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轻竹萧冕最新章节内容_陆轻竹萧冕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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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轻竹萧冕是小说《夺她:成亲后疯批皇帝后悔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小果梨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夺她:成亲后疯批皇帝后悔了》的章节内容

陆轻竹萧冕最新章节内容_陆轻竹萧冕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宣成三年冬月初二,京城暴雪肆虐,镇国公府的青石板路阶上堆积着厚厚的雪层。

秋水肩上罩了一件靛青色斗篷,她极快的进了屋,又极快的关了门:

“姑娘可知奴婢打听到了什么?”

“萧冕回京了?”

回话的女子正斜倚在美人榻上,一卷乌发随意用一根银簪挽起,素面朝天,却肤白如脂,眉目间灵秀婉然,书卷气十足。

“是,姑娘,容王回京了。”

陆轻竹面上一喜,粉蓝色衣裙曳地间,她已走至了秋水身旁。

“奴婢刚刚听外面的人说,容王与玄凉一役大获全胜,陛下龙颜大悦,今日直接在朝上封他为一品上将。”

话音刚落,陆轻竹眸子一亮。

三个月前,玄凉不停骚扰边境百姓,萧冕亲自带兵出征,这三个月,陆轻竹日日惦念着,不仅焦心战况,亦担忧他的安危,如今萧冕回京让她的一颗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忽地,这抹亮光又瞬间湮灭。

此情此景,若她能伴在萧冕身侧为他接风洗尘该有多好。

可惜,她于他而言,只是陆仪的妹妹,除去这层关系,便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陆轻竹心上涌起一抹苦涩。

五年之前,陆轻竹随着哥哥陆仪去秋香楼品茶,萧冕作为哥哥好友自然也在其中。

那时萧冕刚刚班师回朝,身上肃杀气息还未褪去。

他静静坐于长椅上,食指和无名指扣玩着竹纹杯,漫不经心的睇过来一眼,瞬间便将陆轻竹的心掳了去。

那天晚上,陆轻竹的梦里全是他。

可第二天她便得知,他已有心上人,此人还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忠勇侯府的嫡女殷千雪,二人郎才女貌,感情甚笃。

她躲在镇国公府哭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将这抹感情藏于心底。

她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靠近他。

可七日之前,事情有了转机。

趁着萧冕还在边关之际,太子竟进宫求娶殷千雪。

陛下同意了。

一个月之后,殷千雪便要入主东宫成为大彦的太子妃。

这则消息让陆轻竹重新燃起了希望,当晚,她彻夜难眠,第二天眼下顶了两圈乌青,被秋水嘲笑了够。

秋水见着自家姑娘一会儿紧皱小脸一会儿又舒展眉目,马上便懂了她心中所想,出言提醒道:“姑娘,若是您想见容王,您为何不去求世子呢。世子与容王多年好友,每逢容王出征回朝第二日皆会与其一聚,您这次同往常一样,央求着世子带您一起去好了。”

陆轻竹心知此时只有这个办法了,若是没有哥哥,她与容王根本毫无交集。可眼下,她根本不想去央求哥哥。

她的哥哥陆仪是大彦最年轻的宰府,不仅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她也严厉到近乎苛刻。

三年之前,陆仪无意间发现自己对萧冕的感情,厉声喝止了自己,从此,陆仪再与萧冕聚会,再不带她。

陆轻竹思索了片刻,还是因心中的渴望,艰难的点了点头。

她戴上风帽和暖耳,又罩上了一袭狐裘斗篷,极快地跑至了国公府朱漆大门前,目光焦灼地眺望远方。

白雪茫茫之中,一辆雅致精美的马车幽幽而来。

那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四周坠以珠玉,驾马之人乃是陆仪的随侍丰牧。

陆轻竹一喜,急忙迎了上去。

她小跑至轿辇一侧,待马车一停,径自掀开帏幔,递了抹灿烂的笑颜上去。

“哥哥,你回来了!”

朝冠耳熏炉中腾着淡淡的雾气。

四周寂静,隔着薄薄的烟丝,陆轻竹瞧见松木坐板上的男人不紧不慢递来了一抹视线。

男人袭一身绛紫直缀朝服,腰横玉带,外罩豹裘大氅,墨发皆高挽嵌宝鎏金冠上,丰神俊朗,巍峨如山。

这张冷峻面庞曾在陆轻竹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此刻竟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旁的陆仪似笑非笑的打断了陆轻竹的呆怔:“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话音刚落,陆轻竹瞬间回过了神,脸“轰”一下就红了。

她强装镇定的福了福身,垂下眼睫柔声道:“轻竹不知晓容王也在此,失礼了。”

萧冕微微抬眸,温声道:“贤妹无需多礼。”

声若清鸿,如山泉击石,动人心弦。

听罢,陆轻竹面上再次生起一丝羞赧,安静的挪到一旁。

陆仪轻笑:“容王,请。”

萧冕颔首,身子微微前倾,徐徐下了马车。刚一触地,豹裘大氅夹着风雪,在漫天冷寂中呼啸。男人眉目皆霜,气质凛然,丝毫不受影响。

陆轻竹掩下眸中的惊艳,垂眸跟在陆仪和萧冕身后。

她没有想到,今日萧冕竟随着哥哥来府中了。

过去五年间,萧冕来镇国公府的次数屈指可数,过去三年更是一次都未造访过。

陆轻竹两只小手紧张的不由蜷缩了起来,上一次与萧冕见面还是在一年前的宫宴上。

他当时正笑着接受大臣的敬酒,觥筹交错中,他眸光始终淡然温和,于是在他侧头的间隙,她快速的瞥了他一眼。

后来,二人再也没有交集。

思索间,前面两道身影已经穿过朱门,朝府中走去。

陆轻竹急忙跟上,可两人已经进了书房。

书房处门扉紧闭,陆轻竹收回目光,随意找了块石凳一坐,吩咐秋水准备了点茶水和点心,悠悠闲闲的品起茶来。

殷千雪要成亲的消息不知萧冕知不知晓,他应该很伤心吧。

陆轻竹转念一想,不管他知不知晓,他与殷千雪都没有可能了。

她想趁着今日萧冕来府的机会,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因为下一次再见他,已不知晓是什么时候了。

等到门扉处有响动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萧冕从书房内缓缓走出。

男人五官轮廓分明,眼眸深邃似海,仿若从画中走出的神祇。

陆轻竹不禁拢了拢斗篷,将冻的发僵的小手藏在皮毛之下,挤出了一抹灿烂的笑颜,驻足在男人必经之地等他。

白雪皑皑之中,这抹粉蓝身影格外突兀,却又不容忽视。

萧冕脚步一顿,望向女子苍白的面颊,见她立于檐廊下,堵住了自己向前的路,目光微微一挑,直直审视着她。

一张楚楚可怜的面上带着几分紧张,瘦弱单薄的身姿在凛风中轻颤,水眸却极倔强的凝视着自己,好似做了什么决定。

萧冕微微蹙了蹙眉,隐约知晓这女子大概要讲什么,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同时周身一冷。

“贤妹是有何事吗?”

陆轻竹因这抹冷意心上一滞,她柔声道:“轻竹是想恭贺容王大胜归来,听闻……”

萧冕不疾不徐打断她:“贤妹还有何事?”

陆轻竹垂下了眼睫,心上漫起几丝无措。

萧冕收了视线,淡淡道:“既然贤妹无事,那本王就先离开了。”

说罢,他直接越过陆轻竹,迈过了长廊,走进了雪中。

陆轻竹怔怔望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心上充满苦涩。

直到彻底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过身,却见哥哥站在书房外不悦的凝视着她,也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他眉间拧了拧,一言不发直接进了书房。

陆轻竹平日里最怕的就是陆仪,此时见他这模样,怯怯的跟了上去。

兄妹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陆仪往圈椅上一坐,抬眸便见着妹妹安静的立在一侧,小脸上不时闪过几缕慌张。

陆仪皱了皱眉,冷声道:“陆轻竹,你已不是稚子,如今已是个及笄的大姑娘,如何还能如此无礼的拦住容王去路?”

“我……”

陆轻竹自不敢说她今日是想向萧冕表达自己爱慕之情,她也自知这番行为着实没有闺阁女子的矜持,可她爱慕容王多年,如今他心悦之人快要成亲,便想着表现一番,兴许能入了容王的眼。

陆轻竹不用说陆仪都知晓是何原因,不忍妹妹越陷越深,陆仪难得凝了一抹劝诫:

“容王对你无意,若不是看在我的面上,只怕早已驱逐你离开了。”

他以为此番话一出,这个向来乖巧的小丫头会慌乱的手足无措,可他的妹妹神色不见一丝变化,面上竟挂起了温婉的笑,水眸中溢着一许浅暖的光:

“哥哥,自从五年之前第一次见到容王,我便发誓此生唯他不嫁,我知晓他日理万机,自不会理会我这般儿女长情,我也知他心硬如石,心有所爱,可我也相信滴水石穿,锲而不舍的道理。”

若这是旁的女子,此番幼稚空缪的话一出,陆仪只会淡然一笑,可面前这个神色笃定之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他当即沉了眉眼:

“明日,我就会同母亲商议你的婚事,莫要妄想,容王与你此生都不可能。”

说罢,陆仪甩袖离去,留下陆轻竹呆站在书房里,黛眉紧蹙,愁容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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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王府邸,夜,戌时

“王爷,徐大人与王大人来了。”书房外陈许喊道。

听到两位好友名字,萧冕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如今天色已晚,早过了二人休憩的点,更何况一人是刑部侍郎,一人是宗人府府丞,明日都需上朝。

萧冕思索一瞬,放下手中狼毫,朝正厅而去。

“不是说明日再聚?”

徐易之和王子穆对视一眼,王子穆率先笑出声来:“难道我们几个就不能单独找你喝酒?”

恰好此时,管家已端上两壶清酒和三只白玉酒杯,王子穆迫不及待的接过给三人倒上,你来我往,两壶清酒竟不多时便喝完了。

萧冕皮肤白皙,此时两颊已浮上潮红,一双眉眼褪去了温和,竟显出锋利来。

“说吧,你二人今晚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见瞒不过他,徐易之挑挑眉,缓缓道:

“殷千雪要嫁给太子了。”

王子穆一旁观察着萧冕的神色,见他眸色翻涌,叹了口气。

外人或许不知,但他、徐易之、陆仪,都知晓这位皇帝五子,如今亦是一品上将的容王喜欢忠勇侯府的嫡女殷千雪,殷千雪容貌瑰丽,亦是京城第一才女,是京中众儿郎的梦中情人。

不仅萧冕对她有意,太子更是对其一见钟情,如今,陛下已下旨,殷千雪一月之后便会嫁给太子,成为东宫太子妃。

知晓好友对于殷千雪的执念,生怕他刚回朝不知晓此事,几日后的庆功宴上闹出什么事来,王子穆和徐易之商议着,今晚必须要前来旁敲侧击提醒好友。

萧冕嘴唇紧抿,眸色暗沉,这模样让二人看的一惊。

王子穆这么多年也是看过来萧冕和殷千雪的纠缠的,见他如今这副样子,隐隐有些不悦,加之喝了点酒,肺腑之言便从他嘴里吐出:

“这么多年来,忠勇侯府一直在你和太子之间徘徊抉择,太子如今地位稳固,你虽有赫赫战功在身,却无争龙之心,殷家出了一位皇后,自然还想出一位,所以弃了你选了太子实在平常,只是这殷千雪如此选择了,你也该为自己的婚事想想了。”

眼看萧冕神色越发危险,一旁的徐易之急忙笑道:

“哲知,我认为他说的有理,你已二十有四,大彦这个年纪的男子,孩子都有几个了,你如今还是孑然一身,到底孤独,不若,我给你介绍门亲事?”

不知想到了什么,徐易之打趣道:“我看陆仪那个妹妹就不错,这五年来,但凡我四人相聚,陆仪都会带着她妹妹来,那姑娘看你的眼神温软崇拜,不吵不闹,任谁看了都知晓她对你的心思,不若你就从了她,也促成一桩好事。”

萧冕已恢复如常,听到徐易之所言,脑中又想起今日那女子拦住他一事,但他从未在意过此女子,只当是陆仪的妹妹,所以每次都草草对视一眼,便不再关注。

此时听二人言语,漫不经心的警告了二人一眼:“以后此事休要再提,他毕竟是陆仪的妹妹。”

见他眼中当真没有一丝情谊,王子穆叹了口气,对陆仪这妹子他印象深刻,一是因其越来越出挑的面容,二是因其婉约安静的性情,想到她对萧冕的一往情深,感慨道:

“真是郎心如铁呀,她还送了我与易之香囊,专为震神驱乏之用,精雕细琢,好不细致,我与易之猜测,我二人不过是借了你的光,她本意是想给你,但怕你不接受,便每人做一个,借他兄长名义送出。”

萧冕哂笑,早已没有心思与二人开玩笑,神色淡淡的瞥过二人,冷冷道:“送客。”

说罢,起身而去,毫不留恋。

因昨日那事,陆轻竹辗转难眠,半夜干脆起来绣起了香囊。

秋水拂开珠帘时,看见的便是自家姑娘坐在窗沿边穿针引线的场景。

秋水大为诧异:“姑娘,您要送给容王的香囊不是已经做好了吗?”

陆轻竹抬起头来,将香囊往秋水面前一送,忐忑道:

“我想了想,简单的图案配不上容王的气势,于是我又重绣了一只,还在其中加上了解乏振奋的药草,秋水,你快帮我看看,可还有哪里需要修整的?”

秋水闻言看去,被女子捏在指尖的淡青色绸缎上,一头雪豹风驰电掣、栩栩如生。

又抬头往陆轻竹脸上看去,女子往日水光熠熠的眸子倦怠的撑着,眼下两团乌青,唇畔苍白干涩。

秋水一怔:“姑娘,您不会为了绣这只香囊一晚上没睡吧。”

陆轻竹没有否认,仍是盯着手中的香囊。

秋水见她这副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十分无奈:“姑娘,若是容王知道您为他付出如此,该是感动死了。”

闻言,陆轻竹敛下了眸。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可男人昨日疏离的举止亦是告知了他的态度。

陆轻竹一时陷入沮丧之中。

就在这时,主母陈氏的贴身丫鬟娟儿踏进屋里,福身有礼道:“姑娘,夫人让您去她院儿一趟。”

“你先回去跟母亲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陆轻竹揉了揉眼睛,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先在憔悴的面上敷了点淡粉,将眼下两团怠意掩住,又在唇上涂了点口脂,霎时,整个人一扫倦态,生动鲜亮起来。

装扮完之后,步态轻盈的往正院走去。

镇国公府传承距今已有百年,人丁一直以来都不甚繁茂,一路走来格外冷清。越过垂花门,穿过穿堂,转过插屏,厅后就是正房大院。

“娘亲。”陆轻竹迈过门槛,福了福身。

“轻竹,过来坐吧。”

中堂的黄檀木扶手椅上正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身着华服,双眸含威,见了来人后,眉宇间流露出柔和之意。

陈氏将手中的名单放置在一旁的条案上,拉着陆轻竹在身侧坐下。

陆轻竹柔声问道:“不知母亲找轻竹有何事?”

陈氏接过娟儿递来的茶盏,拨了拨碗盖,轻笑道:“轻竹,昨日你哥哥来我院中,若不是他提醒,我都忘了我们家轻竹已到了该商议亲事的年岁了,今日母亲便是为此事叫你过来。”

陆轻竹垂着头,浓密的长睫轻刷眼下,难掩心头惶恐。

陈氏让人将桌上的名单交给陆轻竹,温声道:“这是京城世家之中未娶儿郎的名单,其中宁国公府世子孟怀仁只比你年长两岁,面容俊朗,温润如玉,年纪轻轻便得了陛下赏识,母亲觉得此人十分不错。”

陆轻竹心下慌乱,她一颗心全是萧冕,再也容纳不了其他,又怎能嫁给他人。

陆轻竹的双手紧张的交缠着:“母亲,其实我已有喜欢之人了,轻竹曾发誓过此生非他不嫁,母亲可否给我一些时间?”

陈氏淡淡道:“轻竹,今年你也十八了,京城中这般年岁的姑娘孩子都有了,母亲前两年见你还小,一想到你要去做别家妇就放心不下,可如今,母亲必须狠下心了。”

陈氏心意已决,今年她必须为陆轻竹选一桩良缘。

陆轻竹的眼眶瞬间红了:“母亲,我,我可以不嫁吗?”

陈氏挪开眼去,狠心道:“轻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便在府中乖乖等着嫁人便是。”

从小到大,陆轻竹从未忤逆过陈氏,可这次,她苦苦挣扎着,“母亲,可否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后我还未有结果,我便听母亲的话,如何?”

陈氏本欲还想说些什么,可面对她的泪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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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亲的院中出来后,陆轻竹整理了一番思绪。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要有人建立感情,却是极难的。

可她不想嫁给别人,只想嫁给萧冕。

陆轻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最笨拙的方式便是往上凑,其他只能从长计议了。

她进了自己的院子换了身衣裳便直奔府外。

今日哥哥应该会与萧冕几人在秋香楼相聚。

三年前,那时哥哥还未察觉到自己对萧冕的心意,她经常随着他去秋香楼,所以知晓他们平日相聚的地点。

却因为不知晓几人相聚的时间,陆轻竹想早早在那守着。

马车一路穿过繁华的大街,往永巷而去。

永巷是京城外街的一条狭窄胡同,青砖石瓦,偏僻幽静,尽头便是秋香楼。

她在秋香楼一旁的客栈里包了一间上房,坐在窗户旁不停向下打望。

粉钗交织,人影错落,却迟迟没有自己期待的那抹身影。

从巳时等到了未时,终于看到一抹绛紫色衣袍从雪中走了出来。

纷纷扬扬的雪花让陆轻竹看不清男人的神色。

她的视线在他身后搜寻了一瞬,没有见到哥哥他们,知晓现在机不可失,将大红斗篷往身上一披,朝着楼下逶迤而去。

一路上,她的心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在离男人几步远的位置上,陆轻竹轻唤了一声:“容王……”

萧冕正欲上楼,听闻此声身子一顿,缓缓转身。

他身前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位娇小的女子,双颊绯红,眼眸闪躲,正是昨日刚见过的陆轻竹。

萧冕淡淡道:“贤妹今日也来了?陆宰辅他们还没到。”

陆轻竹耳尖隐隐发烫。

她向前一步,对他展颜一笑:“轻竹今日并不是随哥哥过来的,本意只是来街上闲逛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容王今日是与哥哥他们相聚吗?”

镇国公府在南,永巷在西。

女子的意思是,她穿过了朱雀大街,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来到了永巷。

萧冕掀起眼皮,“嗯”了一声,没有去戳穿她的谎言。

陆轻竹嘴巴蠕动几下,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去接。

萧冕无意在此逗留,瞥了眼女子,温声道:“那贤妹继续逛,本王先上楼了。”

陆轻竹松了口气,急忙道:“是。”

萧冕不疾不徐的上楼,陆轻竹凝视着他的背影,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疾步追上萧冕。

陆轻竹拦住了他。

萧冕负手而立,眼眸深不见底:

“贤妹这是什么意思?”

陆轻竹心上一紧,竭力控制住轻颤的指尖,挤出了一抹笑意:

“容王,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边说,边从袖口中掏出一件物什,往他掌中一送。

少女微扬下颌:

“容王,这是我做的香囊,提神效果极佳。我给王大人和徐大人都做了,你们是兄长的好兄弟,平常对兄长帮助颇多,所以我为了感谢……”

话还未讲完,已在男人清明深邃的眸子前停住。

陆轻竹吞了吞口水,一道无处遁形的压力在她周身四溢。

萧冕冷了眸,未在香囊上停留片刻,想着这毕竟是陆仪的妹妹,又道:“本王没有用香囊的习惯,贤妹给别人吧。”

说罢,利落的转身。

“好,好的。”

陆轻竹抿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上了楼,掩着沮丧,将香囊又重新放入袖中,见男人彻底消失后,才回到了一旁的客栈。

秋水见她回来了,轻声问道:

“小姐,容王可接受了你的香囊?”

陆轻竹惆怅的摇了摇头。

“那我们要继续待在这还是回府呢?”

陆轻竹纠结了一阵,咬了咬唇:“先就在这里吧,回府暂时也没什么事情。”

她觉得心上闷堵,好似要喘不过气了,走至窗边将窗户敞至最大。

冬日的冷风席卷过来,吹的她一个激灵,她下意识的准备关上窗。

可想到了什么,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搬了一张杌凳放于窗户的东南侧,努力将脖颈伸出,去看一墙之隔秋香楼的二楼雅阁。

那扇紧闭的窗户被一双修长的指尖推开。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窗前,一卷墨发在如刻凿一般的五官前肆谑。

男人倏地眉梢一动,眼神往东南方向看去——

陆仪的妹妹正眨着杏眼,落落大方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萧冕沉默了片刻,还是颔了颔首。

陆轻竹贝齿带笑,发髻上的珠钗发出银铃的声响:“容王。”

萧冕顿了一顿,又看向她,女孩笑靥如花,落落大方,他从她眼底看到了钦慕之情。

绕过她的视线,他又睇到人群中,见到几抹熟悉的身影,淡淡道:

“你哥哥他们来了。”

陆轻竹一僵,侧身时果然见到人群中那几抹鲜艳夺目的身影。

其中一抹月白色锦袍格外瞩目,一双凤眼轻扫过来,无端的让人害怕。

陆轻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陆仪,若是让陆仪知晓,她为了见萧冕跑出了府去,一定会惹的他勃然大怒。

怕哥哥以后禁止她出府,陆轻竹不舍地瞥了眼萧冕,而后猛地将窗户关上,靠在墙边紧张起来。

可陆仪早就看到了她。

他的妹妹兴许并不知道自己长的有多夺目,在漫天的冷寂中生动的犹如一幅鲜艳的鸟兽画。她身着一袭粉嫩的褥裙,双眸柔情的望着隔壁的男子。那男子正是他的好友,萧冕。

身后的王子穆自然也看到了窗台边的姝色,再看看一墙之隔的萧冕,心中了然。碍于陆仪在场,不好调侃。

倒是徐易之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手掌抚上陆仪的肩膀,悠悠道:“令妹既然来了,为何看到你便要躲?”

听到这番打趣的话,陆仪默了半晌,而后迈开步伐,不多时便登上了客栈的二楼。

食指在房门上轻扣两声,没多久,木门缓缓从里面拉开,陆轻竹欲怯欲泪的眸小心的躲闪着他的视线。

她的身后还是京城热闹繁华的街景,满城枝叶凋零,一派静肃光景,可不知为何,陆仪突然想笑。

陆轻竹眸子轻轻转了两转,小心翼翼的打量陆仪的神色:“哥哥,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啊?”

“我为何不能在这?”陆仪淡淡问道。

说罢,脸上凝了几抹意味不明的笑,迈着优雅的步伐转了身。

他走了几步,见陆轻竹没跟上来,声色中带了抹打趣:“怎么?不想见你的容王了?”

陆轻竹杏眸微微一睁,迅速反应过来:“哥哥,我马上来。”

陆仪笑笑,不紧不慢的下了楼。

身后的女子细步纤纤,轻盈如风,头上的步摇摇曳生姿,如一朵扑火的飞蛾。

秋香楼二楼雅阁

萧冕已褪下豹裘大氅,正坐在窗边,听着屋内滋滋的火焰声闭目养神。

王子穆和徐易之正在炭盆前烤火,今年比起往年来冷了不少,他二人火气旺盛,在外面走了一圈,也觉有些抵挡不住。

他们一边烤火,一边喃喃,“子仪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陆仪展了展衣袖,面上勾着雅致的笑。

“我来了。”

“贤妹呢?”见只有他一人,王子穆大喊。

陆轻竹两颊微微一红,从陆仪身后探了出来,轻声道:“王大人,我在这呢。”

王子穆望着少女羞郝的脸颊和盈盈的双眸,静默了一瞬,而后笑了笑:“贤妹,好久不见了。”

上一次陆仪带着陆轻竹来秋香楼喝茶还是三年之前,那时,陆仪的妹妹眼睛总不离萧冕,他与徐易之私下总喜欢拿此事打趣萧冕。

三年过后,这女子的眼睛还是不离萧冕。

王子穆心下好笑,推了推身侧紧闭双眸的男人。

萧冕缓缓掀起了眼皮。

陆轻竹见他望过来双眸一亮,刚要开口喊“王爷”。

萧冕就已淡淡地对她笑了笑,而后将视线挪到面前蒸腾的陶火炉上。

氤氲的热气中,他的侧颜有一种见之侧然的瑰丽和慑目。

陆仪解开大氅,将之交予侍女,姿态优雅地坐于圆凳上。

陆轻竹紧随其后,挨着哥哥坐下。

她刚坐下,便不由自主的偷偷去瞄萧冕——

他身形比起一年之前要清瘦很多,但露出的手腕又要遒劲结实了些,还是一如往常般话少,她与王子穆和徐易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而他从始至终也没有开过口。

王子穆突然沉声道:“哲知可知御史台张大人病了?病的还不轻。”

萧冕这才懒懒抬起眸来。

王子穆面色凝重:“听说是无意中得知太子纵容手下大肆收集官员信息,张大人清正廉明,自是不喜太子这般做派,本欲第二天上奏此事,不料当晚就出事了。”

徐易之蹙眉,“太子这几年越发过分,在招权纳贿,玩弄权术方面,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陆轻竹虽对于众人私下讨论太子之事而诧异不已,可她到底不懂朝堂争斗,只将大部分的注意力分在了萧冕身上。

她注意到萧冕的神色十分平静,而后,薄唇轻启,说出了自她来后的第一句话:

“今日不谈朝事。”

王子穆算盘落空,哂笑一声。

徐易之微扬剑眉,若有所思地盯着身前的陶火炉,透过火光看到静默不言的陆轻竹,突然笑了笑:

“轻竹,你前些日子送我的香囊倒还好用,从前公务繁多,身体总感觉疲乏,这几日却总有用不完的劲,后来宫中的御医说是这香囊的原因,你用心了。”

“徐大人客气了。”陆轻竹一边替陆仪斟茶,一边解释道:“我在香囊中放了苍木,川穹,专有提神通窍的效用。”

“原来是贤妹的功劳啊……”一旁的王子穆将腰间的香囊取下,眸子沉凝盯了少许,嘴角晕开一抹笑意,“贤妹的手不仅巧,而且心思也甚妙,知晓我喜欢兀鹰,便在这上面绣了一只,实在是栩栩如生。易之,你那香囊上绣的什么?”

徐易之将香囊从袖中取出,放在眸间细细打量,而后叹道:“这兰花葳蕤摇翠,实在生动。”

而后抬眸,锁着萧冕的眸光:“哲知,你的呢?”

陆轻竹一僵,垂头小口的饮着手中的茶。

陆仪淡淡瞥了她一眼。

闻言,一直置身事外的萧冕抬头,无声扫过徐易之和王子穆,眸色淡淡。

骨节分明的手指托起杯盏悠悠吹了一口,优雅的饮下。

王子穆面上升起一抹玩味:“贤妹不会没有给你吧?”

萧冕并没有解释。

王子穆见他不语,又将视线挪到陆轻竹身上,调侃道:“贤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厚待我们,却忽略哲知,这如何可以?我们哲知今时不同以往,剿灭玄凉后已成了响彻天下的一品上将,谋智如神,战略无双,你这般厚此薄彼,莫说天下人,我都要第一个指责你。”

“我……”陆轻竹咬了咬唇,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想囊被萧冕拒绝了。

可霎那间,心思已百转千回。

陆轻竹小心将花了一晚上功夫的香囊从袖口中拖出,而后放到萧冕的面前,轻声道:“王爷,这是我给你绣的香囊……”

陆轻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感觉到了在自己脸上冷凝了少许的眸光。

王子穆三步并作两步跨至二人身前,盯着香囊看了一瞬,啧啧赞道:“贤妹,你给哲知绣的竟是一只雪豹,这雪豹迅捷雄壮,威风凛凛,实在没有比这更配哲知了。”

王子穆看向陆仪,眸中溢满了嫉妒:“陆仪,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在你头上,不仅位高权重,连妹妹都是一等一的才情。”

陆仪面容儒雅,闻言淡淡一笑:“舍妹确实才情横溢,出类拔萃,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需勉励。”

王子穆听罢大笑,又将那香囊细细看了片刻,才不舍的放于萧冕的掌间,叮咛道:

“哲知,快收起来吧,免的不小心被茶水溅到,岂不是辜负了贤妹的苦心。”

浅绿色的香囊静静托于萧冕的掌心,触感清冷绵柔,那只雪豹兽眼慵懒锐利,恰好对着他的眸。

陆轻竹一直盯着他,生怕他又拒绝,眸中不由溢出一抹紧张,就见他静静看了几秒,而后掌心握起,将香囊置于了袖中,后依旧慢悠悠的品着茶。

陆轻竹缓缓吐了口气,她又垂头小啜了口茶,身旁的陆仪触到她翘起的唇畔,不由嗤笑了一声。

秋香楼虽然在整个京城排不上名号,茶的口感也略感艰涩和火味不足,可陆轻竹今日喝着却觉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当听到耳畔哥哥的告辞声时,竟对这儿有了几分不舍。

她乖乖的站了起来,对着王子穆和徐易之道:“王大人,徐大人,那我们就先走了。”

“贤妹慢走。”王子穆笑道。

陆轻竹敛着温婉的笑容看向萧冕,他眉眼冷冽,此时也正礼貌的看着他们。

她心上跳了几跳,攥了攥手,轻声道:“王爷,我们就先走了。”

萧冕淡淡的颔首。

陆仪已披好狐裘大氅,眸光在天色上瞥了一眼。

“走了。”陆仪说完,转了身。

陆轻竹乖乖的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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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黯淡,永巷越发清冷。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永巷的巷口,里面已备好了茶水点心,一靠近,暖暖的热量袭来,陆轻竹深深吸了口气。

秋水扶开帏幔,陆仪和陆轻竹踏上马凳,进了车厢。

陆仪上车后就开始闭目养神,陆轻竹不敢打扰,心中仍回味着今日的小插曲。

萧冕今日收了自己的香囊虽有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拒绝的原因,但毕竟是接受了自己的心意。

在大彦,女子送男子香囊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得。

那么萧冕,他是什么意思呢?

陆轻竹虽知晓自己实在强词夺理,可还是忍不住喜悦。

陆仪恰好睁开眼眸,看到的便是陆轻竹偷笑的情形。

他索性又闭了眼,眼不见为净:“明日萧冕会去宁安寺,后日宫中有一场专为他设的庆功宴,你不愁见不到他。”

陆轻竹闻言,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而后,声音清脆响亮:“谢谢哥哥。”

其实哥哥不说她都知道每年的明日,萧冕会去宁安寺。

因为不仅萧冕要去,她也要去的。

冬,十一月初三。

天还未亮,陆轻竹已经坐上了乘往宁安寺的马车。

因深山被雾霭笼罩,加之山路峻险易滑,陆轻竹的上山之旅并不轻松。

马车停在山下,剩下的路程需由陆轻竹和秋水自行攀爬。

虽说在过去的五年中,二人早已习惯,却还是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

两人爬到山顶时,已有几缕薄光从天际透了出来。

陆轻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小声喘了几下,调整好呼吸后,朝矗立在山顶上的古寺走去。

宁安寺距今已有三百年的历史,一直居在深山之中,鲜为人知。

陆轻竹五年之前无意中得知宁安寺许愿非常灵验,怀着好奇来到了寺中。

偶然与寺中的一位僧人熟悉后,那僧人透露这儿长年供奉着一位贵人,这位贵人曾经是大彦的英雄,却随着岁月的流逝被人遗忘,陆轻竹听了后心有不忍,便怀着虔诚之心为其供了一盏灯。

供完灯后,那僧人说这位贵人是令妃娘娘,当今容王的生母。

从此后,陆轻竹每年都会来此。

陆轻竹往前走着,不多时便看到寺前立着一位僧人。

那僧人袭了一抹明黄袈裟,面上笑意真切:“姑娘,你们今日晚了半个时辰。”

语气中并无苛刻之意,只是平静的阐述一道事实。

陆轻竹耳朵一红,她不会承认今日自己是故意迟到的。

五年前,僧人无意中透露容王每年都会来此为令妃娘娘供灯,陆轻竹那时虽爱慕萧冕,但萧冕已有殷千雪,她并不想生出事端来,每次都会绕过他提前一个时辰来寺中,二人也因此从未碰上过。

今日她故意迟到半个时辰,便是为了能与萧冕碰上面。

陆轻竹双手合十,面上带着歉意:“师父,今日有事耽误了。”

僧人并未应答,缓步朝古刹内行去。

陆轻竹静静地跟上。

僧人领着陆轻竹来到了供灯房中,轻声问:“姑娘今日为谁来点灯?”

“为令妃娘娘。”

声音刚落,她的手中多了一盏琉璃长明灯。

陆轻竹捏着火折子小心点燃灯芯。

不消时,灯上燃起了一束橙黄色的烛火,一开始只是温润细腻的柔光,接着便是奔腾灼烈的火苗。

陆轻竹将长明灯捧至供台上。

僧人意味深长的瞥了她一眼,而后突然奇怪着喃喃:“他今日为何提前了一个时辰?”

陆轻竹心下一跳,微微侧身,顺着僧人的视线看过去。

殿外几步远处,萧冕立于几合抱粗的银杏树下。

眉目儒雅,面容冷峻。

玄色锦袍在寒风的吹拂下轻轻晃动,衣袂翩飞之际睇来的视线清冷又孤傲,

他迟迟未进殿内,双手剪在身后。

视线在陆轻竹的脸上逗留了几秒,便将眸光挪移到了别处。

陆轻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知他的眸光随殿内的烛火摇曳晃动着。

“姑娘,您的红绸贫僧已准备好了。”

这是陆轻竹每年至此供灯的最后一步,在红绸上用簪花小楷写上心愿,挂于银杏枝上,虔诚的期盼来年自己的心愿能够实现。

她懂了僧人的意思,对着他颔首,与秋水走出了殿内。

天光微明,少女素面朝天的朝萧冕靠近。

萧冕指尖不自觉的捻动了少许,敛下了双眸。

陆轻竹在萧冕面前站定,柔声道:“王爷。”

萧冕淡然应了一声,问道:

“贤妹怎会在此处?”

声音清冽温润,却让陆轻竹心上微微一紧。

她今日提前半个时辰的目的便是为了下面那句话。

陆轻竹屏住了呼吸:“轻竹今日来是为了祭奠令妃娘娘。”

话音刚落,萧冕眸间微动。

他望向陆轻竹,轻轻定在她头顶的那支步摇上。

“哦?”萧冕淡淡道:“是来祭奠令妃娘娘,还是在等本王?”

陆轻竹微微一僵,很快面色如常道:“既是祭奠令妃娘娘,也是在等王爷。”

萧冕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男人的眼神太有压迫性,陆轻竹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不问问轻竹原因吗?”

萧冕仍是盯着那支步摇,步摇花式雅素,坠以珠玉,随着女子抬头的动作左右摇曳。

“哦?”萧冕漫不经心道:“那贤妹可以告诉本王这是为什么吗?”

话里的随意与懒散让陆轻竹耳朵一红,她知晓萧冕已经有些不耐,索性闭着眼睛,将五年来汹涌的感情全部告知给对面的男人。

“因为轻竹爱慕王爷。”

-

银杏树旁有一张石凳,秋水已将那红绸展开,陆轻竹润开笔锋,绽开浓墨,笔尖在接触到红绸时微微一顿,视线不由自主的跑到了殿内的萧冕身上。

萧冕跪在令妃娘娘的供灯前,脊背挺拔。

陆轻竹隐隐约约听到僧人含笑的声音:“今日真是巧了,你十五年来风雨无阻,那姑娘这五年来年年至此,供灯祭拜完后天光大明,她离去,你前来,从未碰过一面,今日她晚了半个时辰,你早了一个时辰,竟教你们遇见了。”

陆轻竹听罢,不由想到刚刚那番场景,她将自己的心扉袒露完毕后,男人只是懒懒的瞥了她眼,绕过她直接进了殿中,将她无视了个彻底。

她咬了咬牙,笔杆慢慢划动起来,而后,将那红绸一卷,同往年的那些祈愿挂在了一起。

秋水站在银杏树下,发现这满树的枝丫上全都是红绸,在这凋敝的冬景中尤其夺目。

她刚刚没看陆轻竹笔下写了什么,不由有些好奇道:“姑娘今年许的什么愿望?”

陆轻竹温声道:“秋水,愿望说了就不灵了。”

秋水一愣,抬头还想再问几句,竟发现姑娘那张面颊红彤彤的,不禁愕然的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陆轻竹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冕还在跪着,那道背影直得似张蓄势待发的弓,随时都有崩断的危险。

陆轻竹回了头,不久,袅娜的身姿消失在了宁安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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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明,破开浓雾,几缕暖阳溢了出来。

萧冕眨了眨眼,久跪的身躯肌肉僵硬,他却浑然不觉,他怔愣盯着眸前的琉璃莲花供灯上,那耀着的灼灼的火光。

从前那火苗渺小微弱,萧冕总是从早守到晚,直至那供灯彻底燃完,才施施然从拜垫上起身,如今这几簇烛光勃勃生机,跃动着,兴奋着。

“师父,这是何意?”

僧人也是有些惊讶,而后抚了抚眉,笑道:“老身也不知,这世间事难以言明,老身不敢妄言。”

萧冕并没有非要得到答案的偏执,闻言,默了片刻,继续跪着。

那僧人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悠悠道:“兴许是令妃娘娘喜欢刚刚那位施主,每年她来,她的灯都燃的极旺。”

萧冕缓缓抬头。

僧人触到萧冕的目光,头皮一麻,而后微勾唇角,静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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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容易下山难。

因路上的薄冰化成了积水,镇国公府的马车又在石阶之下,陆轻竹和秋水下了石阶之后鞋子和裙摆都沾上了污渍。

陆轻竹平日喜爱干净,平时出门时都会在轿辇中备着干净的换洗衣物。

可今早出来的仓促,秋水误将衣物放在了陆轻竹的闺房中,所以此时就是再泥泞,她也只能忍耐。

好容易马车进了城门,离镇国公府还有一段距离,陆轻竹怕自己这身模样回去会被府中的人传到哥哥耳朵里,思索片刻便让马夫停了车,与秋水一同进了西街的霓裳阁。

霓裳阁算是大彦规模最大的成衣铺子了,对于京城中的贵女们来说本来不算什么稀罕,可不知从何时传言,这是太子经营的店铺时,霓裳阁竟一下子门庭若市。

陆轻竹的衣物平时都是专人裁制,偶尔与周燕逛街时才会在铺子里买上几件衣物,今日情况特殊,她随意在店铺中挑选了一件桃红色的袄裙准备一会儿马车中换上,刚付完钱,一双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陆轻竹转过身去,撞上了一双怒火汹汹的双眸。

面前的女子上身穿着一袭蜜合色大红窄褃袄,下着百蝶阳花裙,面容极其艳丽。

孟筝先是怒瞪了陆轻竹一眼,而后看向掌柜的:“我不是说过让你们店铺今日不要营业吗?怎么,本姑娘的话不算话了?”

掌柜的听闻此言两眼一黑,他们霓裳阁是正经儿买卖,哪可能因着这姑娘一句话便不营业了。可又不敢惹这姑娘,一时敢怒不敢言。

陆轻竹这时才明白过来情况,原来她是遇到纨绔子弟了。

她听周燕姐姐讲过那些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的故事,却从未见过,今日一见,也着实有够震撼。

陆轻竹很小的时候大概也是顽劣不堪的,但至八岁之后被哥哥带在身边教导,性子便变成了如今这般,如今乍一见如此张扬妄为的女子,不由有些好奇。

她细细打量了面前女子片刻,这女子眼下的小痣愈加与那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对上了。

陆轻竹试探道:“是宁国公府的孟筝姑娘?”

孟筝轻笑:“是本姑娘,怎么了?”

这声笑意包括的意思太多,不屑的意味最浓。

秋水一听,刚要出言警告几句,谁知姑娘竟拦住了她。

陆轻竹面容带笑:“既然今日霓裳阁不营业,那我便离开了。”

话音刚落,陆轻竹肩侧的手缓缓松开。

“以退为进?”孟筝瞥了她眼,双臂环胸:“真是个聪明的小娘子,知道我吃软不吃硬。若是掌柜的有你这般有眼色,我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

掌柜的叫苦不迭,就差叫她祖宗了。

陆轻竹神态自若,声音柔和:“那这件衣服,孟筝姑娘准备如何解决?”

孟筝视线挪到眼前衣袍上。

她平常最不爱穿的便是湘妃色的衣袍,总觉得过于粉嫩和矫情,她并不是非要这件衣服,只是觉得她作为宁国公府的嫡女,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如今这女子如此识趣,倒是让她的火去了七分,还有三分如何消不下去,单纯的就是想找个茬,遂她耸耸肩,调侃道:“那就扔了吧。”

言罢,陆轻竹神色从容,轻轻侧首:“秋水,把这件衣服给扔了。”

秋水虽然不忿,但听话的扔了。

陆轻竹望向孟筝,“姑娘可满意?”

良久,孟筝“呵”了一声,似是没想到她那么干脆,晒晒:“满意了。”

陆轻竹颔首,笑道:“那我们走了。”

留下孟筝皱眉望着陆轻竹的背影,久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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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遭事,陆轻竹再没有去买衣袍的想法了,垂首坐于马车内休憩。

秋水给她奉茶,她一睁眸,便瞥见秋水幽怨不解的眼神。

陆轻竹几乎是立刻知道了原因,笑意盈盈:“秋水可是在好奇我为何有理还要退让是吗?”

秋水点点头,她自是不解的,但她侍奉在姑娘身边,却也从来没有质疑过姑娘的决定。

陆清竹接过秋水递来的杯盏,润了润嘴唇,轻声道:“你可知刚刚那位姑娘的身份?”

秋水摇摇头。

“她叫孟筝,小时候我曾随哥哥去宁国公主见过她几次。那时我们都只是个孩子,后来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长大后便没有什么记忆了,但我却经常听周燕姐姐讲她的事。”

陆轻竹顿了顿,指尖捻了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孟筝是宁国公府的嫡女,从小娇生惯养,性子炽烈张扬,只要她喜欢的,想尽手段都要得到,即便吃了哑亏不久便会找回场子,可谓是瑕眦必报,仗势欺人的京中一霸。”

“哦?”秋水面上划过一抹惊奇,“小姐,您这么一说,我似乎也耳闻过她的事,有一年,她和福安公主同看中了一件璎珞,福安公主怎么说也是珍贵妃与陛下千娇百宠的宝贝,却不仅没有抢过孟筝,好像还被皇后训斥了一番。”

闻言,陆轻竹叹了口气:

“这事我便无从得知了,我之前听哥哥讲过宁国公府的事儿。大彦重文轻武,自十七年前,武安侯被贼人构陷冤死之后,文人士族把持了朝政。孟筝的父亲宁国公之前是翰林院学士,后又任命为礼部尚书,如今还是太子太傅,几十年间,关系错综复杂,朝堂之上的官员与宁国公几乎有扯不掉的渊源,就连哥哥都受过宁国公的教诲,对其尊敬不已。而宁国公府又一直拥护太子,太子如今如日中天,地位稳固,一旦登基,宁国公府便会一飞冲天,不可动摇。”

秋水懂了,她似是没想到宁国公府的影响力如此之大。

陆轻竹笑了笑:“如今他们锋芒正甚,没必要自找没趣,何况明日便是庆功宴,到时满朝文武,家眷亲属汇聚一堂,若是今日闹翻了,那我别说是与萧冕多说几句话,就是想安稳度过恐怕也不行了。”

马车内的烤火炉热气蒸腾,少女的眸清亮狡黠,秋水不由看怔了,心疼道:“那姑娘作为镇国公府的姑娘,受此委屈不难受吗?”

看到秋水的神色,陆轻竹心尖软成一团,好笑道:“秋水,只是一件衣裳罢了,怎会委屈?哥哥曾经教导过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妨,我并没放在心上。”

秋水望着少女坦然自若的面孔,不由想到二人今早在宁安寺中的场景。

银杏树下,姑娘大胆的行为,收获的只是容王的无动于衷。

姑娘表达了爱慕后,容王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变化。

姑娘,为何您能对任何事都能想的明白,却对爱容王这件事如此执着呢?

马车一路驶向镇国公府。

车舆内铺着披绣百花地毯,又熏着香,不多时,陆轻竹便阖了双眼,躺在卧榻上睡着了。

等醒来时,就看见秋水安静的候在一旁。

陆轻竹揉了揉眼睛,一双美目带着浓浓的困意:“秋水,已经到了吗?”

“姑娘,已经到了。”

陆轻竹透过前方帏幔轻摆的间隙,看到了镇国公府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子,闻言,才渐渐清明起来。

“秋水,什么时辰了?”

“姑娘,午时了。”

陆轻竹微微睁大杏眸,她竟在马车中睡了一个时辰。

秋水见她这副模样,轻笑道:

“奴婢看姑娘睡的那么香,实在不想打扰。”

这一觉确实香,醒来时周身畅快,舒适不已。

秋水向来宠溺心疼她,估摸着是看自己太疲倦了,所以才不忍心叫醒自己。

陆轻竹想罢,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尘,又优雅细致地将斗篷穿上,就着秋水的手下了马车。

“秋水,一会儿我们走后门,免得被府里的人看到,若母亲知晓了,定会为我担心。”

谁知秋水眸色复杂,酝酿了好久才道:“姑娘,夫人早就知晓你上午哪里去了。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时,娟儿姑娘来问过奴婢,奴婢照实回答了,后来娟儿姑娘又来回话,说小姐如此困倦,让人先暂时不要打扰。”

这是母亲能做出来的事。

外人都道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不苟言笑,雷厉风行,只有陆轻竹知晓这只是母亲的保护色而已。

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驻守漠北督统,一年至多回来一两次,诺大的镇国公府全靠母亲打理。

若她只是个和蔼可亲的女子,万万撑不起镇国公府的门庭。

而陈氏也仅仅只对外人不假辞色,对陆仪和陆轻竹温善到了极点。

这么多年,母亲只在昨日她的婚事上强势了一些,再无其他了。

如今母亲不仅要为府里操心,还要为她担忧,这让她生了一抹愧疚。

当即也顾不上如今的模样了,只想去正院给母亲问个安,好全母亲的慈母之心也全自己的子女之孝。

陆轻竹穿过帘廊,不多时便到了陈氏的正院中。

娟儿见她来了,含笑道:“姑娘,您醒了。”

“娟儿,我醒了,母亲可在屋里?”

“在的,在的。”

陆轻竹总觉得娟儿的眼神中略有深意,可她已无心考究。

陆轻竹拂过珠帘,杏眸儿在触到屋里的人时,蓦地一震,良久,红了眼眶。

“父亲……”

屋内的罗汉榻上坐着一位魁梧稳重的中年男人,双眼如电,炯炯有神。

上一次见到父亲还是年初,而如今已是十一月了,再过一月,又是新的一年。

看到女儿激动的模样,镇国公亦是控制不住思念之情,但到底能稳住情绪,只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轻声道:“轻竹,为父和你娘可等了你很久。”

陆轻竹刚想问父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听了父亲的话,一时竟不好意思起来。

陈氏起了身,上前抓住陆轻竹的双手,柔声道:“轻竹回来了,今早去宁安寺所为何事?”

闻言,陆轻竹双眸闪烁了几下,支支吾吾随意编了一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镇国公还坐在主位,听了陆轻竹不甚走心的借口后挑了眉峰,低沉的嗓音带着几许调侃:“听说轻竹已有了心上人,父亲十分好奇,究竟是哪家的臭小子竟得到了我女儿的芳心。”

“轰——”

陆轻竹的脑袋嗡嗡作响,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父亲,只感觉少女的一腔心事在长辈面前展露无疑。

“父亲,母亲,你们在说什么呢?”

镇国公有意打趣女儿,见女儿听了他的话后怔懵在原地,又是脸红又是着急,手足无措的样子甚是可爱,不免心上有些疼惜,轻声道:“行行行,既然轻竹不愿说为父也不勉强。”

陈氏嗔了他一眼:“侯爷,你就别再说了。”

“好好好,是为父的错,轻竹,到了你们这个年纪,儿女情长本也正常,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你哥哥那般不近女色,冷淡无情,为父觉得你这般样子才是个正常孩子。”

这旁敲侧击的暗讽不仅陈氏听懂了,陆轻竹也听懂了。

对于跟长辈一起讨论陆仪的私事,陆轻竹觉得不大自在,脸上现了几分窘迫。

倒是陈氏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说有完没完,镇国公当即哂笑一声,不说话了。

见镇国公终于消停,陈氏挽了女儿的手坐于一旁的软榻上,眸中带了几丝怜爱:“轻竹,昨日我想了一晚上,嫁人确实是大事,但为的不是让你嫁人,而是让你幸福,刚刚我与你父亲商议了许久,见你对你那心上人一往情深,所以想让你父亲入宫请了旨意,成了你的心意如何?”

陈氏昨晚辗转反侧,忘不了自家女儿的泪眼。

若只是为陆轻竹求一门婚事,对于他们镇国公府而言太过简单。

两年前陆轻竹刚刚及髻,世家大族们闻风而动,纷纷想与陆轻竹定下婚事,陈氏一一考量了很久,都未有自己所满意的人选。

其中她最满意的宁国公府的世子孟怀仁似乎对自家女儿无意,宁国公府的夫人几次来镇国公府做客都未提及此事,她便也打消这个念头。

那日陆仪来她院中,说若是再不给陆轻竹定亲,她要变得魔怔了,当即吓的陈氏思索起此事。

但昨日,陆仪的口风又变松了些,似乎对于给陆轻竹急忙定亲一事没那么急迫了。

陈氏看出了一丝端倪,估摸着与女儿的心上人有关,今日镇国公一回来,便将此事说给了他。

若是能成全女儿的一腔爱意,做爹娘的付出些什么也无所谓。

陈氏见着陆轻竹听闻此言后,一时怔在原地。

陆轻竹心上不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总归是极紧张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良久,才发出一道怯怯的声音:“这……还可以如此吗?”

镇国公笑笑:“自然,只要那人人品、才能过关,不论贫贱,为父都不会阻挠你。”

才能自是一等一的好,是说了名字就能让人折服敬佩的存在。

而且与哥哥是密友,人品自然也差不了哪里去。

陆轻竹恍惚间好似看到了自己与萧冕定亲的一幕。

她眸中生了几抹期盼:“谁都可以吗?”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热,镇国公察觉到了一抹不对劲,思索了良久,道:“亦不是所有人都行。”

陆轻竹吐了口气,这结果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父亲手握重兵,一直为皇帝忌惮。

若是父亲为她入宫请旨,对象亦是手握重兵的萧冕,不知晓皇帝该如何猜想父亲。

最重要的是,萧冕并不是皇帝的旨意就能强迫的了的。

与其到时候因为此事大家都不安宁,还不如顺其自然的发展。

她知晓萧冕对她并无情意,她只想靠着自己的努力让他喜欢上自己。

想罢,陆轻竹颔首,“此事父亲无需担忧,轻竹自会努力的。”

陈氏与镇国公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慢慢的,眼眶中露出了几缕为人父母的欣慰。

陆轻竹在房中小坐了一会儿,想着为母亲和父亲腾出一些相处的时间,加上实在忍受不了裙摆处的泥泞,跟二人福了福身,带着秋水离开了正院。

-

陈氏静静凝视着陆轻竹的背影,因女儿的回答而生了一抹感叹,越发觉得陆轻竹已有了陆仪的风范。

在陆轻竹之前,陈氏还有过一个女儿,只是没养到三岁便没了。

后来实在伤心不已,去往普陀寺祈愿,老天眷顾,三个月后,她诊断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十月怀胎,诞下了女儿,取名轻竹。

家中只她一个女孩,自是娇生惯养,谁知不小心将这孩子养成了任性妄为的性子。

一次,陆轻竹看中了户部侍郎女儿周燕手中的风筝,那是那女孩兄长亲手给她做的,周燕说什么也不给,陆轻竹一边哭一边抢,被陆仪逮住了。

陆仪那年十二岁,小小的脸肃然生畏,骇人的将陆轻竹吓的差点晕过去。

陆仪定定看了陆轻竹很久,冷冷道:“陆轻竹,谁教你这么霸道的?”

“哥哥,我……我……”

陆仪那时刚刚被陈氏批评对陆轻竹太过冷淡和严厉,所以不由的,将怒气带到了陆轻竹身上。

陆仪眉尖一拧,不知想到了什么,缓声道:“昨日哥哥教了你一句话,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轻竹可知晓是什么意思?”

陆轻竹怯怯的摇摇头。

陆仪突然叹息了一声,掌心在妹妹头顶上拍了一下,温和道:“现在不懂也无事,以后就会明白了,哥哥相信轻竹长大后会是个温婉懂事的女子。”

陆轻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也是自那之后,陆仪认为自家妹妹的心性出现了问题,开始亲自教导,后来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把她带着。

记忆中那个顽皮的小姑娘也不知何时就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侯爷。”

镇国公揽着陈氏坐下:“夫人,子仪和轻竹都被你教的很好,你辛苦了。”

陈氏笑了笑,抚了抚他的手背:“夫君才是辛苦了,自武安侯去后,您撑了这么多年,如今,容王羽翼丰满,您对得住武安侯,对得住大彦了。”

陈氏肩头一沉,男人埋在她肩侧,良久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夫人,还是你最懂我。”

陆轻竹回了自己的院中。

她虽言辞笃定的拒绝了母亲的提议,如今亦认为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可心情不知为何还是有些低落。

今日宁安寺中,自己的一腔爱意被萧冕完全无视,她以为因着哥哥,萧冕会给她几分薄面,谁知,他连眼神都不给。

她与容王之间本就无甚交情,如今她的大胆行为,是不是将他推的更远了呢?

不由又想到母亲的话,愈加证明母亲想让自己嫁人的心思没有消失,若是一个月后她与萧冕真的没有进展,母亲可能真的会给她安排一门婚事。

越想,越是心神不宁,让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了。

为了转移心绪,陆轻竹换上了干净的衣袍,而后坐在院中描摹手中的字帖。

这字帖是前朝大诗人兼大书法家月华所作,笔锋飘逸,行文独到,尤其受京中的贵女喜欢。

不过这临摹者大抵不太用心的程度,横直竖捺都透露着一股有气无力,心浮气躁之感。

秋水一边研墨一边点评:“有形无神,心不在焉。”

陆轻竹又岂会不知呢。

她最终还是决定面对自己的内心,直视她此时此刻的想法——

她想萧冕了,并且十分担忧萧冕的膝盖。

陆轻竹缓缓抬起头来,妍艳的小脸上夹杂着愁绪,宛转娥眉:“秋水,我忘了去买金疮药了。”

秋水好笑道:“您每年这日都买一瓶,一瓶都没用过,买来又有何用?”

却见陆轻竹眸光深深,秋水挑了挑眉,瞬间便懂了。

.

夜幕降临,宁安寺中的烛光还在摇曳。

直至黑夜彻底席卷,灯芯也在这一刻燃尽。

萧冕还跪在拜垫上。

良久,萧冕慢悠悠地起身,修长的指尖理了理褶皱的衣袍。

他伫立在灯前又凝视了很久,才深深地吸了口气。

僧人在此站了一天,他笑容依旧:

“容王,今日有您陪伴着,令妃娘娘很开心。”

萧冕眉尖染了几丝温柔,轻声道:

“她开心就好。”

说罢,转了身子。

“明年是不是该多一个人陪你来了?”

在他身影要彻底消失在殿内时,僧人徐徐问道。

那人停了下来,语气淡淡:“明年依旧是我一个人。”

僧人不再言语,目送着他离开。

直到寺内空无一人,只剩无边的空寂,僧人才转身,笑问了一句:“娘娘今日答应了那姑娘什么?”

山中万籁俱寂,萧冕一人独行,一身玄色衣袍与黑夜融为一体。

走过一排石阶,那儿已停了一辆马车。

“将军。”陈许站在车轮前恭敬道。

“嗯,”萧冕点点头,沉默的迈进车厢,面上沉竣,没有丝毫倦怠之感。

陈许心下称奇,萧冕好像永远都不知晓疲累是何物。

十年之前,陈许第一次见到萧冕时,只觉得他与别的十四岁的少年不同。

这少年周身遍布阴郁,一双浓眉总是拧紧,眸中揪着阴郁与麻木。

那时,陈许一直想不出该如何形容那个奇怪的少年,后来他随大军去密林追击一群敌军,箭戟无意射中了一头年幼的小鹿,它的后腿鲜血淋漓,四周孤立无援,鹿眼又是慌张又是害怕望过来时,陈许突然知道萧冕像什么了。

他像一头被折断了双腿关在笼中的野兽,用恶狠狠的双眸呜咽。

第二次注意到萧冕是因为这个少年太过刻苦,只知训练,没有一天懈怠,到了不要命的程度。

是连其他人见了都觉得残忍的地步。

兴许真是野兽出了匣,萧冕这一身杀气和嗜血很快取得了当时领军的认可。

陈许一开始是嫉妒萧冕的,他十五参军,同样努力勤奋,却并没做出什么成绩。

他觉得这个少年除了长的好看,在其他方面,并不比自己好很多。

陈许家人一开始并不同意他参军,他家中虽穷,可还能吃的上饭。

可那年楚国,玄凉,乌恒齐齐来犯,骚扰大彦边境,掳掠大彦子民,还要求分割大彦十座城池。

大彦不敌三国围攻,只能任人摆弄,山河即将破碎,陈许手掌一拍,决定参军去,并暗暗发誓,他要杀的玄凉,楚国,乌恒不敢再来。

他憋了一肚子气想证明自己,可却被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少年夺了所有风头,自是不服气。

可他并没有与萧冕斗气太久,第一场大战已经来势汹汹。

那年大彦四处受敌,临国蠢蠢欲动,带着三万兵马入境烧杀掳掠。

从前他经常听说书先生说战争有多无情残忍,当时他嗤之以鼻,想着说书先生毕竟只是个书生,一点没有血性,但凡有血性的男人谁会害怕战争。

可当血液和残肢将他脚踝淹没时,他双腿打颤,头晕目眩,兄弟们在他面前倒下,他还要一边强忍痛苦一边继续作战。

他们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人人都做好了战死疆场的准备,连遗言都想好了。

可这时,萧冕有如神兵,带着军队从天而降。那时他早已调到了镇国公的军营,前途无量。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他们只知道萧冕仅仅带着五千军队,便打得三万兵马的临国落荒而逃。

自武安侯死去的数年中,大大小小战役无数,大彦被消耗的根本无还手之力,这场战役是这几年中的首胜。

对大彦来说,这场胜役鼓舞人心,对于陈许来说,这场胜役后,陈许发自内心敬佩这个人,他发誓此生除了赤心报国,便是誓死追随萧冕。

萧冕十六岁那年,就已被封为镇军将军。二十岁那年,灭掉了乌恒,陛下赐封镖旗大将,二十四岁的今年,将玄凉尽数歼灭,又升一品上将。

如今,那三国之中便只剩楚国了。

陈许想到从边境传来的暗报,顾不上瞎想其他,忙不迭说道:“将军,探子来报,楚国的国君快不行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为了争权已经撕破脸皮,内部混乱无序,元将军的意思是,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并没有等到将军的回答。

陈许不由抬头望了一眼,就见萧冕温润的眉眼褪去,只剩满目的冷翳。

只是一瞬,萧冕恢复如常:“不着急,等本王处理完了京城的事宜,亲自带兵杀到楚国。”

萧冕的语气是陈许从未听过的凶厉,仿佛下一刻,野兽终于要亮出锋锐的獠牙,直击猎物的咽喉。

陈许心下骇然。

“下去吧,”萧冕淡淡扫了陈许一眼。

“是,将军。”陈许领了命令,急忙出了马车。

迎面一口冷风灌了过来,陈许才松了口气。

太吓人了。

马车慢慢悠悠的行驶至容王府邸,萧冕大步迈向厅堂。

管家恭敬迎了上来,在萧冕耳畔耳语道:“将军,宫中的人在正厅中等您。”

萧冕幽幽望向不远处,廊柱的阴影下,立着一位消瘦枯槁的男人。

男人看到他后,急忙跑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着萧冕行了个礼,而后隐晦道:“不知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说吧。”

萧冕双手剪在身后,眸扫过面前人尖细的下颌和吊哨的眼角,并没有错过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焦灼。

这人思索了一瞬,左右看了看,而后走至萧冕身侧,轻声道:

“将军,明日庆功宴上一定要小心。”

萧冕眯了眯眸。

“届时,会有人在您的杯中下药,这药无知无觉,人一旦喝下,不仅会当众出丑,甚至会犯下滔天大错。”

滔天大错?

萧冕勾了勾唇,带了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什么叫滔天大错?”

那人也勾唇,堆起笑脸:“将军,明日宫中女眷众多,您可不能误了春色啊。”

萧冕双眸含笑。

“将军,那奴才便告退了。”

那人很快消失在暗处,神不知鬼不觉。

萧冕收回目光,淡淡问道:“李叔,他等在此处几时了?”

管家回忆道:“自申时便在了。”

“是吗?”说罢,转了身子。

管家望着将军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什么:

“将军,酉时有位自称是镇国公府的姑娘,给您送了一瓶金创药,老奴看那姑娘语言温软,十分诚心,所以便收了。”

萧冕一顿,银杏树下女子大胆的举动又一次跃入了他的眼帘。

若寻常女子,被拒绝过一次应当不会再凑上来了。

可陆仪是个卓越不凡的大才,自然他的妹妹也不会是个等闲之辈。

与寻常女子自是不同的。

他未回话,继续迈向屋内。

那管家却似不死心,几步跑至萧冕身侧,将那金疮药往他手上一塞,意味深长道:

“那姑娘千叮咛万叮嘱让老奴交给将军呢,如今这世道这样的女子可少见了,将军可要珍惜啊。”

听罢,萧冕神色莫测的盯着管家看了良久,他那少有波澜的好奇心突然泛起,很想问一句,那女子给了你什么竟让你如此帮她说话?

可又觉得没必要。

薄唇一勾,萧冕突然轻笑了一声。

自他回京之后,那众目睽睽逼他收下的香囊,如今言辞恳切教他收下的金疮药,明明不是她开口,却总有人替她开口。

他竟不知该烦她,还是烦身边的这群人。

他望了眼那通体纯白的瓷瓶,中间“金创药”三个大字生龙活虎。

他将其掷于一旁的八仙桌上,一言不发的迈入房中。

宣成三年十一月初四,隆冬,寒流滚滚。

镇国公府外停了一辆马车,上刻周字。

听到府外护卫通报,陆轻竹很快从府中走了出来。

周燕远远便瞧着陆轻竹穿着一身碧青色温褥,肩披大红羽纱雪挂快步走来。

周燕唇角微勾,不待陆轻竹走近,忽地向她狂奔了过去,将陆轻竹拥了个满怀。

“轻竹妹妹,你有没有想我?”

陆轻竹鼻腔中全是女子身上的幽兰香气,一时无法适应周燕的热情,将她微微推开。

周燕见此微微不悦了几分:“不过一月不见,轻竹妹妹就与我生分了。”

陆轻竹闻言,并不应她,知晓周燕的性格一贯如此。

周燕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只比陆轻竹大两个月,从小经常随她父亲来镇国公府,一来二去,便与陆轻竹结下了一段友谊。

随着二人慢慢长大,自然而然的成了闺中密友。

周燕是陆轻竹最好的朋友。

前段日子,周燕突然消失了一个月,任陆轻竹如何千呼万唤都不回应,这将陆轻竹气的不行,扬言以后自己也要如此,当时还被陆仪给教训了,说不可学周燕那野丫头的做派。

当时陆轻竹本是气周燕的,陆仪此话一出,陆轻竹瞬间便不高兴了,第一次厉声驳斥了陆仪:“周燕姐姐才不是野丫头,她只是个性率直,单纯跳脱而已,全京城再也没有比周燕姐姐更有趣的姑娘了。”

陆轻竹说完便后悔了,她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哥哥的冷嘲热讽,而后关她在府中抄一个月的经书。

可陆仪听后,竟愣了一瞬,而后突然温声说道:“是哥哥出言不逊,还望轻竹原谅。”

陆轻竹虽不知晓陆仪为何讨厌周燕,却还是接受了陆仪的歉意。

纤长的指尖撩开帏幔,周燕拉着陆轻竹上了周府的马车。

车舆内铺着虎皮地毯,一旁的松木柜架上摆了一樽镂空的象足纹熏炉,熏炉上香氤袅袅,烟雾漫漫。

粗旷中带了一丝精致,即便见过无数次,陆轻竹每次看还是觉得震撼。

周燕从小桌上捻了一块桃花酪递给陆轻竹,笑眯眯的望着她。

陆轻竹接过,放在嘴边细细咀嚼了两口。

这是二人的一些小习惯,即便是闺中密友也不可能时时有许多话讲,于是二人相聚时,就喜欢呆在一处吃点茶水点心打发时间。

可这次两人已有一月未见,陆轻竹有很多话想问周燕。

陆轻竹接过周燕递来的茶盏,放在嘴边饮了一小口,润了润唇,而后开口道:

“周燕姐姐,这一个月你到哪里去了?”

周燕指尖拨弄着雕花小桌上的零碎物件,漫不经心道:“我去相看人家了。”

“什么?”陆轻竹惊诧:“周燕姐姐准备定亲了?”

周燕抬起头,一双水灵的雾眸眨了眨:“我都十八了,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陆轻竹沉默了,似是没从身边人一个个都要定亲的事实中反应过来。

周燕瞧见了,打趣道:“听说殷千雪要成为太子妃了,轻竹妹妹,看来你的春天要来了。”

陆轻竹闻言,沮丧的叹了口气,而后便将这几日之事完完整整的说给了周燕。

周燕先是瞪大双眸,而后诧然震惊,最后是见怪不怪。

她耸耸肩:“没事的,轻竹,我完全相信你一定可以将萧冕拿下。”

可是周燕的语气太不走心了,不仅没有鼓励到陆轻竹,还让陆轻竹更加沮丧了。

恰在此时,周燕的丫鬟文芝的声音透过帏幔传了进来:“陆姑娘,陆宰府在府外等着您呢。”

陆轻竹知晓应该是哥哥在催促自己了。

今日宫中要举行容王的庆功宴,这场夜宴酉时开始,如今已是申时了。

但她想和周燕呆在一处,不想与陆仪同乘一辆轿辇,一路上她可承受不来陆仪喜怒无常的性格。

陆轻竹道:“你帮我跟哥哥说,我坐周燕姐姐的马车去宫中,让哥哥先走吧,不用等我。”

文芝道:“是。”

不过一会儿,文芝回到了周府马车前,道:“陆宰府说了,让您立刻过去。”

陆轻竹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苦涩的对周燕笑了笑,跟周燕告别后,不情不愿的下了马车。

秋水侯在镇国公府的马车旁憋着笑,而后替她将马蹬准备好,掀起帏幔让陆轻竹上去。

马车正中央的黄花木雕花小桌上,摆了一盘残棋。

陆仪盯着棋盘神色凝重,食指和中指间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耳畔听到响动声,随意的瞥了过来。

陆仪道:“舍得过来了?”

什么叫舍得过来了?

她是不想过来的。

陆轻竹委屈的想着。

陆仪说完,也不在乎她回不回答,继续一人对弈。

良久,眉目彻底舒展,大赞:“妙。”

陆轻竹跟着赞扬,刚刚陆仪对弈时她一直在旁边观摩,越看越兴致盎然:“哥哥的棋艺精妙绝伦,若是什么时候能指点妹妹一二,就更好了。”

闻言,陆仪无声笑开。

他这妹妹什么都出息,就是下棋臭的别有一手。

即便海枯石烂,他都不会与陆轻竹下棋。

陆仪挑开了话题:“周燕又教了你什么?让你回来愁眉苦脸的?”

陆轻竹一听,生怕陆仪误会,以后断了自己与周燕的来往,轻声道:“我只是与周燕姐姐闲聊几句。”

“哦?这次准备去哪家青楼闲逛?”

陆轻竹闻言脸上一红。

一年之前,周燕迷上了一本话本,那话本中的女主角是青楼女子,周燕便想要见识见识青楼是何模样,因话本中的男主角是位将军,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自己也跟着去了。

刚走到青楼门口,还不待被人招呼进去,刚好被陆仪的一位下属看到了,当场就被逮了回去。

自那后,陆仪便十分反感周燕姐姐,总觉得是她将自己带坏了。

为了挽回一些周燕在陆仪心中的观感,陆轻竹将周燕的话重新组织了一下,徐徐道:“哥哥误会了,周燕姐姐即将要嫁为他人妇了,已经改变了很多,轻竹觉得,她要比从前还要温婉可人呢。”

听罢,陆仪微微抬眸,没有说话。

良久,才道:“是吗?”

陆轻竹赶紧道:“是啊,哥哥之前不是说过很讨厌周燕姐姐这顽固不化的倔强和顽强吗,如今她还劝我赶紧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呢。”

后面是陆轻竹瞎说的。

周燕从前总跟陆轻竹说姻缘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轻易服从命运的安排,陆仪无意中听到,便觉得她冥顽不化,坚持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如今周燕的改变,应该能让陆仪对周燕改观了吧。

陆仪垂眸不语。

少顷,他淡淡道:“古人言,滴水可以穿石,绳锯可以木断,若是只是鼓舌掀簧,踌躇不前,怎能有结果。”

陆轻竹心尖一颤,望着哥哥淡漠的侧颜,眸中凝了一抹激动的光芒。

她弯了弯眉眼,甜甜的一笑:“谢谢哥哥的指点,轻竹明白了。”

陆仪一愣,而后抿了抿唇。

.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宫门大开,宫门两侧站了两排铁甲卫,目光如炬。

陆轻竹上一次来皇宫是一年之前,对宫中的一切并不陌生。

她随着陆仪走在皇宫中的小青砖上,不多时便到了奉天殿。

奉天殿外两侧插着飘扬的黄色旗帜。

殿内辉煌肃穆,光禄寺已在东西两侧设酒亭,御膳亭,珍馐亭,宫女太监候在四处。

陆轻竹在殿内找到了镇国公与陈氏的身影。

陆仪行至二人身侧,淡淡的与众人寒暄。

陆轻竹则是看到了周燕后, 选择与周燕坐在一起。

周燕瞥她:“你哥哥这次不会说你?”

话里话外有讽刺陆仪之嫌。

陆轻竹急忙笑道:“哥哥很忙,不会注意到我的。”

这次夜宴比平常宫宴不同,没有那么多规矩,只在御宴两边固定了座位,其他的都比较随意。

他们二人找了一个下首无人注意的位置,刚坐下,陆轻竹便看见了昨日偶遇的孟筝。

她身着大朵牡丹翠绿华服,姿态高傲的领着一群贵女从他们身前经过。

孟筝自然认出了她,对她淡淡的挑了挑眉,路过殷千雪时顿了顿,继续行进。

陆轻竹看不清殷千雪的模样,只隐约瞥到一抹纤细的背影。

周燕轻声在陆轻竹耳畔笑道:“孟筝气不气派?”

陆轻竹收回目光,回道:“确实是气派。”

周燕眨眨眼睛:“我倒觉得她不是气派,而是气死了。”

“气死?”

周燕若有所思:“你不知晓孟筝与殷千雪的事吗?”

陆轻竹摇摇头:“周燕姐姐,我不知晓。”

周燕看着她迷茫的神色,有点好笑:“孟筝一直想当太子妃,有段时间,她趾高气昂,言辞凿凿,大家都猜孟筝与太子的事板上钉钉了,哪知突然杀出了殷千雪。

这殷千雪也是个妙人,我一直以为她与萧冕会成亲呢,谁知她突然就决定嫁给太子了。

太子亲自向陛下请求圣旨,可把孟筝气坏了。

我们私下里还打趣,是不是孟筝惹了殷千雪,所以殷千雪才决定嫁给太子报复孟筝的。”

陆轻竹满面愕然。

周燕姐姐所说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殷千雪放弃萧冕选择太子?

陆轻竹见过一次太子,太过久远,长什么样子也有点模糊了,却没想到如此有艳福,能让孟筝和殷千雪这两人争抢。

似是看出了陆轻竹的疑惑,周燕继续道:

“如今的世家贵女什么都要最好的,穿着绫罗绸缎,吃着佳肴美酒,那夫君自然也得找个最有权势的。太子已经是铁定的未来君王,太子妃之位便代表着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尊荣无双,这等荣耀不能用简单的感情来衡量了。其实若不是因为殷千雪是皇后的侄女,孟筝也不一定会输呢。”

说罢,周燕抬头瞥了瞥身侧这位大方娇美的镇国公姑娘,其实她有一句没说,若真说太子妃,这未来的皇后人选,她倒是觉得轻竹妹妹十分合适,婉约大气,至纯至善,定会是个辅佐夫君,母仪天下的贤后。

可惜,太子妃这位置势力争斗的凶猛。

殷千雪是忠勇侯家女儿,身后有忠勇侯和皇后撑腰,孟筝又是宁国公府嫡女,宁国公朝堂势力庞大又与太子关系匪浅,于私于理,这二人谁来当太子妃都合适。

主要是镇国公府态度着实暧昧,说是与容王关系亲近却也不见得,与太子那边紧密,好像也不是,云里雾里,实在看不清楚,不然,争争那个位置完全是不怕的。

不过如今,事态已成定局,他们这些当局者也只能闲聊几句,改变不了什么。

皇帝的御驾在奉天殿停下。

“皇上驾到!”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声音,陆轻竹,周燕与殿内所有人齐行暨首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走于御座前坐下,而后抬手:“众爱卿平身。”

所有人又齐坐于蒲团之上。

陆轻竹悄悄抬了抬眼,好奇的往御前看去。

几道明黄的身躯前,只有一抹玄色衣袍最为亮眼。

这道目光刚好被那人察觉到,萧冕淡淡的回眸,正好触到那人胆怯躲闪的神色。

他在她头上瞥了一眼,今日没有带步摇,倒是戴了枝碧玉翡翠簪。

他在那头轻轻飘动的青丝上定了一眼,而后挪开视线。

席间,太子萧灼一直注意着萧冕,见他在一处微微逗留,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下首一个个人头攒动,索然无味。

倒是席间一抹碧绿华服实在吸睛,让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孟筝撇撇嘴,直接挪开了头。

太子指尖一动,眉角含笑。

对坐的殷千雪见此,默不作声的垂下了眼眸。

.

酉时时,夜宴正式开始。

坐于龙椅上的皇帝俯视着殿内众人,一袭明黄龙袍罩在身上威严不可直视。

皇帝依次在大臣面上扫过,在触到镇国公时,微微一顿,继而面上浮起一抹笑意:“镇国公何时回京的?”

镇国公拱手,回道:“回禀陛下,臣于昨日回京,因怕叨扰陛下,便没有进宫禀告。”

皇帝摆摆手,轻笑:“朕只是随口问问,诸爱卿今日无需拘谨。”

众臣连忙应是,这模样瞬间取悦了皇帝。

皇帝接过宫人递来的龙纹杯,往殿上一举:

“朕即位三十多年以来,历经坎坷,饱受风霜,大彦能得今日光景,全靠仰仗诸位爱卿。朕敬诸位一杯。”

坐于御座下方的萧冕凝了眼手中的兽角杯,双眸含笑,漫不经心的饮下。

皇帝又言:“我儿容王,十四参军,骁勇善战,不过二十有四,力除鞑靼,收复山河,不愧为我萧家和武安侯家的血脉。”

此话皇帝讲的激昂,可台下的重臣却无人敢附和。

十七年前,武安侯可是以谋逆罪被处死的,谋的是谁的位,又是被谁所杀,大臣们可知道的清清楚楚。

武安侯死后一连串的灾难,也让大彦受尽了苦楚。

即便后来武安侯沉冤得雪,可人死不能复生,枉矣。

殿内落针可闻。

萧冕不疾不徐起身,不卑不亢道:“此役之胜不过是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罢了,上天恩德,加之父皇英明,才让臣得以为君尽忠,为国效力。”

皇帝听罢龙颜大悦,举起龙纹杯又是一番痛饮。

萧冕眸光淡淡,一同饮下。

酒过三巡,皇帝在宫人的搀扶下进了内殿休憩,殿内众人没了头顶的那抹天威,恣意起来。

陆轻竹坐于下首,有意无意于觥筹交错中去寻萧冕的身影。

他含笑接受众人的恭贺,手中的兽角杯就没放下过。

周燕推了推陆轻竹,哼道:“别看了,被发现可就丢人死了。”

陆轻竹闻言收回了目光,流转的眼眸中蕴了些担忧。

萧冕白皙的面上已经透出了潮红来,眸光慵懒,像是有些薄醉了。

往日的严肃威冷尽数褪去,含笑的眉宇间渐渐露出了几分玩味。

陈许侯在萧冕身侧,默默在萧冕耳边耳语一句,萧冕这才朝着敬酒的大臣挥挥手,打趣道:“本王在战场上不惧万难,今晚是真怕了诸位的盛情豪宴了。”

话中揶揄之意,让太子萧灼带头大笑。

萧灼捏着白玉酒杯,踱到萧冕座前。

目光往前一瞥,就见萧冕半坐半倚,仪态不拘。

萧灼眉眼带笑,用仅有二人可听到的声音调侃道:“容王注意点形象,大殿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面前的男人听罢,狭长的凤眼溢出笑意,杯中酒又一饮而尽。

“太子说的对,所以本王不能再喝了……”

说罢,径自起了身,朝殿外走去。

萧灼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小太监立刻消失在殿内。

“容王,饮酒伤身。”

萧冕眉梢一挑,目光所及之处,一位身着黛蓝色的纤细女子轻声道。

殷千雪触到他的目光,垂下头:“一切保重。”

萧冕无声的笑笑,视线挪回,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奉天殿。

待他彻底消失在眼前,殷千雪咬了咬唇,到底有些不放心,抬脚就要跟上。

面前突然被一道张扬的身影挡住。

孟筝睨着她:“千雪姐姐难道想左右逢源?不仅想做太子妃,还想做王妃?”

殷千雪一怔,良久后勾起了唇角,声音温和:“孟筝妹妹,若你真有一颗玲珑心思能看透万事,兴许我这未来的太子妃之位就是你的了。”

凝着女子瞬间愠怒的面庞,殷千雪余光瞥向空落落的殿门,心中沉沉。

.

萧冕一离开奉天殿,陆轻竹到底有些担心,悄悄的跟随上了他的身影。

她手中捏着几颗黑色药丸,这是她昨日特意为陆仪准备的解酒药,兴许是料到了今日之事,所以她也为萧冕准备了一颗。

她看见萧冕直直朝御花园踱去。

晚上风大,他脚下不稳,差点于一座半人高的假山旁趔趄了一下,接着穿过御花园,停在了太液池,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出浅浅的月光。

男人负手立在湖边,玄色衣襟随风咆哮。

“你跟着我干什么?”萧冕声音冷凝,一点没有喝醉酒后的迷朦。

陆轻竹虽知自己跟着他早晚会被发现,可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心上还是跳了几跳。

陆轻竹不禁有些紧张,轻声道:“轻竹看王爷今晚喝了好多酒,所以拿了一些解酒药过来。”

“解酒药?”萧冕喃喃,转了身。

下药之人极为聪慧,不仅在他杯沿中下药,连带着食箸,瑶盘,可谓是无孔不入。

他久违的感受到了自灵魂中的那股无形的战栗。

萧冕不动声色的朝女子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离他只有三步远,纤长细密的羽睫随着眸间的逸动,轻轻闪烁着。

他注意到她讲话间红唇上下开合,是一抹靡靡之色。

他一如往常般的淡漠,只是呼吸深重了一些。

他突地生起了抹逗弄的心思:

“你刚刚所说,这是枚解什么的药?”

“王爷,是解酒药。”

“解什么酒?”

陆轻竹蠕动了下嘴唇:“王爷今晚喝的酒都可以解。”

男人眸光幽幽望着她:“可还能解其他?”

陆轻竹立刻道:“王爷,您说的其他酒自然也可以。”

萧冕轻笑一声:“除了酒呢?”

陆轻竹不明所以之际,还未回答,萧冕突然不耐的拧起了眉:“不需要。”

陆轻竹一时愕然。

她不由拧起了股勇气,身子朝前探进,小心的去接触他的眸。

入目处,他的脸颊艳如红霞,凤眸慵懒微眯, 男人双手攥紧颤栗,竭力在抑制什么。

陆轻竹的脸“轰”一下就红了。

她好似明白萧冕问的“还能解其他”是什么意思了。

陆轻竹虽养在深闺,却并不是一无所知,她读过医书,也看过市井上的杂书,面前男人的反应让她很快便知晓是什么原因。

萧冕被下药了。

有人想让萧冕出丑。

陆轻竹很快想明白了关键,脚下一动,立刻跨到萧冕身边抓过他的手掌,那掌间的磨砺触感让她身躯微颤。

盈盈的眸子闪烁了几下,而后用力,拉着他走。

男人不走,陆轻竹着急道:“容王,他们给你下药无非是想让你出丑,我猜,一会儿就会有人赶过来,你待在此处十分危险,快随轻竹离开。”

男人不但没有随她离开,反而瞳仁漆黑,诡异的望着她。

“你可知你拉着本王离开会发生什么?”

陆轻竹自然知道。

她不言,萧冕从她倔强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

他蹙眉凝着她,见她发丝在空中轻逸,一双水眸执拗,明明是圆圆的杏眼,却因弥漫的羞涩和晕红格外撩人。

这一刻,五年来从未注意过的女子面貌,突然清晰的跃入了萧冕的脑海。

良久,她耳畔传来一声叹息。

这抹叹息夹杂着众多复杂的情绪,让陆轻竹疑惑。

随之而来的,是她的腰间突然缠上一双大掌,陆轻竹呼吸一滞,因着他令人遐想的举动指尖轻颤。

“容……容王……”

对陆轻竹的疑惑充耳不闻,男人已将身上的外袍脱下,在这干冷的冬日中仅着白色中衣。

接着,手指轻轻一带,将她整个缠裹了起来,只在鼻尖给她留了几丝气息。

萧冕的衣袍十分宽松,将她从头到脚覆盖。

淡淡的木香裹缠着陆轻竹,这抹清幽的气息一直在她鼻尖萦绕,她耳畔缓缓涌上一股潮热。

“贤妹,一会儿别出声。”

这声低缓暗哑的贤妹二字,让女子的身躯再次盈盈一顿。

“容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良久,她轻声回应道。

萧冕垂首望着只到她胸前的小人,墨色暗沉,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跳了出来。

不出二人的意料,湖畔很快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皇帝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深感今日机会难得,带着几位肱骨之臣走在御花园内畅谈,太子突然提议去太液池赏看夜景,闲来无事,倒也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

谁知夜景没看到,看到了两道诡异的身影,其中一人还是今日庆功宴的主角——容王。

陆仪稳重惯了,此情此景没换得他的侧目,倒是王子穆和徐易之差点惊掉下颚,实在没看出来哲知严肃端方的面孔之下,竟藏了如此一颗浪荡的心。

就连皇帝都差点以为看花了眼。

一开始触到只着中衣的萧冕时,皇帝愣了几愣,待看到他身畔被一品上将的玄色衣着裹缠的严严实实的女人时,脸直接沉了下来。

皇帝身后的人不多,却也不少,都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群人只觉得站也不是,看也不是,这些老狐狸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尴尬。

萧冕倒是神色自然,对着众人拱手:“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差点要与他撇清关系,他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大彦的战神,但最终还是沉下脸来:“还不快滚出去。”

听罢,萧冕沉默的将身旁女子拦腰抱起,从皇帝一行人身旁掠过。

路过萧灼时,这人诡异的朝他眨眨眼,好似在问他:“开心吗?”

萧冕瞥了他一眼,抬步离开。

陆轻竹感受着一旁身躯传来的滚滚的炙热,小手在黑暗中慢慢抓上了他的衣衫。

心尖是满溢而出的喜悦,她缓缓闭上了眸,将头轻轻置在男人的胸膛之上。

萧冕低眸瞥了眼,没说什么,找到了一间无人的偏殿,将女子放了下来。

陆轻竹小脸已经晕满绯红。

她沉默不过眨眼的时间,回忆着萧冕问她的问题,眸中闪过一抹坚定,在萧冕放下她的一瞬间,将身子埋入他的胸膛。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轻竹怯怯的说,而后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我愿意,王爷。”

萧冕又凝了她一眼,不动如山,侧过的身子刚好掩过他轻轻滑动的喉咙。

“去找你哥哥去。”

他又恢复成了陆轻竹熟悉的冷峻面孔。

可他的药效明明未解,他沙哑的声音,紧绷的身体都在告诉自己这个事实。

“容王,轻竹是自愿的。”她语含郑重:“若你再不解毒,可能要死的。”

她这仿似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尽忠的架势让萧冕终于缓缓侧身。

仿似是施舍似的眼神在触到她的水眸时,轻轻闪烁了下。

而后,大掌抚上眉间,一缕笑意从齿间透出:“你们镇国公府上辈子是欠了本王什么吗?”

陆轻竹脸上还夹杂着担忧,听罢,懵懂的望着男人。

不知为何,今晚的月色格外惑人。

“过来吧,贤妹。”萧冕叹息一声,向她招手。

陆轻竹乖乖的走了上去。

“回去找你哥哥去,今晚无人知晓你是镇国公府的陆轻竹。”

他沉沉望着她,低低的沙哑声音如同一只魅魔撩拨着陆轻竹的心弦。

陆轻竹紧张的吞了吞口水,面红耳赤:“谢谢容王,今晚若不是您,可能轻竹就会被误会了。”

但陆轻竹没说,若误会她和容王在一起她也是愿意的。

萧冕似是看出了她这抹想法,喟叹一声:

“回去吧。”

陆轻竹不想回去。

今晚是个极好的机会,她痴想了五年的人就在身前,还被下了药,这让她如何舍得离开。

“我不走,王爷,我不放心你。”

她还怕她走了,萧冕就去找别的女人了……

陆轻竹如何也不离开,她第一次在这个高高在上,从前半点眼神都不分给她的男人面前做了个十分难缠的女子。

萧冕的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沉沉盯着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转身毫不留情的离开。

只是当指尖无意间触上偏殿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腊梅花时,突然停了脚步。

再一次将一缕莫名的眼神递过去,女子下巴昂起,仿佛在告知她的倔强。

这个镇国公府陆仪千娇百宠的妹妹,萧冕此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着,若是真让陆仪的妹妹出了什么事,他萧冕真成了一个千古罪人了。

为了哄她回去,萧冕今晚说了谎话:

“你先回去,等本王将事情处理完后,便去找你。”

陆轻竹闻言瞪大双眸:“王爷说的可是真的?”

萧冕抿了抿唇:“本王说的是假的。”

“不,”陆轻竹很快帮他否认,“王爷,那我今晚偷偷去容王府邸找你。”

萧冕愕然,他似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女乖巧温婉的面孔上藏着这么一颗离经叛道的心。

他叹道,这次是真无奈了:“不必,明日本王在秋香楼等你。”

闻言,陆轻竹终于满意,却又担心起他的身体:“容王,你的药……”

望着少女单纯的眸光,萧冕突然轻笑一声:“无事,本王带了解药。”

他今晚本欲钓一条大鱼,怎知却捉到了一头自投罗网的小兽,他的计划全因这头小兽被打乱,实在是可惜。

-

萧冕刚走,陆轻竹便径自跑回了奉天殿。

殿上轻歌曼舞,人声鼎沸。

这让陆轻竹一路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

看来,萧冕在太液池做出的荒唐事并没有被广而告之,想想也是,毕竟这如何也算是皇家的事,若是让百官和百姓知晓,一品上将,皇帝五子在皇宫中穿着不雅,行为不端,恐怕会引来极大的愤慨。

眉间轻轻一松,缓缓吐了口闷浊之气,即便一旁的周燕姐姐再三询问她刚刚去了何处,陆轻竹依旧坚持自己的答案:“我刚刚去找容王去了,但我没有找到他。”

周燕狐疑的在她左右闪烁的眸间打量着,她想着自己没问什么吧,为何轻竹妹妹突然脸红了?实在是怪哉。

她捻了一块案上的龙须酥递入嘴中,随着两颊的鼓动思索该如何炸出身边这位单纯妹妹的秘密。

可她们面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孟筝眯着凤眸,染着丹红豆蔻的纤纤素指捏了捏桌上的龙须酥,指上粘腻的触感袭来,她心上厌烦,面上同样嫌弃。

“有这么好吃吗?”话是对着周燕问的,眼睛确是望着陆轻竹的。

惹的陆轻竹与周燕对视一眼,心中都在疑惑自己做了什么引得这位主子屈尊降贵来搭讪。

她们心中自然是不希望这位风云人物靠自己太近,万一什么时候卷入了贵女间的争斗,即便以陆轻竹的身份不惧怕什么,也怕自此之后日子彻底不平静。

陆轻竹心思百转之间,面上已是温婉之态,不动声色的说道:“孟姑娘有何事吗?”

凝到面前女子防备的神色,孟筝又想到了偏殿之中此女子对萧冕投怀送抱的一幕,啧啧,那时她可不是如此端庄的模样,女子娇羞大胆的样子可让孟筝在暗处冷笑了很久。

她扫过女子轻颤的眉睫,冷哼了一声,从袖口中掏出一样物什扔给了陆轻竹。

陆轻竹还没看清面前人扔给她的是什么,双手就已下意识的接过,待一看,手帕下方娟秀的轻竹二字清晰映现在她眼中,这是自己的手帕。

陆轻竹微微一窘,瞬间明白孟筝眼中那抹难言和嘲弄是什么意思。

萧冕要走时,陆轻竹见他满头都是薄汗,在这难得亲近的时刻,她自是不忘再献一份柔情,巾帕在萧冕脸上点点略过的时候,萧冕神色如旧,而她不知是因激动萧冕的配合还是自己身为大家闺秀却私底下做这种事的羞窘,待萧冕走后,她恍惚将手帕塞入袖中,可能在不经意间,掉落在了地上,而后被面前这位张扬的贵女捡到。

这么一想,陆轻竹微微有点难堪,孟筝看到了自己与萧冕的那几幕,不知是否听到二人的谈话,最重要的事,这个秘密孟筝会不会宣扬出去。

想到这,陆轻竹不由细细去打量女子的神色,她才发现女子乍一看惊艳妍媚的面孔上,其实别有一番小意柔情,尤其是上挑的眼儿和眼下那颗小痣,酥懒撩人,别有风情。

此时这位女子的眼神带着挑衅,仿佛风雨欲来一般,陆轻竹知晓她平静的生活自此要被打破。

“昨日竟是没有认出,你是陆宰辅的妹妹。”

凝着陆轻竹的脸色,孟筝似觉得有趣极了,悠悠嘲弄道。

陆轻竹敛眸轻笑:“我与孟姑娘只有几面之缘而已,那时我二人还小,如今长大皆变了模样。”

孟筝回忆着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陆仪身后一同来拜访父亲的小姑娘,再瞥瞥面前这个温婉低垂的女子,突然噗嗤笑了出来,头上的珠钗盈动,陆轻竹的耳畔是孟筝凉幽幽的声音:

“都传陆仪的妹妹玉洁冰清,德行兼备,原来私底下也是个祈求哀悯,私会情郎的小女子啊。”

瞅到近在咫尺的娇弱面孔霎时苍白,犹如被风雨摧打下的可怜娇花,孟筝那股莫名的气竟消了少许。

昨日霓裳阁里,女子宽慰大度的话还在耳旁,看似是应了孟筝的要求乖巧顺从,可只有孟筝听出了那话中的无视与目中无人,竟比单纯的反抗还要气人。

如今见这女子失了颜色,没了方寸,心情一时大好,语气也带了那么点的低缓:“下次记着把贴身物件也收好,这次只是手帕,我真怕下次看见你的肚兜,到那时,可让我如何是好。”

孟筝的此番话一出,陆轻竹着实被气的不轻。

目瞪口呆之下竟有些许呆若木鸡,皆因面前这女子言辞咄咄下直接将自己的心思全部吐出,她根本没有辩解的机会。

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小手攥了衣袍,良久,才屏着气将手帕往袖中小心的塞好,声若蚊蝇:“知道了,孟筝姑娘。”

孟筝将昨日在陆轻竹和今日在殷千雪受的气,如今儿一起在陆轻竹这全找了回来,一时心情大好,听罢,“呵”了一声,噙着笑意离开了二人身前。

“轻竹,孟筝跟你说了什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燕搀着陆轻竹的臂弯,见孟筝不过就是与身旁女子说了几句悄悄话,女子的面色就由红转白,此时陆轻竹的一筹莫展,让周燕十分好奇。

面对着周燕姐姐的疑惑,陆轻竹想要与她坦白,可话刚到唇边又立刻止住,如何也说不出来这段事情了。

她只是哀愁的问道:“孟筝这人平日可爱传人私事?”

周燕虽然不解还是照常回答:“这我倒是没听说过,毕竟我们又不跟她待在一处,她的事我们也不可能一五一十的知晓。”

听罢,陆轻竹彻底无奈了,只心中祈愿孟筝能传承几分宁国公的为人风度,不要在背后乱嚼耳根,毕竟这关乎到的可是容王与镇国公府的脸面,如此想着,她只盼立刻见到萧冕,将此事与他说出,分解她心中一半的忧愁。

但她自进殿后便没见到萧冕,与周燕姐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只听得耳畔三三两两的声音在说:

“忠勇侯家不愧为诗礼簪缨之族,教养出的嫡女明媚动人,落落大方,一言一行宛若清风,不愧为京城第一名女。”

“如今的皇后娘娘便是出自忠勇侯家,看来忠勇侯府又要出一位皇后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这位贵女要嫁给容王呢,毕竟容王如此喜欢她,谁知……”

“嘘,这种事别乱传,如今容王已成一品上将,这位贵女马上要成为太子妃,若你这番话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到,你我都要吃不了兜子走……”

陆轻竹听罢微微垂眸,将视线挪移到面前精致的糕点上,愣了少许,深吸了口气,神态自若的往嘴巴里塞了几块枣泥山药糕。

这药糕的口感绵腻,却极为干涩,她不由呛了一下,再抬眸时,她面前多了一杯青花纹杯。

周燕将杯盏递到她嘴边,让她先小抿了一口,见她面上那抹仓促消下去后,呢喃道:

“枉我看你平日多稳重呢,还是个小姑娘性子。”

陆轻竹脸上一红,知晓周燕姐姐也听到那番话了,羽睫闪烁,随着微鼓的面颊,流溢出一抹叹息。

周燕瞥了她眼,突然冷不丁说道:

“明日,我就将我看过的话本子全部让管家送过来,轻竹妹妹被陆宰辅带跑偏了,到底男子与女子思想不同,陆宰辅平日里肯定只教你一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对于男女之情,朦胧之爱估计连他都知晓的不多。”

陆轻竹总觉得周燕姐姐说这番话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好似带了些不为人知的怨怼之意,可周燕姐姐的话又让她好奇,男女之情不就是男女互相喜欢吗?还有些别的花样?

周燕聊着聊着性致也上来了,闲来无事,想着吹吹牛兴许能让时间过的快些,俯身在陆轻竹耳畔说道:“你说你喜欢容王,我认为做的还不够,可再大胆些。”

再大胆些?

陆轻竹咬了咬牙,羞怯的喃喃道:“如何大胆?”

周燕刚要开口说几句虎狼之词,可触到面前女子单纯的双眸,一时竟将言语噎在了喉间。

捏起杯子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壶茶,欲言又止,眼神闪躲,而后,道:“你到时候看了我送给你的话本就知道了。”

陆轻竹微微颔首。

她不由回忆起与萧冕相处的画面,她大方主动,萧冕从来只是礼貌淡然,只有今日,她撕破了往日的模样,对他露出无赖暧昧之态,他竟也不似从前般冷漠,温声与她说话。

难道,萧冕喜欢娇软亲昵爱撒娇的小娘子,不喜欢大方矜持有距离的闺阁贵女?

她咬了咬牙,若是萧冕喜欢,她并不介意变成如何模样的。

她将周燕姐姐所说的话都记在心中,想着回去一定要将周燕姐姐的话本好好研究透彻。

刚思索完,陆轻竹便见那抹玄色衣袍已缓缓跨入内殿,并且那抹威严高大的身影往女眷的方向走去

-

在陆轻竹的视线中,他径自从殷千雪座前直直走过,萧冕的位置离御前很近,他到了目的地后便坐于蒲团上休憩。

他面上疲累,轻垂的长睫时不时轻刷眼下,不言不语,手上把玩着什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重又站起,往殿外而去。

陆轻竹心下一沉,她恨自己此时的聪慧,视线下意识的往对面浅蓝色的身影看去,那女子的五官好似描画的一般,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如此恰到好处,清丽脱俗。

她颈项低垂,映着奉天殿内灼灼的烛光耀出夺目的绯色。

而后,轻抬眉眼,往殿门处轻轻送了抹视线,在不动声色间,起了身,徐徐的跨出了殿外。

陆轻竹心下沉沉,只觉得座下的蒲团中长出一条枝干,穿过她的胸膛,直捣的她心里发酸,坐卧不宁。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陆轻竹抬眸,看见周燕正拿着手帕清洁双手。

待那双手干净整洁后,轻轻握起陆轻竹冰凉颤抖的指尖。

陆轻竹垂首,欲将小手攥出,可周燕已经拉着她起了身,还一本正经的对陆轻竹道:

“吃的好撑,走,我们出去逛逛。”

月色朦胧,殿外汉白玉石座中挂着盏盏天灯,那浅浅淡淡的光亮中,陆轻竹悄悄瞥了眼周燕清秀柔美的侧脸。

周燕面上漾了一抹温柔,突然揉了揉陆轻竹的头:“轻竹,快去瞧瞧他们在做什么,殷千雪可是未来的太子妃,若是他们一时失控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对你的心上人来说可是重事。”

说实话,陆轻竹觉得萧冕不太可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是周燕所说的话若让别人听去准能让人面上一抽。

陆轻竹犹豫了。

周燕却恢复了一贯嬉笑的风格,皱眉道:“好吧,那我们进去吧,外面好冷。”

说罢,便要拉着陆轻竹进殿,感受到掌心的小手没有动作后,心下好笑,想着陆仪实在霸道专横,竟将小时候的小霸王压制成了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恼火。

可周燕自有对付这种性格的方式,手上用了点力,陆轻竹感受到这道不容置疑的力量时,终于诚实的袒露自己的内心,急忙道:

“周燕姐姐,外面风大,你先进去等我,我去外面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周燕憋着笑,放开她,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没入黑暗,才徐徐走进了殿内,却正好触到陆仪瞥来的视线,她脚步一顿,若无其事的挪开。

.

陆轻竹在一处假山旁找到了萧冕和殷千雪的身影。

即便心中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个行为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要求,可有一种无形的欲望支配了她的行动,她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在假山后蜷缩蹲下,将自己静静的隐没于黑暗中。

“哲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陆轻竹耳畔萦绕着女子珠落玉盘的悦耳音声,不禁竖起耳朵倾听男人的回答。

可她等了很久,男人一直没有出声。

这让陆轻竹不由的好奇起来,想往后看,可又胆怯,心下又后悔又怅然,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蹲在假山后面偷听别人讲话,这种小偷行径明明自己以前是最不耻的。

就在陆轻竹胡思乱想之际,萧冕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宫中耳目众多,人多嘴杂,以后不可再如此,若是被人发现,对你的声誉不好。”

殷千雪望向身侧淡然的男人,听着从他嘴里缓缓吐出的关心话语,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悲怆。

“哲知,我还记得你从前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

萧冕眸间一动,望向她,正触到女子盈盈望过来的神色,他很熟悉这抹情绪,可他敛了视线,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身后假山的位置,淡淡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吗?”殷千雪喃喃:“都是过去的事了吗?”

两人的谈话停了下来。

假山后的陆轻竹抱紧了双腿,似是没有想到在她面前如此淡漠的萧冕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曾许下过如此炙热的承诺,她望着满天的星辰,心涩的难受。

她从没有哪一刻这么讨厌自己,讨厌此时此刻说来就来的情绪,讨厌不大气不温婉鬼鬼祟祟的自己。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离去。

陆轻竹揉了揉发麻酸胀的小腿,而后撑着假山缓缓站了起来。

她望着满天星辰,蹒跚着走了几步,鼻尖突然袭来一股熟悉的木香。

陆轻竹身子一僵,瞬间明白了什么,脸尴尬羞愧的垂到了胸口,看着不断朝自己靠近的黑色云靴,心中再一次怒斥自己偷听墙角的行为,不仅如此,还被当事人抓到,实在是很可耻。

“对不起,王爷。”她甚至头都不敢抬就开始诚挚的道歉,并且认真的发誓:“我不会说出去的,您放心吧。”

萧冕负手站于陆轻竹的身前,见她的脑袋快要垂到地下,双手紧张的互相磨搓着,知晓她定是极为难堪,这才收回盯在她身上冰冷的目光,但还是十分不悦。

“你哥哥就是如此教你的?”他语含嘲弄,与在太液池的温柔判若两人。

“不关哥哥的事,”

听到因为自己的行为迁怒到了陆仪,陆轻竹又暗骂自己几声,急忙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神色阴沉的容王,小心解释道:

“容王,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任性妄为,望容王不要迁怒到我哥哥身上。”

羞愧之色在女人的小脸上显现,经此一遭,她不仅知晓了自己此举的错误,也知道自己激怒了萧冕,她诚心的认错,只盼不要因为自己影响到陆仪与萧冕之间的关系。

可她绞尽脑汁的回想,竟也不知该如何赔罪,换位思考,若她自己被人窥探秘密,想必是极其不悦的,她犯下这等错,只是口头道歉她自己都觉得实在虚伪,可别的,她实在一筹莫展。

她闭了闭眼,感受到萧冕投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知晓他在观察自己的认错态度到底诚不诚恳,于是咬了咬牙,说声:

“容王让我怎么赔罪都可以,轻竹愿意为此事负责。”

等了良久,男人还是没有说话。

她倏地睁开眸子,却不知何时与萧冕竟靠的那么近。

他们二人中间仅有一寸距离,鼻息间全是对方的呼吸。

萧冕凝着她面上的郑重之色,看着她贝齿轻启,红唇蠕动,精致的小脸上因着他的靠近而起了一层绯红。

她脸颊上的热气连他都能感知一二,放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默默退了一步,而后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女人紧咬的唇瓣,转了身,冷冷道:

“陆宰辅温其如玉,卓尔不群,本王希望他的妹妹亦能如此,才不至于辱没陆宰辅和镇国公府的美名。”

冰冷嘲讽的声音缓缓从陆轻竹头上传来。

她心脏一疼,整颗心都开始下坠,恐慌充斥了她的心田——

她被萧冕讨厌了。

心绪本稍稍平复的陆轻竹因此番话再度崩溃,胸膛内翻涌的羞愧和内疚压的她喘不过气。

她紧咬银牙,将欲要夺眶而出的泪逼回眼睛里,静静凝视着男人宽阔的背影,认真道:“轻竹以后不会再如此了。”

“容王,您今日的教诲轻竹铭记在心,请原谅轻竹的无礼。”

每个字都说的郑重,带着陆轻竹全部的真诚。

薄凉的夜色中,男人缓缓“嗯”了一声。

而后,低沉幽暗的声音缓缓袭来:

“明日未时,本王在秋香楼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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