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小说大唐:我无敌,你们随意推荐_主角李烨李业小说新热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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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烨李业是小说《大唐:我无敌,你们随意》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理振写的一款历史古代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大唐:我无敌,你们随意》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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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伤心旧事,一场谈笑春风。

残篇断简记英雄,总为功名引动。

个个轰轰烈烈,人人扰扰匆匆。

荣华富贵转头空,

恰似南柯一梦。”

诗曰:“救济生灵须圣主,保全民命靠英雄。

何时一点天瓢水,洗尽中原战血红。”

——《二十一史弹词·说五代》明,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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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乾符六年,夏,长安,平和坊

并不算宽阔的街坊内,人群耸动,声音鼎沸,街道两侧,数以百计的小摊小贩,叫卖不绝。

摊贩之间,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面上覆着一顶草帽,躺在地摊后面自己临时“发明”的简陋躺椅上。

口中无力叫卖

“草帽草鞋,质量上佳,童叟无欺啊......”

其实按照严格的大唐律法,这种民坊之间是不让摆摊的,商家市集应该集中于东西两市。只是这个年岁,朝廷纷争变换不休,地方战乱不断,藩镇割据,所谓律法,不过一纸空文。主持城内的太监们,巴不得你多摆摊,好收钱呢。

李烨听着耳旁喧闹,怔怔望着天空

乾符六年!

残唐之末,五代之初

所谓“国都六陷,天子九逃”!

所谓“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成锦绣灰”!

此时长安已经陷了三次,皇帝逃了三次。

这就是乱世啊!按照历史,还有不到两年,黄巢就要杀进长安,正式拉开残唐五代的血雨腥风......

军阀混战、血流漂杵、乱兵纵横,奸淫掳掠、杀人屠城,这是真的“吃人的年代”,物理意义上的吃人!别说你是老百姓,就是世家大族,也难逃破家灭门。

他已经来到这个时代数月了

李烨,父李颌,原是神策军小校,大概也就是个队副级别的小军官,管一二十人的那种。

两年多前,王仙芝、黄巢在濮阳起义,波及河南诸州,朝廷让宰相王铎领军平叛,按例会派遣神策军军士扈从。

经过几十年的堕落,神策军早已沦为长安宦官和权贵手中玩物,纨绔子弟们纷纷走门路避开。很显然,家道中落,没啥背景的李颌成为了牺牲品。王铎一介书生,哪里有平叛的本领,于江陵大败,弃军而逃,数万大军尽受屠戮,江水为之一红,李颌也不幸亡于此战。

只剩下孤儿寡母二人,母亲张氏本就病弱,一年后也相继病逝。只剩下刚满十七岁的李烨一人。

说起来,李烨一家是正儿八经的李唐宗室,论辈分,李烨应是太宗李世民第九世孙,属魏王李泰一系。

只是,此时距离太宗朝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王朝末年的所谓宗室,也就是个老百姓,大概从李烨曾祖父的爷爷那代,他们家没有半毛钱官职爵位了。(唐代宗室不是世袭罔替,要推恩的,一般四代以后就没爵位了,五六代以后庶支连宗谱都未必有。)

总的来说,他这个宗室身份,大概和刘备那个“中山靖王之后”半斤八两。

得,现在还开始“织席贩履”,更像刘皇叔了,好像论辈分,嗯,自己的确算得上当今天子的“皇叔”。

他前世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工作不到两年的基层民警。

在一次意外发生的突然暴恐袭击之后,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父母逝去后,李烨先是花了近半积蓄埋葬母亲,紧接着就不知道该干啥。

乱世将至,想要逃命,又该往哪逃呢?

“李三!你还敢在这卖草鞋?五爷前日言语,你居然敢不来!”

就在李烨盖着草帽,躺椅子上出神,原本熙攘的街道前突然传出惊声,本来还以为是买东西的,结果斜眼一看,却是几个老相识。

四个短打麻衣,手持短棍、长匕之类的汉子,正向着自己怒目而来。

李烨懒得理会,直接一挥手,仿佛没看见,随声道

“不买就滚犊子!”

那为首壮汉,诨名唤作张癞子的,原是京中宦官,董余义子,董五爷的手下,专门替主家干些见不得人的活,此番正是催债而来,哪里受得了一个半大少年这般态度?

直接挥起杯口粗细的四尺短棍,“咔嚓”几声,就把少年的地摊砸得四乱。

随后棍子呼啸便往李烨头上来!

此时四周早就围有许多看热闹的,但常住居民都能认出,动手的是董五爷手下,可不敢多管闲事。

在这年头的长安城里,若问声名显赫,或许能数出几家宰相,几家勋贵,但论何人能嚣张跋扈、无所顾忌。

这长安,还真就是太监的天下。

上则谋杀天子,废立皇帝,下则屠戮朝臣,勾连军将,与之相比,后世大明那些个八千岁、九千岁,也配叫宦官专权?

所以街道旁众人虽然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劝说,哪怕人人都知道,这张癞子向来作恶多端,以破家灭门为乐。

但那少年却恍若未闻,只是将覆在面上的草帽摘下

紧接着,原本看到那大汉的短棍已经快要打到少年头上,眼见便是头破血流的架势,围观的几个妇女甚至都掩面不敢继续视之。

却忽然听闻

“锃!”

犀利金戈之音响过

却是一柄刚出鞘的四尺横刀,刀锋就顶在那张癞子的喉咙前!

那少年竟是忽得从草席下抽出长刀,拔刃相向

“再进一步,杀了你。”

张癞子原本狰狞的面孔突然仿若石化,根本不敢再动分毫

只是强自壮胆,口中威胁到

“李三,你若敢杀我,五爷会放过你?有种就动手!”

言尚未落,却只觉脖颈初稍有凉意,血珠滴落

那雪亮横刀轻轻滑动半寸

张癞子再也不敢出声

少年盯着他眼睛,不屑笑道

“你小爷我现在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杀了便杀了,最多不过一死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旁观的人群看到这一幕都呆了

街坊间相熟的人倒是没太多奇怪,这李三本就是平和坊有数的“恶少年”,十一二岁就跟着年长孩子到处打架,现在父母双亡,没人管束,自然是更无惧无畏。

“恶少年”或者说“轻侠”,本就是汉唐之时,关中最为常见的社会团体之一。

汉唐之时,民风彪悍,重武尚义,“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一言不合,拔剑杀人之事屡见不鲜,不然真以为李白的《侠客行》是凭空而来?这就是唐代普遍的社会风气。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街道另一侧才传来声音

“何人斗殴?还不快快住手!”

原来是巡查街坊的“不良人”,为首的也是个十七八岁,高大青年,手按横刀,皱眉而来。

那双盖住眼睛的浓眉,尤为显眼。

所谓不良人,当然不是后世艺术作品里的什么特务机构,唐代特务机关另有其名,而不良人,职责是“缉事番役,在唐称为不良人”。

翻译翻译:协警、城管,没编制的那种

张癞子看到是不良人,顿时大为松气,连忙示意

但怕李烨动手杀人,故而又不敢出声

只期望这几个不良人,能帮自己脱身,并且拿住眼前的小贼

却没成想,那浓眉青年却是直接让左右,把自己手下三人全都缴械!

然后才看向执刀少年,口中淡然道

“行了,杀了他也不顶用,董五照样能找其他人,没意思。”

少年闻言瞥了一眼早已战战兢兢的张癞子

缓缓点头,然后收回刀刃

还没等张癞子松懈下来,却是“砰”的一声,迅速被对方反手用刀背抽到在地,满嘴是血,恐怕牙齿没了好几颗。

然后少年冷言

“滚吧!”

......

在围观人群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张癞子等人匆忙离去的脚步后

李烨恍若未闻的收拾起地摊

“今天是卖不成了......”

那浓眉青年遣散了两个跟班,然后也帮起忙来

青年名唤符存,河南人,是个这时代标准的游侠,前两年游历关中,现在于长安城里当不良人“打工”。

不良人作为衙门里的无编制打工仔,主要就是由这些游侠或者街面上混混兼职。

作为警校毕业的基层干警,前世李烨的格斗技巧就不错

重生后李烨发现,自己这具身体虽然才十七,但力气却颇为可观

更为惊喜的是,他前世在大学里就迷上了弓箭,还为此参加了体队,成绩相当不错。而现在他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对于此道极为精善,无论是专注力还是反应速度都快于常人。

他前世是个历史爱好者,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马上就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生存的第一依仗。

刀把子

在残唐五代乱世,没有什么东西比武力重要

可他虽然善于弓箭,却短于兵刃搏杀,毕竟在前世,哪怕是军警,也很少用到刀剑之类,更别说马槊之类长兵器。

他也是因此认识了符存

当时李烨刚刚埋葬母亲,家中财货短缺,把父亲生前所用两副弓中一副叫卖。

符存路过,兴许是为了砍价,就对这一石强弓的可靠性发出质疑。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的看着李烨张弓对着五十步外不到碗口粗的小杨树,连发九矢,具皆命中。

二人遂为好友

符存让李烨教他射艺,而李烨也需要一个兵刃老师,教他使用这些不太熟悉的兵刃。

这年头能打的武夫不少,读书明理的文人也不少

但能读书明理还能打武夫,可就真不多了。

两人俱是此等人物,相谈甚欢。

符存帮着李烨收拾完摊子,问道

“董五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不可能就这样等着人家上门吧?”

董五虽然说是太监董余义子,但实际上,其实就是帮着董余在长安城内敛财做脏活的。

晚唐宦官跋扈不假,但太监内部也要分三六九等

如董余,为神策左军孔目官,在宦官的权力体系中,大概只能算中层,三四十名开外的那种。

李烨虽是宗室余脉,却早就落寞,几代人前就出了宗谱,所以其父才会变成牺牲品。而本来作为神策军将校,阵亡之后应有抚恤,但董余作为管后勤的孔目官,不仅吞没了李烨亡父的抚恤,还趁机以他父亲曾在江陵向军中“借贷”为由,索要李家仅剩的二进宅院。

这宅子本是李烨曾祖留下的,那时候李家家境尚佳,所以算是此时李烨手里最值钱的家当了。

而董五便是其七个义子之一,这年头,宦官和武将都热衷于认义子,来达成某种主仆关系,其实就是亲信的意思。

李烨把四尺横刀收鞘,而后回应道

“你觉得呢?”

符存审毫不迟疑

“杀了”

“杀谁?”

“董五”

李烨闻言,丝毫没有惊奇的表情。相识数月,他早已了解,这厮就属于胆大包天的那号人物。

但是,李烨细细想来,还真是个办法

符存更是接着道

“我知道你本来就打算出京,这些天又是变卖家具,又是在这摆摊,想凑钱是不?”

“正好我也要走,长安待着没意思,我欲往河南投奔河阳节度使,去军中打拼。”

“既然如此,你不若和我一起去!咱们临走前,把那董五剁了,改名换姓,直接出京!”

面对符存这个颇具诱惑力的提议,李烨还真越想越绝对可行

归根到底,之前还是他那现代人遵纪守法的潜意识,与这个乱世融合之后,还没有完全适应。

宦官很了不起吗?又不是神策军中尉或者枢密使,区区一个孔目官的义子罢了。

杀了也就杀了,兵荒马乱的,往那些个节度使地盘一钻,能奈我何?

李烨与符存分别,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

看着正堂内,悬挂着的,自己父亲遗留下的强弓

他家这一支,中落后,自他曾祖父开始,就在神策军中供为小校。

故而家中却是弓刀俱全,只是战马之前跟着父亲在江陵没了。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的几日后,就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离开长安!

这既是出于黄巢之乱历史预见的判断,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发展

在这个时代,想要活下去,活得安稳,什么最重要?

钱财、粮食、官爵?都不是

关键是兵马!没有兵马,哪怕你是皇帝,照样难逃一死,有了兵马,哪怕你是贼寇匹夫,一样能问九鼎轻重。

长安是宦官和世家大族的地盘,自己想要混出一支保命的队伍,根本不可能。只有跑到边军、藩镇去,才有机会。

次日天一早,李烨便佩刀负弓,找到符存居处

“符兄你说得对,我欲杀董五,而后出京!”

一见到其人,李烨开门见山,直接道

符存当即豪爽大笑

“这才是大唐男儿行事!”

只是,比起符存,李烨行事还是谨慎得多

做出决定后,李烨并没有选择马上动手,而是开始带着符存踩点。

前世警校教育和工作经验,让他养成了胆大心细的习惯

二人分别打听,有关董五和他那干爹的消息

符存在不良人里干了半年,而李烨原身也属于那种游历街坊的恶少年,二人主要从符存不良人同僚,和熟悉街坊嘴中打听。

不得不说,这些“协警”们虽然地位低下,但由于来源五花八门,又常年混迹市井,又多是地痞流氓,所以消息还真的挺灵通。

得知董五时常在永平坊的胡姬瓦肆,和京中那些宦官亲信们宴饮。

后日,因为董余寿辰将近,董五要在那宴请诸多狐朋狗友,并送请帖。

董余原本是枢密使杨复光的人,结果当今圣上宠幸的田令孜上位,担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复光被贬后,董余为求自保,当即抛弃了杨家,改换门庭。这些日子他加紧盘剥敛财,也是为了讨好田令孜。

但在这个过程中,却是得罪了原本就是杨氏一党的内常侍张泰。

这里大体介绍一下晚唐时期的朝廷格局

自甘露之变以后,内廷宦官势力就已经可以和前朝平起平坐,甚至压倒前朝。

而唐朝宦官之所以能不同于明朝那样,还得看皇帝脸色,而是直接掌控朝政,关键就在于他们掌握了军权。

所以,晚唐宦官当中,地位最显赫的,便是可以执掌京畿兵权的“四贵”

即左、右枢密使,左右神策军中尉(这也是枢密院制度的由来,只是五代以后,逐渐用文官替代宦官,就成为了人们熟悉的宋代西府相公)

据传,二人这些日子几次发生当面口角,眼看就要全面决裂。

内常侍张泰虽然是天子近侍,但在神策军中并没有职务,未掌兵权,论起实权而言还真就未必比得过董余。

得知这个情况后,李烨心思愈加活泛起来

找到符存商议

“虽说弄死董五那厮不难,可咱们没快马,逃出长安稍有麻烦。”

“既然这张泰和董余有仇怨,不如借力打力,让张泰与我等提供方便?”

随即,二人和张泰的干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太监,内供奉张承业在宫外见了面。

内供奉要负责出宫采办,所以二人想要找到他并不难。

说实话,李烨对于太监的印象向来是极差的。

但这位张承业似乎是例外

其人言语豪爽,举止文雅,若非面白无须,几乎看不出是个宦官,反而像个开明儒士。

只是对于二人的谋划,张承业表示质疑

毕竟虽说没有人会在长安城内,调动大量兵马,故而即使董余是神策军孔目官,但董五身边顶多也就七八个护卫而已。

可纵使如此,眼前不过两个年未及冠的少年人,若董五真这么好杀,张承业早就自己动手了。

对此,二人亦无它言,李烨只是道

“请张君一试!”

随后二人便在张承业的城郊庄园里,各自捻羽搭箭

六十步外,各摆着皮革靶子

李烨抬手即发,十羽十中,箭簇透甲而过

符存虽没有这么夸张,但也十羽八中,且其人兵刃格杀,较之李烨更强。

张承业当即拍手而立,大声喝彩

“真壮士哉!”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青莲居士果不欺人!”

汉唐两代,尚武崇义之风浓厚,州郡之间,市井子弟手持兵刃,横行无忌,一怒杀人,动辄决斗厮杀,屡见不鲜。

所谓“长安恶少年,大汉游侠儿”

游侠的数量和影响力甚至大到当朝廷缺乏武备,专门会诏恶少年从军,如隐太子李建成的卫队,长林兵,就是由两千长安恶少年组成。

到了晚唐,这些游侠,很多时候也会作为太监、官员党争倾轧,或者地方藩镇做见不得人之事时的快刀。

张承业随即对二人拱手作礼

“董余为我父仇敌,若二壮士果真能断其一臂,我父断不会少了壮士富贵。”

但李烨却是摇头拒绝

“我兄弟二人所求,非是富贵,只望张内侍能给个方便,接应出城。”

张承业闻言有些愕然

在他看来,二人无非是轻侠、剑客之类的江湖人,既然找上门来,自然是为图富贵。

“二位离京之后又有何打算?”

“我等欲往河南从军!”

张承业沉吟片刻

说实话,他本来对于这二人,是打算完事后打发了事的

但经过一番接触,却发现二人言谈不俗,胆大心细,绝非寻常武夫,且所图不小,此等人物,若是去了边镇军州,以眼下乱世,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想到此处,张承业却是开口

“今岁李国昌作乱,汝州防御使诸葛爽受命平叛,为大军副帅。我父在庞勋之乱时,与诸葛大帅有旧识,我且书信一封,二位壮士可相携前往。”

李烨和符存对视一眼,当即称谢

他们本来就是要去河南从军,汝州也在河南,既然有更好的门路,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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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张承业也一直想过剪除董余羽翼,但奈何其父虽为宦官,但没有军权,手中养的武夫实在太少。仅有几个,也不堪大用。

倒是张承业是个厉害角色,在得到李烨、符存相助后,他还担心不够,又从现有手里可用的武夫里,矮子里挑高个,选了一名唤作杨师会的小将参与。

杨师会年纪和李烨相仿,个子不高,为人沉默寡言,但谨慎机敏,虽然在武艺上不如二人,却可帮忙接应。而且杨师会也想去边镇打拼,这次算成人之美,可与二人一同成行。

次日一早

李烨携横刀,背弓,胡禄里二十羽倒刺箭

符存亦是差不多准备,杨师会另牵了三匹张承业提供的骏马。

为了不显眼,打草惊蛇,三人都未着甲,李烨、符存没带长柄兵器。

至于弓刀,在唐代,这属于男子出行标配,并不引人注目。

唯一备了马槊的杨师会,则是留在坊门,不入酒肆内。

按照计划,杨师会牵马在坊门外作为接应,二人入酒肆,杀人完事后,立即外逃,杨师会引弓和用马槊掩护,三人从距离最近的延平门出城。

朝霞倾洒,天色大明,长安城内,各坊市的晨钟声响起

张承业对着三个年纪都还不满二十,却各个执刀引弓,杀气腾腾的少年人,躬身一礼。

“壮士保重!”

李烨对这位风范出众的宦官,心中颇尊敬

拱手道

“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张君保重!”

此时,心中各自激荡的四人,却未曾想过

他们未来,不仅还会相遇,且还会以此创造出更加惊天动地的功业,在这汹涌乱世、昭昭青史中,留下各自不可磨灭的姓名与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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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六年,七月廿一,永平坊

璇玑楼是城南最热闹的酒肆,有安西过来的胡姬,和陇右的葡萄酒。

自从吐蕃占了陇右,在长安城里,这二样就少了许多。

董五邀请了神策军,和京畿六军当中不少基层军官,和纨绔子弟,目的其实人人皆知,无非就是要钱而已。

孔目官虽然在神策军中,只是二十多名开外的权力,但位置紧要,负责检点登记后勤辎重、分发抚恤,是个肥差。

还有三天,就是左神策军孔目官董余的寿宴,在此之前,他的几个义子,便开始以此为名目,于长安城中大肆敛财。

明眼人都知道,董余这是在给田令孜凑投名状。

如今长安城里,天子登基不到两年,田令孜就登上左中尉,几年间就把曾经宦官里最为显赫的杨氏兄弟扫地出门。

田令孜当之无愧是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人,天子呼为“相父”

只是随着地位登峰造极,田令孜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董余想要更改门户,满足他的胃口,还真得费不少功夫。

“诸君且饮!”

楼中大厅,肥硕宛若个球的董五,搂着胡姬,与众人推杯换盏,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五爷,又有帖子。”

一名随从自门外进来,报告道

董五不悦

“这都多久了还有人来?”

“说是左神策军丙长上的小校......”

正在董五思虑这是那号人物之时

只闻门外惨叫响起,响彻门楼

所有人都惊恐站起

还没等董五反应过来,门外

“嗖嗖”利簇箭羽,宛若连珠

两名带刀随从未来得及拔刀,就已经被六十步外符存和李烨的石余强弓,贯穿胸腔。

厅中众人,当即如鸟兽散,四处逃窜

仅剩几个忠心仆从,拔刀向着门外而来

符存“锃”一声,四尺横刀,便扑过去。

这些人哪里是符存的对手,符存出身地方豪强,年少就性格豪迈,仗剑游历,乾符初年,王仙芝起义,他还组织过乡兵与之抗斗。

和第一次杀人的李烨相比,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先是斩杀一人,随后夺刀,左右双持,朝着董五的地方横冲直撞,

董五肥胖的身躯,匆忙往后退却

却听得符存一声暴喝

“董五!”

声音响彻酒肆,怒气蓬勃

他慌忙未及回首

一声破空犀利,划破长空,宛若流星

十数步内,李烨手中强弓可破两层甲,何谈血肉之躯?

利簇直接从其右眼刺入,深贯脑中,扑地而倒

李烨手中弓弦还在颤抖,心中汹涌澎湃难言

他前世虽然也受过警校教育,有过一些实战经验。

但太平盛世,别说一个从学校出来不到两年的雏鸟,就算在岗位上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刑警,都未必会有亲手杀人的经历。

而在这里,不过数月间,却是就被迫要喋血于市井之间

今日自己不杀董五,来日董五就会放过自己?

这,就是乱世吗?

符存冲到堂中,提刀而上,砍杀数人,李烨引弓在门,箭矢不断,其余人等见董五已死,抵抗意志早已涣散,纷纷逃散。

说到底,不过就是七八个带刀随从、仆人罢了,又非军士,而李、符二人,勇锐难当,怎能相抗?

何况,就算真是神策军军士,又如何?

这年头神策军是啥水平?宦官子弟充当高层军官,市井子弟挤在基层,普通士卒十个有六是空饷,否则也不会像历史上那样,面对训练装备简陋的农民军都难堪一战了。也就蒙蒙皇帝和宰执大臣,其实恐怕还不如豪门大族的私家护卫呢。

符存抽出短刃,直接把董五头颅割下,殷红鲜血沾满半身,恍若未觉

此时从大门到厅中,横尸十余,喊杀震天,早已惊起周边人来围观。

但二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着人头,阔步走出酒肆

直到此时,才有循声而来的神策军士卒和不良人过来查看。

但五六名执刀着甲的士卒,李烨二人只是横视一眼,见此状况,他们居然不敢上前阻拦。

有唐一代,除了强弩、铁甲外,民间不禁武备,尤其是晚唐以后,法纪松弛,更是如此。

再加上本来尚武侠义之风浓厚,如眼前这样当街杀人的

还真算不上什么新闻

别说一个宦官养子,德宗朝时,宰相武元衡因为得罪淄青李师道,直接被人雇了游侠,当街刺杀于大明宫外大道,距宫门不过数百步!

李烨其实心里还是很慌乱的,毕竟前世作为一名生长于太平盛世的警察,可以说这辈子都是在法律和道德界限内小心生活。

而现在,却在国家都城,天子脚下,当街斩杀十余人,提头而出!

门外无数人都远远围观着这边,有酒肆食客、店家,还有路过的行人,乃至巡街胥吏、兵士、不良人。

李烨看了那狰狞头颅一眼,大声道

“董五欺我李三,侵吞我父遗财,图我祖宅!今日不忿,故与兄弟杀之!”

随后便阔步离开

坊门处,等候已久的杨师会挽弓牵马相随,同时也是警戒着那些远远跟过来的神策军士卒。

三人上马,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城南大街,朝着西面,纵马狂奔。

途径永平坊外的董五府邸,符存把血淋淋头颅掷出

至少有上千人,眼睁睁看着整个过程发生

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至于后面,董五的死,会不会引起政治风波,会不会让如日中天的田党和困兽犹斗的杨党之间,得了政柄,继续斗起来。

就不是三人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过虽说晚唐的长安城里,政治斗争激烈,每年几个权贵死于非命真不算大事,但有人敢这样对宦官下手,还算新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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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张承业的确是个够意思的人

原本符存和杨师会还担心,对方会不会搞杀人灭口那一套

但事实上,张承业不仅给他们打点好了城门,还专门在城外让人留了十两金和数贯钱,以备三人西北之行。

李烨倒是没有太多意外

他前世本来就是个历史爱好者,当第一次听到张承业的名字,加上其身份和年纪,确定无误后,就知道这位便是被称为“五代第一贤宦”,辅佐李克用、李存勖两代争霸中原,在大唐灭亡后的几十年,都还在坚持寻找扶持唐朝宗室,振兴大唐的忠贞之士,连后世苏轼、朱元璋都击节赞叹的宰相之才。(张承业性格和能力,乃至经历,都与汉末荀彧极其相似)

此等人物,用寻常太监行事去妥测,才是不智。

三人纵马城外数十里,直到天色将暗,方在渭水畔停驻。

次日天一明,就接着赶路

李烨虽然保留了一些原身记忆的残余,但当真正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关中平原,山河形胜,胸中依旧不免澎湃。

杨师会用马鞭一指前方,道

“前面过咸阳,便是昭陵,昭陵之后,就到了汾宁节度使辖地,咱们就算安稳了。”

三人勒马停留在昭陵之前

九嵕山巍峨耸峙,李烨尤其感慨

他前世是来过昭陵的,只是那时的昭陵,早已在数百年战火中,成为一片遗址,就连太宗陵前六骏雕像,都被人盗掘,其中两副还流落海外。

而现在的昭陵,虽然也多次遭受战火,但毕竟唐廷还在,依旧勉强维护。

见此状,符存不禁感叹

“昔年,我大唐横阔万里,西极波斯,东达高丽,越北海,括南诏,斗米不过五钱,洛阳谷贱、府库钱烂,何其强盛。”

“如今转眼百年,却是天下鼎沸,流贼四起,蛮夷侵扰,边防藩镇,都到凤翔,距离京畿不过百里了!”

三名年不过二十的少年英杰,无不兴叹

说到此处,符存却是突然指向李烨取笑道

“李兄,你也是皇室宗亲,见此乱世,难道没有光武、昭烈之志吗?”

若是在以前,符存敢这样取笑,怕是死罪。

但眼下正值乱世,法纪废弛,三人都还是杀人逃窜的命犯,也无所谓了

而且符存的取笑,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李烨现在的情况,和昔日光武中兴的刘秀,以及季汉前主刘备,是真的像啊。

同样都是宗室远支,同样是市井游侠,身负本领,甚至李烨还当过一段时间的“织席贩履之徒”......

对面九嵕山上埋着的太宗文皇帝和文德皇后,可就是他李烨的祖宗啊!

只是,望着远处的九嵕山,李烨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来到在这个世界,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呢?

若说能得到一个重生机会,又是这般残唐五代乱世,没有一点野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反过来说,在这个世道,也只有去争,去搏,才能活下去啊。

否则,真的像许多后世小说里的前辈那样,开个店,整个蒸馏酒,致富发财啥的。

恐怕到头来,顶多就是军阀们口中的肥肉!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是明面上的“吃人”!纵观五代史,以人肉充军粮,屠城、虐杀、吃人泄愤,淫人妻女,灭人满门,甚至以此为乐之事,罄竹难书!

在这个世道,想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就得有兵马地盘,就得有权势,才能在汹涌乱世中保全自己。

既然如此,与其日后被动的卷入其中,还不如主动追求,在大厦将倾之前,先为自己争取到足以存身的资本。

让自己上位,总比那些个屠城、吃人的军阀头子要强吧?

此时的唐廷,虽然已经历了安史后百年动乱,但依旧还没有彻底崩塌。

黄巢起义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此之后,原本就逐渐离心的各路藩镇,将彻底挣脱羁縻。

按照历史,距离黄巢攻入长安,也就一两年光景。

所以留给李烨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一旁沉默的杨师会突然道

“此番出逃,最好还是改个名字,虽说董五已死,但董余毕竟还在,尽量谨慎些才是。”

李烨也觉得有理,虽说在此乱世,董余能找到自己三人麻烦的可能万中无一,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

残唐五代的人,很多都改过名字。

最后,李烨把自己“烨”换为“业”,唤作李业

但让他心中突然一愣的,还是另两人改名

符存改为符存审

杨师会改为杨师厚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业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碰上了?

回过神来的李业,当即对二人提议道

“符兄、杨兄,我等三人共经生死,手刃奸贼,本就是患难之交。将来同往边塞,还需安危相济,患难相扶。”

“不若就于此昭陵,太宗文皇帝见证下”

“结为异姓兄弟!”

在这个时代,结义兄弟、收义子都是极为常见的现象,尤其是在武夫之间,最著名的就是赵匡胤“义社十兄弟”。

况且三人现在都是一条绳上蚂蚱,即将一同前往河南打拼。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若能结为一党,自然能互相照应。

对此,符存审和杨师厚,也没有什么异议

而李业心中更是激动

既然下定决心要在这乱世当中争一争,自然就得寻几个好帮手。

符存审、杨师厚,前者是十三太保之一,后唐中流砥柱,李亚子成就霸业的重要宿将;后者是后梁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的帅才,大名鼎鼎的银枪效节军主帅。

最重要的是,无论符存审还是杨师厚,都属于忠谨可靠的性格,在这个武将“人均吕布”,动不动就黄袍加身的时代,尤为难得。

这不趁着人家还没发迹,赶紧拉拢?

就算可能会有重名的情况,但经过几天相处,这二位的本事李业都清楚,结交下来总是没有坏处的。

符存审和李业之间本来就有交情,如今共历患难,出于将来在藩镇边塞打拼的需要,自然欣然允诺。

而杨师厚,一向沉默寡言,但性格忠谨,对此也无异议

昭陵山岳肃穆,林木昭昭

九嵕山,太宗文皇帝陵寝之下,乾符七年夏

李业、符存审、杨师厚三人

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人各有心思,却是一同摆了香案,面朝远处数里外,高耸矗立的太宗李世民陵寝。

虽然大唐已经过去两百多年,自安史之乱后,国家纷扰,朝廷动乱,尤其是宪宗以后,几个皇帝要么是太监傀儡,要么沉迷享乐,早不复天子威仪。

各地封疆大吏和节度使们,虽然大多依旧还遵从朝廷诏命,但心中早已不把什么“天家威仪”当回事。待到黄巢之乱后,朝廷更是只能和周天子一较高下了。

但太宗文皇帝的声誉,在民间依旧不可动摇

所谓“孤忠无路哭昭陵”,可以说直到现在,军事力量实际已经不足以威慑藩镇的朝廷,还能勉强支撑,很大程度上,都是依靠这昭陵里那位皇帝,留下的巨大政治声誉遗产,让人心尚存唐室。

正因如此,虽说各地藩镇早不服管束,但作乱还大多只为了兵将私利,没人真的敢自立为帝,否则必成众矢之的,如的德宗朝“二帝四王”之乱,敢称帝的那位连全尸都找不到了。

可太宗这杆大旗,又能庇护腐朽的大唐王朝几天呢?

李业、符存审、杨师厚三人,按照齿序年龄,以符存审为长、李业次之、杨师厚再次。

面朝昭陵,恭拜而跪

三人之间,虽然因年龄以符存审为长兄,但实际上,隐约以李业为首。

盖因无论是联络张承业,还是杀人后投奔西北,大多都是李业拿的主意,其余二人对其眼界智虑颇为叹服,虽说以眼下李业的身份地位,二人还不至于以从属自居,更多只是合作,但在大事上,比较听从李业建议。

尤其还是在昭陵之前,李业这个宗室之后的身份更显作用

故而李业率先起誓

“太宗文皇帝神灵殷鉴”

“不肖子李业,系高祖十世孙,太宗九世孙,愚陋寡能,不能扶社稷,安黎庶,以尊祖宗基业,今诛杀阉竖,出奔河南,意在效命戎武,安定国家!”

“得同志兄弟,义谱金兰,勠力同心,共赴国危,以上报宗庙,下救百姓!”

“故立此誓,即为异姓兄弟,吉凶相济,患难相扶,利同泽,危同担!生死相依,共扶社稷,绝无二志!”

“皇天后土,祖宗神灵,我太宗文皇帝殷鉴之!”

“如违此誓,万夫所指,天人共戮,死无全尸!”

随后,符存审、杨师厚接着起誓

誓罢,三人抽出短刀,面朝昭陵,歃血为盟

随后相互作揖,互称兄弟,便是礼成。

秋日天高云淡,更显九嵕山,虎踞渭北,一峰独秀,宛若一个巨人端坐在位,俯视着这一幕。(bgm: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

此时的三人,其实说不上多少雄心壮志,一则出于以后共同打拼,相互扶持的需要,二则出于之前一同杀人逃命的义气友谊。

但此后真的风云际会,勒名青史,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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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春,夏州,德静县外

“嗖!”

一箭飞矢,正中马首

战马中箭哀嚎,足下失措

马上党项首领顿时倾倒,身侧二十多名党项步卒,见首领扑地,顿生慌乱。

其余游骑仓促之下,未及反应

符存审见状拔刀,厉声高呼

“冲!”

数十步骑,皆披甲执刃,结阵冲上

李业亲自带着十余骑兵,以骑弓继续追击剩下的党项游骑

至于步兵,就交给符、杨二人。

而杨师厚则带着射程更远的步弓和弩手在后

唐军相较于党项、回鹘诸部,能以少击多,关键就在于兵锐甲坚,阵型严谨。

一百四十名由骑兵、披甲步卒、弓弩手组成的阵列,顷刻间就把群龙无首的党项人冲得七零八落。

白刃纷纷,双方骑兵穿梭于战场,李业手中强弓,能达一石五斗,五十步内,贯甲而出,勒马回身,抬手张弓,便又是一骑落地。

这大半年来,他最大的长进,就是在符存审帮助下,精进了骑术

“陌刀,前驱!”

李业勒马来到步兵阵列最前,振臂高呼

随后以符存审为首的十名,队伍中最身姿最健士卒,从身后取下齐头高的陌刀,随即合并成列

刀锋向前,步步推进

其余将士持步槊、横刀在后,弓弩手居两侧,骑兵跟着李业游荡在外

李业一边策马,一边左右发弓

“嗖嗖”

刁钻的倒刺箭头,如同毒蛇,不断吞噬生命

而唐兵的步兵队列最前方,陌刀阵宛若压路机一般,在缺乏甲胄的党项步骑之间,留下一道血痕。

符存审手擎长刃陌刀,看着快速逼近的党项骑兵丝毫不惧,咧嘴一笑

“开!”

“砰”

只见锋刃划过,那骑士被整个劈下马来。只是其人居然着甲,可能是个小头目,流血不止。却未当场身死,但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符存审身后士卒用横刀补伤,斩下头颅。

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身后将士的步槊、横刀,负责把被陌刀阵冲散的党项人一一包围擒杀。

一百多党项步骑,就这样在不到两刻钟时间内,尸横遍野,仅剩下二十几个俘虏。

看着已过正午的阳光,李业翻身下马,摘下头盔

对杨师厚道

“三弟,安排人赶紧搜检缴获吧,咱们这次离军堡太远,逗留久的话,唯恐路上被党项人截杀。”

杨师厚称是

紧接着,清点完斩首、俘虏的符存审前来报告

“副将,都点完了,斩首七十有四,俘虏二十八人,还有几个游骑逃脱了,没追上。”

虽然按年龄,符存审才是三兄弟中的老大,但如今李业职务为副将,而符存审和杨师厚都只是队正,所以二人都要执下官礼。

(注:唐末五代藩镇军职等级为:火长—队正—十将—军使,一火十人,一队五火,十将所辖若干队,称为一都。每级军官各有副职,李业的副将,便是十将之副,若干都合为一军,长官为军使,军使再往上,就是防御使、节度使等藩镇头子。当然,军使本身也可以成为小军阀,不一定要归属某个节度使管辖。)

对此,其实符存审也没有太多愤懑,除了一开始时有些心中不愉,但李业并没有因此而怠慢与他,也就看开了。

归根到底,还是符存审本人的性格豪爽,非小肚鸡肠,而李业能耐也的确能让他认同而已。

李业也是上前握住符存审的手,爽朗笑道

“大哥,此番斩首颇丰,等回去得了赏赐,自当痛饮一番!”

自从来到这长城之外的边戎之地打拼,李业就愈加庆幸于自己拉拢了这两个义兄弟。

军队,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军队,最讲拉帮结派,没有自己的几个嫡系能用。

别说爬上去,当个队正都够呛。

二人又议论了番具体斩获,斩首里有两个党项酋长,按照之前节度使诸葛爽开的赏格,应有二十匹绢。

紧接着没过多久,杨师厚就过来汇报缴获

党项人装备简陋,所以除了这些贼人随身携带的抢掠来的财货外,只有长矛、刀剑、软弓一类,以及八匹战马。

皮甲不过二十几副,铁甲仅有四副

按照军纪,这些东西都是要押回军堡归公,然后再分配下来,但李业哪里会有这么老实?

虽说他所在的德静县,驻有一都,十队五百余军士,他是副将,同时也兼任一队队正。五百人中,真正属于自己嫡系的,却只有自己所辖一队和两个义兄弟的人马,合计一百五十人。

所以李业当然要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嫡系武装起来

杨师厚得了李业示意,带着亲信,把铁甲和几副质量上佳的皮甲、弓箭、横刀,从战利品里分出,等回城时埋在军堡外,过段时间再取出。

至于战马,也要挑出四匹气色、体格最佳,没受伤的留下,其余带伤的才上缴。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十将王贺与李业之间素有不对付,这些天不少刁难。

李业三兄弟来到夏绥镇已经半年

说起来这半年的际遇也是丰富,一开始他们在河南拜访诸葛爽,原以为自己出身微末,就算有张承业的介绍信,恐怕也就是从基层干起。

没想到诸葛爽看过张承业书信后,却是大喜过望

把三人全部安排到自己亲兵都中,任为队副

这倒不是因为张承业和他干爹张泰有多大脸面,这时候,虽然京畿之内,是太监们一手遮天,但一出长安,到了地方藩镇上,宦官们的脸面虽也要顾及,却也没多大效用了。(当然,如三川、淮南等直属朝廷的藩镇除外)

而是诸葛爽此时正在讨伐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叛乱,朝廷升他为行营副帅,可以统辖周边兵马,但他刚刚履任不久,急需培植亲信。

这年头当军阀、节度使,可是个高危职业

残唐五代,虽然同样轰轰烈烈,却和相似的汉末三国不一样

最大的特点,就是道德败坏,上下、君臣,全无信义可言。

简单来说,就是人均三姓家奴,个个骄兵悍将。如赵匡胤黄袍加身,欺负孤儿寡母,在五代,真的算是道德高尚了,起码没有斩尽杀绝,给老主家一个体面。

在这个时代,节帅篡位,将领杀帅,军官杀将,士兵杀军官,取而代之,屠人满门,淫人妻女,甚至把人尸体分予众人分食,简直不要太寻常。

所谓“长安天子,魏博牙兵”,闹得厉害的如魏博镇这种,牙兵们都不把节度使当回事,反倒是节度使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天被人砍了。

诸葛爽初到任上,并不意味着手下的骄兵悍将就会听他的,所以正需要加强亲信嫡系。

而李业三人,既有本事,关键还没有根基,与本地诸将都无关联,简直就是天然可以收为己用,给军中掺沙子的人才啊。

果然,诸葛爽把三人留在身边,当了两个月的牙兵队副,参与到平叛过程中。

在此战里,李业三人其实没有经历什么恶战,因为李国昌父子很快就又被招安了。

而诸葛爽则因为平叛有功,升为夏绥节度使。

接着便以节度使调令,把三人升为夏州北面,德静县军堡,任队正。

后来李业在德静追缴党项马贼有功,又以此提拔李业为副将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德静为夏州北面门户,这就是在趁机伸手收拢掌握地方军权。

但这显然就得罪了作为地头蛇,于德静盘踞已久的十将王贺

“李副将此番斩获颇丰啊,只是怎么一百多党项马贼,连副铁甲都没有,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王贺是个干瘦模样,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不像武将,唯独那细眯起来的三角眼,能看出其人是个狠角色。

德静军堡内签厅,见到回来复命的李业三人,王贺出言不逊

虽然杀良冒功在唐末边军里很普遍,但就这样问出来,未免显得逼迫

夏绥节度使的全称是夏绥银宥四州节度,但事实上,从唐中期开始,党项部落逐渐在西北壮大,夏州、宥州等地,党项人口和汉人相当,部分区域甚至多于汉人,实际上大半都被党项人控制。

德静县可以说就是夏绥镇内,党项和汉人聚居地的主要分界点,往北的草原地带(今毛乌素沙漠,当时是草原),基本都是党项人地盘,当地唯一的唐人武装,只有一个千余人的经略军。

但同样的,正因为如此,德静也就变成了两族百姓交流贸易的重要中转地。以军阀兵头们的视角来看,就是油水很足,王贺当然不爽李业这个代表节度使的新人横插一脚。

见王贺言语讽刺,李业只是不软不硬顶回去

“许是个贫寒部落,缺甲少马也是正常。”

王贺也只是哼了一声,不再纠缠下去,李业来德静已有三月,这厮假仁假义,善于收买人心,这些日子和士卒同寝同食,再加之从来不克扣财货、赏赐,甚至屡屡将自己那份分予伤亡部下家人。

而他那两个义兄弟,也是同样做派,三月之间,又凭着节度使那边的支持,竟真让他在德静站稳了脚跟。

这一方面让王贺不好对他轻易下手,另一方面,又加深了王贺忌惮。

王贺看着眼前,比自己儿子还年轻,但已经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李业

心中不免有些嫉妒

但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眯眼笑着对李业道

“既然李副将有此斩获,焉能有不赏之理啊?我已经嘱咐了仓吏,一干赏赐,断不会少了弟兄们的!”

随后二人冷冰冰寒暄两句,李业就告辞了

出门后的李业,愈加觉得王贺反应不同寻常,又吩咐性格严谨的杨师厚,亲自押着俘虏和首级去仓吏、书吏处交纳,清点赏赐。

结果居然没有被怎么为难,仓吏很爽利的就把一百八十匹绢,外加六十贯钱的赏赐拨了下来。

这不像是王贺以往的作风啊......

出了签厅,李业回到驻地

德静县在夏绥镇诸多小城里,还算是比较繁华的,城中大约有几千人丁,驻军的德静都高层军官大都在城内有院落。

但李业从不在城内置办房产,而是和本部将士一起住军营

这倒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城内可不是自己的地盘,万一出了事,符存审他们都来不及支援的。

嘱咐完明日派人,把抚恤如额送到有家属的军士家中,以及埋葬战友遗体,分发赏赐诸事后,李业遣散了除符、杨外军官,三兄弟留下议事。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李业点了烛灯,然后首先便是向符存审问道

“大哥,咱们手里弟兄可都能信任吧?”

对于此时的李业而言,啥都是虚的,甚至远在夏州城的诸葛爽,也未必能帮到自己。

唯有麾下的军士兵马,是实打实的依仗,所以第一件事,就是确定手中武力的可靠性。

符存审稍稍思量,回答

“三弟队里那几个火长,新来不久,之前是陈丰那边调过来,恐怕未必可靠。”

陈丰是德静都内另一个副将,地位与李业相当,但资历更老,是王贺的人。

杨师厚也是颔首确认

李业闻言沉吟

杨师厚见状问道

“兄长,可是王贺那厮又有什么刁难?”

李业摇头道

“今天他倒是没怎么刁难,连赏赐抚恤也未克扣,但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担心啊。”

二人闻言,也觉得有理,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王贺狭隘吝啬的性格他们早已知晓,如今反常,必然另有祸心。

符存审随即道

“如今军中,阿业你和我的两个队,一百多号弟兄是没问题,肯定听咱的。唯有三弟手下,多是新附,未必可靠,恐怕要下一番功夫。”

“军官的话,赵岳(李业队副)、赵密(符存审队副)兄弟,都是从节帅牙兵带过来的,应是无疑,只是三弟这边,还没队副,若是能选个自己人过去,或许会好些。”

最后李业拿了主意,从符存审队里调一位火长,唤作孙胜的,一直在军中打理后勤,是李业到德静,自小卒提拔来,值得信赖,任为杨师厚队副。然后再把杨师厚队中几个火长,和李业、符存审部对调。

并嘱咐三人注意一下队中新附军官,如有异动,不要姑息。

但此后几日间,似乎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李业照常抚慰伤亡将士和家属,然后带着士卒操练。

直到七日后,王贺突然击鼓升帐,通知军中队正以上全部官佐,前往签厅开会。

德静都,共有十一个队,分别归十将和两名副将分统,但其中陈丰一向唯王贺马首是瞻,故而李业可谓是被孤立的。

当然,事情不能完全这么论,因为这时候的藩镇军队,上下关系很奇妙,下边的火长、队正等军官也有各自想法。

但王贺作为十将,在此时黄巢还没打进长安,唐廷秩序还有一定约束的情况下,他依旧拥有名义上最高权力。

“八日前,经略军陈军使向夏州派了信使,说是费听氏大部叛乱,意在劫掠宥州、盐州。”

费听氏是党项八部之一,在此时的西北地界,党项人的势力是不比唐人差的,人口多达上百万,只是部落众多,尚未统一而已。

其中以八部最盛,人马多则过万,少也有数千,这些党项大族多年在大唐、吐蕃、回鹘之间夹缝求生,全民皆兵,虽然装备简陋,却并不好对付。

“宥州的拓跋思恭呢?为何不出兵镇压?”

李业旁并列的陈丰问道

“宥州拓跋刺史,正在怀德一带和叛军对峙,难以抽身,现在经略军那边恐怕已经被围了。”

拓跋思恭其实也是党项人,拓跋、颇超都在党项八部之列,但拓跋家从其父开始,就占据宥州地界,并受了唐廷册封,虽然在夏绥节度使辖内,但事实上和沙陀李家一样,独立行事。

而且李业还知道,这拓跋家,就是后来的西夏李氏。拓跋部作为党项八部之中实力最强者,被叛军拖住?恐怕是借口,不想尽力罢了。毕竟叛军虽然也劫掠宥州,但这些党项大族间自有默契,叛军主要目标恐怕还是盐州和朔方境内。

“长安催得紧,节帅的意思,从银、夏两州各抽一千五百军士,加上内附党项两千,先解经略军之围,然后再支援拓跋刺史。”

王贺淡淡继续言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夏绥镇这回肯定也不想出全力,盐州属于朔方节度使辖地,否则夏绥镇动真家伙,五六千甲士步骑绝对是有的,恐怕也就是应付一下长安,毕竟夏绥离长安近,而且每年还要仰仗关中赏赐钱帛,要给点面子。

但李业听到这里,心中一沉,他似乎有点猜到王贺心思了。

严到此处,王贺眯着三角眼,看向李业

“夏州的意思,我们德静位置紧要,无须全部去,但也需抽调五队将士,以一将统率,与州城、长泽、宁朔诸军汇合北上。”

陈丰见状,哪里还没反应过来,立马附和

“李副将自从到德静以来,屡建功勋,斩首颇丰,如此殊荣,非李副将谁能担之?”

李业当即起身,拱手推辞

“都尉,我部刚刚经历血战,恐怕要修整......”

(注:唐末府兵制解体,但藩镇军队依旧挂有折冲府官职,比如王贺职务是十将,但本官是折冲府果毅都尉,所以称都尉,但只是称呼和发俸禄的凭证,无实际意义。)

王贺连忙笑着道

“诶,能者多劳嘛!”

“本将今年已经四十有五,早非壮年,这两年啊,愈加觉得难适弓马,此等建功立业的机会,正当让给李副将这样年轻人才是。”

陈丰也连忙跟着感叹,说是自己常年军旅,多有旧伤,不复当年之勇了。

李业如何看不清楚,恐怕此番出征,绝非什么捞功劳的好事,反而有性命之忧。

想想也不难理解,各方势力都明显磨洋工,唯一愿意出力,被劫掠的盐州所在朔方军,此时早不复郭子仪时的威势,乃是如今西北最弱的藩镇之一,还要面临吐蕃、回鹘的威胁。

而自唐中期以来,党项势力愈加庞大,仅费听氏一家,恐不下七八千步骑。

李业再三推辞

而王贺却是直接变了颜色,三角眼直接盯住李业厉声道

“李副将,今早我已经把文书上报夏州了,你要抗命不遵吗!”

李业顿时无言

无论如何,王贺才是他的上官,这种事情,哪怕诸葛爽都不好插手,何况人家也不会为了自己做到那种地步。说不好听的,李业死了,他派其他人来便是。

而德静都中,除了三兄弟外,其余军官都是隔岸观火,毕竟李业等人去,他们就不用去了。

最后,李业还是咬牙答应下来

不过既然非得蹚浑水,那就必须尽可能争取到其他利益

他注视向王贺,沉声道

“夏州既然是要我们出五队,可职下部中仅有三队,力所未逮,还请都尉拨发人手。”

王贺似乎早有准备,直接指着帐中人分派道

“何三、李弘义,你们两队跟着李副将去。”

这两队都是都中新招才半年,战斗力和装备最差,且不满员的队。

加起来都不到九十人

李业看了忽然被点到,霎时面白的二人一眼,冷笑道

“都尉,这未免太敷衍了吧,此番聚兵,乃是节帅到任以来第一次动兵,必然亲自检阅,若是让他看到,我们德静都尚未满员......”

王贺是知道这小子在牙兵干过,和帅衙那边有关系,否则怎么会分派到这里掺沙子?若其当面打小报告,恐怕还真的未必不会给诸葛爽借口,干预德静都人事。

压着火气,问李业道

“那李副将以为如何?”

“末将素闻王豫治军有方,素来为德静都内之冠,请调之!”

王豫是王贺的族弟,所部一直是王贺最亲信倚仗的人马,王贺哪里愿意拿给李业去送死?

“你!”

王贺一时气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陈丰见状连忙帮腔

“李副将此言差矣,我德静位置险要,也需要精锐兵马留下镇守,若是把精锐尽数调出,德静安危怎么办?”

李业当即反唇相讥

“能者多劳嘛,不若陈副将带着王豫这精锐北上,我留下守城?”

最终,李业抗辩良久王贺只得答应把李弘义部补充满编,再加上隶属于陈丰的秦彦一队,调给他。最终王贺还是不可能砸出自己的本钱,反倒是一旁落井下石的陈丰遭了殃,秦彦部虽不算他手中亲信,只是勉强算老卒队。

次日,李业就开始清点人手,自己亲兵队,和符、杨二部,含军官合计一百五十六人,其中亲兵队、符队,都是以从牙兵带来的十个老卒为基干,组成的精锐,在李业的努力下,武器装备都不错,全员有甲。杨队虽然训练稍差,但装备也与两队看齐。

新属两队,秦彦部训练、武备都属中流水准,和杨师厚队相当,唯有李弘义部,虽然满编,但武器缺额,主要是甲胄缺乏,且训练不足,战力最次。

两队共一百零五人,整部合计两百六十人,有战马二十二匹,驮马、骡驴二十八匹。

还有七日便要开拔,前往契吴山和各军汇合

在此期间,李业忙于各种准备

他给士卒放了三天假,家人在本地的可以回去探视

然后又找军中有经验老卒请教,关于在北面草原行军作战所需注意的事宜。

士卒们闲暇之时,几个主要军官却不得松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业也不再顾及王贺的想法,把以前攒的私货都拿了出来,甲胄、弓弩什么的,给弟兄们武装上。

对于新属两队,立即进行人事调整,断没有吃进肚子的肉再吐出去。

其实新属将士也没太多意见,因为李业在德静待了几月,军中最大的名声便是从不克扣财帛赏赐,慷慨大方。

这一点,王贺、陈丰都做不到。

唐末军队,除了如神策军那种直属朝廷的,地方藩镇军队很少吃空饷。这倒不是说军阀头子们不贪,而是因为在这三天一打、五天一战的年头,大家都知道,兵马才是存身根本,所以宁愿多盘剥百姓。

但克扣赏赐、抚恤,却是时常有的事情,尤其是非战时,和一些战争频率稍低的藩镇,克扣钱帛几成常例。只是到了战时,才会给士卒们临时发赏赐作为激励,称为“开拔费”。

王贺、陈丰平时也是如此,而且上行下效,所部下面队正、火长们,自然也要有所分润。

而李业从不克扣,且也严格监督手下,赏赐抚恤都是几个军官亲自发放,士卒早有耳闻。

除了这些,李业每天都会找上城中仓吏,要武器,要东西

步槊、长矛、横刀、盾牌、弓弦、箭矢,有啥要啥

至于和王贺之间,反正也已经快翻了脸,要让马儿跑,总得让马儿吃草吧。

党项部落,并不是单纯的游牧民族,他们属于农耕和游牧混合,所以在军队结构上,与以骑兵为主的契丹、回鹘不同,步骑皆有,甚至以步为主。

面对这种步骑混杂,而装备简陋的敌人,李业也总结出不少经验

最好用的武器,还是陌刀,党项人甲胄缺乏,陌刀阵的威力更能体现出来。

但陌刀在边镇也属于比较昂贵的武器,主要是长刃打造要比步槊难。原先李业三队中仅有十具,新属的秦彦部带来五柄,又从仓吏那边讨来五柄。

李业将之统一编为一个小队,由符存审率领

至此,全军二百六十人,记有骑士二十二,陌刀手二十,弓弩手六十,步槊八十,刀牌手七十,以及旗鼓数人。

探亲假后,李业立即召集全军,合并训练。

唐末军队不同于其他乱世,各地藩镇也许军纪败坏,却很少有乌合之众,也许是基于大唐近三百年的军事遗产,残唐五代的军阀们,装备水平很高,披甲率极其夸张,战兵几乎人人有甲,而且由于士兵大都是脱产职业军人,训练程度也极佳。

所以这时候的藩镇,从来没有如明末那种动辄几十万大军的架势,有两三万战兵,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强藩了。当年郭子仪率军抵御安史叛军,大战于香积寺,双方合计二十多万,就称得上倾天下精兵于一役。

这是古典军国主义时代最后的余晖

而且不仅是藩镇,就连周边的其他民族势力,如契丹、党项、南诏、吐蕃,在受到大唐技术和军事文明的传染后,也都绝非好惹的。

李业这两百六十人,几乎全部披甲,只是铁甲不多,仅有二十多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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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明元年,四月初三

李业亲自带队,抵达契吴山下大营

先后两日间,来自夏州、银州的其他夏绥镇唐军也相继抵达。

长槊如林,甲胄耀日

合计三千大唐军士,以及两千归附党项蕃卒。

李业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军队集结

即使到了晚唐,藩镇唐军的武力优势依旧是极其强大的,只是这种强大,更多用在内部厮杀。

夏绥不算大镇,人口远不如河南、河东、河北藩镇,能养的军士也比较有限,全镇也就八千左右,还分散在各州。

而此番出兵,只动用了不到一半

当然,这区区三千甲士,战斗力上来说,要比党项步骑强多了。

各支来源不同的部队,在契吴山大营附近分开屯驻。

这是诸葛爽到任第一次出兵,自然是要亲自出面的

节帅仪仗非常宏大,前有大旗,后有幕僚、马队,左右虞候、押衙,鼓角、旌节,作为这个时代最高级的武将层次,势头完全不下于个列土封疆的土皇帝。

两侧三千甲士,按照来源,列为八个方阵,接受检阅,诸葛爽执剑站在马车上,缓缓从诸军身前驶过。

每经一阵,都有“必胜”呼声传来

一时旗帜摇动,兵甲作响

站在队伍中的李业身临其境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

“大丈夫当如是!”

当然,将士们怎么配合,可不只是看在节度使的威风上,作战开拔,按照常例是要有开拔赏赐的。你说没有怎么办?知道什么叫兵变吗?

诸葛爽也是老行伍,自然不会怠慢,大手一挥,每名士卒赏绢三匹,钱一贯。其余军官,另有加赏,士气顿时高昂。

全军齐呼“必胜”,声势顿时大涨到极点

一侧的符存审见状,亦是感叹,热血沸腾

“什么时候也能做个节度使,有此威风!”

秦彦倒是笑道

“咱们才是个队正,想当节度使?这大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号吧,这辈子能混到十将就算无憾啦。”

对于这一幕,倒是能看出李业部下不同心性。

符存审是有壮志豪情的,当初一同逃难路上,他就对两兄弟豪爽言,自己此生之志,当建节太尉,提十万军,荡平天下。

而后来加入的赵岳、赵密兄弟,都没什么文化,属于忠厚木讷的武夫,孙胜已经三十多岁,早不复年轻血气,更多是老卒的稳重。

新属的秦彦,倒是没这些雄心壮志,是典型日子人。

倒是李弘义性格和杨师厚类似,都属于那种胸中有沟壑,但不喜欢表现出来的,只是论本事,比起杨师厚还是差远了。

看着全军欢呼的一幕,李业心中却是喟然

这就是残唐五代军队的最大弊病,完全脱产职业士兵的确能打,但无恒产者无恒心,他们对于什么国家、政权都毫无依附感,类似于后世的雇佣兵,为了钱可以卖命,但反过来,为了更多的钱,未必不会倒戈相向。

而且军纪败坏,凌掠百姓,将领们为了收买军心,还刻意纵容。

当乱世降临,武夫们意识到手中刀原来这么管用,社会再无秩序可言,以下犯上,以臣弑君,奸淫掳掠、吃人屠城都毫无道德压力。

藩镇军阀们为了生存,只能无底线盘剥百姓,供养军士,以免在战争中失利,整个社会都完全围绕着自相残杀的战争机器运行。

受苦受难的,只有老百姓,天下大乱,率兽食人。

这种局面,一直要持续到百年后的北宋,才有改观,可那样的解决方法,代价也极为沉重,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内患虽平,却又养大了外敌。

李业看着在众人欢呼声中,移动的节帅日月旌旗,心中涌现的野心之余,也在默默自语。

近两百年血雨腥风的乱世(从安史算起的话),以及此后导致民族文化的剧变(从汉唐的自信开放,到宋代以后的谨慎保守)

自己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在追逐个人野心和自保之外,同时不也是要改变这样的命运吗?

这世界上最让人陶醉的,莫过于个人功业成败,和民族命运兴衰联系在一起的感觉。

那就用手中刀,杀出个朗朗乾坤,再造大唐!

“末将参见仆射!”

李业一入大帐,便恭敬向诸葛爽行礼

用仆射而非大帅称呼,更能体现出二人关系稍近,仆射是诸葛爽的正式官衔,相当于副宰相,是节度使加衔中仅次于太尉的级别。

(注:节度使其实不是官职,而只是差遣,真正看一个节度使官爵高低,要看后面加了什么衔。所以节度使和节度使之间,是有高低之分的,而且若没有最重要的“开府仪同三司”,那这个节度就是虚职。)

诸葛爽年刚四十,正是高级将领最能干的时候,出身基层行伍,故而颇有威严。

见到李业前来,却是爽朗笑着扶起

“在德静几个月,干得不错啊!”

其实得知李业领兵过来,诸葛爽是有些不太高兴的。

倒不是对李业,而是对王贺,他来夏绥镇还没多久,除了勉强掌握了夏州的牙兵,其他州县驻军都显得有些阳奉阴违。

可明知道李业是自己派过去的,王贺还敢玩这手,的确有些过分了。诸葛爽大概也知道这厮的底气从哪来,宥州刺史拓跋思恭,与其有旧,拓跋思恭今年初,被朝廷加了节度副使。

但对李业,诸葛爽还是满意的。

几月时间,就能在盘根错节的地方站稳脚跟,还拉出一支可用队伍,考虑到李业现在才十八,年未及冠,已经相当厉害了。

诸葛爽儿子诸葛仲方,和李业年龄相仿,却远没有这么杰出,更是激起他的爱才之心。这个时代,节度使收义子或者亲信,传承给子嗣做班底,不是什么稀奇事。

“今日我校阅各军,专门看了你部军阵,颇为严整,不过数月之间,就能在德静做出这般成就,不容易啊。”

德静都的情况,诸葛爽略有耳闻,王贺是夏绥本地出身,根基颇厚。他此前让德静县出兵,其实就有想削弱王贺,趁此机会吞并其部的意思,只是王贺与拓跋思恭有旧,不太好轻易动手。李业现在能拉出两百多人马来见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李业对于诸葛爽还是很感激的,在军中打拼,起点非常重要。虽然以他们三兄弟的本事,只要运气不差,哪都能混出头,但有个好起点,尤其是节度使牙兵出身,能解决很多麻烦。

可以说,张承业、诸葛爽二位,都算得上自己的天使投资人。

“仆射过誉”

诸葛爽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年轻人,接着道

“这样吧,李业你也别在左右两翼了,干脆就划拨我中军帐下吧!”

李业知道人家这是在保护自己,自然不会拒绝。

一般而言,中军帐下部卒很少会当炮灰用,要比两翼和前锋安全。

“谢仆射赏识,必不辱命!”

“业哥,你今年岁齿几何,可曾取字?”

诸葛爽问道(古人称青少年男子或晚辈为哥)

“末将尚未及冠,故未取字。”

李业今年才十八,一般男子二十方取字。

诸葛爽认真言道

“虽说我等武人,本是靠弓刀吃饭的人,但终归有衣锦着貂的一日,若无个字号,日后同僚之间恐难称呼啊,且汝为宗室,更当注意。”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业如何还不知道什么意思。

“请仆射赐字!”

李业当即躬身拱手相请

诸葛爽起于微末,但并非粗人,他早年曾任县吏,而且青州诸葛氏,是正儿八经的武侯之后,有族谱的那种。

晚唐时,随着宦官和藩镇坐大,世家门阀的影响力早不复唐初。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黄巢杀进长安,朱温灭唐之前,名门出身,还是蛮受社会认可的。

诸葛爽最初赏识李业,未免没有其宗室之后的影响在。

他稍稍沉吟,而后言

“业者,大版,饰钟鼓也,钟鼓社稷礼器。你原本名字唤作李烨,业者,明也,倒是相配,就取字子烨正好。”

“谢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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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信州

三月以后,春夏之交,阴雨连绵

唐代的江南地区还没有完全开发,虽然淮南、江东等地已经成为了众所周知的鱼米之乡,但如后世的江西、湖南、福建,虽谈不上人烟稀少,但户口远不如中原、河北殷实。

信州便是后世的上饶

原本只是个几万人丁的小州郡,这些日子却突然挤进了数万,来自北面,形形色色的残兵败将。

他们没有统一旗号、军服,连武器甲胄,大多也是靠缴获而来。或者干脆是一些藩镇兵马改旗易帜。

被击溃之后,宛若逃难的灾民般,成百上千聚集,挤在信州城内外。

他们便是曾经纵横中原,让大唐朝廷闻之惊骇的王黄义军!

伤员的哀嚎声,以及军士间冲突的打骂声,伴随着雨季江南淡淡霉味,萦绕在本就不大的信州城。

果不其然,退到江西不到一月,军中就爆发了瘟疫

死者过万

这并不稀奇,在医疗条件落后,而义军又多是北方人,正值雨季的情况下,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信州低矮的城头,一名虎背熊腰,神色略显疲惫的青脸汉子,着甲按剑,遥望城外宛如蚁群般的士卒,和潇潇烟雨,眉头紧锁。

城头上,是一面两丈有余的杏黄色大纛(dao,帅旗)

上书“冲天大将军,义军百万都统”

他便是黄巢

天子和达官贵人口中的吃人魔王,藩镇节帅眼里的搅局者,饥民流寇追随万里的领袖。

但这时候的黄巢,远没有后世历史上,攻破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时的意气风发。

从乾符五年,起义军早期领袖王仙芝身死,义军分裂,黄巢就不得不带着他的冤句乡兵,转战南方。

两年间,残余义军在他的带领下,自中原南渡长江,经江西,浙西,浙东,开山路七百里,入福建,又略岭南,攻广州。路线席卷了半个中国,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万里长征。

在广州把城中把阿拉伯商人和伊斯兰教徒一锅端了以后,经过一年多磨砺和扩充,黄巢认为再次北上中原的时机成熟。

自称“百万义军都统”(事实上应该在二十万左右),率军北上湖南、江西。

战争刚开始,进展速度超过了义军上下的意料。

在唐末,一个相当可耻的事实是,被由腐朽宦官集团以及达官贵人们掌握的,直属于中央的藩镇,战斗力往往烂的出奇。

湖南观察使李系,十万大军,一战而溃,被尚让(黄巢亲信大将)义军追杀数十里,尸体堵塞湘江。

黄巢军所过之处,收编溃卒,快速壮大,诛杀世家大族和宗室,抄没其财以实军需,声势顿增十倍!

饮马长江,遥望中原,厉兵秣马,指日可待。

但可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像张角拉开了东汉灭亡的序幕,但并非最后的胜利者。黄巢低估了唐帝国三百年的余威,即使堕落如斯,但唐廷还是有能打的兵马的。

比如曾经率军讨灭南诏的名将,高骈

唐僖宗一面任命淮南节度使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命他迅速进攻义军,同时征调昭义、感化、义武诸道兵南下,与高骈协力作战。

尚让的“五十万大军”在高骈麾下精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义军屡战屡败,最后不得不退回江西。

黄巢满腹雄心壮志,顷刻间坠入冰窖。

“大将军,尚将军遣人回报,张璘那厮追的紧,已经快逼近信州了!”

军中偏将,同时也是他的外甥,林言来到城头,躬身汇报

张璘是高骈先锋大将,其部最为精锐,之前尚让“五十万大军”就是被他两万精锐击溃的。

黄巢用手抚弄腰间宝剑,看着城外嘈杂混乱的士卒

很显然,短时间内,义军是没有再战之力了。

“尚将军那边情势有些危急,再三请援,不知......”

从数日前,黄巢就在军中严肃军法,敢散播消极言论的,立斩

但这显然不能解决问题,林言属于亲信,说出这番话,也说明军中不少将领都有动摇。

黄巢默然不语,只是看着城外远处依稀可见的余水河,再往北就是鄱阳湖。

他转战大半个唐土,对唐廷中央的军事实力早有了解。其实朝廷真正能和自己抗衡的,也就是只剩下眼前高骈而已,所谓神策禁军,早已名存实亡,而各地藩镇,就算有实力,大多也会选择隔岸观火。

可是眼前这一关,该如何跨过呢?

林言见黄巢久不言语,心中也很是忐忑,只是保持姿态,不敢出声。

忽然,黄巢打破了沉默,似是下定决心

“军中还有多少财货?包括我库中的!”

林言作为亲信,也掌管义军辎重,对于这些数字比较熟悉

“前些日从洪州(南昌)抄了不少,黄金就还有两千斤,还有岭南带来的珍珠,亦有数斗。”

黄巢闻言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却斩钉截铁的吩咐道

“找个时间,派可靠人押送到前面,全部送给张璘!告诉他,若能暂缓进攻,我还愿再献两千斤黄金!”

“我素闻那高骈也是个贪财的,还笃信神仙道士,淮南节度任上,广搜财货用以求仙问道。若我黄巢被灭,这些财货,敢问高骈会给他张璘留多少?”

林言一开始还觉得荒谬,待听到后面,方觉得大将军真是豪杰智谋。

说到底,这些军头是个什么性子,他们还不清楚吗?

三日后,张璘停止进攻信州、饶州,两军陷入“对峙”

黄巢另一方面又致书高骈,上表“投降”。

高骈此时迷信方士,再加上此前的胜利,也让他放下警惕。以为大功告成,遂上奏朝廷,声称义军“不日当平,不烦诸道兵,请悉遣归”。

当黄巢获悉诸道兵已经北渡淮河,散归其镇,而且义军也恢复了作战能力,即抓住时机,大举北上!

义军迅速击破淮南军,一举杀死张璘,席卷江东,进攻扬州

至此,唐廷最重要的两个钱粮重地之一,江南沦陷

黄巢扫清了能威胁自己北上的最后阻碍,加紧北上

中原危矣。

夏绥镇,夏州,石子岭

夏州北部草原,就适合河套平原南部,大约在后世内蒙古南部

这里自唐中期,吐蕃东侵、安西沦陷之后,就已经变成了党项人的天下。

现在吐蕃内部虽然已经分裂,但苟延残喘的朝廷也无力再经营西北了。只能坐视昔日贞观、开元时繁荣的丝绸之路沿线,彻底胡化,被吐蕃、党项、回鹘等部落瓜分。

而经略军,就是夏绥镇在这一地区唯一设立的军事单位

为的就是威慑党项人,同时也是重要的战马产地

就在一月前,叛乱的费听氏数千步骑围攻经略军堡

经略军使陈武韬,领全军一千二百甲士,坚守近月,终于等到了夏州的援军。

得到援军的经略军,士气大振,开城列阵,与诸葛爽的援军一同会战党项叛军。

李业前世在警校,虽然也接受过一些普遍的军事教育,但对于指挥大军,毕竟还是没有见识过。

而此番在诸葛爽身边做牙兵亲卫,却让他学习到了不少

无论是行军途中,如何部署各项事务,辎重、探马、车马、驻营。

如何警惕敌人可能的埋伏或者突袭,如何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加快行军速度。

这些都是大学问,搁以前战国两汉,属于是家传绝学。

当然,到了唐末,随着藩镇混战,越来越多的寒门将领登上历史舞台,也就没这么讲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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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中军战车之上,各式旌旗飘扬

鼓手敲击不断

鼓点之下,各军甲士,一一排列为紧密方阵。

按照编制,每都为一阵,然后各阵再列为偃月状,大盾和陌刀顶在最前面,步槊、刀牌在后,弓弩独立成阵,位于两翼,骑兵在其侧。

再往后,就是归附随军的党项步骑,作为辅兵,在两军接战之后,充当填线的主力。

这种偃月阵是残唐五代军队最常用的阵型,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装备优势,尤其是对党项这种杂胡部落,尤其管用。

李业作为牙兵,自然是护卫中军大旗

三通鼓后,各军严肃

诸葛爽中军“夏绥节度使,尚书左仆射”大纛之下,李业一手持陌刀,一手牵马绳肃立

夏绥镇牙兵共有四都,两千余,主要由诸葛爽在汝州防御使任上亲信,以及亲子诸葛仲方统领,这次带来了两都。

李业部被暂时划归为一都,他暂领十将。

牙兵除了拱卫主将外,也是全军督战队,故而多用陌刀。

夏绥镇如果满编,全军约有一万众,但实际上,并不能动员这么多,除牙兵外,诸葛爽只能指挥得了夏州、银州镇兵,如宥州、绥州,大都有自己的地头蛇,宥州刺史拓跋思恭就是典型。

大军除牙兵外的三千甲士,八都(均未满编)分别来自夏、银两州,属于夏绥镇腹地,装备精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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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眼望去,数千人组成的严密军阵外,草原深处,烟尘动地而来。

诸葛爽骑在一匹河曲大马上,节度虞侯、押衙、正副旗手在后。

“扬旗,停鼓!”

他拔剑高呼,诸军士噤声

“游奕使,出!”

游奕使就是军中骑兵主将,属于军使一级(若是十将的话,称为游奕将),领全军四百骑兵。

唐末不同于明末,这个时代的军队,大都是职业士兵,战斗素质极高,双方往往都没什么阴谋诡计可言,就是单纯军阵硬碰硬,矛槊对矛槊,弓弩对弓弩,直至一方伤亡率超过承受程度,崩溃瓦解为止。

故而战斗流程非常单调,双方骑兵接触,接着步兵阵列碰撞,弓弩齐发,然后全军厮杀,胜负便决。

(三国演义里的斗将,在三国时期其实很少,但在唐末五代,还真挺常见,藩镇之间都是职业武夫,主将喜欢亲自或者派亲信到对方军阵前挑战,以挫其锐气,阵前单挑,如王彦章、夏鲁奇、周德威,都是这么出名的。归根到底,是因为敌我都是精锐,无机可趁,只能从士气上想办法。)

果不其然,党项人虽然没有单挑的习惯,但骑兵骚扰,以挫敌锐气却是传统艺能了。

很快,李业就能看见对面黑压压的党项兵马之中

上千骑兵脱离本队,分为两翼,朝着唐军包夹而来。

而唐军骑兵,数量尚不足对方一半,却是毫无畏惧,飞速扑去!

李业看去,虽难以估计数目,但党项人的规模至少是己方近两倍,骑兵更是倍于唐军。

但仔细观察唐军军阵之中,上至诸葛爽、虞侯等高级军官,下到身旁的牙兵士卒,居然没有一人露出惊惶或者害怕的神情。

可能在他们看来,唐军在面对党项或者回鹘、契丹之类杂胡部落,别说以一敌二,就算以一敌五,也不算多稀奇的事情。

西北,也就只有吐蕃,能被唐军正视。

见此状况,李业心中不免叹息

大唐之亡,是因为军队不能打吗?

就连对面的党项、还有更北边的回鹘、契丹,当年也不过是唐军的仆从罢了!

“呜——”

号角鸣响

李业目光被前面军士挡住,未能窥到战场全貌,但轰隆作响的马蹄声,已经宣告了战斗开始。

两支骑兵各自抽出鞍下骑弓,互相抛射

箭雨来往,不时有人中箭哀嚎倒地

在骑兵集群当中,只要落地,无论伤势如何,基本就可宣告死亡,因为身后的战友,可不会因为你的落马,就轻易停下马蹄。

而在此时,双方装备上的差距就体现出来了。

着甲的唐军,尤其是有明光铠的军官和精锐,四十步外的箭矢,根本难以伤及要害。

有些身中数箭,挂在甲上,照样能生龙活虎。

反观党项骑兵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每一次受伤,都是用命赌博。

“呜”

号角突然变得短促,唐军骑兵发完箭矢后,取下近丈马槊,将锋刃对准前方

游奕使周诚是诸葛爽老部下,率先冲在最前

远远望去,四百多带甲骑兵,手持长槊,宛若钢铁森林!

“碰!”

巨浪拍岸,长星落地

原本只闻嘈杂马蹄声的李业,忽听得人喊马嘶,冲撞哀嚎之声震天

几乎就在骑兵相撞的同时,阵中大鼓再次响起

马军闻号,步卒听鼓

李业一直都在关注着诸葛爽的指挥,以希望能从中学习一二。

他在个人武力上是不缺的,弓马无人能出其右,近战搏杀在符存审指点下也进步神速。

但作为唐末武夫,光自己能打是不够的。

鼓声响起后,全军步卒再次整队,李业也连忙大声约束本部队列。

而后鼓声急促

全军步卒拔刀立矛,大步前进

如果从天空俯视,此时的唐军偃月阵,正在朝着胶着的双方骑兵战场包夹而去。

党项军见状,也连忙前出应对

但党项人的阵列松散,黑压压一片,缺乏约束,各军速度不一,快速运动后,反而让阵型更混乱。

“横槊!刺!”

偃月阵中,最前排的步槊手将手中长槊伸出,自大盾间刺向嚎叫而来的党项人

“嘭!”

“次啦!”

位于唐军阵后的归附党项辅兵,也被牙兵驱赶向着对面冲去

至此两军全部接战,唐军这边,除了牙兵压阵外,其余均已开始厮杀

唐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故而压力颇大

而此间唯一剩下的,最为精锐的一千多牙兵,依旧毫无动作,只是拔刀监督于后,尤其是对着党项辅兵。

诸葛爽勒马按剑,似乎丝毫不在意眼前战局,而是把目光投向对面党项军后方的大旗处。

李业在旁见状,暗暗点头

他大概能看清楚,这时代的战争,不论双方兵力如何,大都是锦上添花,真正决定战争胜负,一锤定音的关键,还是双方将领的牙兵。

因为牙兵既是最精锐的突击队,又是最后撒手锏的预备队。

先于对手用出,是很有风险的。

在党项主将没有动作之前,诸葛爽绝不会让牙兵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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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费听氏酋长何人?也颇能忍啊。”

牙兵军阵中,负责总领陌刀队的符存审感慨道

前方战局

虽然唐军人数劣势,一开始压力很大

但随着游奕使周诚那边,唐军骑兵终于击溃党项游骑后,局势骤然改变。

唐军密集军阵,用大盾和长槊,排列推进,一人死,后者继。

一旦冲散党项步卒集群,长槊后面,手持横刀的刀牌手就会立刻欺身冲上去,把散落的党项人收割殆尽。

两军交锋的最前线,从一开始的静止状态,逐渐向着党项人一方推移。

紧接着,推移速度越来越快,溃散的党项人越来越多。

溃兵逐渐往后延伸

眼看就要到了党项将旗处

对方主将终于忍不住了

吹号击鼓,白色大旗缓缓动了起来

而原本按剑不动的诸葛爽看到这幕,忽然策马扬声,命令鼓手击鼓

“牙兵,前突!”

李业等人在军阵里等了快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用武之地。

他翻身上马,鞍下挂着陌刀,手中抽出弯弓。

一挥手,身侧小兄弟杨师厚立马反应,命众人整队向前

诸葛爽收剑,取下马槊,扬槊前驱!

李业引弓护卫在旁

两军将旗,同时都向着战场最前方奔去

党项中军,大概有一千五百多步骑,一半为马队。

且着甲率比其他党项人高得多,大概能有一半。

当他们抵达战场后,唐军军阵一度稍显动摇,但还没等能扩大战果,作为预备队的牙兵就已经压上来。

符存审力气出众,带着一众陌刀手,所向披靡,二十人便能把对方近百步卒堵住。

两侧弓弩手逮着这个机会,疯狂输出,数息之间,就让对方留下十多具尸体。

而诸葛爽亲领的牙兵骑士,则无视嘈杂战场,直指对方将旗。

李业跟随在后,左右张弓,不断搭箭放出。

凡近三十步内的目标,他无需瞄准,见之即射,势大穿甲。

“子烨真神射!”

马上横槊的诸葛爽见到这幕,豪迈大笑

“那贼酋要跑!”

此时,正在厮杀的游奕使周诚忽然喊道

李业循声望去,原本就在百步之外的党项旗帜,已经开始在亲卫骑士护持下,往后退却。

周诚和诸葛爽牙兵们,都纷纷欲追击其人

但战场拥挤,党项溃兵尚未完全丧失抵抗,反而堵塞前路,让驻军难以行动。

李业见状,知道是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厉声大呼

“大哥、三弟!”

身后不远的杨师厚,以及正在厮杀的符存审一同看来

“随我擒杀敌酋!”

符存审哈哈大笑,手持陌刀,在李业马前护持,两旁但有敢靠近的党项人,便横刀相向,为李业冲出前路。

他干脆把碍事的护肩卸下丢弃,露出双臂,以便挥刀

七尺多的陌刀,身侧数步之内,难以靠近

数名接近不过两三步的党项人,当场横尸两段

殷红血液溅满全身,宛若神魔

杨师厚持步弓、横刀在后,负责警惕李业身后,同时利用步弓射程,让周边五十步内的党项人,不敢轻易前来。

李业在两个义兄弟帮助下,迅速突入阵中数十步,朝着党项将旗驰去。

乱战之中,双方士卒犬牙交错,李业一手握弯弓,一手执横刀,双腿策马

将眼前拦截的党项游骑斩于马下,而后在符存审、杨师厚的帮助下,突出战场最前沿,直直杀进正在溃败的党项中军里。

一百步,八十步

李业战马,是当初出长安时,张承业所赠的康居马(即大宛马,唐初康国进贡四千匹,此后大唐官马多以康居、突厥马为主)

此类马种体格极大,也许耐久度不如蒙古马种,但短程突击,却是强项

而党项骑兵,多以回鹘马种为主,这种战马,体型还要小于突厥马,耐力虽佳,突击却并非良骥

关键时刻,李业再不怜惜马力,用刀背抽打,战马嘶鸣,一路狂奔

“吁!”

那党项将旗之下,原本回身勒马离开的费听多遇回首看去

却见一员白马小将,横刀执弓,飞驰而来!

“拦住!”

身后数名顶盔贯甲的党项精锐,连忙用小盾,企图把费听多遇护住

原本将旗下,已经暴露出来的敌酋,一下子又难以靠近

李业见状,也不慌张

而是反手把横刀倒持

瞄准将旗之下,在马上,隔着不到十多步距离,把手中横刀,奋力掷出!

党项亲卫忽见一物破风飞来,连忙用小盾去挡

可李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几乎就在掷出横刀的同时,他立刻扯出马缰,战马长嘶一声,前脚扬起

让李业能够高出半个身位

随后刹那间在马上弯弓搭箭

鹰视目标!

慌忙中的党项甲骑,错开不过数尺间隙

“中!”

被刚才那一掷惊到的费听多遇,忽闻白马小将厉声大喝

还没等得循声望去,就已经听到了破风声!

一羽飞矢如长星落地,白虹贯日,已到眼前!

费听多遇突然呆住,只是觉得喉咙一痛,紧接着身体跌落马下,眼见血流如注,神情模糊

只听得到身侧亲卫的惊呼

以及那隐约传来的年轻声音

“阵前斩将者,德静李业!”

费听多遇一死,党项中军顿时大乱

符存审和杨师厚听闻李业呼喊,也立马跟着大喊

“贼酋授首,降者不杀!”

“阵前斩将者,德静李业!”

前者是为了彻底瓦解敌军军心,振奋士气

至于后者,完全是为了提防其他唐军抢功,毕竟这种现象在晚唐军队很普遍。

但李业很快就会让那些人死心

“诸兄弟,随我夺旗!”

主将身死后,旁边的党项亲卫以及中军士卒都失去指挥,陷入混乱

李业连忙招呼符、杨二人,带着本部最精锐的陌刀和刀牌手,冲入敌阵,围杀乱军

符存审手提七尺陌刀,势不可挡,当道者死,连斩数人

党项兵大多如鸟兽散,即使事实上人数是李业他们两三倍,但依旧不敢抵抗,只是一味溃逃

符存审率先一步突了进去,当即砍下将旗,斩落费听多遇头颅,手提人头,浑身宛若血人

其余部下,尤其是陌刀手,纷纷进入收割首级军功的阶段

而谨慎的杨师厚,在确定两位兄长已经成功后,却没有跟着去抢人头

却是带着弓弩兵及步槊手,分为几队,在战场侧旁警卫,以防有其他唐军来抢功。

如果是一般藩镇唐军,一旦破阵,全军上下,都会进入抢人头的“吃鸡大赛”,秩序混乱。

但李业部却大不相同

因为早在德静,最初领兵时,李业就和诸军士定过规矩。

战功不只以人头为算,策应友军、保护侧翼,弓弩、步槊等士卒抵御敌阵,远程杀伤,也是功劳。

每次军功,应该由战后集体分配,且集体军功重于个人,反而是因为抢功,而不顾友军,轻易离开队列者,严惩不贷!当然,如斩将、夺旗、陷阵,这种的确个人作用为主的情况除外。

李业这大半年树立的信用在那里,大多数士卒还是愿意遵守的。

至于几个因为新附,不服规矩的,杨师厚受命总督军纪,从不留情!

“衙军第六都,暂领十将李业部,斩首一百三十又八,夺旗,斩敌酋首级!”

战斗结束,唐军大部在石子岭下驻营,第一件事情是打扫战场,第二件事情就是清点战功。

节度使幕府判官郑洵,召集各部主副将,宣读斩获统计。

藩镇骄兵悍将,互不服气,生怕对方抢自己军功,那是一刻都等不得的。

此战共斩首一千六百余籍,俘虏一千五百余。

剩下的残兵,正在派遣党项辅兵追缴,归附的党项辅兵,是无资格谈军功和赏赐的,但他们可以得到自己缴获的战利品,以及战后唐军不要的牛羊之类作为报酬。

这种“唐军吃肉,其余喝汤”的模式,从唐初就成为常例,对于生活困苦的部落民而言,算是相当利好了,毕竟他们也并非战斗主力。

参战各部唐军斩获都不少,如顶在最前面的银州一都,斩首超过两百

但古代战争之中,战斗最高荣誉,却并非斩首数量,而是另外两样

斩将、夺旗

当年垓下之战,项羽尸体都被围攻的汉军分成好几块,就是这个缘故,事实上因为项羽一个脑袋,最后产生了十来个彻侯。

而此战的首功,毫无疑问,属于射杀并斩首了敌酋费听多遇的李业部。

费听多遇可不是无名之辈,他大哥费听多贵是党项费听氏首脑,他本人一直都是费听氏的主要将领。

这样的战果,毫无疑问是要上报朝廷记功的。

当然,以现在朝廷的尿性,想指望什么荣华富贵就别了,大概率给你提个散阶、本官,还得看与朝中太监关系如何。毕竟地方藩镇真正的职务任免,人家也插不上手。

但夏绥镇的老大,诸葛爽不就在这吗?

李业部又是诸葛爽衙军出身,相当于也是在给诸葛爽长脸立威,怎么可能少了奖赏?

果然,诸葛爽极为慷慨的亲自握住李业手,来到诸将面前,以李业为此战首勋,并不日上书朝廷请功。

当然,请功是虚的,只是表明个态度,藩镇内部职务,除了监军,其他节度使都拥有一票否决权。所以李业在官职上实打实的进步,还是从之前的暂代十将,变成了真正的夏绥镇衙军第五都十将。虽然只是转正,但对于藩镇武夫而言,这一步还是很重要的。因为十将就拥有了独立领军和驻守一地的资格,正式踏入军阀体系中的中层。

并大赏全军,士皆赐帛一匹、钱两贯,斩首一级,另赐一匹。

每百人加赐酒三石,羊三头。

唐末五代,职业军人的待遇很丰厚,但却没有正式的工资,而是全部依靠赏赐。凡四季节日,或是开拔、战后都必须要有令人满意的赏赐,否则要么允许他们劫掠州郡,要么就“换”个节度使。

李业部作为首功,再加赐酒十石、羊二十头,另绢帛三百匹。

大概有人疑问,这么多财货,打完仗就要发,从哪来?

答:随军携带

是的,藩镇军队,但凡打仗出征,必须要随军携带大量财货赏赐,用以稳定军心。如果没有,也必须就地征集(劫掠)。

至于说没有,没有你还当个屁的节度使?

对于这个结果,李业还是满意的。

尤其是诸葛爽在缴获上,也给自己所部照顾

党项人虽然装备简陋,但战马不少,此战缴获就有数百匹。

诸葛爽自己拿了一百匹,其余各部分派,李业作为首功,得了三十匹战马,和二十匹驮马,以及皮甲一百,铁甲十二副,步槊、横刀、弓箭无算。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可比什么官职都管用。

至于党项俘虏,本来也是各部争抢的资源,因为可以卖到关中为奴,但李业倒不热心,这些党项都以生蕃为主,不好训练同化为兵,全部都作价卖给了其他部队。

当然,李业经历大半年的军旅生涯后,也有了许多自己的经验。

尤其是如何获得军士信任,以及团结军心方面,他做的比这时代大多数藩镇将领都好。

处理遗体,埋葬阵亡将士,甚至举办集体葬礼。然后将阵亡将士所获赏赐和抚恤公示众人,当着所有人面,登记姓名和住址,以便遣送财货给其家属。事实上藩镇军士赏赐虽丰厚,但战死抚恤却差很多,盖因人死灯灭,无人招抚。但在李业军中,从来都是把自己那份分给阵亡军士。

瓦罐不离井边摔,将军难免阵上亡。谁能保证自己下一仗运气依旧好?所以大家虽然嘴上不言,但心中还是颇有触动的。

李业很感谢后世的学校以及警校的教育,告诉了他一个朴素道理

“人在满足物质需求后,必然有精神需求”

这一点在藩镇军士当中体现很多,作为常年刀尖舔血的存在,佛教却在其中很受欢迎。

归根到底,人作为社会动物,渴望人格上的认可与尊重。

纵观古今名将,昔年孙武卫霍、韩白李岳,欲成强军,无非两点,其一军纪严明,其二上下同心。

晚唐藩镇,不是战斗力不强,不是兵甲不利,但就是此二点鲜有人能及。

此战之后,李业部五队将士,伤亡数十人,李业组织人把阵亡遗体埋葬在石子岭,并举办军葬。而难以行动的伤员,则被安置在后方由驮马组装的板车上。

至于赏赐,李业和军士立法三章,此后无论有多少人,但凡发放赏赐财货,都必须在全都至少一半,数百人众目睽睽下,把其人功绩宣读,而后当场清点发放。若有异议,可以当场质询,队正、副将等军官但有贪墨,值一贯以上,枭首悬头于门!

但同样的,若是宣读公示,清点查收以后,就不得再无端生事,擅自鼓动闹饷,违者,和军官贪墨一样,枭首悬于军门。

事实上,李业为了坚持自己的诸多规矩和原则,也导致了很多反面后果。

比如从德静时,就有不止一个受不了管束的老兵,离队转投其他军头。

这也导致李业部在诸军当中,显得格格不入。之前诸葛爽在众将面前,赞赏李业,就引起了不少人嫉妒抨击。而李业本人,在夏绥军中,也的确比较孤立。

但李业并不后悔

一支军队的灵魂,在于纪律,法纪这种东西,如果一开始不严肃对待。那之后,再想树立起来,就难如登天了。

否则,就算自己有百万大军,能横行天下,一朝出事,马上有人“黄袍加身”,或者落个李存勖那般下场,再大的功业,又有何用?

处理完军中事务,李业并没有闲下来,而是立马去拜访之前分发各部赏赐的节度判官,郑洵。

郑洵是名门之后,荥阳郑氏,从几百年前就是世家豪族,五姓七望之一,当过宰相的族人,得上两位数。

纵然不是嫡系,但就这出身,就属于统治阶层上层行列。

虽然到了唐末,世家大族的地位今非昔比,地方军阀和朝中太监,早已越来不把他们当回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在本地和朝廷的影响力还是很强的。

尤其是关中,各个富庶州县的主官,都还是这些大家族掌控。

而李业拜访的目的,就是想要打听一下朝中消息。

不同于这时代大多数武夫,李业知道,还有不到一年,黄巢就会攻破长安,虽然由于不清楚历史细节,他无法获知黄巢是怎么打到长安的,毕竟直到现在,黄巢都还在江南活动,距离长安几千里呢。

但他清晰的明白,黄巢之乱,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机会。自己想要就此登上历史舞台,成为未来可以和李克用、朱温、杨行密、耶律阿保机等乱世枭雄博弈的大佬的话,就必须尽可能利用这一时机,发展壮大自己。

“子烨多礼了!”

节帅大帐之侧,是诸多幕府属官和幕僚的驻地

郑洵见到李业拜访,还带着礼物,倒是没有太吃惊

这位年轻的将佐行事风格不同于一般军头,彬彬有礼,颇有读书人士风,他之前在夏州时就有见识。

若是寻常武夫,倒也惊奇,但考虑到听闻其人乃宗室之后,倒也理所应当。

郑洵今年已三十有六,四年前考中进士,在尚书省为郎一年后,分派到关中藩镇。

其实也是带着家族任务,希望和藩镇武夫打好关系,以备不时。毕竟世家大族们也知道,这时代有刀把子才是爷,故而唐末以来,他们也积极寻求和兵头军阀们合作。

“末将参见判官!”

节度判官理论上是藩镇三号人物,相当于朝廷里的宰相,只是不掌兵权,没人当回事罢了。

但李业还是一板一眼的表示尊重,执下官礼

郑洵十分满意,连忙扶起对方

“诶,子烨宗室之后,血脉尊崇,又是功臣,我焉能受礼啊?”

“子烨举止文雅,有士子之风,日后称一声表字便是”

从其人言语便能看出,在这些世家子眼里,评判人高低的首位因素,还是出身家族。

二人坐在马扎上寒暄几句,李业便切入主题

“美江兄,我开拔后,在银州那边同僚听闻,说黄逆已经攻破江南,可有其事?”

这些世家大族,子弟广布全国为官,消息要灵通得多

“确有其事。”

“上旬长安邸报,说是草贼已破扬州,恐怕江东诸道,未能幸免啊”

郑洵感叹到,夏绥镇距离关中不远,故而时时都能收到长安的消息。

“不过毕竟还是危及江南,草贼既已破了淮南镇,想必师老兵疲,难以再兴大军,一两载内,南图中原,离我关中西北还远呢。”

不仅是郑洵,事实上此时天下大多数人,虽然都能看出黄巢攻破江南,对唐廷是致命一击,直接断绝了朝廷小半财赋供应。

但却没有几人能够遇见到,现在还在江南的黄巢,居然会在未来短短半年内,就兵抵长安。

就连李业本人,只是知道后世历史,黄巢的的确确是在广明元年后杀进了长安,由于黄巢起义是中学历史必讲的,李业记忆尤深。可现在这个样子,都已经广明元年了,黄巢离关中还隔着好几个省呢!

李业有些疑惑

但作为后世人,置身事外的看待历史,总是能比这时候大多数聪明人清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似乎想到了一些可能

继续问道

“美江兄可知,如今在淮北主持大局,应对草贼的,是何人物?”

“乃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宰相卢携”

郑洵答道

“不知这位卢侍郎勋纪如何?”

勋纪就是战功,意思是卢携有过啥军事战绩,李业倒没有因为人家是文官而看轻,大唐能打的文官很多。

谁知郑洵答道

“卢相公四代名臣,士门之后,家风蔚然,气节骨梗。”

嗯,就是没打过仗的意思。

李业又问到

“那眼下江北还有哪些得力藩镇?”

“忠武、宣武、天平诸军尚在淮北,魏博、昭义、平卢亦是强藩,相必不至于让草贼流毒中原。”

听到这里,李业已经明白黄巢是怎么从江南一路杀到长安的了。

郑洵说的这些藩镇,不是没有强军,有些甚至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精兵。

但,都是墙头草

以前唐廷有江南财赋在手,还能以财货诱其卖力。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江南已经完蛋

那问题来了,人家为啥帮你平叛呢?

这些人自己没变成叛军,就已经很对得起你老李家了!

淮北中原,真正能用的,其实就只剩下高骈剩下的三瓜两枣,和河南东都的神策守军罢了。

除非能有个张巡、郭子仪之类人物坐镇,或者把高骈提溜到北面来当主帅,或许还有一两分胜算,而目前主持局势的卢携又不通军事。

结局已然注定

对于李业的询问,郑洵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宗室嘛,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也正常。

接着就笑问李业

“子烨此番立下大功,既已经升了十将,按常例,就可以加授本官了,愚兄在尚书省有些门路,需不需要帮忙活动一番?”

李业知道对方在示好,只是他心中真的不把这些虚名当回事,不如几十柄陌刀、弓马管用。

但人家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自然不能拒绝

“就有劳美江兄了,事后必有重谢!”

郑洵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宗室小将真是上道,满意笑了笑

二人又闲谈几句,李业才告辞离去。

不同于郑洵的轻松,李业掀开帐幕之后,笑脸就收敛了起来。

果然,黄巢入长安的历史潮流必然发生。

而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已经是广明元年五月,最多只剩下大半年。

自己该如何应对?

一方面,要火中取栗,趁机捞足政治和军事资本。另一方面,又要保全自身,不至于变成藩镇和黄巢军倾轧时的牺牲品。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距离关中、长安足够近,能随时动作,但又不被战火波及的地方落脚经营。

李业把目光投向了西面

三日后,大军与突围的经略军陈武韬会合,再次启程,往盐州方向而去,途经宥州

而在这里,李业第一次见到后世历史书上,与契丹、赵宋、完颜争衡,立国西北的西夏李氏

兴业之祖,拓跋思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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