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叶珣是小说《绕槐:高枝攀一半》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萦灯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绕槐:高枝攀一半》的章节内容
虫鸣窃窃,夜色如银。
鹿江边小树林里,姜槐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往前走。眼看还差丈余便出树林,脚下却倏然一顿。
透过重重树影,只见一只乌篷船停泊在岸边,船上隐约有两个人影。
男子身姿如松,背对树林,负手立在船头。女子则在他身旁,婀娜倚坐着。
姜槐怔了怔,很快了然一笑。
可不好打扰了这对鸳鸯。
她随意找了块矮石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拔开木塞,细细抿一口,心满意足地弯了眉眼,不自觉往船上望去。
残云散去,清辉洒下,照亮了船上女子鲜嫩娇美的侧脸。
女子微倾着身子,藕臂半露,抬手轻轻扯住男人的衣角。
“令为。”
娇滴滴的女声在阒寂的夜里格外清脆动人。
姜槐惊得双眸圆瞪,险些被口中酒液呛到。
那女子竟是忠义侯夫人——王语芝。
忠义侯张步洲年届不惑,膀大腰圆,夫妻二人乃京城中为人乐道的老夫少妻。
众人皆说王家虽祖上出过一位宰辅,却早已繁华不再,门第式微。如今竟不顾脸面,献上正值妙龄的嫡女,只为攀上忠义侯这高枝。
而船上那背影挺拔的青年,显然绝不是忠义侯。
怕不是撞见忠义侯夫人与人私会?
这等名门望族的阴私之事,可不是她一个毫无倚仗的孤女惹得起的。
姜槐留意着船上动静,俯身捡起瓷瓶,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却听见王语芝柔声道:“那我先回去了。”随后,下了船。
姜槐连忙轻挪脚步,蹲下身子,藏匿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幸而,王语芝并没有往这边走,而是朝树林的另一个方向离开,很快消失了身影。
月亮再次躲进云层,周围漆黑一片。姜槐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往回走。
谁料刚走出几步,便忽觉身上一滞,衣衫被斜探出的树枝勾扯住,枝叶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密林中,声音如炸雷般突兀。
她的心骤然缩紧,惊慌之下,用力一挣。只听“刺啦”一声脆响,外裳竟被生生扯开一道大口子!
她内里仅着一件抹胸襦裙,此刻,雪白的肩臂直接袒露在空气中。
江畔传来极轻的水漾声,下一瞬,姜槐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黑影。
颀长,阴森,如一条冰冷巨蟒,自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蜿蜒而来。
寒意瞬间直窜头顶,她的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微微侧转脑袋,视线刚一触及那道影子主人的边缘,便似被烫到般,立即弹开。
男人一言不发,如同地狱爬出的鬼魅,幽然立在她身后一丈之外。虽相隔尚有距离,可那股压迫感却令人几近窒息。
姜槐心跳如雷,不敢有丝毫妄动,只用手紧紧护住裸/露的肩臂,声音轻颤道:“你不要过来。”
话一出口,她便懊恼地咬牙。
此人都敢与忠义侯夫人暗通款曲,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无耻之徒,还指望他是个正人君子?
沉寂一阵,地上枯叶轻响,脚边那道影子缓缓转动,如芒在背的寒意也随之消减。
姜槐提着心再次侧头,看到的是男人的背影。
此刻距离近,他看起来比在船上时更为高大迫人,周身被一层朦胧光晕所笼罩。
她有些意外。
此人虽德行有亏,倒是还有基本教养,知道非礼勿视。
所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姜槐深吸一口气,撒腿狂奔。
她在黑暗中努力辨别方向,双脚急速交错,长发在脑后狂乱飞舞,顾不得那人有没有追来,只拼了命地往前跑。
枯枝被踩得嘎吱作响,与凌乱的喘气声相互交织,在林间回荡。
叶珣缓缓转过身。
半明半暗的光影,勾勒出一张锋利如刃的脸。
那双幽深黑眸,平静地看着那道越跑越远的身影。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甘冽酒香,他眸光微动,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身,捡起地上一只白瓷瓶,瓶中酒液已尽数洒出,濡湿了一片泥地。
“沈昭,沈晗!”他厉声道。
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出现的叶珣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
“少主,何事?”沈晗开口,是一道悦耳的女声。
叶珣将瓷瓶递给她:“这酒味道不像寻常的流通品,你去城中有名的酒肆查查,看谁买了这酒。”
沈昭不解问道:“方才少主为何不直接拿下那名女子,还让她跑了?我本想去抓,沈晗拦着我不让动。”
沈晗用手肘用力撞了沈昭一下,瞪他一眼:“没看到小娘子衣衫破了吗?”
叶珣凝了凝眉,道:“沈昭,立刻放消息给京兆衙门,就说城郊那伙盗匪藏匿在太和观中。再准备我们的人手,明日去太和观捉拿何康。”
沈昭:“竟是太和观!忠义侯够狡猾的,竟将人藏在道观。城内我们的人暗中搜捕,城外衙门官差大肆搜查盗匪,他们实在无路可逃,只能就近藏匿。”
两人各自领命,转身跃出树林。
树林里只剩叶珣一人,他望着地上那串脚印若有所思。
对方是谁?听到多少?明日行动多了未知变数,然事情紧急,不能再拖。
那个丢了酒,令人烦忧的小娘子,此刻正苦着脸,没精打采地回到姜府,肩上还搭着块脏兮兮的破布。
丫鬟竹音忙迎上来:“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出去喝酒吗?怎的这副模样?”
姜槐失魂落魄地抬起脸,心疼得快哭出来:“酒丢了。”
那可是她眼巴巴等了半年的醉江月,才喝了没几口。
竹音见她这般,轻哄着扶她进屋,替她沐浴更衣,铺好松软枕被,点上安神熏香,直至将她妥帖安置在床上,才抱起沾了泥污的衣裙,掩门退下。
姜槐盯着头顶的素帐,心中忿忿难平。
她咬牙切齿地想:
令为?
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一丝极为微弱的灵光在脑海深处转瞬而过。
苦思半晌,仍是毫无头绪。
安神香温和婉转,丝丝缕缕弥漫在帐间,她终究沉沉睡去。
镇国公府书房,烛火微摇。
叶珣身着玄青色中衣,手握一卷《尉缭子》,坐在四君子雕花紫檀书案后,案上置着一座形似弯月,苍古空灵的太湖石摆件。
不多久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是沈晗。
她行礼后抬起头,烛火映出一张英气秀丽的脸。
“少主,查出来了,是锦翠楼的醉江月。锦翠楼每半年推出一款限量酒。需提前三个月交付定金,且只卖熟客。今日正是醉江月售卖的日子。”
沈晗拿出一张名单躬身递到叶珣手中:“这酒颇为金贵,仅得十壶。还须客人亲自去店里,签了字方能取走。”
叶珣扫视名单,其中有两名女子的名字画了圈。
知春巷孙府孙宜珺。
琴台巷姜府姜槐。
叶珣盯着那个名字,眉头轻蹙,微微失神。
“少主!消息已匿名递给京兆衙门,孔府尹连夜安排了人手,明日巳时行动!”沈昭洪亮的声音响起。
他风风火火从屋外大步走进来,肩上甚至还沾了片叶子。
叶珣回过神,扯了下嘴角,讥诮道:“孔府尹被城郊盗匪搅得焦头烂额,还被指渎职失责,现如今得到点消息便这般急不可耐。”
“为何我们要与衙门的人一起行动?”沈昭不明白。
“少主莫不是想借衙门之手引蛇出洞?”沈晗很快心领神会。
叶珣颔首:“太和观规模颇大,殿宇厢房众多。既然我们不宜明面上行动,不若让衙门的人先行,大张旗鼓搜查,引起骚乱。何康见势转移,我们黄雀在后。”
他目光一动:“那窝盗匪,可派人看好了?”
沈昭:“看得紧着呢,跑不了。”
“事成后再引衙门的人过去,也不算让他们白跑一趟。”叶珣说罢,让二人退下,复又看一眼那张纸,将它压在书册下。
这一晚,姜槐整夜都拧着细眉,睡不安稳。梦里醉江月高悬在她面前,散发着诱人酒香,她却怎么都抓不着。
一心急,从梦中惊醒。
“姑娘醒了?”竹音的声音,接着额头被覆上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怎出这么多汗?”
姜槐混混沌沌,半躺着,不说话。
“姑娘,姜姑母一大早就来了,在前厅喝茶呢。”
姜姑母是祖母年轻时捡回来的孩子。祖父过世得早,祖母一人辛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姜槐十二岁那年,父母乘马车出城,在山上遭了意外,双双离世。祖母悲伤过度,一病不起,没几个月也去了。
姜槐在京中的长辈,只剩下这个没有血缘的姑母。
“定又是为了尚书家那病秧子来说项的。”姜槐撇撇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怕是不成,若听到姑娘身子不适,姜姑母更是要进来看看的。”竹音一脸为难。
正说话间,姜姑母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传来:“都日上三竿了,这么大个姑娘家怎么还赖床!”
姜姑母啪嗒推开门,大摇大摆地径直走进卧房。
她身穿紫色牡丹交领阔袖衫,发髻高而丰盈,推开竹音,一屁股坐在姜槐的床上。
“姑母,我昨夜受了风,有些头晕。”姜槐以手支额。
姜姑母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脂粉未施,乌发披肩,衬得白皙的鹅蛋脸更小了。桃腮杏面,明眸朱唇,那微蹙的柳叶眉甚是惹人怜爱。
这姿容……姜姑母满意地笑了。
“没事吧?你看你,若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夫君,也不至如此。”
今日进入正题倒是快。那冯家病秧子,整日不出门,听说是见不得风,到底谁照顾谁?
姜槐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姜姑母抚了抚姜槐的手,语重心长道:“寻常姑娘家及笄便可议亲,谁知兄嫂和母亲……”她捂着脸,漏出几声哀痛的呜咽。
复又抬起眼:“你说要守孝六年,姑母依了你。如今孝期将满,再过几个月你就十八了,也该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我瞧着冯家郎君就不错,家世是一等一的好,而且他……”
“姑母。”姜槐打断她,“那冯公子出娘胎便带着不足之症,您瞧我这般,也时常头疼脑热,又愚笨不知照顾人,怕是拖累他人就不好了。”说罢,装作羞愧难当地垂下头。
“这你不用担心,冯家找大仙算过了,你乃万里挑一的八字!财官印三全,天乙贵人入命,天月二德在日柱,这一生注定是富贵荣华,逢凶化吉,旺夫益子!若嫁到冯家,冯公子的身子必定大好,以后啊日子定是金玉满堂,顺风顺水的!”
姜姑母眉飞色舞:“本来你父亲生前也不过是个小官,是攀不上冯家这门亲事的。你相貌生得不错,却也不是绝世之姿。不过胜在你命格实在是好,才有这个福分哩!”
语毕,姜姑母伸手示意竹音要茶水,接过茶杯后猛灌一口。
那模样,仿佛金玉满堂的人是她一样。
先前罗姑父背着姑母,与人合伙做生意,被骗走一大笔钱,罗家已是山穷水尽。姑父萎靡不振,姑母便指着给自己那整日只知斗鸡走狗的儿子,求一个好前程。
而通往好前程的垫脚石,便是姜槐。
姜槐无辜地眨眨眼,似是不解:“可我若真如姑母说的那般注定富贵荣华,逢凶化吉,旺夫益子,那嫁给谁不是一样?我与那冯公子面都没见过,不若隔壁燕庭巷的陆三郎,壮得跟牛似的,也更熟识些。”
对不起啦陆三郎。
“哪个陆三郎?”姜姑母疑惑问道,忽而横眉竖目:“那陆三郎不过是个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怎能跟冯家相比!”说着把茶杯重重拍在小几上。
又轻咳两声,缓和一些:“你年纪小,不懂挑选人家。女子婚事向来由长辈做主,我那兄嫂走得早,自然是得我这个姑母来为你操心的。”
“冯尚书这几月都不在京中,你先好好休息。待过几日,你与冯家郎君见个面,相处相处。不要说我这个做长辈的逼着小辈盲婚哑嫁,叫人笑话了!”姜姑母轻哼一声。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见姜槐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好气地走了。
姜槐看着姑母艳丽的衣角消失在门边,发了会儿呆,站起身迈下脚踏,不料一脚踩空,猛地摔在地上。
一旁正拧着帕子的竹音吓得惊呼一声,扔了帕子跑过来,扶起她上下查看。
“无事。”姜槐捉住竹音上下乱摸的手,哭丧着脸,“近日怎这么倒霉。”
竹音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姑娘,我们今日去太和观吧!”
艳阳高照,云霭流岚,天空中的鸟群不疾不徐由北向南迁徙。
太和观正殿前,一丈长的八龙柱彩绘铸铜香炉里,插满了香客们供奉的香火,香烟滚滚翻腾上涌。
姜槐双手平举三支香至胸口,躬身行礼三次,心里默念着神仙保佑,虔诚地用左手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烟气熏得她眼泛泪花,一旁的竹音忙掏出帕子为她拭泪。
“上过香,感觉身上浊气都散了。”昨晚之后,姜槐心里终于松快一些,“天气甚好,我们去藏幽园逛逛。”
竹音看着自家姑娘心情好转,笑着答好。
太和观坐北朝南,分为中、东、西三路及后院,大大小小殿宇约二十座,厢房更是近百间。藏幽园在中路的最北端,是一座极具江南韵味的花园。
两人一路往北走,越往里香客越少。姜槐东绕绕西逛逛,好不惬意。
直到走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前,隐约听到里头有人低声说话。
姜槐正从门前走过,厢房门砰地一声,突然从里打开,三个男人自屋内一跃而出!
前面两位生得虎背熊腰,一脸凶相;另一位身材略瘦小,遮掩着站在两人身后。几人看到姜槐亦是一愣。
姜槐礼貌笑笑,打算绕过他们。眼睛却瞟见其中一人的身侧,别着一把短刀。
她心头一颤。什么人会带刀进道观?
正在此时,不远处有香客高声大呼:“官差来捉匪啦!”
姜槐闻声一惊,恰好对上其中一人凶光毕露的眼。
电光火石间,她一把拉住愣怔在旁的竹音,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跑。边跑边想,不是刚拜过神仙吗?怎么转头就碰上歹人了?
她心怦怦狂跳,喉头涌上腥甜,身旁的景物迅速被甩在身后。
除了自己和竹音的脚步声、喘息声,似乎还听到身后有打斗的动静,又很快消失了。但她哪敢回头,只死命拽着竹音往前跑。
前方拐角处,姜槐调整好脚步准备向左拐,怎料砰地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上一堵墙,疼得她眼泪迸出,头晕目眩。
她低头捂住火辣辣的鼻子,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件玄色束腰劲装。再抬头,来人竟以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幽深墨黑的眸,带着意味不明的寒意。
姜槐来不及反应,下一瞬,身体便被猛然翻转。蒙面人从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钳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扭,将其压在她的后腰处。
那人低下头,在她耳边缓缓吐出两个字。
“别动。”
男人的气息和身后传来的热力,让姜槐寒毛竖起。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看到身旁同样被控制住的竹音。再下一瞬,眼睛被粗布蒙住。
姜槐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似乎听到有人快步过来,低声说了些什么,身后男人嗯了一声。
她被裹挟着七弯八绕地走。那困住她身体的力道,让她知趣地放弃挣扎。
她毫不怀疑,若她试图反抗呼救,不等救兵赶来,身后之人便能即刻送她去与父母团聚。
不多久,她被扔进一辆马车,双手缚在身后。
姜槐安静地坐在马车里,车内只有她一人,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前行。四周只有马蹄声、木头撞击声和虫鸟鸣叫声。
还是在城外。
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伙人跟之前厢房里出来的三人,应该不是一伙的。厢房里的人像是急着去别的地方,没有要对她动手的迹象。
香客说的官差捉匪到底是不是真的?若是,这伙人岂不是在官差眼皮子底下,一路顺畅地把她掳走了?
竹音不知道在哪,那小妮子胆子比她还小。
不过他们如果要杀人灭口,早就可以动手了。
若是要绑架勒索,姑母绝不可能拿钱出来赎她。
哦,那也不一定,毕竟她对罗家还另有价值。
她这么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女子,到底抓她作甚?
难道……
那些话本上小娘子遇匪的故事闪入脑中,姜槐心脏漏跳了几拍,不敢再想。
她扭动了几下手,绳子束得不紧,但却无法挣开,只好背着手慢慢摸索。车厢里空空荡荡,摸了半天,一无所获,没有任何她可以利用的东西。
她又用头蹭了几下车壁,想将头上的发簪蹭下来,好有个防身的物件,却发现发簪早已不翼而飞。不知是被挟持途中掉了,还是匪徒顺手取了。
今日来太和观上香,衣裙首饰都挑的最素净的,头发用发带简单束起,簪了一支素银发簪,那发簪值不了几个钱。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噔噔”,有人踏上马车。透过蒙眼的粗布,眼前的光线微弱地亮了一下,复又暗了下来。来人掀帘踏入,原本宽敞的车厢,瞬间变得逼仄。
她神经绷紧,往后缩了缩,攥紧汗湿的手心,抿着唇不出声。
那人一把将她拉起,带到马车前头,自己跃下车,留她站在马车边缘。
手被绑着,眼被蒙着,最重要的感官被剥夺,姜槐惶惶不知所措,只好从长裙下伸出绣鞋,小心挪动试探,生怕一个不小心踩空摔下车。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冷不防,腰肢被一只坚硬的手臂揽住,来不及惊呼,身体便头朝下的架在一个……肩膀上?
那人扛着她,步履轻盈地走了一小段,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这这……这是要进小黑屋?
此时,姜槐终于按耐不住,马车上的猜想让她惊恐万分。她像受惊的小兽,疯狂扭动身体,双腿奋力乱踢,张开嘴狠狠咬在男人后背上。
男人闷哼一声,将她甩到蓬松的干草堆上。
叶珣展了展后背,微眯黑眸,睇一眼草堆上瑟缩成一团的女人,转身走出木屋。
这女人下嘴可真狠!
今日按计划去太和观捉拿吏部侍郎何康,他们的人埋伏在观中各处,等衙门官差开始行动,引起骚乱。何康发现动静,果然耐不住要逃,但很快被他们制服。
叶珣收到属下事成的信号,正要过去,便撞上这满口利牙小娘子。
此处是半山腰上一间猎户木屋,四周皆是草木。已过晌午,屋外只有沈晗一人。
“弄些吃食和水回来。”
碰上她是个意外,马车上没有准备食物和水。
沈晗不解:“少主为何把这位小娘子带过来?”
“她就是昨晚树林里那人。”
“您认识她?”
叶珣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进木屋,反手掩上门。
子夜时分,更深露重。
鹿江上薄雾氤氲,水波将月亮揉成细碎的银光,投射在江畔手持长剑的少年脸上,光影浮动间,映出一双极亮的眼。
十七岁的叶珣一身月牙白蜀锦长袍,神清骨秀,意气风发。
手中月啼剑犹如银色游龙,肆意盘旋穿梭。剑光如练飞出,激起阵阵涟漪,搅乱静谧江水。
正当他全神专注于剑招之时,余光见不远处,一个娇小身影自小树林中走出。
少女见到他似乎也吃了一惊,驻足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儿,大约觉得他并非坏人,便兀自拾了些树枝枯叶,吹燃火折子,生起火来。
小小的火堆在黑夜中跳跃,暖黄色的火光照亮一张皎洁如月的脸。
她用树枝刨开火堆下的泥土,扔了几个红薯进去,又不知从哪摸出包小零嘴,支手托着脸颊,歪着脑袋,边吃边看着叶珣练剑,好不自在。
叶珣彼时还是翩翩少年郎,虽自幼比同龄人心智坚韧,但也招架不住昏昏月色下,一双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明眸,扰得他剑招逐渐乱了章法。
他有些愠恼地纵身一跃,朝着江面猛力挥出一剑,一丈高的水幕瞬间飞溅而起。随即身形轻巧一闪,衣袍未沾上半点水花。
“好!”少女声音清脆,甚至兴奋地鼓了两掌。
叶珣蓦地沉了脸,黑眸扫向火堆旁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她仿佛是在大街上看到杂耍艺人的精彩把戏,露出赞叹的神情,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干桃片。
月啼剑刷地一声收回剑鞘,他步伐沉稳地走向那抹暖光。
叶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好看吗?”
坐在地上的姜槐双瞳莹莹,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挑,粉颊上隐约有泪痕,嘴角却噙着笑意,显得有些古怪。
像一只流浪得脏兮兮,却依旧高高竖起尾巴的猫儿。
姜槐仰头端量他的脸,目光逐一掠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看得极其认真细致,仿佛十分重视他的提问。
良久之后,莞尔一笑:
“好看。”
一股热意染上耳尖,叶珣偏过头:“是问你剑招好不好看。”
姜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剑招也好看。”
叶珣不曾想自己竟被一个小姑娘戏弄,咬牙压着恼意,握紧剑鞘,提剑欲走。
抬眼却见墨色低垂,树影森森,面前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黑夜吞噬干净。他闭了闭眼,转而走到她身旁,掀袍坐下。
姜槐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接近,自顾自地用树枝挑动着火堆,又添了一把枯枝,火焰腾起,燃得更旺了。
“你一个小姑娘深更半夜孤身在此,就不怕我是歹人?”叶珣终于忍不住问。
姜槐转过头打量他:“公子这身蜀锦衣袍价值百两,腰间翡翠玉佩通透如水,特别是剑柄上的蓝宝石,光可鉴人,比我眼珠子还大。”
“况且……”她又把目光挪回他脸上,“公子如此相貌,想来也不需要祸害我,随便招招手便有一群小娘子扑上来。”
见她头头是道地分析,叶珣又好气又好笑。
“世间恶念未必都有因缘,无端恶意最难防。”
姜槐笑了:“以公子武功,若真想害我,横竖我也跑不掉。反正我无亲无故,了无牵挂。”
最后一句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声调微微扭曲,消散在潮湿的风里。
她的眼尾更红了。如同苍白雪地落了两朵红梅,清凌湖面氤氲起一抹水雾。
叶珣一时有些无措,手微微抬起但还是作罢垂下。
当他恍恍然之时,姜槐已转过身,开始用树枝刨挖火堆下的红薯。
焦香的红薯在地上滚了几圈,她探出手指去触,烫得立刻揉了耳垂。
待红薯凉了一些,挑了一个圆滚滚的,弯眉浅笑着递给他:“呐。”
叶珣伸手,少女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似一根羽毛搔过心头。
那晚,他们在鹿江边围着火堆,坐了许久,直至月落参横,天色将明未明。
姜槐抱着腿,倦倦地将头枕在膝上。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家?”她双眸朦胧,“我家在琴台巷,姜府。”
叶珣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取下腰间玉佩,递给她:“日后若有需要,可来镇国公府找我。”又添一句,“当是多谢你的款待。”
姜槐没有接,只是凑近些,借着幽幽火光,轻声念:
“令为。”
玉佩上刻的,是他的小字。
她摇摇头,推开玉佩:“公子可是要娶我?”
大胆直白的问题让叶珣一时怔住。
她轻笑:“此玉贵重,非能随意赠人之物。你我相识不过两个时辰,日后自然也不便叨扰。”
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裙:“就此别过。”说罢,头也不回地走进小树林。
天色依旧晦暝,叶珣熄了火堆,跟了上去。
他没有刻意掩饰身形,林中响起一前一后两个沙沙的脚步声,跟着她穿过密林,绕上空荡荡的大街,拐进一条小巷。
她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脚步,叩了几下榆木门上的铜环,不一会,有青衣小厮开了门,惊讶地迎她入内。
叶珣立在不远处,抬眼看门楣上的牌匾:
罗府。
他低头自嘲一笑,转身消失在安静的巷口。
两日后,圣上急诏,他随父亲远赴西北,一去就是四年。
……
叶珣看着草堆上的女子。
太和观中,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眸,让他一眼便认出她。钳制住她后,看她绣鞋尺寸,更确定昨晚鹿江边树林里的人就是她。
叶珣刻意压低嗓音,单刀直入:“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和观?”
原本感觉到有人进屋,姜槐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却没料到对方开口竟是这个奇怪的问题。
她乖乖作答:“近日不顺,想求神仙庇佑。”草堆太过松软,双手又缚在身后,她有些吃力地直起身。
“如何不顺?”
这歹人未免管得太宽。
姜槐顿了顿,道:“工部尚书冯坤之子对我心怀爱慕,一心求娶,但我不愿意嫁他,很是烦恼。而且今早还摔了一跤,实在倒霉。”
又被你劫了,更是倒霉。她暗自腹诽。
刻意提起冯尚书,是希望能震慑住面前歹人,让他放弃惹她这个麻烦。这半真半假的算起来也不算说谎。
叶珣盯着她那张被蒙住眼睛的脸,想要分辨她话中的真伪。之前两人贴近时,他的确闻到了淡淡的药酒味。
“没别的原因?”
姜槐怔住,愈加觉得此人莫名其妙,正要作答,忽而恍然大悟。
敢情此人觉得她今日去太和观是别有用心?故意坏他的事?
她没好气道:“今早临时起意才去的。上香前,我们还去太和观后山摘了浆果。就装在荷包里。”说完她立刻咬住唇,后悔了。
因那荷包,就挂在她腰间。
叶珣闻言,缓步走近,低头俯视她,视线移到她腰间。
湖水绿竹叶织锦宽腰带,包裹住纤纤腰身,上面果真挂着一个天水碧荷包。
原本有些愠恼的她,此刻脚尖蹬在地上,身体紧绷着往后倾,腰肢微微扭动,唇快咬出血来。
叶珣很快明白她在紧张什么。
四年不见,不知是她胆子变小了,还是原本就是只纸老虎,如今不过是现出原形。
那一晚,胆子可是大得很。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缓慢地弯下身,一寸一寸靠近她。直至闻到她身上淡淡药酒味混着微甜馨香,看着她白嫩的耳朵迅速变得血一般红。
因蒙着眼,身体的感受被加倍放大。男人迫人的气息,如同一团黑色的浓雾,密密笼住她。她的身体似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空气变得稀薄,她不受控制地微颤。
“是这个吗?”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炸开,姜槐瞬间头皮发麻。
她感觉到腰间的荷包被人轻轻挑起,却似极有分寸地未触碰到她半分。
姜槐连忙点头。
叶珣看她屏住呼吸,满脸通红的模样,真怕她把自己憋死。
他扯下荷包,直起身,打开看,的确是一些泛青的浆果。
姜槐轻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扯些无关紧要的:“这些浆果还不够熟,所以只摘了一小袋。晒成干,做糖水时放一些,酸甜可口。等再过月余,霜降前后,果子成熟了,拿来酿酒是最好的。”
“你喜欢酒?”
“很喜欢。”
想到家里那些宝贝,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秋日阳光透过木窗,携着窗外树影,打在被粗布遮了大半的小脸上。小巧的鼻尖,嫣红的嘴唇,因挣扎而散落的几绺发丝,在阳光下闪动着盈润的光泽。
敲门声蓦地响起,叶珣快速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沈晗带了吃食和水回来。
他吩咐:“把衙门的人引过来,最好能在天黑之前。”
姜槐怎么也想不到,她作为一个被绑的人,还能吃到香喷喷热腾腾的烤肉。之前太过紧张,也不知道饿。现下闻到味道,肚子才咕咕直叫。
叶珣撕下一块肉,递到她嘴边,她正想张嘴咬,又顿住,小心翼翼地问:“这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那三个字她说得尤为小声模糊。
“我若是想杀人,不会多此一举。”对方毫不避讳。
好吧。听天由命,先吃饱再说。
姜槐一口咬住嘴边的肉。
烤肉外皮焦香,里面肉汁四溢,似乎加了一些独特的香料,竟是出乎意料地美味,比她以往在酒楼中吃到的更鲜香可口。
她一边美滋滋地咀嚼,一边随口问:“那你杀过人吗?”
“很多。”
姜槐霎时僵住。她才是那个多此一举的人!
她此刻檀口微张,唇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脂,透明的肉汁半挂在嘴角,还有两根发丝粘在上面。
脏兮兮的花猫。
叶珣浑然不觉地抬起手,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嘴唇时,忽然停在半空。
他眉心蹙起,收回手,转而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帕,略微粗鲁地往她嘴上胡乱抹了几下,直至擦拭干净,才觉得没那么碍眼。
温热的布料,突如其来地触碰,把姜槐吓了一跳。
她上半身往后躲,呵呵干笑两声:“您真风趣。”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一个不停喂,一个不停吃,直到她摆摆头示意吃不下了。
姜槐靠在蓬松干燥的草堆上,还是开了口。
“我的丫鬟呢?”
“不必担心。”
“她胆子小,你不要吓她。”
“……”
“你会放了我吗?”
“不放会得罪冯尚书的儿子吗?”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姜槐闭了嘴。
没多久,男人走了出去,屋子里陷入平静。
姜槐琢磨着方才的对话,只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午后清风带着树叶的簌簌声,将她的思绪打散,她用力拧了好几次后腰,终于还是难却周公他老人家的盛情,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巨响将她惊醒。
而后是纷沓的脚步声。
姜槐睁开眼,眼上没了遮挡,手也自由了。她身旁围满了官差,几双眼睛瞪视着她。
“那伙贼人呢?”有人问。
看她懵懂的样子。
“四周去搜!”有人高声喊。
姜槐被人扶起,走出木屋,坐上马车,依然如坠梦中。
直到金灿灿的夕阳斜斜射进马车,刺了她的眼,她才清醒过来。
她朝车外望去,那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木屋,有些破旧,墙角还缺了一小块。不过里面并没有不好的味道,草堆也是干燥洁净的。
此时一大群官差正在山上四处搜索。
姜槐身子放松,往后倚靠,发髻上传来金属碰撞木板的声响,她抬手,摸下来一支素银发簪。
回府后,姑母和竹音关上门窗,打发了旁的下人,把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全身没破一点儿皮,唯手腕上有因试图挣脱留下的浅浅红痕。
两人又再三细细询问,她照实说了,姑母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
也是。
连她都不知那些人为何只掳走她,又为何没在她身上谋求任何东西。大约是官差赶来得及时,才没造成恶果。
竹音一边伺候她沐浴,一边偷偷抹眼泪。
姑母在屏风后絮絮说,托人打点了官府的人,不要把她被掳走的事传扬出去,以免影响名节。
而姜槐只觉得今日真是漫长,那人不知被抓住没。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凉亭,青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茶。
一名眉眼清澈的白衣少年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百无聊赖地踢飞脚边一片落叶,眼睛直直盯着庭院那头的月洞门看,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那门终于被他盯出了一个人影。
“兄长怎么才回来?事情顺利吗?怎不带我一起!”白衣少年纪鹤羽站起身,不满地开口。
“何康捉到了,已送去大理寺狱,大理寺的人正在何府查抄。”
叶珣走到石桌旁坐下,刚想给自己斟杯茶,纪鹤羽殷勤地接过茶壶,替他倒了。
“不知圣上会如何处理此事?”
叶珣举杯一口饮下:“何康与张步洲互相勾结,卖官鬻爵,敛财受贿,圣上却只令我暗中捉拿何康,明显是打算将罪名都推到他头上,保住张步洲。”
他眉头微皱:“张步洲在朝中勾连甚广,若真清算起来,许多人都得遭殃,且圣上还是顾念与皇后的夫妻情分。”
“那些卖官名单和账册都没有张步洲的经手吗?”
叶珣冷哼一声:“经手又如何?圣上有心包庇,铁证都是无用。”
叶珣话说得大胆,令人咋舌。因他将纪鹤羽当做亲小弟一般,在他面前不必掩饰。
纪鹤羽是叶珣的授业恩师——当朝宰辅纪相的儿子,比叶珣小四岁,从小性子跳脱顽皮,不服管教,但唯爱跟在叶珣屁股后头。
叶珣在西北的第三年,战事稍平。
纪鹤羽偷偷离家出走,打算独自一人跑去西北,哪知还没出城便被纪相抓个正着。后来纪相还是拗不过他,将他直接打包送去了西北军营,丢给叶珣管教。
“那岂不是便宜了他?”纪鹤羽边说边给叶珣满上一杯茶,十足的小弟架势。
“杀鸡儆猴还是要做的,何康的命是保不住了,张步洲也能老实一阵。”叶珣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只是贪欲噬人心,一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收手了。”
见他愠色褪去,纪鹤羽扯开话题:“再过半月就是中秋节,宫中举办中秋宴,乌律公主也会进京朝见,定又带来许多新奇玩意,到时又是一番热闹!”
叶珣随父出征的第一仗,对手便是乌律。断断续续打了两年,终于将乌律打得臣服,归顺了大祁。
他也因此年少成名。人人皆夸虎父无犬子,称赞他不愧是大祁护国柱石、镇国公叶涤非之子。
“那乌律公主……”纪鹤羽心中暗笑,偷瞄一眼叶珣。
叶珣眼眸微眯,声音充满警告:“纪鹤羽。”
一听到叫的全名,纪鹤羽连忙咧嘴赔笑:“其实公……唔!”
叶珣指尖挑起桌上的一块栗子糕,手指轻弹,栗子糕准确无误地堵住了纪鹤羽的嘴。
……
次日,姜槐让人去衙门打听,据说官差找到她之后,沿着线索端了那伙贼人藏匿的窝点,正是前段时间在城郊四处作乱的盗匪。
这些时日,姜槐的日子过得顺畅许多,姑母没有再提与冯家见面的事。
闺阁女子被贼人掳走,家里还试图隐瞒,继续牵线。此事一旦败露,必定会惹恼冯家。
姑母是想等风头过去。
大街上人群熙攘,店肆林立。各式招牌与叫卖声,一静一动,交织出蓬勃的世间烟火。
正是菊黄蟹肥的好时节,姜槐此刻正坐在二楼临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道黄澄澄的蟹酿橙,旁边置着一壶菊花酒和一个高足杯。
蟹酿橙是这间酒楼的招牌菜,鲜美无比。
姜槐满脸幸福,挖出最后一勺沾满蟹黄的蟹肉。
“姑娘!姑娘!”竹音急迫的声音,伴随着“啪啪啪”楼梯的声响,惊得姜槐手一抖,蟹肉差点掉落,她赶紧把最后一口肉送进嘴里。
竹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上薄薄一层汗,脸颊红润,气都没顺过来便张口:“姑娘快回府吧,圣上派了内官来传口谕!”
“啊?口谕?传给我的?”姜槐大惑。
“是!姑娘快随我回去吧,内官人在我们府里头候着呢!”
竹音拖着她就往楼下走,临出门时姜槐不忘对着掌柜俏皮地眨了下眼:“先记我账上!”
姜府的家仆哪见过这阵仗,自从家中主君主母去世后,家里除了姜姑母,极少有外人造访,更何况是皇宫里的人。
家仆们战战兢兢,想着自家姑娘唯爱喝些小酒罢了,平日里从不惹事,待人也宽厚。
“闻姜氏女槐,甚精酒道,慧心巧思,令献酒于中秋宴。”
姜槐听完口谕,恭敬地拜了恩。
“小女子愚笨,公公可知为何?”姜槐满腹疑惑。
“是纪相家的公子举荐的。”内官生着一张敦厚的圆脸,看姜槐模样水灵,语气不觉温和几分,好心叮嘱她,“姜娘子不必紧张,咱们圣上为人和善。您只需尽力即可。”
姜槐行礼谢过并送了客。
京中公子贵女们的聚会她鲜少参加,偶尔有人邀她赴宴时,宴席间她就差把“低调”二字刻在脑门上了。
她从没见过什么“纪相家的公子”。
且圣上什么好酒没见过,哪需要她一个小娘子献酒。
那位公子莫不是跟她有仇吧。
“竹音,陪我去酒窖。”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即刻准备,离中秋只有四天了。
……
八月十五。
晌午过后,一辆顶部嵌着金制雕饰的金丝楠木马车停在姜府门口,门房小厮问清来人后,忙进屋去报。
“姑娘,门外有辆马车,说是纪相府上派来接您进宫的!”
姜槐正在院子里清点要带去宫中的物品,闻言微笑道:“这纪公子还挺周到。”
竹音打量着自家姑娘。
一袭水色云丝抹胸长裙,外披白茶色缠枝葡萄纱短衫,头上梳着云鬟髻,玉钗斜插。
竹音噘了噘嘴,不满地嘟囔:“姑娘穿得是不是太素了些,还是换上那件海棠色的吧。”
“我只是去献酒,估摸着很快便结束了。你在家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赏月。”姜槐笑着摸摸竹音的头。
确定东西都齐全了,姜槐命小厮把箱子搬上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马车平稳地驶向那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银月似盘。云光殿内灯火通明,鸣钟击磬。
舞姬们扬着妩媚的脸,穿着轻薄纱衣,挥舞着水袖,随着愈来愈快的鼓点声,在大殿中央翩跹旋转。
两侧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北地使臣们高声笑谈。
最高处金色雕龙宝座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大祁帝王——李长献。
一曲歌舞结束,殿外的内官示意姜槐进殿。姜槐深吸一口气,领着一群捧着盘子的宫女,走了进去。
纪鹤羽坐在纪相身侧,目光注视着那道袅娜身影,又朝着坐在对面的叶珣挤挤眼。只见叶珣举着酒杯,貌似不经意地扫过姜槐。
纪鹤羽对这位姜家小娘子很是好奇,他从小便跟着叶珣,连叶珣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认识,却从不知道有姜槐的存在。
那日叶珣托他向皇后娘娘举荐姜槐,他追问缘由,叶珣只说是父亲一位早亡故友之女。他去核查,的确是一位已故小官的女儿。
奇怪的是,叶姜两家好像并没有来往。
“民女姜槐,拜见陛下。”
“平身。你便是鹤羽举荐献酒的姜娘子?”李长献温声问。
“是。”姜槐站起身,目光轻扫,竟看到了王语芝。
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入旁边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盘中。
众人见这小娘子虽生了张俏脸,但年纪轻轻,衣着素净,身上像样的首饰都没几件。不似出身显贵之家,更不像大酒楼里明艳的老板娘。
一个小姑娘罢了,哪会懂什么酒?于是都不大在意。
李长献把玩着手中的白奇楠沉香念珠:“今日准备的是什么酒呀?”
“回陛下,一共两道酒。第一道叫望清秋。”
“望清秋?名字听起来不错。”
“此酒是以凉陇葡萄酒作底,将秋天的时令水果,黎檬子、香橙、山楂切片放入,再加少许丁香、陈皮、桂圆、冰糖,小火温煮一刻钟。望清秋安神润燥、生津补血,最适宜秋冬饮用。”
随着姜槐娓娓动听的声音,宫女们将酒捧到殿中众人的案几上。
酒色润泽透亮,上面飘着些许果肉,微微冒着热气,果香四溢。
吃了好些大鱼大肉,众人早就感觉腻味,这酒看着就开胃。有人迫不及待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人小口细细品尝,皆是一脸赞叹。
“此酒温热酸甜,清新解腻,臣妾喝下去,身上都暖和了。”
坐在李帝身旁的张皇后身着金丝百鸟朝凤霞帔,金色大袖衫,红色织金齐胸裙,优雅华贵,仪态万千。她侧过身,对着李帝微笑,目光里尽是如水柔情。
看着张皇后的笑颜,李长献龙心大悦:“好!的确是唇齿留香!姜娘子,第二道酒是什么?”
姜槐悬着的心稍微放低了一些,复又察觉似乎有道目光牢牢锁住她,她忐忑地咽了下口水。
她打起精神继续:“第二道叫蓬莱春。”
蓬莱春以透明的荷花琉璃樽盛着,有三层颜色。最上层是清透的乳白色,中间是青碧色,最下层是茜红色,似春日斑斓的花叶。酒杯旁还摆着一根细细的竹枝。
宫女们只是捧着酒跪在食案边,并没有放在案上。
“这酒甚是新奇,竟有三种颜色!”有人惊呼。
“蓬莱春最上层是琼苏酒,中间是薄荷酒,下层是石榴甜浆。”看酒已上齐,姜槐吩咐宫女,“点火!”
宫女们把酒奉上食案,拿出火折子吹燃,挨着最上层的酒液上轻轻一沾,琉璃樽上立刻跳跃出蓝色的火焰。
“嚯!”众人惊叹不已,连殿门边守着的侍卫也悄悄伸着脖子看。
“现在可以喝了,需用竹管一饮而尽。”
胆大的人兴奋照做,一口吸入。
入口先是甘甜的石榴香,而后是凉丝丝的薄荷味,最后唇舌被醇香甘冽的琼苏酒侵袭。各种滋味在口中炸开,既柔和又浓烈,既清凉又炽热。
饮下的人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眼里闪着惊喜的光,还有人猛拍了一下大腿。
观望的人立即有样学样。
“真是妙!姜娘子真真是别出心裁,竟能将不同滋味调和得如此新奇精妙!”
说话的少女笑盈盈地举着酒杯。她身着钴蓝色异国华服,额间垂着赤色串珠流苏眉心坠,更衬得她眉目深邃,明媚可人。
这位应该就是宴会前内官提到的乌律公主吧。
公主身旁坐着一名使臣,此人年约四十,浓眉大眼,胡须浓密,正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公主,宛如一位慈爱的长辈。
“公主谬赞。民女心知陛下和各位大人见识广博,尝尽天下美酒。便只能在喝法上花些心思,想要蒙混过关罢。”
姜槐不卑不亢:“幸而陛下和各位大人宽大为怀,才恕了民女的小把戏。”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让夸的人心里舒坦。
“好便是好!你们大祁人总是过于谦虚。”公主转向李帝,俯身道,“这两道酒实在惊艳,陛下不赏赐点什么给姜娘子吗?”
乌律公主贺兰纳媞性情直爽。乌律王仅得这一女,她在千恩万宠中长大,却一点也不骄矜。
现下竟直接替姜槐向皇帝讨赏。
纪鹤羽也站起身,恭敬道:“求陛下恩赏姜娘子!”
李长献今夜喝得畅快,觉得姜槐心巧嘴乖,又知她失去双亲,亦无姊妹相伴,对她更多出几分怜爱。
他大手一挥:“赏!姜娘子当得起‘慧心巧思’四个字,就赏锦缎十匹,白银千两!”
但愿这份公然的恩赏,能护她日后顺遂一些。
“谢陛下!”姜槐跪下谢恩,随后退出大殿。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间,乌律公主望向叶珣的位置,想向他敬一杯酒,却见座上空空,不见人影。
云光殿的东面有一片池塘,此时池塘边的小花园里树影静谧,月光清浅,只隐约飘着乐声。
叶珣走在小径上,任由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适才云光殿里各式香气混合在一起,黏腻浑浊,熏得他胸口发闷。
“何人?”叶珣忽然转身。
明艳少女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本想与叶将军饮一杯酒,却不见人影,只好一路问了宫女寻过来。”
叶珣正声道:“是叶某失礼,未曾向公主问候乌律王安好。”
“你怎不问问我是否安好?”贺兰纳媞杏目明亮,噙着笑意。
“公主身份高贵,神采奕奕,自然是没什么不好的。”
“那可不一定。我表面看着安好,但只要想起叶将军,便觉得十分挂心难受。特别是你像现在这般,冷冰冰的,也不对我笑,我就更不好了。”
贺兰纳媞语出惊人,说得直接,没半点寻常女子的羞涩。
叶珣正要开口,却一个箭步向前,猛地推开贺兰纳媞。
几乎同时,一柄杀气腾腾的长剑倏地刺了过来!
叶珣身形如电,敏捷地侧身一闪,避开剑锋。一手顺势擒住刺客的手腕,用力一折,另一手狠狠扼住刺客的喉咙。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闷声惨叫,刺客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他双目圆睁,满是恐惧,面巾下半张脸涨得紫红,身体本能地挣扎,却无法挣脱颈上那如同铁钳般的束缚。
黑暗之中飞窜出另一名黑衣人,挥剑直接扑向贺兰纳媞。
叶珣抬腿一脚踹飞面前的人,脚尖迅速勾起地上长剑,朝另一名黑衣人掷去。
长剑如离弦之箭飞射而出,直直没入黑衣人腰侧,剑上的力道似有千钧之势,那人被震得连退几步。
原本清冽的空气瞬间染上了血腥味。
叶珣一把将贺兰纳媞拉过来,护在身后,利眸紧紧盯着黑衣人,健硕的身躯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壁垒。
两名黑衣人捂着伤处,眼中闪着阴狠的冷光。但自知武力悬殊,继续缠斗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只能不甘心地低咒一声,趁机仓皇而逃,消失在夜色中。
花园迅速恢复了平静,唯有漂浮着的血腥味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而来,叶珣眼眸微微眯起。
“发生何事?”纪鹤羽急切的声音响起。
他见公主和叶珣二人不在席间,本想跟过来看热闹,却听到这边有打斗的动静。
另一边,一队巡逻的禁军也闻声赶到。
“有两名刺客。”叶珣松了架势。
“刺客往承德殿方向逃了。通知各宫门戒严,非要员不得出宫。加强各宫防卫,全面搜查皇宫,追捕刺客,留活口。”
“是!”为首的禁军应道,迅速带人分头而去。
贺兰纳媞心有余悸,从叶珣身后走出来:“那两人,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黑衣人一现身便来势汹汹,长剑直指贺兰纳媞。
“有人想要我的命。”若不是叶珣及时推开她……
“而且必须死在皇宫里。”叶珣字字清晰。
黑衣人甘冒奇险,混入戒备森严的皇宫动手,必是意在让贺兰纳媞命丧宫中,而不是更容易下手的宫外。
纪鹤羽一怔,很快会意:“乌律公主死在大祁皇宫之中,大祁怎么都脱不了干系,两国必定烽烟再起。”
叶珣与纪鹤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肃然。
“鹤羽,你先送公主回驿站。”叶珣道。
纪鹤羽正想问叶珣为何要自己送,却看到叶珣灰蓝衣袍上,手臂处被鲜血染红了一片。方才情况紧急,此处光线又暗,谁都没注意到他受了伤。
“兄长,你受伤了!”纪鹤羽大叫一声,急忙凑近,查看他手臂伤势。
叶珣后退一步,拧眉,一脸嫌弃:“无事,一点小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叶珣受过的伤何其多。
只不过他曾为纪鹤羽挡过一剑,那一剑差点刺中心肺,让他足足躺了一个多月。此后纪鹤羽就变得格外紧张他的身体。
贺兰纳媞也焦急地凑过来,自责道:“一定是将我推开之时受的伤。”
叶珣睇着围住他手臂左瞧右看、面色戚戚的两人,耐着性子:“只是点皮肉伤,不碍事,你们先回去。”
“那兄长呢?”
“我还有事。"
“那我请御医给兄长包扎。”纪鹤羽不放心。
“我回府自会包扎。”
两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悻悻离开。
待两人走远了,叶珣才转身,缓步走向池塘边一块大石,沉默片刻。
“出来吧。”
话落在空气中,没有回应。
不多久,大石后方,慢慢走出一个白茶色衣衫的小娘子。
姜槐抬头看向眼前男人,他如庭前玉树,巍然而立,遮住了大半的月光。
晦暗难明之中,一双泼墨黑眸携霜带雪。
姜槐急急撇清:“您来之前我就在这儿了,不是故意偷听的。”
“可你还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他的声音又淡又凉。
姜槐挤出一个笑,大着胆子:“叶将军说的是公主对您有意的事,还是刺客的事?”
方才在大石后听他们谈话,她已经知道眼前男人的身份。且看他的架势,若是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关,怕是不成的,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叶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
“若是前者,叶将军的风月之事,与我无关。若是后者,我也是大祁子民,自是希望国家安定,必不会同他人说起,叶将军可以放心。”
“放心?”他笑意加深,“让人永远守口如瓶之法唯一个,姜娘子聪慧,不妨猜猜?”
姜槐脑中轰地一下:“花好月圆之日,小女子薄微,不值当污了您的手。”
“的确。今夜月色甚好,不可辜负了。不过你应当知晓,若是我想……”他抬起手,冷白月光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紧,“可以是任何时候。”
就在方才,就是这双漂亮的手,狠狠扼住刺客的喉咙。
姜槐喉头发紧。
但转念一想,又强自镇定道:“叶将军说笑了。世人皆知叶家忠君爱民、心怀天下,您堂堂大将军,何必与我这弱女子为难。”
叶珣嘴角若有似无地牵动了一下。
姜槐见他不置可否,料想大抵是不追究了,便道:“若是无事,小女子先行告辞。”转身就要溜走。
最近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前不久在太和观上个香都被贼人掳走,这会儿出来透个气又被人恐吓。
待会儿回家得让竹音煮个柚子叶水,好好泡一下,去去晦气。
“姜娘子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回云光殿?”叶珣出声提醒。
“……”姜槐脚下一滞,略显尴尬地回过身。
差点忘了,刺客极可能还藏匿在宫中暗处,且他方才下令,宫门戒严,非要员不得出宫。
她可不是要员。
叶珣抬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姜槐愣了愣,连忙跟上去,还小心绕开地上那摊渗人的血渍。
夜色渐浓,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急一缓。叶珣走得不快,但因身量高、步子大,姜槐加急脚步才堪堪跟上。
正当她紧随其后,盯着那块染红的布料有些出神时,叶珣声音自前方传来:
“纪鹤羽要送公主,恐怕不记得差人送你了,坐我马车吧。”
欸?
他们没回云光殿,而是往皇宫东门而去。
宫门前禁军正在对进出人员一一盘查。
姜槐犹豫了一下,加紧两步,几乎贴在叶珣身侧。借他的光,禁军只朝着叶珣俯身行礼,并未拦下她。
镇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少主,您的手臂?”沈昭问,随即看到叶珣身旁的姜槐,盯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古怪。
“这位大人可是认得我?”姜槐将他一连串的表情看在眼里。
沈昭毫不犹豫地答:“不认识!”并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两人说话间,叶珣已自顾自地踏上马车,他对着坐在车前的人道:“先去琴台巷,姜府。”
“是。”沈晗答。
骤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姜槐有些讶异地看向沈晗。
好一位干练清秀的娘子!秀发以银色镂空发冠高高束起,眉眼清亮,透着勃勃英气。
两人视线交汇,互相礼貌一笑。
姜槐跟着上了马车,掀帘而入,降香黄檀木制车厢,空间宽敞,没有过多雕饰,窗上垂着云锦车帷,三面是铺着软垫的车座,主位的右侧置了张案几。
叶珣已经落座在主位,她看了一圈,在离他最远的左侧靠近车前的位置坐下。
“将军怎知我家住琴台巷?”姜槐不解。
话一出口,叶珣的眸光瞬间幽深了几分,充满探究意味地凝视着她,车厢内的空气毫无声息地凝固成一团。
姜槐不知所以。不过随口一句,又如何得罪了他?
她心中发怵,感觉自己的脸快被那眸光烫出洞来,下意识地往门边挪了挪。
“姜娘子,案几上的匣子里有止血生肌的药粉,劳烦您给我家少主上上药。”沈昭的声音从车前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好。”姜槐对着车帘应下,松了口气。
再回过头时,叶珣抱臂阖目,倚靠着车厢,片刻之前那灼人的眼神像是不曾出现过。
叶珣的伤在右手上臂,血已经止住,那块衣料变成了暗红色。
车厢主位的右侧,因摆有一张案几,所以只剩一小截空位。姜槐若是要上药,就不得不挤在那截狭窄的位置上。
此刻叶珣阖目端坐着,丝毫没有要挪一下给她腾位置的样子。
姜槐只得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慢慢挪步过去。
就在这时,马车像是突然压到什么硬物,整个车厢猛地晃动一下。
她脚下踉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慌乱中不忘竭力调整重心,控制身体倾倒方向,直直摔在了空位上!
好险!幸好不是摔在那人身上。要不然也太像话本子上那些投怀送抱的俗气桥段。
姜槐暗自庆幸,抬手抚抚胸口,却瞥见自己另一只手,正稳稳当当抓着叶珣的大/腿,掌下传来坚硬紧绷、带着热度的触感……
脑中嗡地一声,似摸到一块烧红的木炭,她迅速抽回手,抬眼便撞进叶珣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
幽深的,不见波澜的。
姜槐扯了扯嘴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珣沉默片刻,平静地看着她:“上药吧。”
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身居高位,脸蛋又生得俊俏,往上扑的小娘子定然不少,想必早已见怪不怪。
姜槐定了定神,打开案几上的木匣,里面摆着几卷纱布、剪刀等,还有十来个不同颜色样式的瓷瓶。
“青色坠着穗子的那瓶。”
“哦。”她取出药瓶,转过身。
姜槐后腰抵着案几,努力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打开药瓶,一手轻轻扯开被剑划破的布料,露出血淋淋的伤处,另一手小心地将药粉撒上去。
因专注于手中之事,她的身子不知不觉地慢慢往前倾,越靠越近。
叶珣垂目看她。
乌黑的秀发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长睫根根分明,淡脂轻粉,朱唇轻抿,随着手上的动作,两道娥眉微微皱起。
上完药,又用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包扎,收口利落平整。
叶珣声音放柔几分:“你学过包扎?”
“没学过。不过是几年前有次摔狠了,出了许多血,我那丫鬟吓傻了,光会掉眼泪,我只好自己动手包扎。”她面露微笑,像是在说一件趣事。
几年前?她父母过世之后吗?怎么没有大夫或者其他人为她处理伤口?
她这副清倔模样,让叶珣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晚。
可是,她好像已经忘了他。
今夜是中秋,虽然夜已深,街上人群散去大半,但依然有不少人还在欢声嬉闹。街道两旁挂着各式造型独特、做工精巧的灯笼,照得大街亮如白昼。
上药包扎完毕后,姜槐坐回门边的位置。
她掀起车帘往外看,煌煌灯火仿若星子倾泻而下,尽数映入她眼中,恰似熠熠星河。
叶珣凝望着星河:“可要下车看看?”
姜槐放下帘子,眼中透出一丝柔情:“不必了,有人在家等我。”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大街,拐进安静的小巷,停了下来。
“少主,到姜府了。”
姜槐朝叶珣微一福身,声音轻快:“多谢叶将军送我回家。”
说完起身掀帘,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等在门口的竹音蹦蹦跳跳地迎向她,娇嗔道:“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奴婢等了好久!酒菜都凉了。”她拉着姜槐的手轻晃,一脸神秘问,“您猜奴婢今年给您做了什么花灯?”
姜槐眉眼弯弯,竖起食指划了一圈,似在认真思索:“唔……金鱼?”
“您怎么知道的!”竹音瞪大眼睛。
“哈哈,因为你前几日一直盯着鱼缸里的金鱼看,还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鱼。”
在少女清脆的说笑声中,马车默默驶出琴台巷。
叶珣回府经过花园,纪鹤羽正坐在石桌边喝酒赏月。
“兄长让我好等!我送公主回驿站就过来了,酒都喝了一壶了。”纪鹤羽起身查看叶珣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又看向沈昭,“沈昭,你就这样给我兄长包扎的啊,就随便包在衣服外面?”
待会儿沐浴更衣的时候还得重新拆下来,又会扯到伤口。
“不是我包的!”沈昭摆摆手,急忙辩解,“是那姜家小娘子。回府晚也是因为先送……嘶!”他话没说完,被沈晗用力拧了一下背后的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多话,退下。”叶珣冷冷开口。
“哦?”纪鹤羽眼睛亮了亮,像是闻到鱼腥味的猫,饶有兴味地打量叶珣。
出了花园,沈昭不满道:“沈晗,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我好歹也是你哥!”
“谁叫你整日没头没脑胡乱说话。”沈晗又用力捶了一下沈昭的肩。
“我怎么就没头没脑了?你说这姜娘子不是太和观里遇到的那位吗?后来你和少主还把她带走了。”
沈晗若有所思:“她应该……没认出少主,但少主似乎之前就认识她。”
沈晗不知道木屋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叶珣说,姜槐就是鹿江树林里的人。
“总之,你日后见了姜娘子,说话注意些。”沈晗叮嘱。
花园里,叶珣不理会纪鹤羽那看热闹的眼神,径直坐下:“你在这不会是为了喝酒吧。”
纪鹤羽正了神色:“今晚的刺客,兄长觉得是何人派来的?”
“现在还不知道。两国开战,谁能从中获益,谁就有嫌疑。”
刺客冒险潜入宫中动手,目的就不会只是杀了公主那么简单。
几年前,乌律投降求和,愿意归顺大祁,大祁朝中出现不少异议之声。有激进者进言,直接灭掉乌律,彻底将乌律变为大祁国土。
而乌律朝中也有不服之人。
还有大祁周边虎视眈眈、巴不得祁乌交战、坐收渔翁之利的邻国。
当年,深知战争残酷的镇国公父子两方斡旋,亲自护送乌律王和公主进京,一路数次遭遇各方势力的埋伏围剿,惊险万分。
直至乌律王安全抵京,与李帝当面和谈,才换来两国近两年的和平相处。
如今,有人试图打破这种和平。
“公主在京期间岂不是危险重重?”纪鹤羽又问。
“我已从怀朔营调派了人手保护她。对方知道我们有所防备,不会轻易再动手。”
怀朔营是叶珣亲手培养的一支精锐之师,兵锋凌厉,手段灵诡,且只听从叶珣号令。
叶珣:“你明日去趟驿站,告诉公主,让她尽早启程回乌律,以免再生事端。”
中秋宴毕,依循旧例,乌律公主朝觐天子之后,会在京城多逗留一段时日,探寻两国可以合作往来的商机。
“兄长为何不自己去?公主可更想见到你。你说话,她一定听!”
纪鹤羽边说,边偷偷把桌上的糕饼挪得离叶珣远些。
不料叶珣食指一曲,直接赏他个爆栗:“你当公主像你这般不知轻重?”
纪鹤羽“哎呦”一声,捂着额头,欲言又止。
今夜他护送公主回驿站,因两人年岁相仿,性情直爽,故而相谈甚欢。言谈之间,公主似乎已有打算……
纪鹤羽呵呵笑着:“我去,我去,我明日就去!兄长既受了伤,便好好在家休养,可要告假几日?”
叶珣刚想说不必,默了片刻,正要唤人,沈氏兄妹正好走过来。
沈晗禀告:“少主,宫里传来消息,刺客抓到了。只是……二人均已服毒自尽。”
“知道了。”叶珣语气平淡。
意料之中。
他与刺客交手时,有意留下活口,才给了他们脱身的机会。能派来宫中行刺的,必定是死士,就算活捉了,他们也未必知晓背后真正指使之人。
他吩咐沈昭:“明日替我进宫告假。就说我宴上一时贪杯,引了旧疾,无甚大碍,休养几日便可。”
又对着沈晗道:“明日开始闭府谢客,说我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谁来都不见。”
“是。”
沈昭心中奇怪,少主何时把这点小伤放心上了?就算现在跳出只老虎,少主都能把老虎给打趴下。
纪鹤羽哪能不知叶珣心思。若不这样,公主恐怕是要来府上探望。若是拒了,下朝路上都要堵他。再不行,求了圣上让叶珣陪她在城中游逛便是。
直接称病不出府不见客,才最省事。
叶珣扫一眼纪鹤羽:“你还不回家陪老师和师母过节?”
“我之前同父亲说过了,要来这儿陪你。叶伯父班师回朝后,就带着伯母四处游玩去了,留你孤零零一人,邀你去我家中你又推拒,只得我过来陪你咯。”
纪鹤羽边说着,边切下一块团圆饼,递给叶珣。
一旁的沈昭说道:“怎么就孤零零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是是是!一起坐下。”
纪鹤羽招呼着沈昭、沈晗,又切了两块团圆饼。
沈晗摆了酒杯给众人倒上酒。
四人曾在军中共同生活,并肩作战,关系亲厚,所以私底下相处时,并没有那么讲究繁文缛节。
这是他们回京后的第一个中秋。
皎皎明月高悬于暗蓝色的天幕,孤独而清冷地将银光洒落在庭院里。风拂影动,轻轻地,像是不忍打扰院中四人的和乐。
第二日,纪鹤羽去到驿站,扑了个空。驿站侍卫说公主一早就进宫去了。
他又坐上马车往宫里寻。
小时候,他和叶珣都曾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玩耍。皇后膝下无子,对他们这些小孩都十分疼爱。
其中尤为喜欢纪鹤羽。
因他嘴甜得像蜜一般。
今日“皇后娘娘好像画中仙女”,明日“皇后娘娘的眼睛跟星星一样亮”,若是皇后亲手做了小食,“哇,比我家江南厨娘做得还要好吃”……
一个瓷娃娃般的小人儿,仰着白嫩的圆脸,眼睛水汪汪的,一脸真诚地夸赞,谁能不喜欢呢?
不过纪鹤羽不是因着皇后的身份才故意讨好。
皇后娘娘这样慈爱宽和的人,平时总是温柔地微笑着。
可是有一日,纪鹤羽悄悄走进寝殿,想看看皇后娘娘午觉睡醒了没,却见她捧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无声地抹眼泪。
他悄悄退出去,想起宫女们说过的闲话,立刻明白了什么。
皇后娘娘对他好,于是他也希望娘娘能开心。
纪鹤羽进入皇宫时,早朝刚散去不久。李帝身边的内官说公主在御书房里面圣呢。
他想到昨晚公主的话,便转身往皇后的慈元殿走。
慈元殿内,窗棂落花下,张皇后正俯身在画案上勾画一幅山水图。她听到宫人的通传声,欢喜地放下手中的白玉紫毫笔。
“快请进来!婉容,快去小厨房端一碟单笼金乳酥来!还有桂糖糕!”
纪鹤羽走进来,笑嘻嘻地行礼:“娘娘果最疼爱我,每次来都有我爱吃的点心。”
张皇后拉着他坐下,温声道:“那你就要多来。”
“昨日才见过,前几日也来了,如何再多?”纪鹤羽眼珠子一转,手比划着,“不若劳烦娘娘妙笔,给我绘上一张像,挂在这慈元殿,便可日日相见。”
张皇后被他精怪模样逗笑:“你这鬼灵精!画像可没有你这般油嘴滑舌。”
“我也每日挂念娘娘,不过最近我得照顾兄长,不能常常进宫了。”纪鹤羽一脸落寞。
张皇后关切问:“叶珣那孩子怎么啦?”
“您知道的,这些年他在外征战,身上落了不少旧疾,一直在喝药调理。昨夜回府后便高热不退,大夫说恐是吃了与药物相克的食物,引发旧疾。后来仔细盘点,竟是与那望清秋里的山楂相克了!”
纪鹤羽边胡说八道,边觉得自己真是混蛋,竟连最最温柔善良的娘娘都骗。
张皇后问:“是那姜娘子献的望清秋?”
“对!这本也怪不得人家。只是我那兄长,父亲母亲不在家中,身边那两个又是粗手笨脚的,实在没个细心的人照料。”说完深叹一口气。
他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十分担忧:“听闻姜娘子不仅擅酒,也精通药膳调理,为人又极细心周到,若是有她照顾兄长……”
张皇后听到这儿,隐约明白几分,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拍拍纪鹤羽的手:“本宫命人传姜娘子前去镇国公府照料便是,你让叶珣安心在家养病。”
纪鹤羽拧着的眉毛松开,展颜一笑:“我代兄长谢过娘娘!”
待他走出慈元殿,再次来到御书房时,已近晌午。内官说乌律公主人刚走,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纪鹤羽在御花园里寻了一圈,在一座红墙金瓦的角楼下找到了贺兰纳媞,她身旁跟着一名婢女,不远处还有两名侍卫。
“可让我一上午好找。”
贺兰纳媞摆摆手让身旁的婢女退下:“找我何事?”
纪鹤羽犹豫一会儿,还是直接问了:“你找圣上提和亲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