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宜真程堰最新章节内容_秦宜真程堰小说连载中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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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真程堰是小说《重回初嫁后,我和夫君如胶似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江涟涟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重回初嫁后,我和夫君如胶似漆》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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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三月,正是春风煦暖时节。

秦宜真午时饮了几盏桃花酒,酒后微醺,叫人放了一张软榻在院子一角的海棠树下小憩。

春风悠悠吹过枝头,那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随风微微摇晃,不时有几朵飘落树下。

秦宜真于树下安睡,呼吸绵长,岁月安然。

不知过了多时,她似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心微蹙,睫毛也跟着轻轻地一颤一颤的,面上有些痛苦。

“公主醒醒。”

“公主醒醒。”

若远若近的呼叫声传入耳中,而且越来越清晰。

秦宜真睫毛轻轻一颤,睁开眼时,只见那枝枝叶叶的海棠花映入眼中。

原是她这在春日之中醉卧海棠花丛。

而蹲在她身边唤醒她的,正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女绿翘,如今乍一看,她那张圆脸似乎年轻了许多,也更圆了。

秦宜真伸手拧了拧眉心,有些恍惚。

“公主您可算是醒了。”绿翘见她醒来,松了口气,同她小声说道,“刚才有人来传话,说是侯爷回来了,这会儿正往内院来。”

“侯爷回来了?”秦宜真更恍惚了,“他回魂了?”

“什么回魂了?”绿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公主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是侯爷回来了啊!”

秦宜真刚想说他不是死了吗,他要是回来了,那自然是回魂了。

说起来,自他走后好多年,她都不曾梦见过他。

秦宜真正想着,便听到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她抬眼看去,正好见到一年轻男子正大步流星往这边走来。

那男子身姿挺拔,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一袭苍青织云纹的衣袍衬得他如同山岳一般挺拔,大步流星的行走之间气势冷漠严肃。

那一双星目,更是幽不见底,仿若深涧一般。

秦宜真愣了片刻,吓得一哆嗦,直接从软塌上摔了下去。

眼前的男子大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我有那么吓人吗?”

“侯爷......”

“嗯?!”他挑眉,眼稍有些冷。

秦宜真下意识立刻改口:“程堰......”

程堰听了这一声称呼,总算是满意了一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正想说句什么,却摸到了一手泪水,看过去时,脸上的表情凝住。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秦宜真拽着他的袖子,紧紧地看着他,那眼泪就像是暴雨之时檐下的水珠似的,哗啦啦地掉个不停。

程堰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他伸手捧着她的脸,问她:“是谁人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些人又说你什么闲话了?”

“还是不想看到我?”

“你若是不愿见到我,我走就是了,何必作贱自己?”

秦宜真这会儿哭得都有些岔气了,张了张嘴想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好拽着他的手臂使劲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她哭得云鬓乱洒,梨花带雨,眼圈通红,看着甚是可怜。

程堰心头微紧,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自打二人成亲之后,她厌恶极了他,也很厌烦他的管教,很多时候都不愿见他,这样依赖他的模样实在是少见。

他有些舍不得放开。

见她似乎不抵触他的触碰,便将人扶着坐在软塌上,伸出手来给她擦眼泪,拇指擦不过来就扯了她的袖子给她擦,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没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竟然靠在他手臂上睡了过去。

程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有些复杂,最后伸手擦去她眼角的眼泪,将人抱回了寝室。

仔细地吩咐了侍女给她换衣擦脸,待收拾完转身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当时就冷了下来,命人将院子里的侍女召集。

“今日公主见了什么人?”

侍女们面面相觑,最后皆将目光投向绿翘。

绿翘察觉到有冷冽的目光落在身上,顿时头皮发麻。

“绿翘,你来说。”他开口。

绿翘低着头上前一步,先是行了礼,然后才回道:“回侯爷的话,公主今日谁也没见,倒是昨日见了慧真公主,之后便神色有些恍惚,今日晨早倒是好些了,见今日这海棠开得好,还让人放了一张软塌小憩。”

程堰脸色有些不好:“慧真公主说了什么?”

绿翘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办法开口。

公主与公主之间,总有不同的。

秦宜真不过是平太妃所生之女,平太妃不得宠且早逝,而慧真公主却是程太后的亲女,东秦国皇帝的亲阿姊,平西侯程堰的亲外甥女。

真的要较劲起来,倒霉的可是自家主子了。

可绿翘又为自家主子委屈。

三年前先皇驾崩,程太后携幼子登位,为了巩固母家与皇族的关系,竟然将宜真公主秦宜真嫁给了母族幼弟程堰。

要知道秦宜真与新帝、慧真公主同辈,昔日养在程太后身边的时候,还跟着慧真公主喊程堰一声小舅。

这一桩亲事,固然有太后指婚,两人也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名义上终究是有违伦理。

秦宜真最是听不得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话,让她觉得万分羞耻难堪,故而成亲之后等闲都不爱出门,只是她不出门,慧真公主却时常上门来气她。

“说!”程堰目光一沉。

绿翘脸一白,忙是道:“就、就说了一些公主不爱听的,公主听了心口疼得厉害,昨夜连晚膳都是随便用了一点......”

程堰脸色沉得厉害,直接吩咐道:“日后没有本侯的吩咐,不许慧真公主进程家大门,她若是有意见,让她来找本侯。”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是’,她们也是看那慧真公主不顺眼许久了,每次过来都惹得自己主子难受。

这下子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边程堰刚刚问完几句话,屋里又传来了秦宜真的声音。

“程堰——”

“程堰你在哪——”

程堰闻声顾不得继续追问这事,赶紧转身往屋里走去,待穿过了明厅,转身进了寝室。

他见秦宜真已经在穿鞋要下床了,忙是上前去。

“别怕,我在这......”

秦宜真伸手摸着程堰的脸,感受着那温热的皮肤,觉得好不真实。

摸着摸着,她的眼泪又开始掉。

程堰无法,只得让侍女取一个帕子给他,继续给她擦眼泪,无奈道:“你今日是水做的吗?怎么总是掉眼泪,便是眼眶里有一座湖,那都要让你给哭干了。”

秦宜真使劲摇头,开口声音已经沙哑:“你...你不懂......”

他怎么能懂?

他不知,他离开她已经好些好些年,久得她都已经分不清了,只记得院中的西府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也曾无数次想,若是能再见到他,要对他好点,再也不拧巴着和他闹别扭了。

二人夫妻好些年,她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可他生前的时候护着她,死了之后还护着她,是她自己想不开,不懂得珍惜。

“程堰,这里是地狱吗?听说人死后会去往地狱,你这是来接我了吗?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程堰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打断了她的话,“煌煌人世间,怎么可能是地狱呢?”

“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额头并未发热,然后将手收回,见她面上仍旧惶惶不安,劝她道,

“所谓噩梦,皆是自己恐惧的臆想,并不会发生的,莫怕。”

臆想吗?

秦宜真不信。

难道他死了,她亲自给他收了尸,将他安葬,全数是她的臆想?

秦宜真恍惚茫然。

正在这会儿,有侍女前来禀:“侯爷,太后懿旨,宣您入宫一趟,请公主也一同去。”

秦宜真缩了缩身子,有些不安。

程太后此人,乃是程堰亲阿姐,也一直很看重这个幼弟。

姐弟二人感情极深。

程堰年岁已经不小,寻常人家这个年岁孩子都好几个了,故而自从秦宜真去岁及笄开始,程太后便一直催促两人圆房,好诞下子嗣。

因着秦宜真一直别扭着不肯,夫妻二人至今还分房睡,程太后对她也早有不满。

秦宜真很长一段时间看到这位嫡母程太后都有些害怕。

后来因为程堰死了,程太后也彻底厌恶了她,再也不管她了。

程堰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去一趟就行了,你累了,便在家中休息吧。”

秦宜真有些担忧:“可是母后若是怪罪......”

“有我在呢,你不必担忧。”

程堰安抚了她几句,见她精神好些了,便起身出门进宫去了。

待他走了之后,秦宜真便坐在妆台的铜镜前,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容颜,有些愣怔地伸手摸了摸。

自程堰离世之后,她太过悲痛,神形消瘦容颜憔悴,便是这满头乌鸦鸦的青丝也染上了不少的白发。

但此时镜中的她,犹似她二八年华的容色。

娇美单纯,娇嫩年轻,像是枝头上一朵盈盈含羞的海棠花,便是此时哭得眼睛都有些红肿了,也不觉得狼狈,反而是羸弱可怜,我见犹怜。

这好似她韶华年岁的时候。

“绿翘......”秦宜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

“公主,奴婢在呢,可是要奴婢梳发?”

“现在是哪一年了?”

“哪一年?”绿翘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道,“回公主,今年乃是景安四年春。”

景安四年春!

景安四年!

秦宜真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她伸手捂住了心口,有些不敢置信。

“景安四年春...景安四年......”

景安四年,她与程堰成亲第三年,她才十六岁。

这一年,程堰还是备受程太后器重的平西侯,他手握重兵,春风得意。

景安四年,他...他还活着!

“绿翘!”秦宜真手都在颤抖,她的嘴唇有些发白,面上有些惶恐,眼眶又落下两颗泪珠儿,“我这...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难道不是梦?

是她又回到了过去?

绿翘见她的惶惶不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安抚她道:“公主是不是觉得刚才的梦还没醒,公主醒了啊,您忘了,刚刚侯爷都回来了。”

“是啊!他回来了!”秦宜真拽紧袖子的手松了松,一直紧绷的心也松了下来。

不管是做梦也好,是她已经死了与他团聚也好,只要是能与他在一起,她都情愿沉迷在此不愿再醒。

若是回到了过去,再与他团聚,两人都活得好好的,那自然是最好的。

秦宜真缓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勉强扯出了一些笑容来。

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也正在此时,便有侍女来报,说是方姑娘来看她了。

“方姑娘?”秦宜真愣了片刻,这才想起这个人来,“方始心?”

“正是她。”绿翘笑着开口,“说起来方姑娘已经许久没来了,奴婢还想着,若是今日公主心里还没舒坦,就派人去请方姑娘来坐坐,让她来劝劝您。”

秦宜真的脸色一下子就冷淡了下来。

她与程堰之间相处得不好,一是因为她自己拧着,觉得难堪,二是因为小人作祟。

这小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那比她大了几个月的皇姐慧真公主,还有这个方姑娘方始心了。

慧真公主是明着的小人,总是跑到她面前说那些难听的话,字字句句戳心,秦宜真拦不住她来,只能自己憋着,和自己怄气。

而方始心呢...则是虚情假意的小人。

秦宜真是成亲不久认识方始心的,那姑娘比她只大了半个月,为人乐观勇敢,善解人意,也会做许多有趣好玩的小玩意,秦宜真很喜欢她。

这两三年来秦宜真与方始心交好,也处处帮助提携。

因着攀上了她与平西侯府的关系,方家这些年扶摇直上,从一个六品的大理寺丞升到了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秦宜真自认为给方始心的帮助也不少了,便是她想入宫,秦宜真也帮她推举,虽然因着家世不能为皇后,却也成了四妃之一。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觊觎着程堰,最后甚至害死了程堰。

这些,也都是程堰死了之后,她们二人吵架,秦宜真才知晓的。

想到她竟然害死了程堰,秦宜真死死地咬紧牙槽。

“去请她进来,本公主要见她!”

侍女将方始心领进来的时候,秦宜真已经坐在了明厅的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海棠色绣金祥云仙鹤的云罗大袖衫,下配着同色百褶裙,腰束缠枝花腰带。

头上随手梳了一个发髻,簪了一支梅花竹节纹碧玉簪,边上的零落地点了两支欲开未开的海棠花。

那一张脸,眉似翠黛,眼若桃花,朱唇红花一点,衬得她是清丽端庄又妩媚娇艳。

似清荷秋月清丽,又似牡丹芍药端庄绝艳,倾国倾城,实在是美极。

而且她看人时,眼神还有些朦胧纯净,又似是栀子花一般的纯净娇嫩。

世人瞧见她的一瞬间,仿佛是百花百景皆已褪色,唯有眼前的美人夺人心魄,恨不得将她占为己有。

方始心一踏进明厅的大门,看见了那主位上的人,便忍不住握紧了手指。

这个妖妇!

方始心并非是这个朝代的人,而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

在她那个时候,将如今这朝代称为四国争霸时期,时下有四国鼎立,分别为东秦、南齐、西梁、北魏。

她所在之地便是东秦国,此时正值开国三十年,开国圣祖早逝,二代太宗也崩逝,幼帝景安帝继位时期。

在这个时期里,东秦君主年幼,东秦的疆土遭各国觊觎,国内国外皆有些动荡,而在此时,有一人站了出来,撑起了这个家国。

此人便是景安帝的舅父,如今的平西侯,不久之后的平西王程堰。

程堰一生忠君爱国,善于治军,用兵如神,乃是东秦的第一神将,后来东秦能一统天下,他占了半数的功劳。

他身份尊贵,受帝王敬重,百官敬仰,百姓爱戴,是世人心中的神明,而他唯一的污点,大概就是娶了自己的外甥女宜真公主。

这两人一个是太后亲弟,一个是当朝公主,婚事又是太后赐婚主婚,世人畏惧于权势面上不敢多言,但私底下说什么都有。

到了后世,更有人写了不少以两人为男女主的艳色小说。

一有说宜真公主生性浪荡,勾引了端方君子舅父,勾得他背弃道德廉耻。

二说程堰见色起意,在自己姐姐当上太后的第二年,就将年仅十三岁的宜真公主占为己有,强取豪夺,夜夜春宵。

在方始心看来,平西王程堰简直就是国民男神,他有什么错,都怪宜真公主这个妖妇勾引了他,给他身上抹黑。

她一定不能让秦宜真再玷污了程堰。

方始心想到程堰的那张脸,那宽厚的肩膀,心头火热。

她咬了咬唇,将心头那些情绪压下,露出柔和的笑容来,快步上前:“宜真妹妹,姐姐来看你了。”

姐姐?

秦宜真微微挑起眉梢。

是了,方始心与她同岁,但比她大了一个月,若是在年纪上,确实是称得上她的姐姐。

可她身为太宗之女,当朝公主,除了程太后生的慧真公主之外,谁人还敢自称她的姐姐。

方始心身形高挑,比秦宜真要高半个头,生得是一张温和的鹅蛋芙蓉脸,此时身着一袭温雅的湖蓝交襟大袖衫,配以长裙拽地,行走之间娉婷袅袅,宛若一阵清风。

方始心见秦宜真抿着嘴角看着她不说话,便径自在主位的左边坐下,温声问她:“宜真妹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侯爷回来了,心中苦闷,你要是心里难受,便和我说说......”

秦宜真拧眉:“下去。”

方始心脸上的表情一僵,有些懵住:“什么?”

“你是何人,与本公主平起平坐?”

方始心一脸错愕,有些不敢置信秦宜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问她:“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程堰又欺负你了?你不要怕,若是他欺负你了,你便和我说,我去和他理论去。”

“他怎么能如此呢,一个大男人,欺负你一个弱女子!”

绿翘见秦宜真脸色不对,待方始心不如往日亲昵和善,也忙是上前拉方始心起来:“方姑娘,你越矩了,这里不是你坐的地方,快快起来。”

方始心脸色微僵,可却是坐着不肯起来。

被人这般拉下去,那她脸面不要了?

这娇贵娇柔、敏感多思,还动不动甩人脸色的公主,今日又是犯了什么病了?

方始心伸手抓住了圈椅的把手,任凭绿翘拉她也不动分毫,她伸手就要去抓秦宜真的手:“宜真妹妹,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是侯爷惹你不高兴了?”

秦宜真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想,快速地将放在案几上的手收起,避开了她的触碰,然后豁然起身,拧眉恼怒:“大胆!你让你碰本宫的!”

那模样,似是恼羞成怒,像是一只被踩着尾巴尖叫的猫儿似的,浑身都炸毛。

方始心可不怕她,自从她接近这位公主开始,便知道她性格软绵好拿捏,便是这张牙舞爪的样子,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伤不了人的。

“好好好,我不碰你,你啊,快别生气了,我今日来,可是有礼物要送你的。”

秦宜真不答话,只是垂了垂眼帘,静静地看着下首的座位。

方始心含笑的表情僵住,捏着白团扇给自己扇风的动作也僵了僵。

她心中有些恼怒,很想甩袖就走,但她心知,若是今日一走,恐怕真的将人得罪了,日后想亲近就难了。

她费了那么多功夫,还没将秦宜真和程堰分开,还没接近程堰,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了呢?

她捏了捏手指,心中很不甘心。

“好好,妹妹今日不想亲近我,我啊,今日便离妹妹远一些,待改日妹妹心情好了,咱们姐妹二人再亲香亲香就是了。”

方始心给自己寻了一个体面一些的理由,然后便起身离开座位,坐在了秦宜真下首的位置。

不过这位置一换,她心里顿时就更憋屈了。

似乎是为了衬托主人的‘主’而客人‘次之’,这主位的椅子比下座的高一些大一些,如今主客这么一分,坐在下座的位置上,好像瞬间矮了一大截似的。

方始心觉得坐在那里的秦宜真看她的目光都有几分居高临下。

秦宜真很想现在就把这方始心赶出去,让她赶紧滚。

她不想见到这个令人厌恶恶心的人,更不想与她虚与委蛇。

但方始心害死了程堰,秦宜真不想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要方始心死或许简单,但秦宜真觉得很不解气,她得要对方始心生不如死,要她所在意的一切,统统被毁去!

想到程堰的惨死,秦宜真心头大恨,看向方始心的目光有染上了几分阴郁和冰冷,微微有些发红的眼圈有些冷锐。

方始心觉得秦宜真看自己的目光很不对劲,一颗心忍不住都提了起来:“你...你看我做什么?”

秦宜真垂了垂眼帘,压下心头的恨意,扯出了一些笑容来:“没看什么,只是今日心情不好,吓着你了,对了,今日你来我这做什么?”

方始心听她这么说,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当是秦宜真是公主脾气上来了,有些阴晴不定。

她暗自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拍了拍手,让侍女送上了一个绘着牡丹的漆盒,打开来呈给秦宜真看。

里面陈放的,赫然是一株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方始心笑道:“宜真妹妹,这是我们芳华阁新出的首饰,我将其称之为‘绒花’,用的都是蚕丝线染色所制,朵朵栩栩如生,宛若真花,我特意挑选了这一支牡丹送过来。”

方始心让侍女将那一支牡丹取了出来,赞美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秦城,这支牡丹,与你最是相配了,你快看看你喜不喜欢。”

秦宜真看着那支牡丹花。

一支姚黄牡丹花开两朵,一大一小,花朵层层叠叠,另外还缀着两个小花蕾,再有青杏叶子三三两两,看起来确实栩栩如生,宛若真的一般。

那花蕊、花瓣、花丝、花叶,无一不神似无一不精美,再配上这么一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秦城’,更是没有一个女子是不喜欢的。

秦宜真亦然。

若是换做以前的秦宜真,定然是高高兴兴地受了,谢过她的礼,回送她一些金银珠宝,再将这牡丹花高高兴兴地戴在发髻上。

但如今的秦宜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淡淡道:“谢过你的好意,但我更喜欢海棠。”

簇簇海棠在枝头,是她最喜欢的花。

送出去的礼物被人嫌弃,方始心脸上的表情又是一僵,她笑笑道:“那我命绣娘给你做一支海棠,海棠娇美,也适合你。”

秦宜真伸手抚上发髻间的海棠花,入手是冰凉真实的手感。

她淡淡道:“假花虽是好看,但永远比不上真花,虽说四季轮回,花开花谢,终究留不长久,但能贪得片刻的真实,也总比一辈子虚假的好,你说是不是?”

方始心听了这话,一颗心微微提起,觉得有些不安。

果然,下一瞬,她便听到秦宜真说:“你这个芳华阁就不要开了吧。”

“这怎么能行!”方始心失声尖叫。

她为了芳华阁投进去了多少钱银?

先是盘下那两层银楼的钱银,再让人装修也花了不少,再请绣娘画样式,最后还做了大量的成品囤积。

为了这些,她将自己的积蓄掏空,还借了一些外债。

若是这店不开了,绒花不卖了,她得疯了!

她今日来给秦宜真送牡丹,一是听说程堰回来了,想看看能不能偶遇,二是想送秦宜真一支,让她戴一戴,到时候再往外传说公主都喜欢,那秦都的贵妇贵女们不都得抢疯了。

“怎么不行?”秦宜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平静冷漠,“本宫不喜欢。”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不能开了。

她可是公主,仗势欺人一点怎么了。

秦宜真恍惚想到了以前...或许应该称为上一世。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方始心也送了她一朵姚黄牡丹的绒花,她很喜欢。

三日之后程太后与景安帝设宴款待诸位平乱归来的将领,她便戴着这一朵姚黄牡丹出席,诸位贵妇贵女也甚是喜欢,她有意抬举方始心,便说出了芳华阁的名字。

后来这刚刚开的芳华阁名声大噪,阁中绒花一花难求,方始心赚得盆满钵满。

这一辈子,这个钱方始心就别想赚了。

方始心一听顿时就急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是我的芳华阁又不是你的芳华阁,怎么能是你说不喜欢就不开了呢?!”

这可是她的店又不是秦宜真的,凭什么啊!

秦宜真:“哦。”

确实是,又不是她的芳华阁,也不是她一句话说她不喜欢就直接不开了。

但是,她有的是法子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别的不说,单单是她将自己不喜欢假花,觉得虚假,这些话往外一说,这芳华阁指不定就门前只剩罗雀三三两两了。

方始心被她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哦’刺激到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中又恼又恨,觉得受到了耻辱。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试探性地和秦宜真商量:“宜真妹妹......”

“请尊称本宫公主。”

“好吧公主。”方始心被闹得没脾气了,她现在更担心芳华阁的情况,也不在乎这些边边角角了。

她心里有些着急,脑中也疯狂地想着解决之法。

好一会儿,她才松了一口气,对秦宜真道:

“要不这样吧,纵然公主不喜欢,可到底是我开的铺子,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多说几句好话。

这一支姚黄牡丹,你也戴出去让人瞧瞧,若是你得了空闲去芳华阁坐坐,那就是最好了。”

“公主,你就当是帮帮我吧,我全部身家都用在芳华阁了,若是芳华阁赚不了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方始心说到最后,适当地露出了可怜担忧的表情。

秦宜真今日却不买她的账,依旧平静冷漠:“本宫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能说假话呢?”

“你若是非要本宫喜欢,这样吧,你再替本宫做几支好的来,最好是能做的以假乱真,本宫真的喜欢了,自然会说几句好话。”

做几支她喜欢的是吧?

方始心见事情还有转机,心头一松,连忙答应下来:“那我就让人给你多做几支。”

“好。”

“那我先走了。”

“好,绿翘,替我送送方姑娘。”

待方始心离去之后,秦宜真便让人准备笔墨纸砚,她要写信。

绿翘送客回来之后见她在那里写写画画,问她写什么。

“给皇姐写信。”

“给慧真公主写信?”绿翘诧异了,这两人关系不是很差吗?

“是啊,她最近不是很缺钱花吗,我这正好有个好路子。”

秦宜真原本就没打算放过方始心,让方始心再做几支绒花送过来也只是权宜之计。

这做绒花的法子方始心现在还藏得严实,秦宜真自然是不知,但在上一世,绒花在秦都盛行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研究了出来。

那时候方始心也不瞒着秦宜真,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为了哄她开心,还亲自教她做过。

故而这做绒花的法子,秦宜真是知道的。

她自己不缺钱银,也没心情去做这件事,倒是慧真公主这位皇姐估计会很感兴趣。

慧真公主花钱大手大脚的,程太后一直将她管得很严,很是缺钱,给她最合适。

而且到了那个时候,方始心要是有胆子和慧真公主抢这个挣钱的路子,那就等着倒霉吧。

这芳华阁,方始心若是敢开,指不定第二日就被夷为平地了。

绿翘惊了:“公、公主......您不是最喜欢方姑娘吗?怎么就......”

怎么就转头就把人卖了呢?

“那是以前。”秦宜真抬头看她的时候目光微冷,“绿翘,你要记得,她从接近我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从今以后,她就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再喜欢她了。”

“啊...哦......”绿翘脑子有些懵,但还是应了下来。

秦宜真点点头:“去将桂嬷嬷和金嬷嬷请过来吧,让她们回来伺候。”

“是。”

......

此时在秦宫之中,程太后召见了程堰。

程太后站在宫殿的玉阶上。

她头戴九凤垂珠冠,一身红色凤袍拽地,一双丹凤眼眼尾扫出长长的凤尾,站在那里的时候居高临下,端庄威重,仪态万千,叫人不敢抬头直视。

“此番二王之乱能平定,也多是你的功劳,再过三日,本宫便会设宴款待众位将士,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程堰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说功劳,也无所求。”

程太后看他:“平定叛乱,令家国安宁,虽是分内之事,但功劳也同在,只是你如今已经是平西侯了,若是再往上封恐怕差了些,倒时只能赏你一些钱财珠宝。”

程堰叩拜谢恩:“臣谢太后。”

“你我姐弟,何需如此生分。”程太后上前去将人扶起,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了一些笑意,

“陛下年纪还小,我也是一介女眷,再加上朝政之事诸多,我与陛下需要你帮忙的还多呢。”

“对了,你与宜真如何了?”

“甚好。”

“甚好?”程太后可不信这话,对于这夫妻俩之间的情况,她也颇为了解。

她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如今各国对东秦虎视眈眈,朝中诸王也蠢蠢欲动,再加上一些世家野心也不小,算计着秦家倒下,皇位轮流坐呢。”

“我与陛下唯一能信任的人便是你了,需要你做的事情很多,我虽然也一直希望你平平安安,但战场无眼,仙神难测,我如今希望的,是你能早些时候有子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太后是怕程堰有一日在战场上死了,连个子嗣都没有,香火无人继承,也无人祭拜。

“臣明白。”

“你不明白。”程太后脸色有些不好,“你若是明白,便不会这般纵容宜真,任由她的性子胡来,难不成你还想你打拼来的一切,便宜了老宅那起子人吗?”

这个老宅,自然是指承恩侯府程家。

程太后与程堰的母亲明氏是承恩侯发迹之前的原配,承恩侯攀上后来娶的妻子张氏之后,直接与原配和离,将明氏和程太后丢在了乡下。

至于程堰,那是承恩侯回乡祭祖的时候,强迫明氏怀上的。

张氏得知此事之后,面上是慈善地将明氏和程太后接回了程家,但后来明氏生产,张氏命人将她捂住,活生生将生出来的孩子推回去,让明氏活活疼死。

这些,程太后都被张氏派人摁着,逼着看完全程。

明氏死了之后,姐弟二人侥幸活命,但日子也是过得猪狗不如,谁都能踩一脚。

程太后十五岁,张氏便给她说了一门亲,对方是个年过五十,还纳了三十四个妾室的糟老头子,还声称做妾是程太后的命。

程太后为了姐弟二人自保,使计接近了帝王,做了他的妃嫔。

刚刚入宫那会儿,她才是一个小小的美人。

她熬了好些年,帝王驾崩,她儿子继位,她才算熬出了头。

登上太后宝座的头一件事,便是册封程父为承恩侯,然后让人打断了他的三条腿,拔了他的舌头,让他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生不如死。

那张氏,她也命人划花了她的脸,毒哑了她嘴,每隔三日就将人丢到妓馆之中,让她作为最低贱下作的娼妓,供人取乐,生不如死。

还有张氏所生的儿女,她也一个都没放过。

那些手段凌厉残忍至极,可见她心中多恨。

“自然是不会。”程堰见她提起程家,脸色也有些冷沉,

“若是我无子嗣身死,阿姐若是拂照,请替我照看宜真一二,若是想给我留一个香火,便在无父无母的孩子当中挑选一个过继吧,我别的不多求,只求他孝敬宜真就好。”

因为有那样父亲还有兄弟姐妹,程堰是真的不在意香火,人死了就死了,哪里管得了有没有人祭拜。

“可若是如此,我便没有娘家人了,你就忍心留阿姐一个人......”程太后说到此处,眼眶微红,眼中似有泪水。

程堰沉默了。

他或许并不怎么在乎生死,但他此生却有两个放不下的人,一个是如母的长姐,一个是他强求娶来的夫人。

“阿堰啊,你就当是为了宜真和阿姐,别再和宜真再这样拧着下去了,她不乐意,你便多哄哄她不就好了。”

“再说了,这真的做了夫妻和没做夫妻,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夫妻恩爱缠绵,夜夜同床共枕,感情自然是越发深厚,待你们有了孩子,必然能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程堰在秦宫待了一个时辰才出宫,行到半途,恰好到了公主府门口,他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公主府的管家匆匆忙忙前来迎接:“不知侯爷前来,有失远迎,侯爷恕罪。”

程堰问他:“慧真可在府中?”

“在,在的,公主就在家中......”

程堰点了点头,然后抬脚就往公主府中走去。

管家脸色一变,忙是跟上:“侯爷请慢,公主现在...现在不大方便...侯爷...侯爷留步,待老奴命人去通禀公主。”

“有什么不方便的。”程堰毫不在意,继续大步往里面走去,

“她还有什么是我不能过问的?还是她背着她母后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此一来,我就更要看看她做了什么混账事,不必通禀了。”

管家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了。

“可是侯爷,公主...公主她......”

“出了事我担着,你前面带路。”

程堰态度强硬,又是慧真公主的长辈,管家根本就拦不住,也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此时,他只能在心中只能默默地祈求自家主子今日不要做得太过火了,让程堰看到。

程堰大步往公主府里走出,穿过了外院,便到了一处花园之中。

此时花园之中正是一片繁华热闹景象。

身着石榴红宫装、半露香肩的慧真公主正歪着身子坐在一张案几后。

她左右各有一身穿白袍的白面小郎君伺候着,一个给她喂酒,一个给她捶背捏肩,还不时地问她‘公主这力道行不行’、‘公主这酒好不好喝’。

她一双狐狸眼微勾,眼角点了一点桃红的滴泪痣明艳欲滴,俨然是一只勾魂夺魄的狐狸精。

而在她面前的空地上,正有一年轻男子坐在琴座前弹琴,男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音铮铮如山涧流水破开云雾,涓涓往前流淌叮咚。

四个穿着清凉的舞姬绕着弹琴的男子甩着水袖翩翩起舞,水袖挥动,腰肢摇摆,迎风起舞。

好一幅歌舞升平的景象。

好一个左拥右抱,贪得风月几分醉的公主。

程堰摩擦了一下有些干燥的手指,有些手痒。

这是要打两顿呢,还是得打三顿?

正在这会儿,琴音突然停了下来。

已经半醉微醺的慧真公主抬头,狐狸眼微眯,嘻嘻笑笑问:“怎么停了,谢郎继续啊。”

那端坐在琴座前的年轻男子抬头,温柔缱绻的桃花眼眼中平静无波:“在下只是担心,若是再弹下去,公主少不得挨一顿揍。”

慧真公主嗤笑:“谢郎真会说笑,谁敢揍本公主,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程堰听到这里,额上的青筋都跳了一下,当即冷笑出声:“是吗?这么说,我若是揍了你,你也要砍我脑袋?”

天地间忽然一静,煦暖三月仿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众人转头看去,正好见到程堰等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穿着清凉的舞姬和慧真公主身边伺候的两个白面小郎君脸色煞白,慌乱地在一旁跪下。

“小...小舅......”慧真公主脸上的表情僵住,然后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尖叫着跳了起来,“小、小舅,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慧真公主惊慌失措地伸手整理了衣裳,面上又是害怕又是尴尬,一时间红白交加,万分的精彩。

程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冷:“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背后竟然这般行事,还动辄要砍人脑袋,慧真,你好生威风啊。”

慧真公主尴尬:“呵呵...不敢不敢......”

“程侯何必如此严厉,公主不过年幼,贪玩了一些而已。”坐在琴座前的年轻男子笑着出声。

他的语调平静散淡,似乎是冷漠疏离,又似是带着温柔风雅的笑意。末了,还伸出手指挑了一下琴弦,似是在欣赏自己的琴艺。

慧真公主闻言连连点头赞同:“是啊,小舅,慧真知错了,圣人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可千万别告诉母后啊......”

程堰微微眯眼,将目光投了过去:“谢湛,没你的事。”

那言语之中,已经含着警告的意味。

这位名为‘谢湛’的年轻男子笑了笑。

他一袭月白交领长袍,头戴玉冠,样貌堂堂,清俊优雅,仿若是那身在繁华之中,却半点不染尘埃的谪仙人。

谢湛,秦都氏族大家谢氏嫡长孙,人称秦都第一才子兼第一美男是也。

是秦都之中诸多姑娘夫人的梦中情郎,人称‘谢郎’是也。

谢湛笑道:“湛不过是说了一句公道话罢了,怎么?程侯就听不得了?难不成只许程侯欺骗蒙蔽小姑娘,别人就不能拆穿了吗?”

谢湛说到最后的时候,也微微眯眼看着程堰,一双带笑的桃花眼染上寸寸冷意,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捏着琴弦,似乎就要将这琴弦折断。

四目相对,便是一阵刀光剑影。

程堰忽然想到了那年桃花树下,谢湛折了一支桃花,簪在了秦宜真的发髻之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才子佳人,佳偶天成。

任凭谁人见了,都得夸一句‘金童玉女好生般配’。

那时,秦宜真不过十二,还是天真懵懂的少女,对于男女情爱一无所知,可谢湛已经是在等着她长大,然后娶她的。

他仗着自己阿姐是太后,趁着秦宜真对男女之情还未曾开窍之时,便抢先一步将人娶回家。

那一段还未开始的情意戛然而止。

他横刀夺爱,抢了别人的中意的姑娘。

所以谢湛记恨他,仇视他,也是情理之中。

程堰错开了目光,然后道:“谢渠已经被押送回秦都,不日便至,此番诚王瑞王作乱,谢渠乃是诚王谋臣,当是罪无可恕,我若是你,如今应该想着如何保谢家不受牵连。”

谢湛闻言却挑眉轻笑,漫不经心道:“谢渠虽是谢氏族人,但早些年犯下大错,早已被谢家逐出家门,断绝了关系,此人如何行事,与谢家何干?”

“怎么?难不成程侯还想公报私仇,借此铲除谢家?”

“还是想借此机会除去了我,从此程侯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春风吹过枝头,缀着繁花的枝头微微摇晃,院中弥漫着掺杂诸多花香的香气,夕阳微微偏斜,阳光浸染了一些灿灿霞光从天空洒落。

“谢湛。”程堰定定地看着谢湛,语气微沉,“自圣祖皇帝始,治理天下皆有谢家一份功绩,不管你信不信,本侯都希望此事与你无关,与谢家无关。”

谢湛轻笑:“你自然是希望与谢家无关,毕竟谢氏王氏乃是天下学子之首,东秦治理天下之事,还得靠王谢两家前头,若是谢家出事,天下学子必乱,东秦危矣。”

“不过这些事,确实与谢家无关,我又何需担忧?”

说到这里,谢湛起身,“在下还有事,便不打扰程侯与公主了。”

“对了,若是程侯若是见了宜真公主,还请程侯替我向宜真公主问安,问她之前下的那一局,何时才与在下分一个输赢。”

“就此告辞了,二位不必送。”

说罢这些,谢湛也不管程堰有些沉下来的脸色,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着一把折扇拓落潇洒地带着人离开。

慧真公主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人走了,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仿佛魂都丢了。

程堰脸色有些发黑:“还看?”

慧真公主吓得一哆嗦,这才将目光收回,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走过来的程堰,扯出一些勉强的笑意,讨好跟上前:“小...小舅,您今日怎么来我这了?”

见程堰主位上坐下,慧真公主赶紧吩咐人送上新鲜的茶水吃食,一脸的小心讨好。

程堰瞥了慧真公主一眼道:“刚刚从宫中出来,见了你母后和皇弟,归家路过你这,便来看看你。”

慧真公主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还是小舅您对我好,没把我给忘了,哈哈哈~~~”

“笑什么?”程堰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来这一趟,我竟然不知你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你可真的是好得很啊!”

程堰顿感头疼,他倒是不知,他好好的外甥女,怎么就变成这副放浪形骸的模样的。

竟然还学着那些人养男宠!

慧真公主见他脸色不好,心知他是要在和自己算刚才的烂账,立刻软声求饶:“小舅,我知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下次定然是不敢了。”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啊!”程堰咬牙,“还有那谢湛,你应该知晓他对你无意,便不该招惹他。”

这话说的,慧真公主就不服了,她立刻反问:“为何不该?难不成是我不配?若是我不配那谁人才配?宜真吗?”

程堰皱眉:“你好端端的扯宜真做什么,此事与她何干?”

慧真公主脾气上来了,也就不怕他了,冷哼一声便道:“我怎么就不能提了,小舅,难不成在你们这些人心中,不都是宜真温柔美丽,而我粗鄙无礼吗?”

“小舅你难不成不知,他谢湛心里只有宜真,只觉得唯有宜真才能与他相配,若不是小舅你横插一杠,将人娶了,如今说不准他们已然两情相悦,宜真就是谢家妇了。”

“慧真。”程堰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你若是不会说话,那就把嘴巴闭上。”

“我就是不甘心!”慧真公主气得眼睛都红了,“凭什么啊!我才是嫡公主,是母后的亲女,是皇弟的亲阿姐,我有哪里比不上她秦宜真了?”

“你们都喜欢她,一个个的都喜欢她!”

慧真公主是真的很讨厌秦宜真,便是她那母后,也觉得秦宜真听话懂事,不像她到处惹事惹人嫌。

还有谢湛,她好不容易看上的一个男子,但他眼里心里都是秦宜真,分明秦宜真都已经嫁了人了,他还心心念念。

她咽不下这口气!

“小舅你不知,他那人往日里根本就不搭理我,我今日不过是叫人告诉他一声,说我收到了宜真的信,若是他来给我弹两首曲子,我便给他看,他便来了。”

“哼,还有宜真,你也不管管她,她都已经嫁给你了,还勾得谢湛对她念念不忘,她就是个贱——”

“慧真!”程堰冷声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开口语气严厉,“她是我的妻子,若是你还认我这个小舅,就不该如此不敬。”

这话说得严肃,慧真公主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气又恼又觉得受伤,她红了眼眶骂他:“你竟然为了她凶我!”

“我才是你亲的外甥女!”

程堰叹了口气道:“你是我外甥女,可她也是我妻子,我护着她本是常理,慧真,有些话我只说一遍,你若是还当我是你舅舅,便敬着她一些。”

“这些话也当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不与你计较,若是再有下次,你也莫要再说我偏袒她。”

“也勿要再去程家招惹她,若是你再惹她,下次也不要再去程家了。”

慧真公主闻言,又气又委屈,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可是她亲舅啊,到底还是偏心秦宜真,还对她说这样的话。

“还有,拿来。”程堰伸手。

慧真公主茫然:“什么?”

“信。”程堰抬了抬手,“宜真给你写的信。”

慧真公主顿了一下,这才恍惚想起:“我...我给谢湛看的时候...忘了拿回来了......”

慧真公主说到这里,便快步往琴座那里走去,可找来找去,却连信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奇怪道:“奇怪了,信呢?怎么就不见了?”

信已经被人拿走了。

程堰起身便走。

慧真公主回头的时候看见他大步离开,还急急问他:“小舅你去哪?”

“去把信要回来。”

程堰脚步不停,快步地出了公主府,问了门口的护卫谢湛往哪个方向走,便翻身上马去追。

慧真公主追出门口的时候,人都没影了。

她气得在原地跺脚:“跑那么快做什么,不就是一封信吗?真的是...气死我了!”

“小舅,你拿了信要还我啊!我还要赚钱呢!”

“小舅,你听到了没!”

虽然她很讨厌秦宜真,但赚钱也是很重要的!

马车一路慢行,徐徐地穿过街道,谢湛半歪着身子靠坐在车厢边上,安静地看着街市上林立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彼时金乌西坠,夕霞寸寸洒落人间,为天地布上一层金辉。

他微微眯眼,觉得这夕阳实在是刺眼。

程堰拦下谢家的马车时,他微微掀了掀眼皮子,脸上无波无澜。

末了,命随侍撩开车幔,冲着来人笑:“程侯这架势,莫不是来抓我的?敢问程侯,我这是犯了什么罪了?”

程堰坐在马背上,定定地看着他,并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直接道:“谢湛,把信还来。”

“信?什么信?”谢湛挑眉一笑,手指转了转折扇展开,轻轻摇了两下。

他白袍玉冠,斜倚车厢,端的是一派潇洒风流,俊美不凡。

“你从慧真那里拿的信。”

“程侯说笑了,我什么时候从慧真公主那里拿了信,再说了,程侯有证据吗?若是没有证据,可不能胡乱定罪,指不定是慧真公主自己不知道丢哪去了......”

听谢湛这话的意思,是打算不认了。

程堰微微拧眉,脸色有些沉了,但他也不打算和谢湛再去争辩这些,冷声道:“我知道是你拿的,莫要逼我动手,拿来。”

谢湛脸上的表情一敛,脸色也冷了下来,他讽刺道:“程侯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蛮横,这得不到的就直接抢。”

此话看着是在说信,其实意有所指。

“那不是你的。”程堰答道。

当初秦宜真对谢湛没有男女之情,如今同样没有,便是谢湛对秦宜真有情,那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程堰认为,既然他们不是两心相许,那他与谢湛应该是等同的,谁能抢到就是各凭本事的事情。

纵然他的手段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大光彩。

但抢娘子这种事,必要的时候,也无需讲究道德光彩。

他承认他有点理亏,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后悔。

“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谢湛反问。

程堰道:“也并非是我的,但我抢到了,便是我的了。”

先前不是谁的,但后来他抢到了,就是他的了。

“亏你说得出口。”谢湛冷笑,“是,你是抢到了,可她终日不能开怀,也全数皆因你而起。”

谢湛在袖袋之中取出了一封信,用两指夹着,然后甩飞了出去:“拿走,滚。”

程堰伸手接过,打开一看,见是秦宜真的笔迹,又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之中。

“多谢。”

他道了一声谢,然后将信封收回怀中,便要带着人离开。

谢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嗤嗤的笑了两声,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又一点一点敛了下来。

似乎也没什么好笑的。

他有些恼怒地将折扇摔在了地上:“回谢家。”

耽搁了那么久,程堰回到平西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因着心中搁着事,程堰回来这一路走得也并不快,这一路上,他确实也想了许多。

虽然说这抢娘子的事情,他仗着自己阿姐做了太后,又趁着秦宜真还未开窍对谢湛生情的时候抢先下手,将人娶了回来。

看着是他赢了,得到了他想要的。

可谢湛湛说的也对,这三年来,秦宜真过得并不开怀,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她久居平西侯府深院,等闲不愿外出,将自己困在那一方天地之间,郁郁寡欢。

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开怀一些。

“侯爷,到了。”

跟在他身后的随侍松年见他坐在马上盯着‘平西侯府’的牌匾看着许久,便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程堰‘嗯’了一声,这才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了随行的亲卫,抬脚往府里走去。

松年挥手让诸位亲卫散去休息,便快步跟上。

府上的管家周管家匆匆从府里出来,前来迎接:“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程堰见他有些着急,皱眉,“出了什么事了?”

“没啊!没出什么事!”周管家一脸高兴,笑着脸上的细微的皱纹都堆成一团了。

他道,“侯爷,您今日凯旋,公主命人在春歇院准备了一席酒宴,准备了接风宴,为您接风洗尘呢。”

“什么?”程堰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周管家又道:“公主见侯爷许久未归,便命属下在这里等着呢,若是再过一些时辰侯爷还未归,公主还吩咐了属下,派人去宫中看看您是不是在宫中陪太后陛下用膳。”

程堰愣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以往的秦宜真,可从来不会管他的事情,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她都不怎么理会,今日竟然要给他接风洗尘?

是了。

程堰突然想起他这一次回来,秦宜真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方才还哭了许久,也有好好地和他说话,不像以前见都不想见他。

他离开之前,她还有些舍不得他走。

程堰想到这里,有些待不住了,也不想听周管家唠唠叨叨,抬脚便往府里走去。

周管家见自己说着说着,程堰就走了,有些傻眼。

松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啊,你可别再说了,侯爷现在都懒得搭理你了。”

周管家是早年程堰从程家带出来的人,当年程太后与程堰在程家过得艰难,这位管家对他们姐弟二人私下照料不少,后来程太后和程堰自然也将他从程家带了出来。

周管家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说侯爷和公主能和好吗?”

在外奔波了两三个月,一直精神紧绷,这会儿放松下来,松年便觉得疲惫阵阵涌来。

但听到这话,松年突然双眼放光,顿时就不困了,他一手揽在了周管事的肩膀上,与他一同哥俩好似的往府里走去。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啊?”周管家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松年毫不在意,他嘿嘿一笑,“咱们多看看,到时候也好出出主意是不是?”

周管家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那你随我来。”

夕阳日落,金霞满天,晚风吹拂。

程堰踏着洒落在地面的霞光,大步往内院走去。

他心中迫切,脚步匆忙,想要快一些见到她。

可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轻柔的云上,感觉好生不真实,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他还记得新年刚过,朝中便传来了诚王瑞王起兵谋反的消息,他奉命平叛,要离开秦都之前,还特意来见过她。

她那会儿受了寒,有些病恹恹的,也不愿与他说话,两人就坐在那里相顾无言。

若不是他担忧她身子不好,起身离开,她便能与他那样相顾无言一整夜,他每隔半个月,便给她写一封家书,请了程太后转交,还说若是她有什么想要和她说的,便写好书信,交给程太后。

可他一次都没有收到过她的书信。

但这一次回来,她竟然变了态度。

程堰有些欣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往前走的脚步突然放慢。

莫不是他不在秦都的这些日子发生什么事,让她有这样的转变?

“侯...侯爷?”

一声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程堰转头看去,却见一身穿粉色春衫头戴珠钗的年轻女子快步走来。

她激动得脸色有些发红,却又似有些娇羞,扭扭捏捏的,看着很是作态。

“你是?”

“侯爷,我是如芳啊,您不记得了?我兄长是赵如山,去岁六月的时候,给您挡过箭。”

赵如山此人,程堰是知晓的,是他亲卫中的一员。

去岁五月,平州云氏勾结南齐反叛,他领兵平定之时,险些遭了暗箭,是这位赵如山替他挡了,伤了手臂。

那箭矢有毒,最终赵如山自断了一臂,才保住了性命。

“原来是如山的妹妹,他如今可好?你为何在此处?”

“我兄长还好,虽然没了一个手臂,可侯爷给了诸多钱财,他归家之后,娶了一房娘子,开了一家武馆谋生,至于我嘛......”

赵如芳说到这里的时候,面上染上红霞,有些娇羞:“我爱慕侯爷,不愿离开秦都,便来求了公主,让我做侯爷的人......”

程堰:“?!”

他问:“公主同意了?”

赵如芳脸色通红,却连连点头:“公主听说我兄长为侯爷断了一臂,又见妾爱慕侯爷,自然是同意了,安排了妾住在兰芳院中,还说...还说等侯爷归来,便安排妾服侍侯爷......”

程堰的脸色当场就黑了。

非要如此是吧,先是王仙容,再来一个宋屏屏,现在又多了一个赵如芳。

她就非要将他推给别人是不是?

程堰黑着脸躲开了赵如芳的触碰,问她:“那你如今要去何处?”

“自然是去春歇院啊!”赵如芳答得飞快,“公主让厨苑准备了接风宴,为侯爷接风洗尘,方才也派人来请了妾过去。”

“你也去?”

“自然,妾好歹也是侯爷的人,这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啊......”

程堰的脸更黑了,然后转头就往回走。

“哎哎!侯爷你去哪啊?”

“你们自己吃吧,我不去了!”

你们就一家人整整齐齐吧!

她纳的妾,与我何干!

想到纳妾之事,程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如芳一眼,对她道:“纳妾的事情,本侯不知道,也不承认,本侯会书信一封给你兄长,让他来接你回去。”

说罢这些话,程堰便黑着脸大步离开,半点犹豫都没有。

“侯...侯爷......”

赵如芳想追上去,可追了一段路便到了二门门口,再出去就是外院了,她刚刚想往外走,便被门口的婆子拦了住。

“赵姨娘,府中的规矩,没有公主和侯爷的命令,您是不能往外走的,还是请回吧。”

赵如芳没办法,跺了跺脚,便转头往春歇院走去了。

此时在春歇院之中,秦宜真与府上另外两位姨娘喝茶。

平西侯府上有三位姨娘,除了赵如芳,还有王仙容与宋屏屏,这都是秦宜真自己给程堰纳的。

而在三个姨娘之中,这王姨娘王仙容身份最为尊贵,是出身氏族王氏嫡女。

王仙容早年便爱慕程堰,在程堰娶了秦宜真之后伤心欲绝,几次寻死,王家没有法子,便求到了秦宜真这里来,说让王仙容过门,便做一个妾室也好。

秦宜真感慨王仙容对程堰用情至深,便点头答应了这事。

至于宋屏屏,那是一个跟随未婚夫来秦都参加会试,未婚夫高中攀上高枝,将她舍弃,还派人追杀的可怜女子。

她孤身一人,又无家可归,得了秦宜真相救之后,便暂居程家。

后来得知秦宜真心中苦闷郁郁,她便留了下来陪秦宜真,做了程堰的妾室。

“茶香清雅,似有淡淡的兰花香,香气久而不散,一口茶,口齿含香,是毛尖茶,公主,我说的可对?”宋屏屏歪着头问秦宜真。

她身着白青对襟衣衫,头上带着一支松石银钗,穿着打扮极为素净,倒是一张干净明媚的脸衬得她像是清水出芙蓉的莲花一般。

秦宜真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院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是没听见。

宋屏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回神。

“怎么了?”秦宜真问。

宋屏屏扬眉含笑:“我问公主这是毛尖茶对不对?公主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程堰。”

嗯嗯?

宋屏屏眨眨眼,有些惊讶,倒是一旁的王仙容失手打翻了茶盏,茶盏摔在地面上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秦宜真与宋屏屏齐齐看了过去。

边上的侍女赶紧上前扶起王仙容,收拾碎片和茶水。

宋屏屏皱眉:“王姨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公主这茶盏可贵了,你摔碎了万一赔不起怎么办?”

王仙容闻言,顿时脸色有些难看:“我怎么就赔不起了?难不成我还缺了这点钱银不成?”

宋屏屏翻了个白眼给她:“这是钱银的事情吗?公主这里的茶盏,多数都是贡品,不是太后陛下赏的,便是侯爷命人备置的,哪样不珍贵?”

“再说了,这一套茶具,你摔碎了一个,这一套就不完整了。”

王仙容气得心口一阵起伏:“你待如何?”

“自然是赔一套新的给公主。”

王仙容气得险些心梗,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道:“公主还未开口说话,难不成你还做得公主的主?”

主子还没说话呢,你这狗就在这里乱吠!

宋屏屏当即就眼巴巴地看向秦宜真:“公主,公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嘛?”

“对对,你有理。”秦宜真笑着摇头,然后对王仙容道,“屏屏说的确实有理,你既然摔了我的东西,赔我一份新的也是情理之中。”

王仙容捏着帕子的手指有些用力,心中有些恼怒,但还是低头认了:

“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妾晚些叫人送一套差不多的过来赔给公主。”

宋屏屏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顿时喜上眉梢:“这就对了,既是你的错,自然是认罚的。”

说罢,她又追问秦宜真:“公主想侯爷什么?难道是许久不见甚至想念?”

秦宜真摇头:“我只是在想,怎么晚了,侯爷怎么还没回来,难道留在宫中用膳了?”

“侯爷已经回来了。”赵如芳由着一个侍女领着,提着裙摆有些着急地走来,走到面前,刚想说话,边上的侍女扯了她一下。

赵如芳反应过来,便‘哦’了一声,然后屈膝行礼:“拜见公主。”

秦宜真点头让她起来,问她:“你说侯爷回来了?”

“是啊,我来的时候便遇见了侯爷,还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就生气了,然后掉头就走,让我们自己吃。”

秦宜真愣住了,而后微微拧眉:“你说他突然生气了?然后就走了?”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

王仙容也皱眉:“是不是你胡言乱语,惹怒了侯爷?”

“这...这不可能吧?”赵如芳茫然,她仔细回想一下自己说的话,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啊,而且侯爷还说让她兄长来接她,不让她留在府上呢。

王仙容道:“公主,不如让妾前去请侯爷过来?”

秦宜真有一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你就走一趟,去将侯爷请来。”

“是。”王仙容面上露出一些柔和的笑容,然后行礼由着一个侍女扶着离开。

宋屏屏有些不赞同:“公主为何让她去请?既然是公主相邀,那公主亲自去请,岂不是更有诚意?”

秦宜真点点头:“我也知晓这个道理,可她既然想去,便让她去就是了。”

“可是公主......”

“她爱慕侯爷。”秦宜真垂了垂眼帘。

秦宜真何尝不知王仙容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王仙容也是真心喜欢程堰的。

且不说堂堂王家嫡女为情爱甘愿为妾,便是在上一世,程堰过世之后,刚过头七,王仙容也服毒自尽,也随着他去了。

愿生死相随,可见情深。

既然她想接近程堰,那便给她机会就是了。

宋屏屏张了张嘴,小声道:“可您才是侯爷的妻子,若是侯爷真的喜欢上了王姨娘,您的处境就......”

秦宜真摇了摇头,笑了笑:“若是他们两情相悦,那也是好事,到时候我离开就是了。”

再活一世,看到还活着的程堰,秦宜真是真心想和程堰好好过日子的,也很舍不得他,可若是他与旁的女子两情相悦,觉得她碍眼,她也是愿意成全的。

她只希望他能过得开心一些,这辈子能活得长久一些。

宋屏屏急了,很想说一句‘可侯爷喜欢的是你,只想和你两情相悦’,可她心知秦宜真不爱听这话,说多了她心中不快,便只能暂且按捺下来。

要知道秦宜真的奶嬷嬷桂嬷嬷,就是因为劝多了她和程堰好好过日子,早些生个孩子,听得秦宜真烦了,便不让她在跟前伺候了。

她道:“那公主若是离开,记得带我一起,我可舍不得公主。”

“好,带你一起。”

程堰沉着脸出了出了后院,刚刚到前院便撞见了周管家和松年,两人见他沉着脸大步往前走,似乎心情很差,也忙是跟上去。

一路行至书房,程堰便关上了书房的门,将这两人挡在了门外。

松年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

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公主还给他准备了接风宴,他也高高兴兴地去了,怎么才一会儿,就变了脸色?

难道是刚刚到春歇院就和公主吵起来了?

周管家也面露担忧:“上一次侯爷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公主没问过他的意见,便让王姨娘进了门,他和公主吵了几句,气得一个人喝酒生闷气,等等,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我忘了和侯爷说了,公主又给他纳了一个。”

松年:“?!”

“又纳了一个?!”

松年好半晌都回不了神,末了,伸手擦了擦额上都不存在的汗,深叹一口气:“也难怪侯爷要生气,你说公主怎么就那么‘贤惠大度’呢?”

若是换做旁的女子,那是千方百计阻拦夫君纳妾,恨不得一人独占了,怎么到了自家主母这里,就这般贤惠大度呢?

这原因很可能就不是什么‘贤惠大度’,而是不喜欢。

她不喜欢,不在乎这个夫君。

程堰如此生气,大约就是因为这个了。

周管家也跟着擦汗:“那咱们要不要劝劝?”

松年无奈:“怎么劝?劝他说公主贤惠大度,只想多几个妹妹一起伺候他,让他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这是美事,还是说,让他认清现状,公主心中没有他,放弃了吧。”

周管家:“...那怎么办?”

怎么办?

松年摊手耸肩,表示自己也没有法子。

正在这会儿,屋里传来了程堰的声音:“在外面叽叽呱呱说什么?有胆子进来当着我的面说,叫我好好听听!”

两人缩了缩脖子,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言。

程堰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会儿,松年和周管家小心地在门口候着。

不过没过去多久,便有一护卫来报,说是王姨娘来了,是奉了公主的命,来请侯爷去春歇院参加接风宴的。

松年眼珠子转了好几下,最终一咬牙,伸手推开了书房的大门,然后溜了进去。

“侯爷,王姨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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