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青小王麻子是小说《惊!清冷真千金竟然是赶尸人!》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射手之笔写的一款现言脑洞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惊!清冷真千金竟然是赶尸人!》的章节内容
八月二十日,小雨。
京海市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的小雨了,天气阴阴的,太阳被浓浓云霾遮住,看哪里都雾蒙蒙的感觉。
旧街的小巷子里,巷子拐角处堆满了黑色大垃圾袋,地上的污水顺着雨水到处流,行人的鞋子踩过,留下一地泥泞。
在巷子头的一家裁缝店门口,正蹲着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身旁放着一小碗白米饭,乌黑透亮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侧,撑着下巴倦怠地盯着那处垃圾。
雨水顺着屋檐滴在面前,透明的雨帘模糊了面容,依稀能看出来漂亮的五官。
“你到底在看什么?”
店内传来一句男声。
王麻子实在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趴在店内的柜台上,往外探着头看着桐青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堆垃圾。
王麻子:“那堆垃圾有什么好看的?又脏又臭的。”
他真的没看出来那有什么特别的,能让桐青小一动不动蹲在外面看半个钟头。
桐青小换了个手继续撑着下巴:“那就不是在看垃圾呀。”
王麻子听到这话来了兴趣,身手敏捷,一个翻身从柜台上跳了出来,随手抓过一把瓜子,坐在桐青小旁边的门槛上。
视线划过脚边的白米饭,王麻子有些忌惮地又往旁边挪了挪。
他嗑着瓜子,脸上洋溢着好奇:“怎么了,有啥情况呀?”
桐青小叹了一口气:“有是有,但是不归我管。”
王麻子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追问:“谁呀谁呀?”
桐青小:“一个穿着红色夹袄的可怜老太太。”
王麻子瞪大了眼,又往桐青小旁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在桐青小身上:“我听说穿着红衣服死的人,煞气特重,你能镇住不?”
桐青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镇什么呀,又不归我管?”
王麻子:“啊?”
桐青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了太久有些发麻的腿脚,伸了个懒腰之后就往店里走,干脆利落道:“报警吧。”
王麻子:“啊??”
桐青小在柜台上抓了一把瓜子放进自己口袋,那边王麻子已经开始掏手机准备拨号了,还在那用疑惑的表情一脸懵地看着她。
王麻子捂住手机话筒:“接通了要怎么说呀。说通灵看见惨死老太太向我哭诉吗?”
桐青小正弯腰寻找不知道躲在哪儿呼呼大睡的黑猫,听到王麻子的话后被他认真的话逗笑了。
桐青小:“想什么呢,那边垃圾袋里有东西呀笨蛋。”
王麻子瞬间明白:“有人类碎片嗷!你不早说!”
黑猫在昏暗的裁缝店内凭借着毛色和黑暗融为一体,桐青小找了好半天才从柜子里看见仰着肚皮睡得正舒服的黑猫,她不客气地先撸了一把肚子,然后把它抱出来。
桐青小有些纳闷:“招财怎么又胖了。”
黑猫被她的动作惊醒,在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听到桐青小的话后生气的大声嗷呜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桐青小白皙的手不安分地在招财的肚子上到处游走,摸摸这里掐掐那里,肚子暖烘烘的摸着舒服极了。摸了好一会儿后招财开始不满地挣扎,桐青小才把它抱出去,把它放在白米饭前。
香喷喷的米饭!
看到米饭的那一刻,招财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发出莹绿的光。迫不及待地把头供进米饭碗里开始大快朵颐,满足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桐青小在一旁笑着看它狼吞虎咽。
王麻子已经打好了电话报完了位置,披上一件透明的雨衣出来,随手拿了一根招财玩报废的逗猫棒。
他报警时候说的是扔垃圾的时候看见垃圾袋里的不明物体,为了防止到时候交代不清楚,王麻子得先把有问题的垃圾袋找出来,不然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知道袋子里有尸块。
不然最后说不定报警人成犯罪嫌疑人了。
桐青小伸手指了指位置,“挨着墙边最底下的那个就是。”
王麻子戴上口罩往雨里走,嘴里嘟囔道:“就泡在雨里竟然也没有流出来什么。”
桐青小蹲下来继续撸猫:“拿保鲜膜缠着呢,包的严严实实的,不过现在不一定了。”
这边的王麻子还没来到垃圾堆前就已经闻到扑鼻的臭味儿,幸好他有备而来还带了个口罩,地上的水坑里积满了污水,他穿着雨靴踏水而过,来到那堆垃圾前。
按照桐青小指的位置找到最下面的黑色垃圾袋,从外形上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混在一堆垃圾袋里根本不打眼的样子,袋口处被上面的垃圾压着,下面鼓鼓囊囊突出来一大块。
王麻子拿着逗猫棒朝着那块儿戳去,没有很费力就戳了进去,刚往下划拉出一道口子,一小摊血水顺着口子流了出来。
颜色慢慢晕染开,地上很快就变成暗红色,雨水砸在上面,王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被保鲜膜包着的不明肉块也露出了一小块,他又划拉了几下,直到那块不明物体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肉的程度才收手,随手把逗猫棒扔到旁边,满意地离开现场。
据说某些杀人犯常常会溜到自己的犯罪现场偷偷观察,有的人甚至还会专门报警,伪装成第一个发现犯罪现场的人。做事就要做全,为了避免警察怀疑,王麻子还专门扔了两袋垃圾。
他们这个犄角旮旯处根本没装监控,警察发现不了他是先报警后发现尸块的,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犯罪分子才敢把尸块扔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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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的很快,确认了是人类碎片后,来的人更多了,长长的警戒线拉在垃圾堆旁边,法医蹲在旁边分拣尸块。
垃圾堆不会因为谁的到来而收敛气味儿,反而因为被勘察而打开的袋口而变得更臭,各种臭味儿和腥臭味夹杂在一起,是王麻子站在一边都想吐的程度。
王麻子扶着桐青小的胳膊,一边干呕一边骂:“真是造孽呀。”
桐青小没有说什么,笔直地站在一旁,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远处被围起来的现场。
小雨终于停了,天边出现火红火红的跟火烧云一样的晚霞,暖色的光照在桐青小身上,也照在一边的脏污上。
桐青小提醒道:“记得去做笔录。昨天晚上你闭店时候,拉下卷帘门前看见有一个身材矮小,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去扔垃圾,看上去不像是我们附近的人。”
王麻子干呕的动作停了停,侧仰起头看着桐青小那张在光影下完美的像雕像的脸。
桐青小对上他的视线,歪了歪头。
王麻子顿时心领神会:“是的,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谁?”
匆匆赶来的李队抬了抬下巴,示意裁纸店门口的两人。
施天禄顺着李队的目光看过去:“叫王麻子,裁缝店老板,也是报警发现尸块的人。”
李队有些惊讶,仔细瞅了瞅:“王麻子?就叫这个名字?这也太草率了吧。他脸上麻子也不多啊。”
施天禄“昂”了一声:“就叫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他爸妈咋想的。”
李队呵呵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他开口:“不是他,他旁边那个。”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桐青小身上,一米七多的高挑身影,黑长发落在腰间,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穿的灰扑扑的,长得却极其漂亮,五官立体,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白。
她冷静地站在那里,十七八岁的样子,狭长的眼睛注视着旁边忙来忙去翻垃圾的警员,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绝对不是害怕或者担心。
和旁边弯着腰,吐得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大学生,在碎尸案抛尸现场,眼前就是成堆的尸块和漫天的臭味儿,还能保持这么冷静。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她。”
施天禄说:“应该是王麻子的亲属?年龄看起来不太大,待会儿我带他回局里做笔录的时候问一下。”
李队嗯了一声。
这个时候,女人好像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垃圾堆的视线突然移了过来,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们。
施天禄心头一紧,一种被抓包的感觉刚涌上心头,桐青小就默默移开了眼神,好像刚才只是随意一瞥一样。
李队:“好敏锐的觉察力。”
施天禄:“啊?”
那边桐青小低头和王麻子说了些什么,然后戴上了外套的帽子就转身离开。
施天禄下意识问:“要不要让她留下来?”
李队摇了摇头:“用什么理由呢?也不是她报的案。”
施天禄沉默。
————
桐青小戴着帽子低着头,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外走。
旧街少有新鲜事,知道了警察来发现命案的消息后,街头挤满了攒动的人头,一路上墙上的窗户也都被打开,里面的住户探着脑袋伸长脖子往巷子深处瞅。
桐青小一心二用,一边看着新生群里发来的各种消息,一边小心地避开地上坑坑洼洼的水坑。
走过长长的街道,走出人群,在即将踏出巷子的时候,一个一米五左右,戴着一个白色面口罩的矮胖男人从另一边街道拐进来。
男人佝着腰,身子前倾,急匆匆的样子,眉毛很短眉骨突出,三角眼里带着血丝。穿着黑色外套黑色裤子,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
这样的人,如果淹没在人群里,不仔细看的话还真找不出来。
二人擦肩而过,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继续各走各的路。
走出旧街就是主干道,大路宽阔平坦,此时正值晚高峰,车水马龙的。
桐青小走在人行道上,在一个道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出租车司机是一个脸胖乎乎的,笑起来很憨厚的中年男子,隔着前后座的铁栏挡板扭回头对她和善地笑了笑。
关上手机屏幕,抬头看见他的一瞬间,桐青小关上车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很快回过神来,面色照常地关上门。
关上车门的气流吹过桐青小的头发,车前挂着的司机证被吹的晃了晃,一脸严肃呆滞的证件照也在小幅度的颤动,下面印着司机的名字。
司机开口询问:“美女去哪儿呀?”
桐青小回答:“四季小区。”
“好嘞。”
出租车一个顺溜的左转开出非机动车道,如鱼得水一般流入车流,顺着主干道往北边开去。
车内还在放着广播,主持人一边介绍着枫市晚高峰的交通状况,一边谈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司机熟练地搭话:“四季小区…京大旁边那个小区?”
桐青小嗯了一声。
司机:“还在上大学吗?在京大?”
桐青小:“嗯。”
司机:“呦,不错嘛小姑娘,还是个高材生。京大多好的大学啊,我儿子今年高考,他妈天天到处烧香拜佛,就盼着他能考上京大。我看是玄乎,他学习不好,能过本科线就不错了。”
桐青小被他的话逗笑了。
司机:“学的什么专业呀?”
桐青小:“物理。”
司机又夸张的“呦”了一声,啧啧啧几下:“好厉害呀,学的物理呢。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物理难着呢,你这是真厉害。”
桐青小谦虚了一下:“没有没有。”
她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也不常和别人打交道,但是司机是一个健谈的人,聊天聊地什么都聊。
他也不在乎桐青小接话冷淡,反正有他在,场子总是不会冷下来的。
京大距离旧街挺远的,一个在最北边郊外,占据了大片土地;一个在西南边的犄角旮旯处,可以算是横跨小半个京海市。
车速不算很快,好几个路段都有点小堵车,司机车品还算不错,被堵在车屁股后面也乐呵呵的,被超车了也会骂上一两句,但情绪还算稳定。
桐青小在车后看着手机,时不时回司机几句话。
这时广播传来女声:“当前根据用户j20229的留言,平安大道现在已经堵车堵了十几分钟了,要往这边走的司机们可以绕开这个主干道。”
平安大道由南到北,桐青小的出租车就正在大道的南边。
司机:“前面估计还得堵一会儿,咱绕一个小道过去昂。”
桐青小嗯了一声,看完自己想看的内容,关上了手机屏幕。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常的,甚至算得上是好司机的一个人。日落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照映在车内后视镜上。
司机瞥过镜子的时候对上桐青小的视线,二人隔着后视镜对视,他乐呵地回应一个笑,
“别着急昂小姑娘,估计还得二十分钟。你没啥急事吧?”
桐青小看着镜子里脸色青白,一颗眼珠掉出眼眶被神经连着,血管破裂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红血丝的脸,
淡定回答:“没事,不急。”
镜子里的脸嘴角僵硬的勾起,眼珠摇摇欲坠,血红发黑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粗哑的像石子磨砺的声音,
“那就好,不急就好。”
【柳经国,男,四十四岁,出入平安公司的一名普通出租车司机,于今年的七月二十一号在驾驶途中被一辆大货车追尾,当场身亡。】
而这名早已死去的出租车司机,却在一个月后,出现在桐青小的面前,用着残损的已经死去的身体,为桐青小开着车。
大货车追尾后并没有立即停下来,庞大的体型让他很轻易地就压扁了绿色的出租车。
出租车在它面前像一个玩具一样,被推着滑行了几十米才停下来,现场惨不忍睹,从打了马赛克的照片都能看出来出租车司机的凶多吉少。
内脏破裂,全身骨折,肋骨刺破脏器划出身体,眼球被撞得掉出了眼眶,车内汩汩的热血顺着裂开的门缝流出去,打湿了柏油路。
车内广播呲呲啦啦,上一秒还在听着京海市交通的司机,很快就变成广播报道的主人公;
【平安大道发生重大车祸,各位司机朋友们小心驾驶,注意绕开事故路段。】
货车司机倒是没受什么伤,惊慌间还想着逃离事故现场,不过很快被拦住。
事故责任很快被划分出来,货车司机全责,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
在新闻里能看见哭的要晕过去的女人和扶住母亲的儿子。
桐青小正回想着新闻的内容,车已经绕进了小道。
有一段石子路不是很好走,司机慢下车速,还是一阵颠簸。
柳经国不好意思地回头:“没事儿,就这一小段路不好走,走出去就是大路了。”
桐青小伸手扶住面前副驾驶的靠背,她当然没什么事情,倒是柳经国,本来就不牢固挂在脸上的眼球上晃下晃,又扯出一大片血肉,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
好顽强的眼球。
桐青小眼神略带复杂地看着那个在空中摇摆的眼球,红白黑交杂的颜色中,黑色的圆圈突然扭过来对准了她。
空中的眼球有了光泽,眼珠转动,像活物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桐青小面不改色地和眼球对视着。
“你……”
“砰!”
司机刚要说些什么,车后突然被猛猛撞击了一下,一辆红色轿车从小路窜出来,直接撞上了车尾。
一声巨响后桐青小的头磕在扶着前面靠背的手上。
还好她在后座也习惯系安全带,要飞出去的身体被胸前的弹力拉了回来。
车子往前滑行了一小段路,然后停了下来。
竟然又被追尾了。
待车子停下来后,桐青小扭头看去,透过后座玻璃看见一辆长得很矮的红轿车。
车头栽进路旁的草丛里,撅着个车屁股停在小道上。
不好!
她皱着眉头赶紧去看柳经国的样子。
柳经国身子前倾伏在方向盘上,胸膛没有起伏,像死去了一样趴着。
好半天才有了动静,缓慢又僵硬地直起身,整个空间压抑沉默,像有什么在快速膨胀,快要炸开。
好巧不巧,又是追尾。
桐青小能看出来柳经国的性格沉稳,是一个遵守规则的老司机,可偏偏这么小的概率两次都让他遇上了。
透过完好的皮囊假象,柳经国沉默地坐着,流下了只有桐青小才能看见的血泪。
一行一行,坠落的眼珠也在流着泪,像一场暗红色的雨,黏稠滑腻带着腥味儿,落满了全身。
人在极度愤怒和不甘的情况下也是会流泪的。
那张破损不堪的脸扭曲着,挣扎着,呐喊着,大哭着。
他伸出已经变形的胳膊,在他即将打开车门的前一秒,桐青小撤下安全带,开门对着后车怒斥:
“你怎么开的车?跟前车保持车距懂不懂!”
她个子高,五官锐利,冷着脸站在车门外的时候还真的有些气势。
后车上的一男一女已经下车,听闻这边的动静后齐刷刷地看过来。
男人本来就心虚不好意思,这里路况不好,他只想着赶紧把身后的大小姐送走,没注意岔路口的车。
再加上石子路颠簸,看见出租车后赶紧踩刹车,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他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确实是我的错。我们赶时间,没注意到岔路口的车,确实抱歉。没磕到碰到吧,医疗费和车子损失我们这边都可以出的。”
看他态度不错,桐青小冰冷的脸神色才好了几分。
柳经国这时候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看上去情绪还算稳定。
男人走上前道歉,客客气气递上自己的名片,
“司机师傅,真的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责任,我的问题,我愿意承担车子的损失,您没有磕到哪儿伤到哪儿吧。”
一身精英打扮,看上去贵气十足的男人并没有拿捏什么架子,反而好说话的很。表示后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他。
桐青小抱着胸站在一边听着他们的交谈,时刻注意着柳经国的表情,防止他被戳到什么敏感点突然暴起。
后车上另一个女人年龄不大,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自从下车看到她就跟见鬼了一样,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盯着她。
桐青小本来没在意她,但是没想到她噔噔噔的跑了过来,站在桐青小面前一脸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桐青小扭头看着她,礼貌的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对面少女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怀疑,精致的娃娃脸皱成一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盯着她,各种情绪一览无余。
她试探着开口:“你是哪里人呀,你,你认识我吗?”
她的表情太显眼,莫名其妙的问题也问的理直气壮。
桐青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就打算结束这个对话,扭头去继续观察柳经国和状态。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拒绝交流的举动,正常陌生人这个时候就该走开了,但是眼前的少女好像没有接收到这个信号。
钟愉心继续问:“你…是京海本地的吗?”
桐青小并不喜欢这种无理由的单方面的发问,她没有义务免费给别人答疑。她没有理会她。
钟愉心被她的态度惹急了,她提高音量:“喂,我跟你说话呢。”
很吵。
桐青小转过头把视线放到她身上。
这是一个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的大小姐,一身小香风穿搭,精致的到头发丝儿的打扮,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不是一般人”六个字。
现在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愤怒地看着她。
一个被娇惯被宠着长大的千金小姐,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看不懂别人的拒绝,也察觉不到自己行为的越界。
桐青小不觉得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懒懒的瞥了她一眼后,就准备上车离开。
那边柳经国和男人的交谈已经结束了,柳经国表情正常。
打开车门时,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桐青小回头一看,是钟愉心拽住了她的衣袖:
“你好没有礼貌,我在跟你说话。”
桐青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谈尤刚交涉完准备回去开车,一扭头就看见这一幕。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钟家这个大小姐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
心里暗骂着,长腿一迈,两三步从车头绕到另一边车尾,赶紧拽开钟愉心的手,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
他看着眼前比钟愉心高出一个头的少女,形貌昳丽,面色冰冷,表情不虞地看着他们。
因为身高问题,她看着钟愉心的时候眼睫下垂,阖上半只眼,像看垃圾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气势逼人。
被误会成来找麻烦的了。
谈尤站她面前心里都有点发怵,钟愉心惹她干嘛呀,这看着也不像好惹的呀。
谈尤一边心里暗暗叫苦,一边又觉得这张冲击力很强的脸莫名的很眼熟。
不过现在不是去想这个时候,最紧急的是赶紧把钟愉心这个麻烦精拽回来,麻溜地把她送去公寓然后交差。
眼前的少女没有要理他们的样子,谈尤双手合十地和她道歉,她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拉开车门就要离开。
‘好冷淡的人呀。’谈尤心里想。
这边钟愉心被他拽回来后,手下一个使劲儿就挣脱开来,表情烦躁地拍了拍手腕。
拽她干嘛呀,这个谈尤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过来替她道歉。
钟愉心心里气愤,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只想赶紧抓住桐青小问个清楚。
余光瞥见桐青小搭在车把手上的手在往外拉,一副要走的样子,钟愉心锲而不舍地又要伸出手。
还好谈尤眼疾手快,心里一个咯噔,在她还没能抬起胳膊前就一把按下她的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到底在搞什么?
他往后扯了一把钟愉心,怕她再乱来,一只手抓着钟愉心的两个手腕禁锢着,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一边道歉一边拉着钟愉心往后退。
钟愉心气得双目喷火,狠狠用脚踩了谈尤一脚。
谈尤虽然心里疼的呲牙咧嘴,泪流满面,表面上还是那副斯文有礼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和桐青小笑了笑。
桐青小:“……”
把他们之间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谈尤嘴角都疼的抽抽。桐青小没有兴趣再和他们纠缠下去,皱着眉坐上后座离开了这里。
——
出租车走过最后一小段石子路后,柳经国一个左拐,车子顺利绕上大路,往前开了两个路口后开上高架。
车内很安静,连车载广播都停了下来,柳经国开着车一言不发。
京海市的落日是很美的,在高架上看着一轮明晃晃的金日挂在半边天上。
金乌西坠,照得眼前一片霞光大道。
金光照在柳经国身上,血迹反射着暗色的光。
桐青小发现那只挂在半空摇晃的眼睛还在流泪。
像柳经国这样横死车道上的活尸是找不到家的,他开着车日复一日在枫市的大街小巷上来回穿行,却找不到一条归家的路。
京海市的高考录取情况早二十天前就已经关闭了,柳经国却还没有得知儿子的录取情况。
“小姑娘怎么一直看着我?”
柳经国视线扫过车前镜,发现后座的乘客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那双黑白分明泠泠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怪吓人的。
桐青小友好地笑了笑:“看您比较面善。”
本来是不走心的一句话,没想到柳经国听后喜笑颜开,露出沾满了黑红鲜血的两排大牙,球形的眼球也洋溢出笑意。
柳经国从善如流地认下这句场面话,自卖自夸道:“确实,别看我胖,我身边人都说我看起来跟弥勒佛一样,成天笑嘻嘻的,看着就面善。
不像我有个同事,长得一脸横肉,让人看着就害怕。
有一次他晚上拉一个小姑娘回学校,那小姑娘在后排默不作声,偷偷拿手机的通缉令翻他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经国在前排侃侃而谈,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脑海里划过许老三那张黑面横肉脸,想起他的样子就笑得乐不可支,柳经国:“哎呦,我想起来他跟我们说的时候那副样子我就想笑。”
笑了一会,柳经国:“但是他人是好的。”
他认真强调:“人不可貌相,虽然他长得一脸凶样,但是人品是没问题的,还养了好几只流浪猫。”
柳经国:巴拉巴拉巴拉……
这是桐青小遇见的最能唠嗑的司机,身残志坚开着车,还能分神和乘客聊天聊地。
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柳经国这时候已经聊到‘人不可貌相’这一点了,以这五个字为中心展开,举出从古至今、从中到外、从他身边人到公众人物的例子。
桐青小已经从他嘴里认识了不下十个人,包括他嘴硬心软的老婆、干瘦的邻居老头、戴着眼镜不说话的楼下小孩,以及自己那个狗狗祟祟的儿子……
柳经国聊起天来是极为投入的,自问自答,也不管听众附和不附和。
他聊的挺开心,这十分钟的高架路程却再也下不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桐青小再见多识广也忍不住笑了,这时候柳经国刚好聊到面相,他说:
“真的,你别看有些人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但是实际上背地里什么脏事儿都干了,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明星白一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呀。”
柳经国谈起八卦来神采奕奕,引经据典点评完后,一回头看见一张面如美玉的脸,
他眨了眨眼,急忙开口找补:“哎呀我不是说你。”
桐青小:“……”
她低头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看见她这个动作后,柳经国安慰:“放心吧,刚才下车后我就没打表了。”
桐青小:“……”
这也不是你在高架上迟迟不下去的理由呀。
听说过有些精怪非人类混入人群的时候会在城市里伪装成司机,一接上客就用缩地术赶紧送完人,一刻也不想跟人呆在一起。
不为挣钱,就求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这是桐青小第一次见到延长路程,也不打表,就为了唠嗑儿的司机。
-
十分钟后。
绿色出租车开进四季小区,停在桐青小家楼底下。
柳经国:“咦,这栋楼看着真不错,采光很好吧?”
桐青小点了点头:“是的。”
她虽然过着阴间的作息,却非常喜欢晒太阳,当初看房也是看中了这里的采光条件。
桐青小问:“多少钱?”
柳经国:“给个二十就行,给你打个五折。”
桐青小从口袋掏出二十元现金,从铁栅栏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递过去,静静地看着柳经国。
柳经国伸手去接,却在触碰到纸币的一刻感觉到一股灼烧针扎般的痛意从指尖传来。
他惨叫一声,迅速松开手收了回来。
阳间的纸币经过不同人的手,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和杂七杂八不同的人气。
再加上曾经和黄纸朱砂放在一起过,阴间的东西一旦触碰就会感到疼痛无比。
柳经国后仰着身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从那只白净的手上掉落的纸币,憋了半天,才涨红着脸出声,
“你的钱,怎么还会咬人呢?!”
???
桐青小:“……”
黑人问号脸
京海的市中心,高楼林立,各种灯光屏幕流光溢彩,即使夜幕降临,这里也依旧明亮热闹。
从卫星地图上看,夜晚的京海中心地带,像是一颗璀璨的明星,在周围一片漆黑中耀眼闪烁。
城市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中,一辆红色迈凯伦尤其显眼,像车流中的红色流星。
车内,钟愉心气鼓鼓地坐着,双手环胸,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开始噼里啪啦打字。
一惊一乍的样子让谈尤时不时就瞅她两眼。
自从刚才追尾把她拉上车后,麻烦精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连刚才带她去看学校旁边的新房都兴致缺缺的。
当初还是她闹着要一个人出来住校,今天又拉着他过来,结果最后自己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在生我的气?”谈尤百思不得其解。
钟愉心超大声:“对,生你的气!”
谈尤被她的声音一震,看了眼她气的跟河豚一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人家小姑娘怎么你了呀,你去招惹她干嘛?”
谈尤真的想不明白,他今天真的光顾着道歉了,给这个道完歉给那个道。
刚解决完追尾的事情,转头麻烦精又给他惹出一个新麻烦。
要说今天这事儿,纯纯是他们的问题呀,就算桐青小下车后态度不善,那也确实是因为他们追尾撞人家屁股了呀。
钟愉心找她麻烦干嘛?
谈尤有一说一,认真发问:“你之前认识她?还是你单纯在请教人家长高秘籍?”
他们家人身高都不低,男性最低也在一米八五以上,钟愉心在里面像是一只鹌鹑。
小时候的钟愉心一直坚信自己长大了也会是一个身高傲人的女性,结果身边的哥哥姐姐越长越高,自己还是一个罗卜丁。
那时候的钟愉心苦闷不已,见到长得高的小伙伴,就私底下偷偷盘问人家有什么长高秘籍,因此还闹出不少笑话。
说实话,钟愉心一米五九的身高真的不能说是矮,可偏偏身边都是一群人高马大的哥哥们,对比之下她确实像个小孩儿。
确实情有可原?谈尤都快把自己说服了。
那边钟愉心闻言后开始咆哮:“你在胡说什么?!!”
谈尤憋着笑继续逗她:“那你招惹人家干嘛,你又不认识她?”
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钟愉心身边的人他基本上都认识个大差不差,确实没有听说过今天这个人。
而且今天看她们两个的样子,也不像是互相认识的样子。
钟愉心苦闷了一个傍晚的问题,在谈尤的激将法下脱口而出,口不择言道:“她可能是我爸的私生女!”
谈尤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严肃道:“不要口无遮拦乱说话。”
他姑姑和姑父一直很恩爱,据他所知钟父一直洁身自好,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钟愉心没有证据的话不仅伤害了钟父,还平白无故给那个小姑娘泼了一盆脏水。
钟愉心说出口就后悔了,但是听到谈尤严厉的批评,那股子不服气又冒了出来:“我怎么口无遮拦胡说了!你今天没有看见她那张脸吗,跟我弟小时候长得一摸一样!简直就是等比例放大!”
钟愉心有个弟弟,二人是异卵的龙凤胎,长得并不相似。
谈尤没怎么见过钟盛聿小时候,但是现在想起钟盛聿,脸前只有一张黑炭似的脸。
那个黑脸冷面悍匪?
谈尤沉默了。
钟愉心半天没得到回应,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想起弟弟那张晒得跟换了个人种似的脸,心里也掠过一丝尴尬。
她咬牙切齿:“那是钟盛聿现在晒黑了!!你仔细想想他的五官!还有我爸,你想一下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谈尤确实不记得姑父年轻时候长什么样,但是钟盛聿……
他每次看钟盛聿都跟看外国人一样,只记得眼前乌漆麻呀一片黑了,看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哪儿记得钟盛聿的五官。
再对比一下今天看见的那张女娲毕设一样的脸。
谈尤:“……”
他一言难尽地开着车,好半晌幽幽憋出一句:“你对你弟……滤镜太厚了吧……”
钟愉心气得抓狂:“我说的是真的!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一番操作,长长的碎钻美甲打在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的。
刚好下了高架,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钟愉心举着手机凑到谈尤眼前:“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加了美白特效祛了黑的脸,后面背景都已经被p的泛白。
这还是谈尤第一次看清钟盛聿的脸。
看清的那一瞬间他瞳孔地震,心里一个咯噔,有些破音地喊:“这是钟盛聿??”
这小子竟然长这么好看?!
钟愉心点头,得意洋洋:“我弟本来就不丑,这下你看清了吧。”
她满意地收回手机,在半途又被谈尤抓住,再次拉到面前。
谈尤:“等等,我再看一眼。”
越看越不可置信,红灯变绿,他神情恍惚地开着车,喃喃自语:“不愧是我小姑的基因呀,悍匪爆改世家公子呀。”
钟愉心一边哼哼一边听着谈尤的感概,听了半天意识到不对劲儿了,她质问:“你没有看出来他的脸跟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人长得很像吗?尤其是那双眼睛!”
谈尤仔细回想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确实,是有点像的,这两个人的眼睛都凶神恶煞的……不过也可以理解。”
他自圆自说:“长得丑的人可以丑的千奇百怪,但是长得好看的人各有各的相似。女娲可能是一起把他们捏出来的。”
钟愉心简直要被他气死了,她:“懒得理你!”
谈尤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你刚才那句无凭无据的话以后最好别说,你不能看人家长得好看就给人家泼脏水。”
什么私生子这种话,一旦被有心人听到传出去,不知道会对小姑娘造成多大的麻烦。
钟愉心瞪了他一眼,心里憋屈生气,觉得谈尤讲话太难听,但是心里也清楚这种猜测不能乱传。
她嘴里嘟噜:“我怎么给她泼脏水了,还不是你非要问我!我就是猜测而已,这世界上哪儿来的长得那么像的人呀…”
谈尤心里好笑,怼她:“那你怎么就不猜猜你跟她可能抱错了,人家可能才是钟家真千金,你就是不小心捡来的。”
钟愉心炸毛:“你少胡说八道了,我就是我妈亲生的,我出生后就没离开过我妈视线。”她冷哼一声:“让你说我,我回去之后要去跟我妈告状!”
谈尤:“那人家也是人家妈妈亲生的呀,你还在这里污蔑人家。”
钟愉心下意识反驳:“我就是猜测一下,而且我也没说什么呀。问她话她也不说…”
谈尤瞥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车子已经开到了老宅门口不远的地方,他又咽了回去。
钟愉心:“你把行车记录仪给我白。”
谈尤眉间一皱,知道她还没死心:“你要那个干嘛?”
钟愉心:“哎呀反正你给我就是了。”
谈尤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提醒道:“不要惹事儿,不要去骚扰人家。”
钟愉心嗯嗯嗯嗯直点头,露出甜美乖巧的假笑盯着他。
谈尤:“……”
车子已经开进老宅,里面灯火通明,热闹温馨。
何管家老远就看见他们的车,从屋里跑出来迎接:“哎呀,佑佑回来了!”
钟愉心小名叫“佑佑”,大家在家里都这么喊她。
钟老爷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外走,灯光打在他高大的身影上。
谈尤停好车后,钟愉心打开车门就往里屋跑去,朝管家打了个招呼:“何爷爷我好饿啊,有没有给我留吃的?”
何管家接过她肩上的细带小背包,慈爱地看着她:“知道你要回来,给你热着海鲜粥呢。”
钟愉心“耶”了一声,看见前面钟老爷子的身影后欢快地跑了过去:“爷爷!我好想你呀!”
钟老爷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小孙女活蹦乱跳的样子,掐着嗓子假装埋怨道:“爷爷才不相信呢,真这么想爷爷的话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爷爷。”
钟愉心跑过去,拉过老爷子的胳膊就开始嘤嘤撒娇。
……
几人朝里屋走去,谈尤站在车前含笑看着前面爷孙欢聚的温馨场面。
何管家:“厨房热着粥呢,进来吃吃饭休息休息吧。”
谈尤摇了摇头:“不了不了,赶紧回去给我爸交差去。替我跟老爷子打个招呼,我先走了昂。”
何管家挽留:“开这么久车了,不缺这一会儿,好歹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他抬头看了眼天:“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睡一觉也行呀,你的房间天天打扫呢,不脏。”
何管家算是看着他们这批小孩儿长大,钟谈两家是亲家,钟家老宅也给这位小少爷留有专门的房间。
谈尤看着眼前精神矍铄的老人,在夜风下吹的满头银发摇晃,不赞成又关心地看着自己。
他推了推老人的背,把他往屋里的方向推:“哎呀,您就别管我了,我饿不着自己。今天开车还追了个小尾,您进去哄哄佑佑去,看她有没有被吓到。”
“车子追尾了?!”何管家闻言声音提高,转身就要来看他:“怎么回事呀,你们人没磕着碰着吧?”
谈尤按着他没让他回身,推着他往前走:“哎呀没事没事,就是车子蹭着了,人肯定是没什么事儿。就是不知道佑佑吓着没,您赶紧去关心一下。”
何管家心都提起来了,一边说着:“你就是想让我赶紧进屋不要管你。”,一边加快了脚步往里去。
谈尤嘿嘿一声,转身就要回车上走。
何管家在背后喊:“晚上开车小心点昂,开慢点。回家报个平安。”
谈尤迎合了一声,踩了一脚油门就掉头离开。
车开出一小段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何管家已经回了屋里,估计里面又是嘘寒问暖开始关心钟愉心的情况。
一个人坐在车里,他手指叩着方向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前划过桐青小那张冷冰冰的脸
钟愉心五岁的时候,钟老太太就回了老家湖南,隔年就辞世而别,所以钟愉心没有见过老太太年轻时候的样子。
但是谈尤是见过的,钟愉心抓周礼上,老太太穿着红色夹袄坐在高座上,目光含笑地看着小娃娃在地上乱爬。
谈尤在一旁嘎吱嘎吱啃着甘蔗,谈父一巴掌拍他屁股上,他撇撇嘴,远离谈父跑大堂另一边继续啃。
大堂里人很多,小奶娃收的礼物在一旁堆成了小山,他四处张望,对上一双垂眸含笑的眼睛。
女人优雅威严地坐在高座上,温柔慈祥地看着他。谈尤之前对那一幕印象深刻,只觉得老太太真好看真温柔。
今天在钟愉心的喋喋不休下,谈尤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双熟悉的,狭长半眯的温柔眼睛。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那双凤眸,里面的冰冷和疏离却像是北极寒流下的冰山,带着一些烦躁和戒备。
两双眼睛在脑海里重叠,惊人的相似。
谈尤心里划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他闭了闭眼,犹豫片刻,把车停在路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
片刻过后,红色的轿车再次汇入车流,谈尤心里思绪万千,天马行空。
老天爷呀,这不会是……
老太太留在外面的血脉吧!
他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吧。
“我真的不想知道什么秘密。”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只有床头柜上的夜灯和电脑屏幕亮着。
冷白的屏幕光照在少女白玉般的脸上,她戴着蓝光眼镜,聚精会神地翻找着网页。
旁边是坐在凳子上被五花大绑的柳经国。
柳经国苦哈哈地看着她,上一秒他还在车里问为什么桐青小的钱会咬人,桐青小对他嘿嘿一笑,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接着下一秒他就被桐青小绑在了房间里。
他之前听说有一种药水叫听话水,传说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柳经国怀疑桐青小就是给他喷了听话水,然后才把他带上楼绑起来。
他睁开眼之后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桐青小已经坐在了电脑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的耳朵里还回想着桐青小在车里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告诉你个秘密……”
他上有老下有小,虽然很八卦爱唠嗑儿,但是真的对今天这个乘客的秘密不感兴趣啊!!!
柳经国欲哭无泪,哭丧着脸跟桐青小商量:“这位…女侠,我真的不想知道什么秘密……要不你把我放了,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今天就算我免费把你送到家了,我也不收你车费了好吗?”
桐青小闻言转头,蓝光眼镜的镜片在黑暗中反射出蓝蓝的荧光,看不见她眼睛里的神色。
柳经国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什么凶杀现场,果然!他果然没有说错!人不可貌相!长得越好看的人,心越黑!
他心里在哭泣,手上用劲想挣脱开绳子,但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一样,他感觉自己动用了洪荒之力,但是绳子和板凳纹丝不动。
这什么破绳子破凳子这么结实!跟把他定在原地一样!
桐青小冷冰冰地看着他面目狰狞的样子,身上没一块儿好肉,吊在空旷旷的眼洞下的眼珠终于扑通一声,砸在了她家地板上。
听起来像一团有弹性的肉球砸在木地板上,被弹起来跳了两三下,然后自己转了个身,黑眼珠子盯着她。
好烦,又得打扫卫生。
眼前少女的眼神越发冰冷,像一个变态杀手,柳经国吓得瑟瑟发抖,漆黑空旷的眼眶里爬出来几条蛆虫,扒着边边要掉不掉的样子。
桐青小忍无可忍,死亡警告:“你要是敢让他们掉下来你就完了。”
蛆虫一下子重新涌进眼眶里的家,桐青小视力比较好,透过眼眶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黄色虫子。
她深吸一口气,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愿意开灯的原因,她真的不想近距离观察柳经国的样子。
要不是刚才看见了楼下小孩儿放学回来,她绝不会把柳经国带回来的。
柳经国一脸惊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什么掉下来,你在跟我说话吗?”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个乘客不会是神经病吧?怎么就偏偏让自己遇上这样的乘客啊!
桐青小怒吼:“你都快臭了你知道吗!我在车里闻了你一个小时的臭味儿!”
活尸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亡之前,身上其实没有太大味道,但是桐青小总觉得自己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味道。
柳经国这下确定她精神不太正常了,他每天晚上都要洗澡,身上哪里有味道。但是他还是试图安抚她:“对不起对不起,我回去就洗澡,你把我松开,我不在这里熏你了好吗?”
他咬咬牙:“实在不行,我给你补偿点精神赔偿费好吗?”
桐青小懒得跟他废话了,开口问他:“你儿子哪个高中的?”
柳经国闻言脸色瞬间变了,他恶狠狠警告:“你想干什么,有什么冲着我来,问我儿子干什么?”
桐青小:“今天已经八月二十号了,你儿子今年高考的话,录取情况早就出来了,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儿子考去哪里了?”
柳经国眼神迷茫了一瞬间,认真去分析她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是进了脑子里就跟加了密一样。
他张了张嘴,脑里一片空白。
桐青小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发问:“你多久没回过家了?你儿子多久没给你打过电话了?川前路八月的工程八月十号就已经竣工了,为什么你的广播里还在讲前方道路施工,让你绕道呢?……”
桐青小劈里啪啦的话砸的柳经国头冒金星,他嗫喏地张张嘴,一脸懵地看着她。
桐青小把电脑举到他面前,屏幕里是一张放大的事故图片,一辆绿色出租车被大货车挤压变形,地上一滩血迹。
图片下方是一排小字:“20xx年七月二十一日平安大道追尾事故,出租车司机当场死亡。”
柳经国看着自己停在楼下的出租车,在照片里被压成一团的样子,脑里嗡嗡地响,桐青小点了一下屏幕,划到下一张。
是京海市公安局的警情通报,蓝底白字,写明
【20xx年7月21日16时32分许,平安大道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郑某(55岁,枫市人)……致1人死亡,1人轻微擦伤……事故正在进一步调查处理中……
京海市公安局
20xx年7月21日】
桐青小再次往下划拉,是一张讣告,白底黑字,告知亲朋好友丈夫的离世。
柳经国浑身颤抖,紧紧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盯着下面的妻子和孝子一栏,整个人开始发抖。
桐青小还嫌不够刺激,又划拉了几张照片,是一个摆满白色花圈的灵堂,人们哭成一团,瘦弱的女人几乎要哭倒,少年在一旁紧紧搀扶着她。
连着划拉了好几张人们哭着的照片,全是柳经国熟悉的人,有一张一个彪形大汉顶着哭肿的核桃眼,拿手去拍记者的镜头……
儿子高考录取的前一天,父亲出车祸去世,死状还是这样惨,这在哪里都是大新闻,虽然被删去了很多帖子,但是桐青小去搜还是能搜到不少照片。
甚至还有一张柳经国死亡样子的照片,打了厚厚的码,也不知道是谁拍的,现在已经点不开了。
不过桐青小还没有那么残忍到把这张图片保存下来让他看。
忘记了自己死亡这个事实的柳经国,出事前的车载广播里还在播着距离能查录取情况还有多少多少个小时,给老婆买的礼物还在后备箱里放着。
他想着过几天要休一个长假,他们家好久没有一起出去旅游了,要趁着儿子高考结束,一家人出去好好玩玩儿,也给儿子放松放松。
他这个月拉了不少客,买彩票还中了几百块钱,妻子前几年一直嚷嚷着退休了要去云南旅游,旅游还需要等吗,等他忙完这两天,立刻就买票去玩。
柳经国心里乐呵呵,已经想到了妻子和儿子高兴的样子。
生活总是越变越好的。
他把车前的灯牌扣下来,也不打算拉人了,想着早点回家买点东西做饭去。
车子开过一个分岔口,小道上驶上来一辆红色车漆的大货车,跟在出租车后面,不知道拉的什么货物,车身灰扑扑的。
柳经国没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分钟后,这辆司机疲劳驾驶的货车,会加速撞上他的车,司机在车上困得眯眼昏睡的功夫,货车已经压着他开了几十米。
从此之后,阴阳两隔,爱人再难见
……
枫林殡仪馆内。
“还没有找到吗?我问你,我爸的尸体呢!你们火葬场到底把他弄哪儿了!”
少年情绪激动地拍着前台的桌子,质问着负责人。
负责人擦了擦汗,耐心地劝说:“真的已经烧了,你在这里已经闹了一个月了,我们要你爸爸的尸体有什么用啊。”
柳斌双眼通红,瞪着负责人,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你骗人,你骗人。我那天看见了,柜子里根本没有人,我说了要见我爸最后一面,你们前一天明明答应了,最后为什么不敢让我看。”
负责人支吾着,眼睛闪烁着解释:“可能是当时工作人员的失误,但是你爸爸都已经烧了,骨灰我们都拿给你了,你这,你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闹事啊。”
他朝着一旁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去喊保安进来,把这个闹事的轰出去。
柳斌梗着脖子,突如其来的打击和噩耗已经让他消瘦了一大圈,他眼里布满血丝,哽咽着,说出脑海里已经复盘一万遍的事情:
“七月二十一号,我爸被送来你们这里,在灵堂放了一下午后,我们说要第二天再火化,停灵一晚……七月二十二号,你们早上九点开始工作,我八半就等在门口……”
柳斌声音都在颤抖,他缓了缓,两滴泪珠猝不及防从眼里砸下来,他双手死死扣着桌角抑制情绪。
柳斌:“八点半,我提出要见我爸最后一面,工作人员把我带进去,但是!!我爸的炉子是拉出来的!里面是空的!”
柳斌:“然后,你们就把我轰出来,一会儿说我爸在别的地方,一会儿又过来说昨天晚上已经火化了!但是!七月二十一号,我晚上离开的时候,你们已经下班了,二十二号我来的时候,你们还没有上班!”
柳斌扯着负责人的胳膊:“你告诉我,怎么可能晚上火化,谁火化的?如果我没有提出要看我爸最后一面,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们给我的骨灰不是我爸爸的。”
负责人往后退了两步,在殡仪馆这个凉飕飕的大厅,硬生生被闷出一头汗。
他不停地望着门口,小李怎么还没把保安叫来。他心里也发虚啊,他真的不知道柳经国的尸体去哪儿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负责人像看救星一样看过去,两个六七十岁的保安穿着保安服,拿着长棍走了进来,小刘躲在门外站着。
负责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朝着门口喊道:“这里这里,快来。”
柳斌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死死盯着他。
两个保安快步跑过来,一人扣住柳斌的一条胳膊,柳斌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扣押着。
这一个月来一直都是这样,偷偷溜进来质问,或者去火化炉里一个一个找,被抓住一次就被丢出去一次。
好多人都觉得他疯了,殡仪馆也没有报警,坚称柳经国已经火化,骨灰已经给了柳经国的亲属。
柳斌试过报警,但是报警也没用,骨灰是验不了DNA的,殡仪馆的监控好几个都是摆设,晚上值班的人呼呼大睡什么也问不出来。
没有人觉得会有人来偷东西,毕竟殡仪馆除了尸体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柳斌除了自己的推断,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几次折腾下来,除了抓住有人偷偷把死者的首饰和衣物拿去卖二手之外,什么证据都找不到。
负责人肥腻的脖子里全是汗水,看着柳斌被按在地上的可怜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心,假意劝导道:
“我知道你爸爸离世了你很难受,但是人火化了就是火化了,除了灰和骨头什么也没有,你不能连你爸爸的骨灰都不认了呀。”
柳斌被按在地上,疲惫地闭了闭眼,他的声音沉闷地传来:“骨灰是不是我爸的你最清楚不过了。”
负责人被噎了一下:“当然清楚,那就是你爸呀。我们不可能去扣住你爸爸的尸体的,我们干那缺德事干什么。”
柳斌闻言趴在地上闷闷的开始笑了起来,胸腔后背都在震动,眼里的泪砸在瓷砖地板上,打湿一小片。
负责人看着他这个样子感觉有些瘆人,不由得后退几步远离他,这人看上去别真的疯了。
柳斌:“你们干的缺德事儿还少吗?把死者金戒指名牌外套拿去卖的不是你们吗?”
负责人听后被气得脸色涨红,那种东西烧了也是烧了,还不如拿去卖了。这种事算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确实没想到被柳斌闹得人尽皆知。
他也没什么心思跟柳斌掰扯下去,本来之前是看在他还是个小孩儿,又没了爹,才对他忍让几番。现在……
负责人:“把他丢出去,以后来一次丢一次,别再让他进来!”
说罢便转身进了里屋。
柳斌被拉出去后,小刘才敢从门口挪进来,躲在角落翻来覆去摆弄花圈的王力也探出了头。
二人对视一眼。
王力用眼神示意:“走了?”
小刘点点头。
王力才从角落站起来,来到前台前,用胳膊捣了捣小刘:
“他爹的尸体到底咋回事?”
小刘摇了摇头:“我哪儿知道啊,那天不是你领着他进去看的吗?你不清楚?”
王力瞪大了眼,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清楚什么啊,我进去就看见那柜子被拉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
小刘压低了声音:“那尸体还会长腿跑了不成?”
王力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声怒吼就从屋里传来。
“有什么好聊的!赶紧去干活!!”
负责人穿着他那个紧身的西装衬衣站在里屋门口,中气十足地朝着两人怒吼。
小刘和王力被吓得一个哆嗦,分散开各干各的活。
负责人:“说火化了就是火化了,以后别再让我听见你们在传什么谣言!”
小刘和王力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京海市一共有十二个殡仪馆,主城区有一家,各个县区也都有殡仪馆。
柳经国在平安大道出车祸,尸体被放置在最近的枫林殡仪馆。
枫林殡仪馆在郊区的位置,周围地广人稀,多是树林和空旷的杂草地,殡仪馆对面的一条小街道,开满了殡葬行业的店。
临近傍晚,天色昏暗,店门前都亮起灯,灯光朦胧,灯罩外是是长年累月堆积的灰尘。
柳斌被扔到殡葬馆外,年老的保安转头准备走,走了几步之后不放心地回头,他果然还瘫坐在地上。
“哎。”
保安不忍心地折返回来,把柳斌扶起来。
他穿着并不合身的保安制服,松松垮垮的样子,拍掉柳斌身上的灰,看柳斌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劝导,
“年轻人,人死不能复生……以后你的路还长着呢。”
柳斌没有说话。
两个保安很快离开,在暮色下继续巡逻。
他一个人站在殡葬馆门口,周围安静的没有什么声音,远处的长街的溶溶灯光照在白色花圈和黄纸上,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好累啊。
柳斌慢慢蹲下来,感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这个操蛋的世界。
他双手捂住脸,水流顺着脸颊滑落。
-
暮色降临,天色越来越黑,柳斌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耳边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整个世界都在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出租车从路边缓缓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路灯昏暗,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只能看见模糊的出租车轮廓。
后座车门在他面前打开,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里面,对他喊:“柳斌?上来吧,送你回家。”
柳斌一脸懵地看着她,然后听话地坐上了车,站起来的时候腿还麻了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
桐青小:“……”
好没有防备心的一个人。
坐上车后,关上车门,车子平稳起步,柳斌才开口询问: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他的声音很沙哑,还带着点哭腔。
桐青小还没开口回答,车前面就突然递过来一瓶水,从铁栏间一下子戳过来。
桐青小了然,接过来递给柳斌:“喝点水。”
“谢谢。”柳斌红着眼接过来,沉默地坐在一旁,继续沉浸在他的悲伤抑郁的情绪里。
车厢内安静下来,在一片安静中,前方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越来越清晰。
谁在,哭吗?
车子开出一半,柳斌才听到这阵声音,有种莫名的耳熟,他抬起头,把自己短暂的从情绪浪潮里抽离出来。
车里没开灯,只有路两旁的路灯透过玻璃打进来的光线,只能隐约看见周围的轮廓,但是这就够了。
柳经国开了二十几年出租车,车换了三辆,柳斌从小坐到大,这里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无比。
他愣在原地,头皮发麻,眼眶酸涩,脑子嗡嗡的响。
这是…他爸的车?他爸爸的车…不是已经报废了吗?
为什么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还坐上去了。
他有些近乡情怯,不敢去看前面驾驶位坐的人是谁,而是扭过头看着旁边这个陌生的年轻少女。
丝娘子,传说中有阴阳眼,能通两界的人。柳斌从小看神话故事长大,对这类故事人物耳熟能详。
他扭头看着桐青小,苍白精致的脸,狭长冷漠的眼,双手插在墨绿色外套口袋里,心不在焉地靠在椅背上出神发呆。
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侧过头,了然地看他一眼,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柳斌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身体发抖,像身处一场巨大的梦境中,又像是突然醒来,恍惚间家人还在身边,只不过做了一场噩梦。
————
绿皮出租车顺着夜色开进老旧的居民楼下,停进布满杂物的车库。
车库没开灯,车内也是一片静谧。
桐青小黑着脸听着前后两道把她缠在中间的哭声,凄凄惨惨悲悲切切,两面夹击,在车内绕梁不绝……
她忍不住提醒:“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十二点前我要把你送走,你确定要在这里继续哭下去吗?”
前方的柳经国如梦初醒,呜呜呜几声后打开车门下车。
一旁的柳斌也紧随其后,二人见面后哭声突然爆发。
柳斌:“爸!!呜呜呜呜呜……”
柳经国:“儿子!!呜呜呜呜呜呜呜……”
桐青小:“……”
车外阴阳相隔的父子抱头痛哭了一会儿,然后紧紧搀着往楼上走。
身影在楼道的阴影处消失,若有若无的哭声也终于从耳边消失。
桐青小一个人坐在车里,伸手点亮车内灯,然后定了一个十一点半的闹钟,就开始玩消消乐。
伴随着biubiubiu的爆破声音,车内响起欢乐轻快的音乐声。
桐青小聚精会神玩的正专注,屏幕上方划来一条来电提醒:
【王麻子来电】
桐青小往左边一划拉,继续玩……
【王麻子来电】
迅速往左边一划拉,专心点彩色小方块。
【王麻子来电】
……
桐青小认输,调小音量后向右划拉接听了电话,果不其然,对面传来一阵咆哮:
“桐青小!又挂我电话!你是不是又在那里玩你那个破消消乐!!!你现在已经要变成网瘾少年了你知不知道!!”
桐青小沉默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揉了揉自己受苦的耳朵,有些心虚地没有说话。
对面:“我在警局被盘问了3个小时!!3个小时啊啊啊啊啊!!!!饿死我了!!早知道不接这个麻烦事了啊啊啊!”
“在我被折磨的三个小时!你在干嘛!!在我被调档案被盘问一口水都没喝的时候!!你在干嘛啊桐青小!!”
“你还挂我电话!!!游戏都比我重要吗!!!你现在网瘾这么重吗!!!”
对面一阵发泄后,终于发现电话对面寂静无声,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王麻子:“你在干嘛啊?为什么不说话?”
桐青小诚实回答:“在赶尸。”
王麻子:“……”
对面沉默了一秒,迅速挂断了电话。
桐青小无语地点开游戏继续玩。
真是的,说了你又不高兴。
二十四点整。
柳经国趁着夜色溜进火化场,再次躺进他一个月前翻出来的铁柜子里,然后在里面真正的腐烂、死去。
一个小时前。
在楼上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后,柳经国准备收拾一下下楼的时候。
柳斌抱住他:“爸,就不能不走吗?我们就这样待在一起也行啊。”
柳斌满眼通红,还沉浸在父亲复活的喜悦中难以自拔,他接受不了再次看见父亲奔向死亡。
妻子也在一边紧紧拉着他的胳膊,满脸都写满了不舍和恳求。
柳经国心里悲怆,面对着两双至亲至爱之人含着泪水的眼睛,没有人会不动容。
他心里横生出一股强烈的戾气,凭什么让他离开,他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妻儿,凭什么又让他们分开!
柳经国双眼发红,他抱住妻子儿子,对家人再见的喜悦和执念蒙蔽了他的眼睛,他满心都是不再离开的想法。
就算违约又能怎么样,谁都不能阻止他们团聚。
柳经国紧紧抱着爱人。
楼下正沉迷于消消乐的桐青小若有所感,抬头淡淡瞥了一眼亮着灯光的窗户,然后低头继续玩游戏,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十一点半整,手机闹钟响起。桐青小关掉闹钟。
楼道里传来一阵吵闹,还有沉重的下楼声音。
“咚,咚,咚……”
声音一点点变大,嘈杂声也变得清晰,直到声音停到了车门前。
柳斌打开车门,对着后座的女生无力地质问:
“你到底对我爸做了什么?!”
面露疲色的中年妇女抱着柳经国的胳膊,几乎整个人要挂在他身上,却依然阻止不了丈夫下楼的脚步。
柳经国呆呆地站在前车门前,额头亮起红色的符文,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神智,僵硬无比。
彷佛变成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车内的游戏声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桐青小头也没有抬:“你下来迟了哦,现在毁约也已经迟了。我的报酬呢?”
柳经国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通过车门递到桐青小面前。
桐青小结束游戏,关上手机后接过红包。
一旁的柳斌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他紧张地看着桐青小:“你要钱吗?我们可以出钱的。你需要多少钱才能让我爸留在我们身边?”
柳母也凑了过来,连连点头,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桐青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操控柳经国上车,然后客气地回答:“我是赶尸人,这是我赶尸的工资而已。你们想多了。”
对待客户,尤其是已经付了账的客户,她的态度还是很好的。
桐青小把手放在门把上,礼貌询问:“你们还有事吗?”
赶尸?柳斌的脑子里划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思绪,眼看着桐青小要关门,他紧急拉住车门:
“等等。”
桐青小无声地看着他。
柳斌背后冒出一身冷汗,他故作镇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你要带我爸去哪儿?我们可以跟去吗?”
眼见面前少女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耐烦,他急忙补充道:“我们可以付车费的,我们可以加钱,我们什么都不会干。”
他脑子里一团乱糊,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也不知道他爸爸到底和人家做了什么交易,现在只能恳求跟他爸再待最后一程。
他祈求地看着桐青小,手上冒出细密的汗。
桐青小终于收回握着门把手的手,开口:“上车吧。”
柳斌如释重负,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迅速坐上后座并关上了车门。
柳母坐在前排副驾上。
出租车像一个幽魂一样开出小区,一路上都在走着无人的小道。车内没人敢说话。
王麻子开始微信轰炸她,一条条消息不停地在手机页面弹出。
在催命一样的“叮咚”声中,柳斌渐渐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有可能不是什么非人的东西。
她至少还可以沟通。
柳斌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没什么好瞒的,桐青小回答:“枫林火葬场。”
柳斌一眼不眨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在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后咽了一口口水,他大概知道桐青小要做什么了。
他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哭腔,压低声音询问:“这是我能见到我爸的最后一面了吗?”
桐青小:“不是。”
柳斌瞳孔猛缩,却听见少女的下一句话。
“你跟你爸的最后一面,不是在上个月就已经见完了吗?”
柳斌还没开始激动的心随着这句话彻底死了,他低下头,有些慌乱地掩饰住自己会错意的失态。
抬眸间,对上桐青小似笑非笑的眼神,柳斌心下顿悟,她是故意的。
在回消息的期间不忘抽出空捉弄柳斌一下,再顺便提醒他柳经国早就死亡的这个事实。
然后开始静静的享受这个车内的安静。
在柳经国意识到自己死亡的瞬间,他就再也掩饰不了面目全非的样子,桐青小给他贴上黄符画上符咒。
二人做下交易,桐青小帮他维持身体的正常样子,他雇桐青小这个赶尸人,来把他这个意外横死无法归乡的活尸带回家。
最后见家人一面吧,最后再回家一次吧。
柳斌握着铁栏杆,死死地盯着前面呆滞开车的柳经国,他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动。
柳母在前方泣不成声,一次次擦掉模糊视线的眼泪,又一次次模糊柳经国的样子。
从小区到枫林火葬场的距离不算近,出租车像一个夜间的鬼车一样速度快的惊人。
十二点之前,车子停到了殡仪馆门前。
几人下车后,柳母哭到几乎无法站立。
桐青小卡着点,让柳经国怎么溜出来的就怎么溜进去吧,反正他知道路线。
柳经国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桐青小看见他在进入屋内的时候还拐了个弯。
她有些诧异,随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啊!!!”
屋内传来一声男人凄厉的尖叫,桐青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今天晚上桐青小和柳经国来的时候,亲眼目睹了柳斌被扔出去孤零零蹲在门口的惨样。
人都死了,儿子还要被这样欺负。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柳经国悄咪咪记住这个负责人,被火化前还要为儿子报一次仇。物理上没办法伤害这个没良心的负责人,心理上吓唬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