。

暮色浅黄,东江之水东流而逝,微风起,惊动了花中仙子。

梨花林中,白衣少女穿花拂叶而过,脚步轻微,似是怕扰了那人的清静。

楚子皙独自一人坐在江边灰色巨石之上,暮色之中,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和孤寂。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楚子皙以为是仲方来寻他,便开口道:“你说,人心的欲望是不是犹如这东江之水般无休无止?”

褚宾娘听到这莫名其妙的的问题,有些疑惑,只觉得他是心有忧虑,便回道:“世间没有长久之物,江水也会枯竭,江石也会枯烂。”

楚子皙听清了来人,便及时收回思绪,打算起身。

褚宾娘急忙走过去将木杖递给他,道:“当心伤势。”

楚子皙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木杖。然后站起身,不再看眼前的江水,而是转头看着褚宾娘。

褚宾娘被他这么一看,反而有些不自然,声音有些慌乱,道:“我看你独自出门往梨花林这边走,定是来了江边,我来寻你回家吃晚饭。”

白衣少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方才还觉得人心薄凉,此时此刻,楚子皙觉得心里暖暖的。他将木杖向前移了一步,道:“我们回去吧。”

褚宾娘故意将步子放的慢了些,两人并肩缓缓走着。

微风吹来,牵起两人的衣袂发丝,忽而纠缠,忽而分开。正如这人生百态,相遇和分别,皆是早已注定的因果。但此时的温柔相待,却换不来此生的天长地久。

树影斑驳,窗灯昏黄。

室内除了碗筷相碰的声音,再无其他。桌上虽是些清粥小菜,却也简单温馨。

晚饭过后,褚宾娘和褚母在灶房打理着碗筷,楚子皙和仲方在桌前喝着茶。

待茶香散尽,楚子皙准备起身回屋。只见褚宾娘端着一盘糕点放于桌上,道:“尝尝我做的梨花糕。”

楚子皙见褚宾娘满脸期待,便将握着木杖的手收了回来,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看似不起眼的普通糕点,入了口却是松软香甜,淡淡的梨花香顿时溢满肺腑。楚子皙慢慢品尝着,忍不住多吃了几块,完全忘了身旁之人正在等着他的点评。

“怎样怎样?别只顾着品尝不说话啊。”褚宾娘催促道。

楚子皙听到耳边的催促声,才知自己失了态。但见褚宾娘一脸着急,又觉眼下场景有些可笑。

“姑娘这手艺若论天下第一实属当之无愧!”楚子皙带着些调侃称赞道。

褚宾娘只听到其中的赞美,却未听出来其中的调侃,楚子皙的一个“天下第一”让她那娇俏可爱的脸庞乐的比那三月的梨花还要灿烂个几分。

见楚子皙吃了几块,而仲方却是未有动作。褚宾娘便拿起一块梨花糕递了过去,道:“你怎么不吃?你也快尝尝啊。”

仲方见眼前女子笑靥如花,皓腕玉指将雪白的糕点举到自己眼前,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慌乱的接过梨花糕,狼吞虎咽般送入口中,不出所料的将自己呛得直咳起来。

看到仲方这狼狈模样,褚宾娘和楚子皙对视一下,不约笑了起来。

仲方慌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后才平息了下来。

“我这梨花糕竟如此难以下咽啊。”褚宾娘笑完后,佯装失望的抱怨道。

“不不不,这是仲方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仲方一边咽下糕点,一边解释道。

见仲方一脸严肃的样子,褚宾娘笑的比方才更加开怀了。

“原来你叫仲方啊,那你家公子怎么称呼呢?”褚宾娘转头看向楚子皙。

楚子皙顿了一下,方开口道:“是我失礼了,受了姑娘恩惠却未自报家门,我姓楚,名子皙,若姑娘不弃,唤我子皙便可。”

“姓楚?和我一样的吗?”褚宾娘问道。

“楚,乃清晰之意。”楚子皙点了下茶水在桌上写着,解释道。

“啪!”身后传来清脆的器皿破碎声。

褚宾娘转头看去,只见褚母正蹲在地上捡着碎了的瓷壶片。她快步走过去,将褚母扶起身来,道:“阿娘累了,我来捡吧!”

唐萃英有些失神的站着,眼神中透着惊慌和害怕。而楚子皙恰好看到这一幕,一时有些不解。她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唐萃英紧握着褚宾娘的手,缓过神来,说道:“阿娘没事,那我便先回屋休息了。”说完便有些犹豫的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所看的方向正是楚子皙。

待唐萃英走后,楚子皙方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目光中带着疑惑和探索。

唐萃英初见楚子皙时,便觉得犹似故人,却也未曾多问。如今听闻他的姓氏,心中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而楚子皙不知道的是,他与眼前的人,中间隔的不仅仅是一层浅薄的恩惠之情,更是尘封已久的宿命恩怨。

想着方才女儿与那人言笑晏晏,唐萃英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阿娘,楚公子他们的衣物缝补好了吗?”褚宾娘推门而入,人未到,声先到。

“瞧瞧你,女儿家的,每次都这么毛毛躁躁,当心嫁不出去。”唐萃英苦口婆心说道。

“嫁不出去正好,一辈子陪着娘。”褚宾娘俯身趴在唐萃英肩头,说道。

自从阿爹去世,阿娘老去了很多,她心里也是很心疼阿娘的。

唐萃英听着女儿的任性话,苦笑着道:“阿娘不能陪你一辈子的。”她起身走到木柜边,取出衣物转交给褚宾娘,又道:“这是那两位公子的衣物,拿去送还吧。”

褚宾娘方才进门还火急火燎的模样,但见到唐萃英面色郁然似有心事,便又赖着留下来,说是要陪阿娘说会儿知心话,直到唐萃英脸上浮现出笑意,她才安心离开。

褚宾娘见仲方屋里未有烛光,便直接往楚子皙门前走去。进门的时候,两人正在商量什么神秘的事。仲方见褚宾娘进来,便好似做贼般心虚,急匆匆拿了衣物便出了门,独留她和楚子皙两两相对。

想起方才仲方吃糕点的模样,褚宾娘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顿时忘记了眼前还站着一人,直到后知后觉的发觉有道灼热的目光正在打量着她,她才若无其事的轻咳了一下,有些支支吾吾的指着桌上的衣物道:“那个……是阿娘托我送过来的。”

还未等楚子皙开口,褚宾娘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方才还嘲笑仲方做贼心虚,这会儿倒是轮到她自己了。

褚宾娘回头看着窗纸上的人影,顿时觉得脸颊又热了起来。

一个月后,仲方的伤势已经痊愈,偶尔会帮村民出些力气,比如出海打渔,比如上山砍柴。而楚子皙依旧是养尊处优,陪着手里那只木杖四处转悠。黄昏的时候,总是坐在那块灰色巨石之上,看着东江之水发呆,看了一个月也未看厌。每次褚宾娘去找他,都特别想问他一个问题:这东江之水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但每次都觉得他心事重重,便也不再去开这个玩笑了。

而仲方也是很奇怪的,每隔几日便会消失个一两天。每次褚宾娘问他去了哪里,他都是同一个答案:打猎。褚宾娘想不通打猎为何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明明村子旁边的山林里就有各种猎物。但褚宾娘最想不通的是,每次仲方去打猎都是空手而归,别说猎物,连棵野草都没打回来。

褚宾娘觉得他们两人肯定不正常,或许有什么秘密和阴谋。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褚宾娘都会冥思苦想这个问题,但每次想着想着便入了梦,第二天一觉醒来,便也不再纠结昨晚的冥思苦想,将一切怀疑忘了个干净。

虽对两人心存疑惑,但褚宾娘还是尽心尽力的做着最拿手的梨花糕,而楚子皙和仲方也好像习惯了这种生活,若隔几日不尝几块梨花糕,便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少了些东西。

又过了一个月,楚子皙的腿伤已好了七八成,但木杖仍是离不开。

仲方出力气的时候比之前熟练了许多,但每次出远门打猎仍是空手而归。褚宾娘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和好奇,死缠烂打的追问他。直到有一次褚宾娘以“以后梨花糕不做他的份”威胁,仲方才说出实情。他并不是去打猎,而是去探路。但每次都是未果而归,心中甚是忧伤。

褚宾娘得知实情后,想了会儿,便好心的劝了会儿仲方。但仲方听完褚宾娘的劝告后,似乎更加忧伤了。

逍遥村几乎与世隔绝,这里的人不知世外,而世外的人也不知此地。听说这里是楚国最东边的地界,与繁华的定阳城相隔千里,走回去定是不可能的。若要回去,期间要走过许多荒地和野岭,需要足够多的马匹和干粮,而马匹在逍遥村是筹备不到的。若是乘船,必是大型的商船,平时村民打渔所用的的小船经不起风浪,定是行不通的,况且回去的水路是逆流而行,单靠人力很难持久。

仲方想了会儿这些行不通的法子,月色下的背影略显单薄,顿时有些让人心疼。但见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背影又变得有力了些,想必是已经想出了什么好法子。

六月到来,天气热了起来,梨花落了满地,树枝上空荡荡的。

三个月的时间,楚子皙的腿伤完全好了,出门不再以木杖为伴,但对江边的那块灰色巨石还是不舍不弃。江水不息,夏日的黄昏,凉风吹来,一身惬意。

褚宾娘远远地便看到江边那熟悉的身影,渐渐地接近,直到那人的脸庞清晰的展现在自己眼前,才感到他真真实实的存在。

“子皙!”那一日她如此唤他,以后也就一直如此唤他了。

“宾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唤她宾儿。

知是褚宾娘来了,楚子皙也未回头,仍是望着东江之水。

褚宾娘未回应他,而是走到巨石边,同他并肩坐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江之水。

“男子的哥哥是个富商,家业庞大。而那个男子是由哥哥抚养长大的,哥哥待他视如己出,从小便疼爱有加,即便想着让男子承担家业,也从不肯勉强他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哥哥也有自己的孩子,但兄嫂害怕哥哥的家业落入男子手中,便对那男子视为仇敌不断加害。兄嫂表面看似为子争夺,暗地里却与外人勾结图谋哥哥的庞大家业。男子虽对家业无求无欲,但心里知道,辛苦经营的家业落入外人之手,自是哥哥最不愿看到的。你说,这个男子该不该和自己的兄嫂亲侄去争夺这份家业?”楚子皙悠悠说着,好似在讲他人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既然哥哥想要守住家业,而哥哥待男子又极好,那个男子就该替哥哥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若是不管不顾,有朝一日终是会后悔的。即便最终未能守住,哥哥也不会怪他的。”褚宾娘只知道,想要守护的便要努力去守护,仅此而已。正如此刻,她想要守护的只是这一段静好的岁月,哪怕知道未来要分别,至少此刻,清风怡人,恰如身边之人温柔的眸子,她将眼前的江水星月看的真真实实。

黑夜散去,带走人们心中的黯然和忧愁。

昨夜江边月下,男子在讲,女子在听,而故事的答案却是无人得知,或许在男子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或许答案早已随着江水变得遥远,无处可觅。

江水匆匆流逝,好似在寻觅着世间所有关于悲喜哀乐的故事,而那男子却再也没去那江边,他身边的女子也没再去寻他。

自从褚宾娘告诉楚子皙,逍遥村南面苍山之上,清风明月不输东江之岸,楚子皙便不再去东江岸边看那东江之水了,而是改成爬上苍山去看那万家灯火了。

其实苍山并算不上什么峭崖绝壁,最多算是个小山头,但风景却是独好。那是褚宾娘在幼时发现的去处,有次阿娘生病,为了给阿娘找寻药草,当时并不识路的她便独自出了门,药草没找到,却误打误撞在苍山迷了路。她站在苍山山头看着灯火如星,急红了眼,直到阿爹去寻她,她才委屈的大哭起来。

第一次带楚子皙来这里,褚宾娘便给他讲了她与此地的渊源,楚子皙听完褚宾娘的故事后,只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句“以后再也不会了”,褚宾娘听得不明不白。

时值夏日,苍山之上绿草幽幽。

白天的日头有些毒辣,到了夜晚,却是另外一番景色。

炎热的暑气随着日落一并离开,立于山头,凉风习习。

繁星之下,两个身影枕着手臂躺于草地上,青草的幽香弥漫于鼻尖,虫鸣晨晨萦绕耳旁,虽是相对闭目无言,却已是最美好的时光岁月。

两人之间多是褚宾娘话多些,楚子皙大多时候皆是个听客。

褚宾娘讲的多是些民间的奇闻怪谈,这些奇闻怪谈自是生活在王宫之中的楚子皙闻所未闻的,也便听得很仔细。偶尔也会讲些她小时候的趣事,每当此时,楚子皙便听得更加仔细了。褚宾娘只知楚子皙听得很有兴致,却不知这兴致中所存在的差别。

每次讲累了,褚宾娘便换了自己做听客,望着点点星空,央求楚子皙给她传授些星象知识,虽然她听不懂这些“太一”“天一”,但她还是想要他讲给她听。

直到听也听累,她便只是闭目躺着吹吹清风,有身旁之人相伴,即便什么也不做,亦是最幸福的事。如此想着,意识逐渐深沉,便不觉浅浅入梦。

“宾儿?”楚子皙轻轻唤她,却无人回应。

侧头一看,但见身边之人不知何时已经睡着。

月色柔和,映着女子娇俏可爱的脸庞,楚子皙便那样痴痴看着,也未注意到自己此刻眼中满是宠溺和幸福。而他不知,自己早已沉浸在这平静美好的岁月之中,亦不知将来某日离别之时又是怎样的不舍和留恋。

模糊之间,褚宾娘好似听到有人在温柔唤他的名字,又好似有人在温柔的抚摸她的脸。似是依偎在谁温暖的怀中,似梦非梦,渐渐走向那灯火辉煌处。

褚宾娘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天上的星宿还没有学完,楚子皙便不再去苍山了。

说到这事,褚宾娘觉得罪魁祸首是仲方。

因为那次仲方探路回来,脚步很匆忙,表情很兴奋。

她打听后才知道,原来前几日他碰到个出行越国的楚国商队,并托商队的人给家里捎了书信,也就是说,他们终于可以离开逍遥村了。

褚宾娘知道这个消息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在那之后,楚子皙也很少外出,而是每天都在与仲方谋划着什么事。而且好像有意躲着她,除了在一起吃饭,便很少与她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每次她求着他陪她出门,他总是会找个借口推辞。

虽然不清楚楚子皙心里的想法,但褚宾娘知道,他并不属于逍遥村。

八月的风有些凉了,树叶也慢慢开始落了。

褚宾娘看着楚子皙满怀心事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这样,褚宾娘数着手里的落叶,便将整个八月数完了。

由于天气逐渐变凉,人们为了筹集一些保暖的物件,每年的这个时候,便会到青城去购买大批所需物件。青城是越国最西边的城镇,也是离逍遥村最近的城镇。

褚宾娘本是试探的问了下楚子皙,要不要陪她去青城游玩,没想到楚子皙毫不犹豫便答应了。本该因此而高兴,但褚宾娘却觉得心里怪怪的,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正是出门的好时节。

略微崎岖的小道之上,五匹棕色骏马有序的向东行进,这是逍遥村所有的马匹,只有每年去青城的时候这五匹骏马才得以齐聚并驾。

前面四匹马都只有赶马车的人,车架之上并无他人,只有最后一个车架上载着两人。

白衣女子似有心事的样子,小腿垂在车外,把玩着手中的野草,不发一言。她身后青蓝色布衫的男子,手臂支着头斜躺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正当楚子皙要开口的时候,马车剧烈的晃了一下,眼前的白色身影便随着马车的晃动向车外倾去,楚子皙迅速拦腰一带,便将那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由于马车颠簸的毫无防备,褚宾娘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便被身后之人拽倒在车上。

两人抱作一团,褚宾娘正好全身压在楚子皙身上,那双手拦的很紧,将她护的很严实,自己倒是全身没有一处磕着碰着,也不知道身后之人有没有受伤。

褚宾娘有些焦急的扭过头,但见楚子皙眼神中惊慌未退,触到她的目光,他这才慢慢松开了手臂。

褚宾娘退出他的怀中,安静的坐起身,背对着他,好似方才的风波不曾发生过一般。

见她如此,楚子皙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打算一直都与我这样吗?”

听到身后之人的声音,褚宾娘突然感到鼻头酸酸的,有些委屈,他这算是恶人先告状吗?明明是他不理她在先的。

她未回头,带着些质问的语气道:“是怕我伤心才不告诉我的吗?”

褚宾娘问完这句话,等了许久也未听到身后之人回答,只是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气声。

楚子皙不是不回答她,而不是不知如何回答她。无论答案是怎样的,都不是他的心里话,都不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他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犹豫许久才反问道:“若你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最后会失去,那你还会选择得到吗?”

听他这么问,褚宾娘在心里松了口气,原来这就是他的顾忌。

她眼睛微红,转过身看着他凛然说道:“为什么不呢?至少那些我想要的东西在我拥有的时候是真真实实的,我看得到它,摸得到它,感受的到它。即便最后失去了也是我的所念所想,也是我最想珍惜的回忆,因为我不会忘记,那些东西曾使我如此快乐过。”是啊,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也是快乐的。她不想失去,更不想忘记。

楚子皙看着眼前女子的泪水慢慢从眼中滚落下来,内心最深处的某种情愫犹如这泪水般无声无息的蔓延开来,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当时这种情愫是什么,他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的心是疼的。

那人的指尖微凉,轻轻为她拂去泪水,但当他的手触摸到她的脸庞的那刻,她的泪水更加止不住了。她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泪水问他:“你会忘记我吗?我知道你不属于逍遥村,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等你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你还会记得我吗?你还会记得我做的梨花糕吗?你还会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你还会记得东江之岸吗?你还会记得苍山山头吗?你……”她抹了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伤,“你还会记得与我一起度过的这段岁月吗?”

楚子皙便是在这一刻动摇了自己的决心,他突然特别想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去贪恋人间的繁华,也不再去为了权力人心而争斗。就这样陪着身边之人,一世安乐,一世逍遥。

褚宾娘一口气问了那么多问题,而楚子皙只回答了五个字,他说:愿忘姓与名。

或是两人都打开了心门,或是两人都在假装不惧离别。这次褚宾娘没有问他,但楚子皙却自己告诉了她。褚宾娘听后,若无其事的说,那我便带你在青城痛痛快快的玩一场,也算给你送别。

三日的时间,她能做些什么了?褚宾娘心里有些发慌,从未觉得,三日的时间竟是如此的短暂。

褚宾娘问楚子皙,初见我时,最让你难忘的印象是什么?楚子皙说,是歌声。于是,去往青城的一路上,楚子皙听了无数遍的越人歌。快到青城的时候,褚宾娘问他是否听厌了,他摇头一笑说,并未。

你的歌声,我怕是永远都听不厌。只想深深的记住罢了。

除了逍遥村,青城算是褚宾娘最熟的地方了。

每次村中人来青城采购物件,她便求着他们带她来,若是他们不同意,她便会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们,直到村中人心软同意她的请求,她才作罢。之后便可在阿娘千叮咛万嘱咐的唠叨声中坐上马车,哼着歌谣渐渐地远离逍遥村,来到她最期待的地方——青城。

而整个青城,褚宾娘最爱去的地方便是说书的茶楼,她每次一听,便能听个小半天,她讲与楚子皙的故事便是在此处听到的。

到达青城已是午时,褚宾娘带着楚子皙与众人分道扬镳,约好第二日在青城西城门汇合。

由于楚子皙是初来乍到,褚宾娘自然而然成了东道主。

楚子皙被带到了据说是青城最好的酒楼,为了给他送别,褚宾娘点了酒楼里所有的招牌菜。看着褚宾娘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各种招牌菜,楚子皙虽面带微笑听着,但却没有一点胃口。她是以何种心情带他来到青城的,他自是很明白的。

褚宾娘去大街上闲逛,楚子皙便在她身后跟着。

褚宾娘去茶楼听书,楚子皙便在她身边坐着,陪她听书。

说是带楚子皙出门游玩,褚宾娘倒是玩的很尽兴,而楚子皙反倒是处处以她为主迁就着她。

不觉间半日时光已过,夜色降临,青城处处火树银花。

褚宾娘回过头来,见身后空去一人,顿时心中有种的莫名的害怕,好似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她慌乱的四处寻找,却始终未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四周来往的人影,眼前灯火如星朦朦胧胧,她慢慢的蹲下身来,好似万物如梦,但她的心却一点点冰冷下来。

“宾儿!”先是听到有人温柔的唤他,之后有个身影走到她的身边。

抬头那一刻,万物皆从梦中散去,独留下那人温柔的眉目。

她望着他略带疑惑的眼神,慢慢站起身,扑进他的怀中,双臂越来越紧。

第二日一大早,褚宾娘敲了会儿楚子皙的房门,一直无人回应。推门而入,却见房间空荡荡的。大家约好在西城门集合,这会儿不见楚子皙的人影,褚宾娘有些着急,但还是安下心来等着他回来。虽然不知他去了何处,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约莫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楚子皙匆匆推门进了房间,褚宾娘也未追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催着他赶紧收拾一下,好去西城门与大家汇合。

两人到达西城门耽误了些时辰,回到逍遥村已是将近黄昏。

众人一顿忙活着将物件分给各家各户,待分置妥当,夜幕已经降临。热闹过后,便又是归于平静。

青城之行后,楚子皙和褚宾娘都好像忘记了离别在即,两人之间一切恢复如初。

那一晚,苍山上的风很凉,而那男子听完身边之人讲的故事后,觉得心里很暖很暖。

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今天已是最后一日。

褚宾娘经过楚子皙的房门时,仲方正在收拾着行李。她犹豫了好久,终是没有走进去,而是轻轻地离开。

褚宾娘坐在东江岸边不知发呆发了多久,才听到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慢慢走来。

她突然想起最初之时楚子皙问过的一个问题,他说,人心的欲望是不是犹如这东江之水般无休无止,当时她的回答如今仍记得,只是此刻他再问一遍,答案怕是早已不似当初。

原来,她心中也是有欲望的,正如这江水般,无休无止。

褚宾娘强压下心中的忧郁,转头灿然一笑,道:“你来了。”

楚子皙从怀中取出一物,走到褚宾娘身边,微微俯身,手臂伸到她的脖颈后,将那怀中取出的吊坠系好。只见那吊坠通体皆是白玉,外观却是梨花之状,做工十分逼真,好似刚从枝头摘下来一般。

褚宾娘握着梨花吊坠,一脸惊异,轻声道:“这是……”

“前日在青城,路经一家玉器店,我便特意定制了这个吊坠,但要第二日方能完工,所以回逍遥村时便耽误了些时辰,不过还好来得及。”楚子皙解释道。不过他不明白的是,那晚他从玉器店出来,找不到她的身影,待找到时,她却好像很害怕一样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

“对了,那晚我离开的那段时间,可是发生了何事?为何找到你时,你满是害怕的模样?”楚子皙问出心中的疑惑。

能发生什么事呢?她只是害怕他丢下他,害怕他离开她而已。

“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褚宾娘细细的抚摸着手中吊坠,这便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情意了吧。

见她将这玉坠视若珍宝的样子,楚子皙反而有些后悔。或许他不该留下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那样对她而言,不过是徒惹相思罢了。直道相思了无益,他不愿她因他而心伤。

“梨花虽美,却是春来秋去,无法长久。我将这梨花玉坠赠与你,希望你时时刻刻都可以看到梨花盛开的样子,希望你每日都可以无忧无虑,开心喜乐,正如你我初遇之时那样。”希望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次花开花落,希望你从此以后忘了我。

楚子皙只希望褚宾娘可以忘记他,而褚宾娘只想他记住她。不能待在他身边,待在他的记忆里也是好的。

记得和忘记,不过都是为了成全心中至爱而已。

离别苦,求不得,楚子皙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褚宾娘也有无法舍弃的恩情。但无论两人之间的阻碍是什么,都始终阻挡不住天命二字。

那一晚,小小院落里,隔墙背对的两个人,皆是听了一夜的风吹落叶声。

第二日,东江岸边停了两艘大商船,岸边站了几十个兵士模样的人,气势凛凛,村民在远处看着,却是无人敢靠近。

仲方在岸边焦急等着,而楚子皙在褚家不慌不忙的喝着茶。

褚宾娘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见他,褚母正坐在他身边,跟他讲了许多话。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当时听了他的姓氏之后,褚母会是那样的吃惊和恐惧。

他终于知道,原来他与宾儿之间,隔着那么多东西。宾儿应该忘记他,而他本不该出现在宾儿的生命中。

他终于知道,王兄念念不忘的心爱之人,姓褚,王兄多年来怀着愧疚之心所挂念的友人,也姓褚。

唐萃英看着那人的渐渐走远的身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见褚宾娘无声的站在那儿,脸色憔悴,沉默不言。

她握着褚宾娘冰凉的手,将她带进屋里,倒了杯热茶,慢慢说道:“初见他时,我便觉得他的眉目与那人有七八分相似,后来他报了姓名,我便肯定了他的身份。楚是楚国的国姓,只有王族中人才有的姓氏,而他便是楚王的亲生弟弟——九王楚子皙。我和你阿爹因你姑母之事来到逍遥村,但王宫中的事多少听你阿爹提起过。九王是在我们离开后第二年进宫的,虽未见过,但也是知道的。你姑母褚容便是当年的容妃,后来身死宫中,你阿爹又是楚王挚友,两难之间便离开了定阳城来到了此地隐居。当楚国还是天阳国的时候,褚家的女人便与楚氏王族有着悲惨的纠缠,好似受了诅咒一般,容妃之死更是验证了此事。所以你阿爹在临走前,才会逼着你以他为誓,不让你与王族中人有任何牵扯。褚家的女子是不能和楚氏一族的男子有任何牵扯的,你可明白你阿爹的苦心?”

原来,她与他相遇,并不是缘,而是劫。虽知如此,但她此刻心中却不是害怕,而是满满的疼痛。她才不害怕什么诅咒什么宿命,她只知道,分别已是生不如死,没有什么比眼前的分别更让她心死的了。

褚宾娘扑到唐萃英怀中痛哭起来,泣不成声道:“可是阿娘,我的心好疼好疼,我舍不得阿娘,但我觉得我快要死了一样,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阿娘……”

“傻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你已经陪了阿娘十多年,这便足够了,去找他吧,现在还来得及。”看着褚宾娘痛哭的样子,唐萃英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若一切都是天意,她便不该去阻挡,“若让阿娘看着你往后日日憔悴,阿娘又如何忍心呢?”

她将褚宾娘扶起身,擦去她的泪水,接着道:“他在等你,你江边找他吧。阿娘会一直在逍遥村等你的,若是累了,便回到阿娘身边来。”

褚宾娘又抱着唐萃英大哭了会,便转身跑出了家门。

阿炎,希望你不要怪我,就像当初你离我而去一样,我明白宾儿的心情。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都已是最大的惩罚了。唐萃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转身回了屋,孤寂的背影显得有些凄凉,她突然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老去了好多岁。

仲方等了许久,终于将楚子皙等来,却见他并未上船,而是坐在江边那块巨石上,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他正要走过去催促楚子皙,但见远处白色身影正向江边急奔过来。

他望了望远处的身影,又看了看楚子皙的脸色,便遣了所有侍兵回船上候着,自己也跟着上了船。

褚宾娘在远处看着所有人都上了船,便拼了全力跑的更急了些,待跑到近处,却见巨石之上留了个身影,看到那熟悉的背影,她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向前走一步。这个背影他看了无数次,寻了无数次,此时此刻,虽近在眼前,竟觉得遥远的怎样都抓不到。

虽然已跑的全身无力,但眼泪还是毫不费力的滑落了下来。她就那样站着,望着那背影,无休无止的流着眼泪。

褚宾娘寻那背影寻了无数次,而楚子皙也听那脚步声听了无数次。

他本该断绝自己的念想,不再见她已是最好,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楚子皙听着远处的脚步声逐渐接近,直到身后十余步才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人泪流不止。他看着她的脸,慢慢向她身边走去,每走一步,心便跟着疼一下。

泪眼模糊间,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褚宾娘看着眼前逐渐清晰的脸,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情绪。

“我收回我说的话,我才不要笑着分别,我知道我对不起阿爹,可是阿娘会原谅我的,我也不要活在你的记忆里,我要站在你面前,让你看到我,我也要看到你,你是什么九王也好,是什么富家子弟也好,我一点都不怕死,我只是害怕对不起阿爹对不起阿娘,你能带我走吗,我好难过,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真的好难过,阿娘会明白我的,阿爹也很疼我的,你带我走吧,我要陪在你身边啊,你带我走吧……”她便那样扑在他身上,在他胸前一边哭一边胡乱的说着。

当褚宾娘趴在他身上哭着说让他带她走的那一刻,楚子皙便再也不会想着推开她了。

她说了很多话,他听懂了些,有些却是未听懂。但唯有那句话,她说了好多次。

楚子皙抬起手臂,紧紧的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轻轻回道:“好,我带你走。”即便有宿命的阻挡,我亦会为你逆天逆命,即便会有惩罚,我亦会为你承担一切,保你一世安好。

楚子皙便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褚宾娘的手,上了船。

仲方很吃惊,士兵们很疑惑。

两日后,两条大商船停在了定阳城边。

楚子皙回到定阳城后并未急着入宫,而是先去了蕴香居,一来向红姨报平安,想来听闻他的消息后红姨定是落了不少眼泪罢,二来是为了给褚宾娘安排居处,王宫那个地方,他是不愿让她面对那里的一切险恶的,当时决定带她来定阳城时,他便并不打算带她进宫,思来想去,蕴香居倒是最佳的选择,褚宾娘待在那里有红姨作陪,他出入蕴香居也不会引人生疑。

遣散了一路护行的兵士,并吩咐仲方先行去王宫报信,之后楚子皙便雇了马车,带着褚宾娘前往蕴香居。

褚宾娘掀开车帘好奇的望着外面,初来乍到,似是对一切事物都兴致勃勃。

见她一路上未曾放下车帘,楚子皙便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劝道:“这两日都是在船上颠簸,这会儿初来定阳城,还是多加休息为好,待一切安排妥当,我便带你在定阳城好好玩。你最爱的说书茶楼也有好几家,不急于一时。”

褚宾娘听着他的柔言细语,看着他温润的眉眼,便顿时乖乖的听了话,不再朝外面张望。如他所言,不急于一时。此刻他就坐在她面前,如此真实,他们有的是来日方长,有的是天长地久。他的掌心温暖,正如此刻她的心。

楚子皙怕自己出现的太突然吓到红姨,便先嘱托了酒厮去送话,之后才与褚宾娘进了蕴香居。但显然他的苦心白费,红姨见到他的那一刻,仍是又惊又喜的哭了好一阵子,竟连他身边带着一个陌生女子都未注意到。待情绪稳定了下来才问道:“这位姑娘是……”

红姨问的是楚子皙,但回话的人却是褚宾娘:“红姨唤我宾儿就好,若红姨不弃,我以后便跟着子皙也唤您红姨了!”褚宾娘赶在楚子皙开口前争着回道。

这红衣女子是楚子皙回定阳城见的第一个人,想来定是与他关系匪浅,况且初次见她便觉有似曾相识之感,毫无陌生。褚宾娘在楚子皙面前尚有羞涩的时候,但在这红衣女子面前,竟是像故人相见一般熟络了起来。

红姨听了褚宾娘的自我介绍后,好似恍然大悟般明白了些什么。他松了楚子皙的手,转而拉着褚宾娘的手说道:“不弃不弃!红姨高兴还来不及呢!”

褚宾娘看着眼前的女子方才尚且喜极而泣,这会儿又是满脸欣喜,顿时觉得亲切了许多。哪怕离开了那个她最熟悉的地方,她的心中却不是悲凉。在这里有她最爱的人,亦有疼她爱她的人,如阿爹阿娘那样。

楚子皙见眼前的两人三两句话后便犹如故人叙旧般聊了起来,心中甚是欣慰,这两人皆是他最爱之人,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如今相识恨晚,还好命运不负他,让他此刻有机会细细的品尝其中的至暖温情。

但欣慰过后,楚子皙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两人聊得投机是好事,但很明显已将他的存在忘的干净,他欲向红姨开口报个平安,却是插不进一句话。

红姨攒了一肚子的话原本是要问他,如今褚宾娘在这儿,他算是彻底失了宠。

待红姨在褚宾娘那里将他这半年来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后,两人才想起他来。若是红姨再问的仔细些,将他的一日三餐问个遍,那他今日怕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红姨,那我便把宾儿托付给你了,红姨可要代我好生照顾。”楚子皙有些不舍得说道,说完转眼看向了褚宾娘。

“我与宾儿一见如故,你且安心回宫,做你该做之事便好,对你最重要的人,对红姨也一样重要。”红姨说道。

见两人眉目相传,红姨便托口出了房门。

“红姨是我最亲近的人,你在这里需要什么尽管和红姨提,不必拘谨。现在还不能带你入宫,希望你可以等我。”楚子皙说道。

褚宾娘用力点头,说道:“我等你。”

等你来接我到你身边去,朝朝暮暮,再不分离。

出了蕴香居,定阳城大街之上人群熙攘,暂且掩去了楚子皙心中的苍凉。

一别半载,物是人非,此次归来,他怕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不问世事般悠然自在了吧。阴谋和争斗正如这透骨的秋风般向他无声袭来,而他要做的便是迎风前行,再无退路。

仲方进宫送来消息后,楚王便站在大殿之外一直等着楚子皙,庞安顺劝了几句也没劝动。王上因九王之事引发了心疾,这半年来虽一直服药休养,却也未见好转。

楚子皙远远地便看到碧煌殿前那人在凉风中等着他,那人消瘦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虽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但此时此刻,他只看到了那人内心的无限孤寂。楚子皙恍然间明白,原来,他为兄为父的那个王兄,也是会老去的。

“王兄!”楚子皙并未走近便在台阶下跪拜行了个大礼,这一跪,不是君臣的礼数,而是感激王兄这么多年来给予他的恩情。虽然王兄说除了在百官面前行礼外其他任何场合他都只是他的兄长,但他今日便是跪的兄长而不是王,王兄当得起。

楚王快步走下台阶,将楚子皙拉起身,责怪道:“子皙又忘了,你我兄弟之间,无须这些礼数。”

“这半年来劳王兄伤心挂念,臣弟有罪。”楚子皙面有愧疚,说道。

“回来就好,有罪的不是你,而是王兄,早知凶险,王兄本不该让你去冒险。”负了爱人,负了亲友,有罪的是他。如今他一心守护的江山怕是也守护不了多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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