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娩裴相和是小说《宦宠藏娇:我被假太监推上后位》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金豌豆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宦宠藏娇:我被假太监推上后位》的章节内容
姜娩是在一阵谈话声中有了意识的。
彼时的她,浑身无力。
尤其脖颈处疼得厉害。
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正平躺在一张榻上。
她想睁眼,想出声,却发现嗓子疼得连吞咽都像是被锋利的刀子在凌迟一般,钝痛无比。
屋子里站立的一道道身影,或沉脸,或敛眉,皆望了望奄奄一息的姜娩。
当他们从大夫的嘴里得知人被救活以后,皱紧的眉头纷纷一松,站在妇人后面的几名年轻女眷见状,攥在掌心的手帕脱了力道,齐齐吐了口气。
之后,大夫开了方子,跟负责伺候的丫鬟叮嘱几句便被送了出去。
大夫一走,其他人也跟着离去。
姜娩费力地抬起眼皮。
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落于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之上。
感受到阳光为肌肤带来的温暖与熨帖,她目光微怔,视线下移。
盯着落在掌心处的阳光片刻,姜娩的手指动了动。
她这是……活了?
接着,不待她细想,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拽着,迫使她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门外守着的两个粗使婆子正在说话。
“大姑娘也是可怜。”
“谁说不是呢!”
“本该是在太傅府娇养长大的姑娘,就因大爷跟大夫人感情不和,大夫人一气之下闹了和离,连夜收拾行囊带着大姑娘回了汴州,又在几年前染病身亡,留下大姑娘在这世间无依无靠的。”
“可怜的嘞!”
“这回大爷请大姑娘回来,也是源于半个月前的封后圣旨。”
“说起来,大姑娘要是不被接回来,进宫的便是二姑娘。”
“……”
圣旨……
封后……
姜娩的脑子里闪现出各种片段,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根据时间先后排列,凝结成一股强劲的力量,霸道地涌入她的记忆里。
她确实活了。
也依旧叫姜娩。
却不再是曾经那个病重时连门都没力气迈出一步的病秧子还没能活到及笄的姜娩。
而是太傅府的大姑娘,是即将成为大晟王朝的皇后姜娩。
按理说,封后本该是满门荣耀,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今上暴政,致使兴盛百年的大晟走向衰败,令群臣心寒,也令天下女子对这位年轻的君主不寒而栗。
短短十年间,大晟接连换了三位君王。
第一任君王周弋在位不过两年光景,便因病薨逝,由于周弋膝下无子,群臣便在他的兄弟里推举一位继承大统。
于是,第二任君王周芲登基。
这位君王在位五年,骄奢淫逸,弄得满朝乌烟瘴气,后竟也因病薨逝。
到了第三位君王,其荒诞暴戾的行径,较之前面两任更甚。
原身之前虽远在汴州,却也听民间百姓说起过今上。
听闻,今上在位三年,不仅毫无政绩,还听信奸佞之言,对宦官裴相和言听计从,整日只知道纵情声色,对老臣的劝诫置之不理,甚至当朝斩杀朝臣。
这一年里,揭竿起义者,不知凡几。
姜娩的夫,便是第三位君王——周弼。
在姜娩之前,还有两位皇后,都在与周弼婚后不到一年骤然逝去。
原身被接回太傅府,得知封后一事,稍加思索,便懂了太傅府的打算。
在那之后,原身惶惶不可终日,又因听过太多今上残暴骇人的事迹,这种未知的恐惧被一日日放大,促使原身在心灰意冷下自缢。
姜娩醒来时喉咙胀痛,便是因被白绫勒过脖子所致。
而姜娩在昏迷间觉察到的立在屋内的一道道身影,自然是太傅府的人。
她若死了,原身的祖母便只能狠心在大房二房的姑娘里择一位送到宫里。
他们舍不得看着长大的晚辈被送入宫里磋磨,就把主意打到了原身身上。
半个月前,封后的圣旨一到,二房将这天大的好事儿推给大房,原身的父亲便在这时想起来了他还有个和离多年的原配柳氏。
次日,姜驳向朝廷递了折子,称病告假,实际上却是马不停蹄地赶到汴州接原身回府。
原身没了母亲后,更是想念生身父亲,加之姜驳初初几日的慈父做派,让原身很快对姜驳生出孺慕之情。
于是,原身就这么一无所知的被诓骗回了太傅府。
姜娩轻叹。
她能想象到原身得知被生身父亲利用后的痛心,也能感受到原身无力改变现状的绝望。
原身原本在汴州过得好好的,即便没了生母庇佑,靠着母族的帮衬日后也必能寻一户人家,成就一段姻缘。
只因太傅府的算计,原身短暂的一生就草草的结束了。
守在外头的粗使婆子停了话,进屋一看,见姜娩醒来,当即大喜。
两人高兴完,一个留在屋外守着,另一个跑去禀告老太太。
一刻钟的功夫,屋子里便挤满了人。
姜娩被丫鬟搀扶坐于榻上,身后垫着软枕。
老太太鬓角霜白,腕间戴一串泛着油光的佛珠,她坐在床沿,从婆子双手托着的盘子里端过药碗。
待温度凉了些,老太太慈爱地笑着,舀了一勺药汁送去:“你这孩子,怎的想不开呢?再过几日,入了宫,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还寻死腻活的。”
姜娩看着送到唇边的汤药。
对上老太太关怀的视线,她再一看屋子里各怀心思的女眷,联想到原身临死前的悲痛,一时间,姜娩像是感同身受一般,心里闷闷的,还有些喘不过气。
忽的,她抬手,将老太太手里的药碗打翻——
一屋子女眷惊呼。
滚烫的汤药洒了一地。
有一部分溅在老太太的手背与膝盖上。
老太太面色一沉。
守在旁边的婆子见状,赶忙上前为老太太整理衣裳上的湿迹。
姜娩还未来得及收回打翻药碗的手,便迎上老太太盛着怒火的目光。
老太太瞪着她,想到过几日姜娩就要入宫,忍了忍,道:“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屋里养病,哪儿也不许去!”
“……”
很快,屋里没了人。
姜娩望向自己的手。
刚刚的举动,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或许,这是原身消散时残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不甘吧。
自那日姜娩打翻药碗后,老太太及太傅府的人谁都没再来院子里瞧过她一眼,这也让姜娩得了清静,省了和她们打交道的功夫。
屋外头,仍守着两名粗使婆子。
留在屋内伺候的,是一个长相平平的丫鬟,十四五岁,名唤红壶。
红壶端着药碗刚一走近,就见姜娩素着脸,散着发,披了件外衫,正站在窗边,举目——发呆。
三日了。
大姑娘从能下地以后,每日都会在窗边站上一会儿。
红壶也不多问,只端着药过去,态度恭敬道:“大姑娘,该喝药了。”
闻到药味,姜娩收回目光。
她也没说什么,端过药碗一饮而尽,再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颗蜜饯放入嘴里,让蜜饯的甜腻将药汁的苦味冲散。
这几日,太傅府的人担心她再次寻死,所以院里的丫鬟婆子们时刻盯着她,不敢松懈。
而屋子里但凡找到锋利点的利器,都会被收走。
但也因为丫鬟婆子多,喜欢闲聊,让姜娩听了很多关于大晟的事。
其中,除了当今那位的累累暴行,姜娩听到最多的便是宦官裴相和的名字。
据她们所言,司礼监掌印太监裴相和虽然年轻,行事却狠辣,引得百官弹劾,招天下谩骂。可即便如此,这位掌印大人依然深受接连三位君王的重用,至今地位稳固。至于那些意图把他拉下马的,统统被裴相和用雷霆手段下了大狱,抽皮剥骨。
姜娩嚼着蜜饯,继续发呆。
屋外的婆子说完这位令人胆寒的宦臣,又说起了今上后宫。
到后面,她们还说到了姜娩。
“也不知道大姑娘进宫后会怎样?”
“还能怎样?”
“外人瞧着,只道皇后之尊是泼天的富贵,可你我谁都知道,如今我朝人人自危,后宫被磋磨死的妃子宫人不计其数,大姑娘怕也是在那个至尊之位上活不了多久。”
“唉!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老婆子会在大姑娘死后给她多烧些纸钱的。”
“……”
听到这里,姜娩失去焦点的目光有了神采。
她趴在窗棂处,冒出一颗脑袋。
经过几日的调养,那张苍白的小脸已经养回了几分气色。
姜娩勾着唇,冲说话的那婆子道:“谢谢您。”
那婆子一怔,神色间有种议论他人时被抓包的尴尬:“……”
-
大婚当日,太傅府沉浸在一片喜气当中。
没睡饱的姜娩一大早被吵醒,再任由一群嬷嬷在她的脸上擦脂抹粉。
两个时辰后,她顶着沉重的凤冠,穿着繁琐的宫装,乘坐凤舆入了宫。
-
子夜已至。
整座宫殿万籁寂静。
姜娩蒙着盖头,保持同一姿势端坐榻上,繁重的喜服压得她双肩沉甸甸的,令她手脚关肘各处传来难以忽视的酸痛。
捧着玉如意的手,颤了下。
终于,殿门外传来动静。
宫人们跪下相迎,齐呼万岁。
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龙辇而下,男人面颊通红,浑身充斥着浓郁的酒气,他推开宫人的搀扶,一步一晃地朝宫殿走近。
刺啦一声——
这动静……似是利剑脱鞘!
接着,有宫人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听着外面的动静,姜娩双腿并拢,坐在榻上不敢动弹。
渗人的寒意自背后升起。
帝后大婚,群臣宴饮,周弼喝了许多酒。只见,他这会子双眼猩红,里面涌动着兴奋嗜血的光,狞笑着拔剑挥向宫人。
不过片刻,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多具太监宫女的尸体。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鲜血的铁锈味与宫人们吓得失禁后混杂得难以形容的味道。
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周弼伸手,用指腹抹了把剑上的血,放在鼻尖嗅了嗅。
欣赏完宫人们瑟瑟发抖又不敢反抗的姿态,他开怀地笑着。
眨眼之间,又有几名宫人倒下。
周弼杀得累了,站在殿门口活动手腕,他抬目,望向殿内端坐于榻上的新皇后。
剑尖擦着地面,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姜娩头皮发紧。
大红盖头限制了视野,令她看不到外面的惨状,但宫人们的惨叫以及空气里散发的黏腻气味引起了她强烈的不适。
殿外,一人立在月光下,身形笔挺,修直。
他戴描金乌纱帽,鸾带曳撒,殷红的唇瓣微丰,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鼻梁正中一粒芝麻大小的朱红小痣在深沉的夜里镀上了幽冷的暗色。
望着地上的十几具尸体,他眼底情绪淡淡。
在他身侧的裴缺与裴得对视一眼,两人交换眼色过后,随意地一摆手,当即有一群侍卫上前,将断了气的宫人拖走。
初春的天儿,风一吹,冷得尚且刺骨。
那人却没感觉似的,只站得有些远,堪堪入画的眉峰蹙着,恍若嫌弃地上的血脏了他的皂靴。
宫人们的尸体被侍卫拖走时,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
其他的宫人则动作麻利地端着一盆盆水往地面泼去。
水将血迹冲散。
又有宫人蹲下,用抹布擦拭地面。
一会儿功夫,地面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
烛光摇曳。
姜娩心跳如鼓。
利剑在地面划出的滋啦声终于停了。
她紧张地抓紧手里捧着的玉如意。
周弼握剑站立。
他的手上,脸上,还沾着宫人们死前飞溅出的血。
周弼手腕一转,欲用剑尖挑开盖头,看一看新册立的皇后是何模样,忽有一道身影快速地穿过人群。
那人跑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在殿门外,尖着嗓子道:“皇上,生了,惋妃生了!”
周弼身形一顿,挑盖头的动作僵住。
他妃子多,因而听完那名太监的禀报,压根没想起来惋妃是谁,甚至已经记不清惋妃的模样。
但这个喜讯,还是使周弼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生了?”
咣当——
剑落了地。
宫殿里再次响起周弼的笑声。
他懒得再去管新册立的皇后,在总管太监张有德的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随报讯的太监离去。
姜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并未听清刚刚发生的一切,整个人还陷在恐惧当中。
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
那人身体前倾,手臂微弯,将小臂递到她面前。
姜娩渐渐回神。
待反应过来,知晓周弼已经离开,她先是感到庆幸地松了口气,随即,盈着的热泪夺眶而出。
啪嗒、
啪嗒。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她捧着的那柄玉如意上。
一道声音在姜娩的头顶上方响起。
“娘娘受惊了。”
对方的声音里,没有一般太监说话时的尖细黏腻,反而透着少见的低沉,语速也控制得不紧不慢,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望了眼外头的夜色,算了算惋妃宫里距离这里的距离,已然猜到周弼今夜会歇在惋妃殿里,又道:“看这时辰,皇上今夜是不会回宫了,还请娘娘随奴才移驾。”
姜娩的整条手臂麻木。
闻言,她神色一喜。
不回?
不回好啊。
最好是周弼忘了她的存在。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姜娩紧抿唇瓣,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抽出一只手,搭在对方的小臂之上。
感受到对方小臂传来的力量,以及布料触手的丝滑以后,这种实质性的触碰感,让姜娩跳动的心脏安定了些。
她想,能暂时逃离这位喜好虐杀他人的君王,着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姜娩稳了稳心神,借着对方小臂的力量起身,但她显然忘记了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端坐太久的事实,因此才刚动作,双腿倏地失去力量——
喜服上的珠链发出撞击时的脆响。
还是对方弯了身体,及时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她,这才免去姜娩摔倒的下场。
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顺着身体下坠的方向滑落,姜娩的视野开阔起来。
她眼眶红红的,卷而翘的睫毛上,沾着一颗颗被睫毛割裂的细碎的泪珠。
同时,在身体下坠的瞬间,她本能地往前一抱——
望着眼前脸上血色尽失双眸含泪的小皇后,那人不但没有收回视线,反而还在肆意地打量完姜娩后,将目光落在抱住他腰间的藕臂上。
姜娩顺着望去:“……”
她的面色变了变。
神情窘迫。
不等姜娩收回失重下乱抱的手,就听他悠然道:“奴才裴相和,见过皇后娘娘。”
姜娩目光一震:“……!!!”
抱住他腰身的手臂应景儿地一颤:“……”
他方才说……
他是裴相和?!!
就那个传闻中遭万民唾骂,百官忌惮,还擅长将人拆皮剔骨,令今上深信不疑,兼任东厂提督的司礼监掌印裴相和?
感受到她抱在腰间的手臂,隔着布料的属于少女独有的温软,裴相和只觉一股酥麻之感从他的腰椎骨窜入心底,直逼天灵盖。
他眸色微黯。
此刻,裴相和的身体是略弯着的,姿态是恭敬的,可他望向姜娩的眼神却是肆无忌惮的。
姜娩抬眸,借着殿内的烛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当然,还看清了这位掌印大人压根没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且将她视作蝼蚁的眼神。
谁能想到,那个被民间孩童编排得长了三头六臂如怪物的人物,被人时时挂在嘴边又不敢诋毁并在心里不断咒骂的大宦官竟生了这样一张艳丽到雌雄莫辨的脸。
姜娩多看了两眼裴相和鼻梁正中的朱红小痣。
那不浓不淡又恰到好处的颜色,配着青年殷红的唇瓣,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艳感扑面而来。
忽然间,她挺佩服自己的。
都到如此凶险的关头了,她竟然还能忘了眼下水深火热的处境,分出一缕心神去欣赏这位宦臣的容貌。
回想起今晚周弼的暴戾,以及那些被虐杀的无辜宫人,还有面前这个好看得不得了却满肚子阴谋阳谋的掌印,姜娩的心绪乱得厉害。
唉!
总而言之,不管是生性残暴的皇上,还是貌美心黑的裴相和,都绝非是她这样一个死命扑腾都扑腾不起半点水花的小人物能得罪的。
姜娩收回目光,再不敢多看裴相和一眼。
借着裴相和的力量站稳后,她想到自己方才竟胆大包天地抱了这位宦臣的腰,不免觉得掌心发烫。
仓惶之下,她手指蜷缩,急急松开了抱住他腰身的手。
她心虚地垂眸:“适才冒犯掌印了。”
裴相和目视前方,神色淡淡,叫人没法子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星半点的情绪:“娘娘说笑了,能被娘娘冒犯,是奴才的荣幸。”
“……”
姜娩勉强维持住上翘的嘴角。
裴相和这话,听听就算了,万不可当真。
不然,到时候她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夜里风凉。
繁重的喜服拖在地上,裙上串成的精美珠链在月色下折射出莹莹微光,注意到前方有一处显眼的湿痕,姜娩一惊。
那里,应当是宫人们惨死的地方。
姜娩的步子顿了顿。
裴相和没说话。
但却在把她往那边引。
姜娩才入宫,不想得罪人,更不想招惹裴相和,逆他的意。
可她也不想踩在那些痕迹上。
裴相和见她不走了,状似疑惑地出声:“娘娘?”
姜娩吞咽了下,搭在裴相和小臂的手紧了紧。
裴相和对她抵触的反应视若无睹。
终究,迫于对方的强势,她还是没说什么,只忍下心底的排斥,顺从地被他领着踩在了被处理过还未干的那条道上。
一直等到了坤宁宫,姜娩才抽回落在裴相和小臂处的手。
同裴相和道完谢,目送他走远后,姜娩换了口气,绷了一路的心弦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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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惋妃死里逃生产下一子,晋升为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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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姜娩便被噩梦惊醒。
殿里不算暗,外间有烛光照明。
她穿着寝衣,额头处布满细汗。
想到梦里被一只大手掐住脖子无法呼吸的场景,姜娩瞪大眼睛,她从榻上坐起,抬手落在起伏不定的胸口。
虽然是梦,可她在梦里所感受到的窒息感也太真实了些。
殿外有了动静。
一群太监守在外面。
三名宫女鱼贯而入。
红壶站在左侧。
她们动作划一地跪下行礼:
“奴婢金钏拜见皇后娘娘。”
“奴婢银珀拜见皇后娘娘。”
“奴婢红凝拜见皇后娘娘。”
红壶初入宫廷,不懂宫里的礼数,待留意到金钏三人的动作,她慢了半拍,跟着学:“奴婢红壶拜见皇后娘娘。”
姜娩起榻洗漱。
妆奁前,摆着一套套款式精美的头面。
净了面,姜娩在红凝红壶的伺候下换好繁琐的宫装,她绕过屏风,端坐杌子上,由着金钏银珀摆弄一头浓密及腰的乌发,再懒目瞧着铜镜里照出的脸。
镜子里的人儿生得是极好看的。
冰肌雪肤。
玉软花柔。
只是到底才十五,有点肉的脸颊稍显圆润,平添了两分幼态,但眉眼间已悄然展露一分柔媚。
要说整张脸最让姜娩喜欢的,便是两腮浮现的红润。
红润,代表着气色,代表着健康。
这两样,恰好是姜娩想要却无法得到的。
前世,姜娩是个一生下来就患有心疾的病秧子,被没见过面的父母丢弃后,她在荒山野林被采药路过的男人捡回家。
之后,她被男人关在一间窄小简陋的屋子里,像被豢养的家畜般吃糠咽菜的长大。
而在那个院子里,被关着的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患病的男女老幼。
而她,以及那些不知来历的陌生人,统统是那人买回去或捡回去用来试药和研究新药的工具。
可惜她是个短命的,任由那人怎么想法替她续命,情况也不见好转。
那人见费了那么多心思,她的心疾却依旧未有起色,便失了耐心,一气之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往她嘴里灌。
再后来,姜娩四肢瘫痪,最终咽了气,丧了命。
所以啊,姜娩很喜欢重生后得到的这具健全的身体。
在太傅府时,她喜欢站在窗棂边望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喜欢听府里丫鬟婆子的说话声,也喜欢初次醒来时,阳光落在身上时所感受到的温度。
她与原身的性格不同。
原身会在绝望之下选择自缢。
至于她……即便身处绝境,估计也不会萌生轻生的念头,而是会想一想还有哪些东西是她没看到过没享受到的。
大婚当夜的杀戮,令人窒息的噩梦,这都会让她害怕。
可害怕过后,她会忘记,会调整心态,会继续贪恋阳光,贪恋一切拥有生命力的东西,享受用一具健康的身体存活在人世间的每时每刻。
姜娩想得入神,没留意到身边人的反应。
金钏三人交换眼色。
都是第一日来皇后跟儿前伺候的,也不清楚姜娩是不是好相处的主儿,因此,她们站了半晌,谁也不敢率先吱声,生怕一张嘴惹了姜娩不快。
唯有在太傅府伺候了姜娩几日的红壶清楚,主子这是又在发呆了。
见金钏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红壶清清嗓子,道:“娘娘,各宫妃嫔已在正厅等候。”
各宫妃嫔?
姜娩回神,随即回想起进宫前几位嬷嬷曾说过每日晨间妃嫔都得向她请安的规矩。
意识到晚了,她不愿让人久等,当下提了裙摆,往外走去。
正厅。
各宫妃嫔耐着性子等了大半个时辰。
见这位新封的皇后迟迟不现身,一些受宠的妃子不免有了点意见,有的甚至猜测姜娩是不是故意晚来,为的就是给她们立一立威。
若姜娩知晓她们的想法,必会回一句她们想多了。
偌大的正厅里站满了人。
她们个个簪花戴钗,容色出挑。
见姜娩现身,妃嫔们收起诸般揣测的心思,恭谨地垂眸,抬手作揖,跪拜道:“见过皇后娘娘!”
姜娩搭着金钏的小臂落座,理了理微乱的衣衫,她先是为姗姗来迟一事表示抱歉,再露出端方得体的笑容,做了一个‘起’的手势。
妃嫔们得了恩准,在身旁宫婢的搀扶下起身,款款落座。
殿外,宫女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出,为各宫的主子奉茶。
昨日大婚,姜娩一整日都没来得及吃东西。
回坤宁宫后,也只在睡前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子。
这会儿起了个大早,当下便饿了。
无奈还没到宫里用早膳的时辰,等见完众妃,她这个不知道何时就会骤然逝去的皇后还得去太后的宫里请安。
待请完了安,她才能回宫用膳。
姜娩将当皇后每日必做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颇为无奈。
但当着这么多妃子的面,她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坐着。
姜娩跟妃嫔们头回见面,也不知道该起个什么样的话头,便端了茶盏,翘着尾指,连喝了好几口茶。
一方面,她用这样的动作来缓解跟众妃干坐无言的尴尬。
再一方面,则是让空空如也的腹中有了点东西充饥。
喝点热乎的茶水,总能顶上一顶。
众妃见她不说话,摸不准姜娩的性子。
虽然谁都知晓这位皇后出自太傅府,是不被重视才被送进宫的,可说到底,始终是皇后之尊。
哪怕她们在心里轻视姜娩,也不会在神色间流露半分,便都学姜娩的模样喝着茶。
姜娩是耐得住寂寞的。
即便这么多人在,她依然能在初始的尴尬过后找到一片自洽的宁静。
因而,不管众妃的脸色如何变幻,她都能悠然自得,甚至还能静下心来欣赏各宫妃嫔的容貌。
不得不说,今上是会享受的,后宫也充盈。
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妃子,她看着都觉赏心悦目。
姜娩注意到有一处座位是空的。
在她右下方的第一排。
依后宫的规矩,妃嫔请安的座位是按位份高低安排的。
所以,离她最近两个位子的,必然是皇贵妃级别的人物。
坐在左下方第二位的妃子见她盯着空着的位子瞧,出声为姜娩解惑:“皇后娘娘,那是惋贵妃的位子。”
惋贵妃……
姜娩对此人无甚印象。
金钏俯身至她耳畔,压着声儿道:“娘娘,惋贵妃是昨个儿夜里晋升的,她的父亲原是外地的知县,于一年前被皇上领入宫,一路凭借着皇上的宠爱成了妃位。昨夜皇后与皇上大婚,恰巧也是惋妃临盆的日子。因惋妃生下的皇子,是皇上登基三年里唯一的一位皇子,所以龙颜大悦,当场拟了道旨,将她晋为皇贵妃。”
姜娩幅度极小地点头。
经金钏一说,她也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惋贵妃有了印象。
昨晚,若非惋贵妃身旁伺候的小太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跑到殿门外,同周弼禀报了惋妃产子的事,她未必能活到今日。
毕竟那会儿的圣上虐杀宫人虐杀得正在兴头上。
回想起宫人们临死前的惨叫,以及她被裴相和领着踩在那块布满湿痕的道上曾洒满了宫人们的鲜血,姜娩至今心有余悸。
老实说,在周弼提剑站在她面前时,姜娩一度以为自己会成为史上第一位在帝后新婚当夜就被斩杀且死得最快岁数最小的皇后。
此时再看那个空位,姜娩的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感激来。
金钏见新皇后似乎脾气很好,没有怪罪她突然亲近的意思,顿时有了点底,继续道:“皇后娘娘,说话的是妱妃,她是半年前入的宫,父亲是工部郎中。”
之后,金钏又给姜娩说了一堆妃子的名号与身家背景。
姜娩听得头大。
这些来请安的妃嫔,都是有位份的,要是再算上一些位份不够没资格来的,也不知道皇上的后宫到底有多少女子。
姜娩记忆力不算差,但一时记不住这么多人。
好在她身边有金钏这么机灵的人在。
日后,就算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也有金钏从旁提醒。
待将一屋子的妃嫔认了个十之五六,姜娩觉得差不多了,便应付了几句,让众妃退下。
她则起身,重新理了理裙裳,让守在殿门外的太监在前面引路,带她去长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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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娩刚走到殿外,就听见里面传出丝竹之声。
长宁宫门口,侍奉太后的于嬷嬷正吩咐太监们传膳。
见到姜娩,于嬷嬷摆手让尚膳监的人进殿,后微躬着身,迎了上去。
得知姜娩是来给太后请安的以后,于嬷嬷先是诧异,随即神色一收,垂目请姜娩候着,再转身进殿禀报。
姜娩站了会儿,见于嬷嬷未出来唤自己进去,便放松身体。
感受到晨光落在身上的温暖,她像猫儿一样惬意地眯起眼眸。
裴相和到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姜娩所站的位置,是晨光洒落时能落满一身的最佳之处。
裴相和的身后,则是一片暗沉的阴凉。
他脚下踩着的,是被树叶割裂的破碎晨光。
欣赏完小皇后慵懒自得的神态,裴相和的唇角扯出极浅的弧度。
小皇后这是忘了昨夜的害怕了?
他沉肩,缓步上前。
感受到周遭忽然冷下的气氛,姜娩眯起的眼眸睁开。
裴相和走到近前,抬手为她挡住头顶的晨光。
待看清来人,姜娩瞳孔微震。
浑身呈戒备状态。
也是站得近了,她才意识到对方比自己高出许多。
目测一个头。
昨晚由于太过紧张,又被周弼凶残的场面吓到,导致他扶着她走时,她还心神未定,因而即便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也没有分辨清。
此刻,姜娩闻清楚了。
是崖柏香。
淡淡的。
若有似无。
有点勾人。
又有那么点把人隔离在外的疏冷。
意识到这个距离不妥,姜娩后退一步。
察觉到她的防备,裴相和的嘴角扯出更深的弧度,他整张脸被晨光笼罩得半明半暗,低沉的嗓音微扬,透着罕见的揶揄:“这晨光也是大胆,竟轻薄了娘娘。”
姜娩:“……”
怎么晨光也会轻薄人的吗?
姜娩顺着他抬起的手臂往上望去,就见他的手被晨光照得几近透明。
他的手指细长有力,肤色很白,且骨节匀称。
她敛目,拘谨一笑:“掌印真会开玩笑。”
裴相和望着站在阴影下的她,直到手臂酸痛才放下。
进殿通报的于嬷嬷还未出来。
姜娩心下焦急,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跟裴相和这么面对面站着,着实尴尬。
她正琢磨着该起个怎样既不突兀又不会冒犯到裴相和的话头,视线往他身后一扫,这才发现他带了两名容貌清秀的男子前来。
他们约莫十六七岁,皆着一袭合身的青衫,五官极秀气,给人的气质却大不相同。
尤其站在一水儿的太监里,这样年轻蓬勃的男子显得格外醒目。
姜娩忽觉哪里不对。
虽说后宫太监多是常事,可说到底,一般贴身伺候的仍是宫女居多,然而自打她来到长宁宫,年轻的宫女是一个没见到,反倒全是面相白嫩的小太监。
再看这两位跟在裴相和身后的男子,姜娩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裴相和是何等敏锐的人,早在姜娩的视线落到那两名少年身上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见她明明猜到了点什么却像只胆小的毛绒动物缩起脑袋来装傻不问,他的嘴角隐隐浮现笑意:“太后常年居于长宁宫,平日里皇上也忙着处理前朝后宫的事儿,来得不勤,故而,她老人家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也就一个陪伴多年的于嬷嬷。只是这么天天跟于嬷嬷对着,太后也会生闷,所以,她老人家总得找点旁的人来消磨时间。”
姜娩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能把往太后身边塞年轻体壮的男宠一事儿说得如用膳一般稀松平常,也是这位掌印大人的本事。
她想,裴相和同她说了这么多,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难免会显得他在自言自语,让他面上无光。
要知道这位可是说句话就能断人生死震撼社稷的人物。
不能让他掉面儿。
姜娩拿捏着分寸,对那两名男子道:“母后在宫中寂寞,你们既是掌印带来的,想必是伶俐的,也知道怎么给母后解闷。往后入了长宁宫,要多陪她老人家说说话,务必不要让她闷到。”
她边说,边观察着裴相和的反应。
无奈他还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两名男子听完姜娩的吩咐以后,望了眼裴相和。
他们是掌印送来的,心里自然清楚大晟王朝真正说话算数的人是谁。
眼前这位贵人气质不俗,也不知是何身份。
但没有掌印发话,他们不敢作答。
裴相和扫了他们二人一眼,眼神不怒自威:“听清皇后娘娘的话了?”
两人低着头,回道:“听清了。”
姜娩见他们连回话都是对着裴相和的,完全没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也不气恼。
她都得看裴相和的脸色呢。
更遑论这两人了。
于嬷嬷从殿里出来,吩咐守在门口的太监再去准备一份早膳,见裴相和在,她本就低着的头颅更低:“皇后娘娘,裴掌印,太后请您二位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