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潜刘宏是小说《大汉帝师》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玄武仙墓写的一款历史古代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大汉帝师》的章节内容
汉,延熹八年,夏六月(公元165年)
河间国,饶阳县,解渎亭(今河北安国周边。)
幸得上天眷顾,今年的解渎亭周边,却是无甚天灾发生。
正值秋收时节,麦香夹杂于热风当中,吹进了千家万户当中。
天色尚未大亮,人们便早早的起了床,然后三五成群的朝着田间走去。
几个农夫一边走着,一边说聊起了一些趣闻轶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伯渊先生,昨日又被气晕了!”
“哪个伯渊先生?”
“就是那个王潜,王伯渊啊!”
“噢,就是那个为母守陵的孝子?”
“对对对,要说这伯渊先生也是可怜,家中原本也是有屋又有田,结果却早年丧父,其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还供他读书,好不容易学成归来,其母却又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对了,你刚说他被气晕是怎么回事儿?”
“害,伯渊先生为母守陵,便没了其他营生,只得靠为人讲学糊口。
前不久,少君侯拜到了他的门下。
少君侯不喜读书,伯渊先生又是性急之人,便少不得与少君侯冲突……”
就在人们议论之际,解渎亭以南,十里外的一间草庐内,躺在床榻上的一名青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
王潜看着屋内陌生的环境,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慌。
他本是一名00后实习老师,于前不久被分配到一所高中学校,负责教授学生历史知识。
他只记得,为了讲好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堂课,一直整理资料到后半夜,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
结果醒来之后,就莫名到了这个鬼地方。
一股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汉朝……延熹八年……”
身为一名历史老师,(尽管是实习的)对于“延熹”这个年号他可是清楚的很。
历史上,几大党争之一的“党锢之祸”就是发生在这个时期。
常言道:要想了解三国,首先要了解党锢之祸。
话说当今天子刘志,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当时朝中权柄,全在梁冀之手。
要说这梁冀可是一个狠人,就因为上一任天子汉质帝,说了他一句:“跋扈将军”,便被其毒死。
因此,在登基之初,刘志可谓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哪里不对,便步了上一任的后尘。
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一过就是十三年。
此时的刘志已经二十七岁了,但却依旧没有亲政,而且诞下的几个皇子,也全都莫名其妙的夭折了。
他知道,如果继续放任梁冀不管,那么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莫名其妙的驾崩。
忍了十三年的他,终于是下定决心,拼了!
于是,他便联合了单超、唐衡等五位宦官剿灭了梁冀。
因为感念五位宦官的功劳,刘志便对他们封了侯,而且都在万户以上。
这宦官一上位,立马便有人不干了。
这些人是谁呢?
没错,就是那些士人。
一群“阉人”而已,居然爬到了我们高贵的士人头上,这还了得?
于是乎,朝野上下的士人,纷纷开始对宦官宣战。
一时间,打击宦官,便成了士人们的政治正确。
面对士人对宦官的发难,刘志也是气的不行。
老子被梁冀吓的要死的时候,不见你们出来说话,现在人家宦官帮我夺打倒了梁冀,你们又一个个又跳出来成忠臣了?
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抓起来!
有了皇帝的支持,宦官集团自然是大获全胜。
至于斗争失败的士人,则是被贴上了党人的标签,丢了官位和性命的同时,其门生子弟、亲友家眷也都遭到了禁锢,一律不许做官。
刘志的气是出了,但他亲近的宦官们,却也给大汉挖了一个大坑。
宦官掌权,不仅使诸多有学志士对大汉离心离德,更是导致了吏治的败坏,百姓生活困苦不堪,最终导致了国政不稳、天下大乱。
可以说,党锢之祸,是造成汉末动乱,并最终亡国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诸葛亮的出师表中,在提及汉桓帝的时候,会出现“痛恨”二字的原因了。
……
过了好半晌,王潜这才叹息一声。
唉……
自己是喜欢古代历史没错,可这不代表自己喜欢来到古代生活啊。
而且自己没记错的话,到了延熹九年,也就是明年的时候,就要爆发党锢之祸了,紧接着大汉就会进入灵帝统治时期,随后就是无休止的动乱之中……
忍着刚刚穿越过来的不适,王潜也随即思索起了目前的处境。
“幼年丧父、青年丧母、家道中落、讲学为生……”
好家伙,这苦难的经历,也真是没谁了。
尤其是想到自己的那名学生,王潜的脸上更是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原来,这学生不是别人,正是那解渎亭侯刘宏。
没错,这个刘宏,正是后来那位大名鼎鼎的汉灵帝。
想到汉灵帝在位时卖官鬻爵、宠幸宦官、兴建裸泳馆等一系列作为。
再加上不间断的天灾、黄巾之乱,以及后来的董卓之乱、诸侯混战……等等一系列事件,王潜也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给这个家伙当老师,自己将来的下场怕也好不到哪去。
一时间,王潜也是忍不住心生凄凉!
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得罪了哪位大能,居然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开局。
“伯渊先生,君侯前来拜见!”
就在这时,草庐在传来一声高呼。
透过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两名身穿黑色衣服的小厮,护着一个小孩儿,正站在门扉外。
那小孩儿八九岁的模样,穿着甚是讲究,上衣为天明时分的淡青色、下裳为黄昏时分的火红色(古时称绛),是谓汉代颇为流行的“上元下纁”。
这小孩儿正是如今的解渎亭侯刘宏。
“等着!”
王潜冷冷的应了一声,显然是前身习惯使然。
左右望了望,床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儒衫、一块裹头用的葛巾,在边上还挂着一柄长剑。
穿戴好衣物之后,王潜又将那柄长剑悬于腰间。
在这个时代,儒生的长剑可不是什么装饰品,那是真能砍人的。
整理好之后,王潜随即出了草庐,来到了院外。
看到王潜出来,那两名小厮也赶忙一脸恭敬的朝着他躬身拜了一拜。
“伯渊先生,小人奉主母之命,护送君侯前来修习课业!”
说着,一名小厮哈着腰,领着刘宏来到了王潜面前。
“宏,见过先生!”
小刘宏略微抬了抬手,说话行礼缓慢敷衍,双眼皮也是耷拉着。
看着眼前的刘宏,王潜也是暗自摇了摇头。
通过自己之前下意识的举动,以及刘宏刚刚做派,不难看出,前身与这刘宏的关系并不太好。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方便自己行事了。
“君侯不必多礼!”
王潜也一脸淡然的摆了摆手,然后将目光看向那名小厮。
“你回去转告夫人,在下才疏学浅,唯恐误人子弟,还请另寻名师去罢!”
“啊?先生此话何意?”
那小厮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听明白王潜的意思。
王潜抬手一挥,“我说让你们回去,我不教了……”
“不用学了?”
听到这话,刘宏那耷拉着的眼皮,顿时就抬了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兴奋。
“这……伯渊先生,您这怕是不妥吧?”那小厮却是一脸迟疑的说道。
“有何不妥?汝等莫非要强逼于吾不成?”
王潜皱眉看向小厮,右手却是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敢!”
眼看王潜翻脸,那小厮也顿时脸色一变。
身为侯府的小厮,多少还是听说过这些先生们平日里的做派的。
尤其是这位王伯渊先生,听说学的还是公羊派,不仅性情刚烈,而且极为推崇复仇主义。
别看他表面上都是一副彬彬有礼、以德服人的模样,可一旦一言不合的话,说不得就要拔剑相向了。
便是那些官府的差役,也是不敢得罪这位爷。
“哼,既然不敢,那还不退去?”
王潜哼了一声,长剑也被他拔出寸许,双眼冷冷的看向小厮。
见此阵仗,小刘宏也是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看向王潜的目光,也多了些许害怕。
“先生莫气,我们这就走!”
那小厮也不敢再耽搁,当即便护着刘宏,朝着院外走去。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王潜也暗自长出了一口气。
在他的考虑之中,自己想要在将来的乱世之中保全自己,就只能与这位将来的汉灵帝撇清关系才行。
而且看刘宏刚刚样子,也是个不愿意学习的主,自己不再教他,刚好也遂了他的愿。
待几人身影消失之后,王潜也回到了草庐之中。
如今已经决定不再教授刘宏读书,也就相当于断了收入来源,需得对家中余财进行清点,以确保自己能够坚持到守孝期结束才行。
不多时的功夫,王潜便翻找出了一千枚五铢钱以及一石大麦。(汉时一石大概相当于后世的60斤左右。)
按照此时的物价来说,一石大麦要二百钱左右,省吃俭用的话,倒也足够半年的用度。
当然,除了钱财之外,王潜手中最珍贵的资产,莫过于书架上的那二十余捆竹简。
在这个时代,人们想要当官、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读书识字才行。
而此时,由于印刷术尚未出现,造纸技术也相对落后,书本只能通过传抄的手段来进行传播。
然而,一片竹简最多也只能记录二十多个字,想要抄一本书下来,那耗费的功夫真是难以想象。
而且书本极其稀少,寻常学子想要抄一本书,必得不远千里去寻师访求,甚至是拜入人家名下,才有机会进行抄写。
因此,古代便有了“黄金满籯,不如遗子一经”的说法。
可见,想要读书,是何等的不易。
闲来无事,王潜便随手拿起一捆竹简,翻看了起来。
书中记录的内容,正是前身抄写而来的尚书。
本就对历史感兴趣的王潜,也是立马被书中的内容所吸引,很快就沉浸其中。
……
另一边,刘宏也坐着牛车,与两个小厮回到了解渎亭侯府前。
虽是侯府,但其门楣却稍显破败,黄土夯成的院墙,高不过八尺,且多处墙皮脱落。
两扇红色大门,也好似覆上了一层白霜,显得颇为暗淡。
牛车刚刚停稳,一名小厮便上前拍了拍院门。
“快开门,君侯回来了!”
院门打开,一名中年管家,从里面探出身来。
“君侯?”
看到牛车上的刘宏,管家也是一脸的诧异,“您不是去伯渊先生那边修习学业了么,怎的回来了?”
“害,先生不愿教了!”
刘宏跳下牛车,一边说着,嘴角却是微微翘了起来。
到底是少年心性,想到不用再辛苦读书,心里也只剩开心,倒也全然忘了其他。
“先生不愿教了?”
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凝声道:君侯,此事不小,您需得去向主母说明才行。”
“这个……”
刘宏小脸儿一怔闪过一抹惧色,然后扭头看向那名小厮,“先生不是让你转告吗?你先去见我阿母!”
“啊?”
那小厮脸色一变,哆嗦着嘴唇道:“君侯,小……小人不敢呐……”
“有何不敢?”刘宏瞪了小厮一眼,“还是说,你独惧阿母,而不怕我?”
“不,小人只是……”
那小厮也是慌了神,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虽然自家君侯这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但那话说的委实重了些,他无论怎么搭茬,都难逃一个犯上之过。
就在那小厮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声呵斥从后面传来:“宏儿,你在那胡闹些什么?”
“啊!”
听到呵斥的刘宏,也是吓了一哆嗦,那小脸儿比小厮都白上几分。
抬眼望去,只见主屋门前,一名妇人正站在那里。
那妇人,正是他的生母董氏。
自刘宏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因病去世,侯府的一切事宜,便全都落在了董氏的身上。
孤儿寡母的,董氏一介女流之辈,在管理侯府的同时,还要拉扯刘宏长大,自然少不得一些狠辣手段。
因此,整个侯府上下,包括刘宏在内,对董氏可谓是相当的惧怕。
“阿母!”
刘宏叫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旋即快步跑上前去,朝着董氏行了一记大礼。
那小厮也紧随其后,跪在了刘宏的身后。
董氏有些不悦的看向刘宏,“为娘不是叫你去拜见伯渊先生吗?你为何回来了?”
“阿母明察。”刘宏躬着身子回道:“是先生叫儿回来的!”
董氏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先生为何叫你回来?”
“先生说……”刘宏咧着嘴巴,抓了抓耳根,支支吾吾道:“先生说他学识浅薄,已无法再教导孩儿,请阿母另寻名师!”
“嗯?”董氏眼睛一眯,随即看向后面的小厮,“先生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小厮赶忙道:“主……主母明鉴,君侯所言,句句属实!”
“是吗?”
董氏冷冷的扫了刘宏一眼,“宏儿不过一稚子,便是先生的学识再如何浅薄,如何连一稚子都教不得?”
“无缘无故,先生却说出这种话,是不是太奇怪了些?”
“还是说,是你们哪里怠慢了先生?”
听到董氏这这一连串的质问,刘宏也不由缩了缩脖子。
那小厮更是吓的趴在了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来人!”
董氏突然冷喝一声,伸手指了指那小厮,“将他拖下去,杖责二十!”
“喏!”
中年管家答应一声,随即上前将那小厮拖了下去。
那小厮虽惊惧不已,但却没敢说出半句求饶的话,只是一脸渴求的看向刘宏。
而此时的刘宏,也是吓的双腿发软,对于小厮那渴求的目光,选择了视而不见。
“啪~”的一声闷响,
一根木棍狠狠的打在了小厮的背上,但刘宏却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好似打在了他的身上一般。
董氏站在那里,看向刘宏的目光,严厉中又带着些许的不忍。
“宏儿,你可知,他是在代你受过?”
“儿……知道……”
刘宏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既然知道,那就说说吧,先生为何让你回来?”
“是因为……”刘宏偷偷瞄了一眼董氏的脚边,弱声道:“孩儿不知道!”
“你……”
董氏闻言,也是气的当即便抬起了手掌。
知儿莫若母,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因为不喜读书,故而与王潜关系不合。
但那王潜好歹也是周边闻名的孝子,让刘宏跟随他读书,即便不能学到什么东西,但起码也能跟着沾一点儿名声。
有了好名声,无论是对刘宏本人,还是对这侯府,都有莫大的好处。
可是,刘宏今日居然被那王潜赶了回来,在她看来,定是自己这儿子长期不学好,彻底惹恼了王潜。
被先生逐出师门,这名声要传出去,必然会惹来宗正问责,到那时只怕爵位不保。
想到这些,董氏也是惊怒不已,本欲狠狠的惩戒一番,可是看到刘宏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到他幼年便没了父亲庇护,一时又心软了。
抬头看向正在挨打的小厮,董氏挥了挥手,“行了,不用打了!”
“阿母,您原谅孩儿了?”
刘宏也当即抬起头,目露惊喜的看向了董氏。
董氏淡淡的瞥了刘宏一眼,没有理会,而是转身朝着后堂走去。
刘宏见状,只以为董氏是消气了,随即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又一次翘了起来。
“唉……”
突然,一道轻微的叹息飘入刘宏的耳中。
听到这声叹息,再看看董氏离去的背影,刘宏也是意识到了什么,顿感胸口一紧,甚至心脏都有些生疼。
“阿母……”
刘宏叫了一声,随即一脸慌张了追了上去,“阿母,儿知错了,求阿母惩罚。”
面对刘宏的求饶认错,董氏却是充耳不闻,依旧朝着后堂走去。
“您为何不理孩儿?”
“阿母您别吓儿……”
眼看董氏理都不理自己,小刘宏也是急的不行,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哭腔。
他是真的怕了。
打也好、骂也罢,起码能够让他感受到母亲的态度。
可这不理睬,却着实比打骂,还要让人难受。
很快,董氏便来到了后堂屋中,双眼直愣愣的看向了中堂香案上摆放着的一块牌位。
跟进来的刘宏,在看到父亲的牌位之后,也是立马跪了下去。
董氏头也不回的看着那块牌位:“你父亲临终之前,一再叮嘱,让为娘好生照看于你,并保你成人。
可你如今长大了,却也不受管了!”
听到这话,刘宏也是面露慌色的摇了摇头,“孩儿不敢。”
“不敢?”董氏一脸严肃的看向刘宏,“天地君亲师,伯渊先生教你识文断字,便是你的师长。”
“师长如父,你今冒犯伯渊先生,便是不孝!”
“我大汉以孝治国,这不孝之名,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你无法立足于世,只怕这侯府,也将遭逢大难!”
“到那时,为娘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你的父亲……”
董氏一脸凄苦的看着那块牌位,说到最后,竟掩面抽泣了起来。
见此情形,刘宏也是彻底慌了神。
他虽然没能真正明白董氏那番话的严重性,但他却切实感受到了母亲的悲戚与失望。
随即,刘宏赶忙跪爬了过去,然后扶住了董氏的衣襟。
“阿母,儿知错了,儿只是不喜读书而已,却从未想过要冒犯先生,那……那只是孩儿的无心之举……求阿母原谅……”
董氏却是摇了摇头,“你要为娘原谅你有何用?”
“这……”
刘宏愣了一下,赶忙道:“阿母放心,儿这就再去先生那里,务必求得先生原谅!”
董氏这才停止了抽泣,然后伸手指了指那块牌位,“这话对你父亲去说!”
“是!”
刘宏答应一声,随即一脸恭敬朝着牌位叩了下去,“父亲在上,孩儿今后必定跟随先生,好生修习学业,绝不负您和阿母的期望!”
看到儿子如此模样,董氏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然后上前将刘宏扶了起来。
“宏儿,为娘知你不喜读书,也不求你将来如何出息。”
“但你身为宗室子弟,又是当今陛下的堂侄,在言行举止方面,需得比常人更加用心才行!”
“知道了阿母!”
刘宏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却仍旧一口答应了下来。
董氏随即摆了摆手,“好了,你且去吧!”
“阿母,那孩儿此去,要不要带着钱财厚礼?”刘宏问道。
“不可,伯渊先生乃是读书人,你若携带厚礼过去,反而会惹其不悦,你此去只需表明诚意即可!”
“阿母,这诚意如何表明?”
刘宏挠了挠头,一脸为难的看向董氏,似乎不太明白该如何去做。
“罢了,还是为娘与你同去吧,还有,你也去换身白衣!”
“白衣?”刘宏微微一怔,“就是先生穿的那种吗?”
“没错!”
很快,董氏与刘宏便换了一身白衣,然后在管家以及几名家奴的护卫下,乘着牛车,朝着王潜所在的草庐而去。
侯府距离王潜的草庐,约有二十余里,不过两刻钟的时辰,刘宏母子便来到了草庐外。
随行的管家刚要上前叫门,却被董氏拦住:“宏儿你去!”
“是!”
刘宏答应一声,随即上前朝着草庐躬身一礼,“伯渊先生,小子刘宏求见!”
“嗯?”
听到外面的呼声,王潜不由皱了皱眉头。
暗自叹息一声,随即一脸无奈的放下竹简,然后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对方撇清关系,但对方好歹也是一个亭侯,又是宗室子弟,自己若真是将其拒之门外,怕就真的将对方得罪死了。
走出草庐,看到随行而来的董氏,王潜的眼中也是闪过一丝诧异。
不待王潜开口,董氏却是率先欠身一礼,“妾身见过伯渊先生!”
“夫人不必多礼!”王潜也赶忙拱手还礼,而后明知故问道:“不知夫人此来,所为何事?”
董氏神色肃穆:“妾身此来,只为拜祭令堂!”
听到这话,王潜也不由愣了一下。
他只以为董氏此来,是为了帮刘宏说情而已。
却不曾想,对方居然想要拜祭亡母。
“承蒙夫人惦念,请!”
身为孝子,王潜自然无法拒绝对方的请求,只得引着董氏母子,来到了母亲的坟茔前。
将坟前清理了一下之后,王潜便退到了一旁。
“宏儿,还不给你师祖母跪下!”
“是!”
小刘宏答应一声,随即毫不犹豫的便朝着坟茔跪了下去。
“夫人,君侯这可使不得!”
王潜心里一突,说着就要将刘宏扶起来。
“师祖母,宏儿给您叩头了!”
但小刘宏却也很是机灵,不等王潜碰到他,便大喊了一声,飞速的叩了下去。
“完了!”
见此情形,王潜的那颗心,也是瞬间跌落谷底。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董氏居然有如此心机,真真是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而今,刘宏在自己母亲的坟前,以徒孙之名行了礼。
今后无论自己认与不认,这个名分怕都是甩不掉了。
就在这时,董氏也一脸郑重的朝着王潜欠身一礼,“先生,都是妾身教子无方,这才让他冒犯了您。”
“师父,弟子知错了,从今以后,一定跟随您的左右,用心修习,求您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刘宏也抬起头,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王潜。
“这……”
看到母子二人如此作为,王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先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宏儿到底还只是个孩子,便是有错,也得容他改过才是,还请您切莫推脱。”董氏一脸诚挚的说道。
听到这话,王潜不由心中一动,随即低头看了看小刘宏。
那稚嫩的脸庞,以及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都在提醒着王潜,眼前之人,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想想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才上一年级呢?
恍惚间,王潜的脑海中,也不禁生出一个念头。
“既然对方还是个孩子,想必还有改变的可能吧?”
“万一自己能够将他教好呢?”
“如果真能那样的话。”
“到时候不止是自己,即便是整个大汉、乃至这全天下的百姓,都将受益无穷。”
况且,老师之所以被称为园丁,不就是要负责对孩子进行修剪和改造的吗?
想到这些,王潜也瞬间心思通透了许多,随即朝着董氏拱手一礼。
“夫人,在下可以继续教导君侯,但在下的学识,却有不足之处,若是哪里教的不对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先生此话言重了,您只管随意教导,无论怎样,妾身都会全力支持!”
见王潜松口,董氏也当即一脸欣喜的答应了下来。
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刘宏的名声,以免给侯府惹来祸事,至于王潜到底能教些什么,她是真的无所谓的。
毕竟刘宏有爵位在身,将来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吃喝不愁的。
自收下刘宏之后,王潜也是好生思量了一下。
在他看来,历史上的汉灵帝,之所以做出那么多混账事,一部分原因是出于他的本性,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环境的影响。
其中环境的影响,应该最占大头的。
而且,相比于汉桓帝刘志,刘宏登基的年纪更小,只有十一岁。
试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突然之间就登基成了天子,并陷入了外戚与宦官的争斗之中。
整天被一群宦官围在中间,再加上,上一任皇帝刘志的做法就摆在那里,刘宏也很难不去效仿。
其结果就是,宦官继续掌权,大汉也在分崩离析的道路上,快马加鞭。
等他长大懂事之后,却发现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努力了,也奋斗了,结果却是越来越糟!
“此非人力能及,还是好好当下享受吧!”
“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太累了、毁灭吧……”
经过上任汉桓帝的一番折腾之后,大汉本就是一个烂摊子了,结果又经过了刘宏的一番祸害,直接就烂透了。
天灾人祸不断、财政彻底崩溃、吏治败坏、忠贞之士失望透顶、世家大族离心离德、一众野心家虎视眈眈……
这种局面,别说是汉灵帝,换做任何一个人到他那位置,怕是都无能为力。
因此,在王潜看来,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教育”二字。
但凡刘宏知道如何平衡朝堂、知道如何收拢人心,知道如何治理国家,这大汉说不定还是有一丝生机的。
因此,王潜也是决定。
改造大汉,那就先从改造刘宏开始吧!
“先生,历史是什么?”
草庐内,小刘宏跪坐在王潜面前,眨巴着眼睛,脸上满是好奇。
“历史嘛……”王潜顿了一下,而后认真道:“它是一个小姑娘,一个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小姑娘?”刘宏眼睛一亮,“先生是说,让我学习历史,就能拥有小姑娘?”
呃!
王潜嘴角一抽,顿觉胸口有些发闷。
这个小家伙,思维果然是异于常人,难怪能做出那么多离经叛道之事。
“呼……他还是个孩子,他还什么都不懂……”
王潜长出了一口气,自我安慰了一番之后,这才将心态平复了下去。
“让你学习历史,是为了让你避免被他人打扮!”
“啊?先生此话何意?”
刘宏神色一怔,一脸懵逼的看着王潜,显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
王潜一脸严肃道:“意思就是,为师接下来教给你的东西,都是为了你好,对你的将来也都有大用。”
“知道了先生!”
看到王潜那般严肃的模样,刘宏也当即点了点头。
“那好,接下来为师先教你尚书……”
“是,先生!”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这篇文章,称赞了尧帝治国之法,重点在于一个“和”字,国君与大臣相和则国安,家长与家人相和则家兴……”
随后,王潜一边带着刘宏背诵的同时,一边以最直白的方式,对其进行的讲解与教导。
刘宏也是听的津津有味。
他之前之所以不喜读书,就是因为古人的记录晦涩难懂,听的让人迷糊,越是迷糊就越是不想学。
而今,通过王潜那么一番直白的解释,并为其圈定了重点之后,刘宏学习起来也是轻松了许多。
一旦轻松了,兴趣自然也就来了。
再加上刘宏本身就异常聪明,仅仅半日的功夫,不仅将整篇尧典背了下来,而且还能顺着王潜的思路,对其进行一番解读。
时至黄昏,刘宏在拜别了王潜之后,也是乘着牛车,一脸兴奋的回到了侯府当中。
主屋内,看到刘宏满面红光的样子,董氏脸上也满是笑容。
“宏儿今日,想是学有所得?”
“是的阿母,孩儿今天学了尚书当中的“尧典”,而且还知道了“和”的意思……”
刘宏也依偎在董氏身旁,然后吧啦吧啦的将今天学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对了阿母,那个铁柱,他没事儿吧?”
说到最后,刘宏也是突然想起那个代替自己挨了杖责的小厮。
“怎么?宏儿为何突然想起他了?”董氏好奇的问道。
“阿母,先生不是说了吗,上下和睦才能兴旺。
铁柱是咱们的家奴,他又是代我受过的,那么我就要对他进行慰劳,这样才能做到上下和睦。”
董氏点了点头,“嗯,吾儿说的有理,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做吧!”
“是,阿母!”
刘宏答应一声,随即朝外跑了出去。
看着刘宏离去的背影,董氏的脸上也满是欣慰。
她也没想到,不过半日的功夫,自己的儿子竟变化如此之大,还学会了学以致用。
照这样下去,自家儿子,将来必成大器呀。
这个王伯渊,明明就是一位大才,却偏说自己才疏学浅……
想到这些,董氏也感到一丝庆幸!
幸亏自己死皮赖脸的又将儿子送了过去,不然的话,真就错过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快就来到了七月下旬。
这一日清晨,一名儒生打扮的青年,正行走在饶阳县的官道上。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面容俊朗,右手扶着剑柄,一双眼睛也只盯着前方道路的尽头。
看到远处的一名农人,那青年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吾乃一游学的士子,今日路过贵地,有一事相询!”
“不知先生何事?”农人有些惶恐道。
“请问,贵地可有孝子大贤?”青年问道。
“哈,这自然是有的,往北十五里外,有一先生,姓王名潜,其母去世之后,他便于母亲坟旁结了一草庐……”
毕竟是本地的名人,向旁人介绍的时候,那农人的脸上,也多了一丝骄傲,言语之中尽是赞美。
听到王潜的孝行之后,青年也为之赞叹,随即询问了其住址。
不过两刻钟的时辰,青年便来到了王潜所在的草庐外。
青年正欲敲门,便听一阵读书声传来。
“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厎遂陈于上。我用沉酗于酒,用乱败厥德于下……”
听其声音,虽是一稚子,但却铿锵有力,字句之间也是起伏得当、颇为流畅。
若无名师指导,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想到这些,那青年也不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止住了抬起的手掌,然后静静聆听了起来。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待里面的读书声停下之后,青年这才正了正衣冠,然后敲响了院门。
“在下东阿程仲德,特来拜访先生!”
听到外面的动静,草庐的内的王潜也不由愣了一下。
东阿程仲德?
卧槽!
是程昱那个狠人?
此时的王潜有点儿懵。
平心而论,对于程昱这个家伙,他还是不太想跟对方打交道的。
抛开人肉干粮不说,单就他以老母胁迫徐庶投曹一事,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择手段之人。
跟这种人交往,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利用了。
“先生,有客来访,您不去接待吗?”
就在王潜愣神之际,刘宏却是开口提醒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王潜,看了刘宏一眼,心中不禁自嘲一笑。
自己都开始改造汉灵帝了,区区一个程昱而已,怕个鸟啊?
“你且继续读书,为师去去就来!”
吩咐了刘宏一声之后,王潜随即朝外走去。
出了草庐,王潜一边走,一边笑着朝程立拱手行礼。
“在下王伯渊,见过仲德兄!”
声音中气十足、不卑不亢,让程立顿时眼前一亮。
“伯渊兄客气!”
程立还礼的同时,一双眼睛却是上下打量着王潜,心中为之一动。
在他眼里,王潜虽然看起来比他小上一些,但却气度从容、容貌不凡。
再加上,刚刚在外面听到的读书声,也认定王潜必是胸有沟壑之人。
念及至此,程立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敬意。
王潜来到程立面前,并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寒舍简陋,还望仲德兄莫怪,请入内说话!”
“伯渊兄请!”
程立笑着点了点,然后随着王潜,一同朝着草庐走去。
两人刚一进入草庐当中,坐在那里的小刘宏,也赶忙起身行礼。
“宏,见过两位先生!”
王潜笑着摆了摆手,而后冲着程立介绍道:“仲德兄,这是在下的弟子,其乃当今陛下之堂侄、解渎亭侯刘宏。”
“君侯客气!”
程立冲着刘宏微微颔首,态度虽说不上无礼,却也没有太多的敬意。
毕竟,大汉绵延至今,宗室子弟也是多不胜数,再加上武帝的推恩令,也使的宗室地位不高。
因此,似程立这种读书人,对于这些宗室之子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敬畏之心。
看到程立如此模样,王潜也不由嘴角一翘。
“希望你日后面对这个小家伙时,还能如此桀骜!”
暗自腹诽的同时,王潜的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刘宏当上天子,然后召见程立时的景象。
“对了伯渊兄,刚刚令徒所念,可是尚书之中的“微子”篇?”
“正是!”
王潜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的儒生,其主要的功课,便是五经:《诗》《书》《礼》《易》《春秋》。
因此,对于程立能够一言指出刘宏所念篇章的出处,倒也不足为奇。
“方才听令徒所念,甚为悦耳,想来伯渊兄必然是了然于胸,在下冒昧,想请教一二!”
“仲德兄既有所请,那在下就浅谈一番。”
面对程立的讨教,王潜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伯渊兄请!”
程立微微一笑,随即跪坐到了一旁,并摆出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王潜暗自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看向刘宏。
“刚刚那篇文章,讲的微子与父师的谈话。
微子乃是帝辛的族兄、商朝的宗亲,与商朝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听到这话,小刘宏也不由眉头一抬,神色间更加认真了几分。
一个是商朝宗室、一个是汉朝宗室,身份上的相近,自然勾起了他的兴趣。
“文中,微子指出了帝辛的暴虐无度,使得朝政腐败混乱,最终招致百姓的反抗。
面对国家即将灭亡的事实,微子感到万分沉痛的同时,也提出了逃走的想法……”
说到这里,王潜顿了顿,然后看向刘宏,“你来说说,微子的想法,是还不对?”
“我觉得……”
刘宏挠了挠头,神色间有些迟疑。
王潜眼睛一抬,“不要迟疑,只说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即可!”
“先生,学生觉得,微子的想法是对的!”
“为什么?”王潜又问。
“因为,凭微子当时的能力,根本救不了商朝。
所以,他只有逃走才能保全自己,毕竟只有先保全自己,才有机会再次崛起……”
随着刘宏话落,一旁的程立也不由神色一动。
一般人在初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肯定都认为微子是因为怯懦、不仗义。
但这个刘宏小小年纪,竟能想到其中更深层次的东西,当真是非同一般。
王潜扭头看向程立,“不知仲德兄,以为如何?”
“在下所思,倒是与令徒一致,微子出逃,看起来是消极,实则乃明智之举!”
程立凝声回道,然后看向王潜,“莫非伯渊兄有不同见解?”
王潜笑了笑,“微子的想法固然明智,也是合乎情理的,但也不可全盘效仿!”
“哦?”程立眉头一动,“还请伯渊兄细说!”
“覆巢之下无完卵,微子既生为宗亲,便注定无法摆脱商朝的印记。
他既然享受了商朝带给他的福利、地位,就有责任为国家尽一份力。
然而,他却在国家遭难之时,选择了出走,便是不忠。
倘若人人效仿,岂不危险?”
程立皱了皱眉,“可微子却保全了性命,还当上了宋国的国君,岂能曰无完卵乎?”
王潜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因为他遇到了周武王,子婴遇项羽还不是被杀了?
将自身生死,假于敌人之手,何来明智一说?”
“这个……”
程立迟疑了一下,随即说道:“话虽如此,但大势如此,便是微子如何反抗,也无法改变吧?”
虽然仍旧不太赞同王潜的说法,但他的言语之间已然有些松动。
“仲德兄,我刚刚也说了,微子的做法虽合乎情理,却不可人人效仿。”
“昔日王莽篡汉,若光武皇帝也如微子一般,何来我大汉今日之江山?”
“正所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黑暗的世界当中,总要有那么一些热血勇敢之人挺身而出,好让深陷绝望之人看到一丝希望才是。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一群人,我炎黄血脉才能生生不息,绵延至今。”
“此乃大义,绝非不识时务!”
“当然,世事无绝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有藏器于身者,亦有逆流而上者。”
“前有勾践卧薪尝胆,后有光武中兴汉室。”
“此二者,皆有可取之处,但关键还是要从多面去看、去想,绝不可偏执一隅!”
王潜侃侃而谈、字字玑珠,话虽止,但其余音未绝,萦绕于顶、让人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