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枫白桦是小说《【默片】》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yifanplum写的一款年代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默片】》的章节内容
秋枫提前两天一个人提着个大箱子来学校报到了。这是海滨一所师范大学,秋枫考取的是中文系。
秋枫找到宿管员阿姨分到了宿舍,把行李放好,床铺好,短暂睡了一觉。梦中还是她熟悉的乡村,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们。醒来后,一时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方。
安顿下来的秋枫斜挎着随身常带的黑帆布包,在校园里四处溜达。自小体弱多病的秋枫长大后却成了一个性喜运动的瘦高个儿。她首先注意的是体育场地。跑道如何,足球场上的草坪够不够好,篮球场有多大,等等。看完后,她感觉还比较满意。体育课固然会让她有期待,但她更喜欢自由打球自由跑步的活动。以后的或早上或傍晚的操场上球场上,将少不了秋枫的身影了。
秋枫走出了校门,向路人问清了海的方向及远近,便信步向海边走过去。学校离海边挺近,半个钟头就到了。
虽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出生在内陆的秋枫第一眼看见海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呀然出声。此时,身穿宽松白衬衫蓝色牛仔裤的秋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极目远眺。海风吹来,长发飘飘,甚觉清爽。
她坐了下来,托腮凝望海鸟翻飞,船影飘移。一波又一波的潮水不断涌上来,撞在海边岩石上,激起漂亮的白色雪浪花。落潮时分,海水轻轻的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沙滩,“哗……哗……”渐渐退落下去,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急躁,没有了猛烈的冲撞,大片沙滩露了出来。
秋枫来了兴致,跳下去在岩间沙滩上捡了一些贝壳石头,那些或通红或黑亮或半透明的小石头更让她着迷。她边捡边哼着歌。
捡着捡着,秋枫感觉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她直起身来。
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吧,在微笑着看她。这人面目清秀,白衬衣下摆束在浅灰色裤子里。文弱中带着儒雅之气。目光里却有一抹忧郁。
秋枫呆站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心跳有些加速,忙挪开了视线,急步走开了。不一会儿,秋枫已走在了回校的路上。她没往后看,那个人也在她身后不远处走着,一直进了学校。
第二天宿舍里仍是她一个人。秋枫便拿上几本自己带来的书先去教室查看。她选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放在那儿,坐下了。她托腮望着黑板,眼中满含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走廊里由远而近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经过门口时停下了。秋枫把目光移向门口,正与门口那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秋枫愣住了,那人也是。正是昨天那个青年,在海边含笑看她的那个。显然,那人也认出了秋枫。
秋枫不动。那人也不动,只把那越过许多桌椅的目光看定她,含有一点儿研究的意味。彼此用目光探究着对方,有十秒钟之久。忽然,那青年扭头走了。
秋枫的心跳得很快。
空气一直静默着。
两天后的报到时间里,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来了,齐了。又经过半个月的军训,开始上课了。
课程表已贴在了黑板右边的墙上。星期一上午上现代文学史。
电铃响时,教室里走进一个人来,那人目光向秋枫这边看过来。秋枫坐的地方正是那天她第一次到教室时选的座位。秋枫抬起头来,正迎向那人的目光。
秋枫心里又是一动,怎么又是他?那个海边含笑的年轻人,那个教室门前驻足凝视的青年,就是他。
秋枫看那人收回目光走上讲台,一言不发,先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漂亮的大字:白桦。才知道他就是将给他们讲现代文学的老师。白桦。
他转过身来,平静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班同学,开始讲课。他的声音不太大,但有一种穿透力,回荡在教室上空。
他常常看着秋枫所在的后窗边的方向讲课,这样,秋枫认真听课时目光就直直地与他相对。感觉白桦就像在对秋枫一个人讲课。
白桦讲课不做作,又肯下功夫,常为了一个题目去图书馆查许多资料来补充,课上得丰富有趣。同学们都挺喜欢上他的课。
秋枫也是。每次在上现代文学课的时候,秋枫会静静地记笔记,有时就盯着他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有时也能看到他偶尔一笑时瞬间的灿烂,笑过后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常常的,她的心会莫名地痛着,却又不知痛的是什么。
在她心中,白桦就像她的忧郁王子,活在她的诗里。
文学课使秋枫开阔了眼界。过去是她自己摸索着生吞活剥,如今她可以煮熟了抽丝剥茧地消化更多的书籍了。
图书馆就在她所在的教学楼的旁边。秋枫常借了厚厚的书伏在桌上读,或者做读书笔记。累了,就站起来看窗外的风景。她旁边那面大玻璃窗,正对着一方草坪。草坪上有一条石径曲曲折折,通向图书馆。
那条路上,常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偶尔,秋枫也会提笔往她的“一凡文集”上写一些心得体会,心情感受。“一凡”是她自己起的笔名。
常常的,她会在纸上划出一个个“一凡”来,盯着它们发呆。
一个平凡得不会让任何人注意的人。是她吗?
这天,暖阳懒懒地斜射进来,在身穿米黄色绒线衫的秋枫身上淌过。秋高气爽的一天。看累了脂砚斋所评的红楼梦,她摸出一枚自制的画签夹在书页里,起身便推开了身后的窗户。
看着湛蓝的天空,淡远的白云,秋枫只觉神清气爽。她又往楼下的草坪上看去,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走在那小径上,怀中抱着一摞书。是白桦。
也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心灵感应,当走到正对秋枫所在窗户的位置时,白桦略略抬起头来望向这边,恰与秋枫的目光相对。他停住了脚步。一如第一次他们目光的邂逅,定定地互相看了有十几秒,白桦才转身离去。
秋枫抬头继续看那悠悠白云,心却怦然而动。
下午的课后,秋枫总是穿着一身运动服先去操场上跑几圈,然后去打上一两个小时的篮球。之后再洗了汗湿的脸,骑上为做家教而买的自行车,去赶两个家教课赚点零花钱。
有时赶在了周六,家教课结束后秋枫也就直接去了海边。星期日,有时她也会一大早起来,穿上一身劲装慢跑去海边看日出。偶尔,她也会与老乡或舍友结伴去爬附近的山。
她的生活并不单调。
尽管秋枫喜欢独处。
白桦常去海边散步,然后再走回来。
这是秋枫偶尔一次从海边回校的路上发现的。
那天,当她看到白桦在前面静静地走着时,还以为看错了眼。轻轻捏住车闸,车子慢慢地在白桦后面跟着。当秋枫确定那就是白桦时,她停在了人行道旁,驻足目送白桦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秋枫看他走得远一些了,才把车子从人行道拐向中间的大道,与人行道隔着半人高的冬青树,骑过去了。
她不愿意,也害怕破坏这种氛围。
她不知道,在她骑车过去的时候,白桦也发现了她。
再以后,她常在回校的路上寻找白桦的身影。找不到,她会既高兴又惆怅。
高兴的是她可以一路骑下去而无需停顿。
惆怅什么呢?看不见白桦吗?
再看到白桦,秋枫仍会像第一次那样在后面看他瘦削的身子慢慢往前移去。从从容容的书生步子。前方是晚霞满天,或者是夕阳余半。
一个周末,秋枫像以往那样骑着车子去了海边。背着那只黑帆布包,上穿一件白色连帽衫,下面是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足蹬白色旅游鞋。
这天她心情不错。在停车场锁好车子,秋枫走到海滩上。
正值落潮,大片的沙滩沿着海岸向北延伸开去。此时游人已渐渐走上岸去。太阳快落山了。
秋枫心情愉快地双手按住背后的包跑出了好远。到远离游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回身看自己留在沙滩上的痕迹,一直往前看去,却见脚印的起始处,有一个人正踏着她的足迹一步步的走来。
秋枫的呼吸停了几秒,才用手抚着跳得发急的胸口,明快的脸色变得凝重了。
那人走起路来多么像白桦!
秋枫呆呆地站着,想起了第一次来这海滩上遇见的那人的含笑的目光。
此时,大海看不到了,海涛声也听不到了。秋枫眼前只有从远处一步步走近的那个身影。
秋枫早就渴望有这个面对面的时刻。可现在,她竟有些怯了,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只有几十米了。秋枫也看清了白桦脸上的表情,以及,他的目光。
秋枫的心跳加快了,她不知觉中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猛然间,秋枫转身跑了,背上的包也跟着跃动。
秋枫从一处略微拐弯的海岸攀着巨石上去了。站在一块石头上,秋枫回身看去,白桦站立原处一动不动,面向秋枫这个方向。秋枫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她能感应到白桦的目光。
连秋枫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逃开。
好久,白桦才转身面向大海,双手抄在裤兜里。天渐渐凉了。
秋枫上了沿岸公路,向停车场走去。开了车锁,推出车子,她又向白桦望过去。现在沙滩上孤零零地只他一个人了,落日的余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涌动的海面上,闪出一片碎金的颜色。
秋枫很想再跑回去,拥住他瘦瘦的身子落泪,像抱一个孩子那样抱住他,给他温暖,给他爱。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和他还从未说过话。
虽然,作为她的老师,他已在讲台上对她说了千万句话。
狠了狠心,秋枫抬腿上了车子,迎着落日,向学校的方向骑去。
数月之后的一天上午,秋枫脑中一片空白,失去了感觉。
看着白桦写在黑板上的“最后一课”,好大一会她才明白过来。
白桦考上了研究生,要离开这里去省城了。
同学们一片哗然。大家都喜欢他的课,如今谁又舍得他走?
更何况是一直心事暗涌如潮的秋枫。
秋枫这一节课没有听好。她呆呆地盯着白桦,那种心痛的感觉又出来了。
这意味着白桦将不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们的眼睛也再没有了交流的机会。秋枫又能怎样呢?
两年来的一幕幕浮出了她的脑海。
那久久定格的背影,那深深的凝视,那经意或不经意间的一瞥,那抱书走向图书馆时的情景,海边的遥遥相望,眼睛看着她打着手势讲课时的样子……
许许多多细节纷至沓来。
白桦也似有满腹心事,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
秋枫在下课后还呆呆地坐着,耳中轰轰响着一句话:他要走了!
秋枫的心阵阵揪痛起来。
班里开始传一本写给白桦的留言册。传到秋枫手里时,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半句话,加上一串省略号:
“醉后方知酒浓……”
读过林清玄的人大概都知道,秋枫省略号略去的又是什么。
在落款处,秋枫写的是“一凡”。
在这句留言下面,她又速写了一幅小画:一开着的窗户,里边探出一个女孩子的半个身子来,伏在窗台上托腮凝望着。
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白桦过来与同学们话别,说了许多鼓励同学们上进的话。秋枫后来只想着那一句被他写在黑板上的词人蒋捷的句子: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班长把写满的留言册送给了他。有几个女生低头抹泪。
秋枫隐忍着,没有哭。
白桦走到教室门口,又回身匆匆看了秋枫一眼,才转身走了。
秋枫的身子一直没动。
这天夜里,秋枫失眠了。她两眼大睁着,望着暗夜在静静地流动。
第二天早晨,秋枫站在后窗前,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白桦在下面的小径上徘徊。不同的是,背上有一只大大的包。他走到小路的尽头,再慢慢地折身而返,似在等待。当看到秋枫在窗前出现了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与白桦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刻,秋枫的泪哗地流了下来。她伸手拉住静垂一旁的蓝布窗帘就往眼睛上按,再拿开一看,窗帘上被洇湿了一片。
秋枫真想跑下去拉住他不放。哪怕,去送他也好。可是,她的身子就是动不了。
不自觉地,她双手按住窗台,身子微微前倾,迎着白桦的目光,口微微张着,然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白桦的神色极其复杂,混杂着落寞与期盼,仔细看却是一脸平静的忧郁。
秋枫肩上不知被哪个拍了一下。她猛地回头,见是同桌,忙擦掉又溢出来的泪水,向他摇了摇手,表示没有什么。她再转头向外看去时,白桦已转身匆匆走了。
同桌也向窗外看去,只看到白桦的背影。他一脸惊讶,又看了一眼秋枫,似乎明白了什么。同桌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坐回到位子上。
秋枫继续站在窗前,心口堵得难受。她两手交握着,心里默想着白桦孤零零地去火车站的情景:
排队买票,在侯车室坐上一会儿出神发呆,然后背起包随人流检票进站上火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或许在等车开时往窗外看着看着就湿了眼眶……
这时,秋枫耳朵里仿佛听到了三公里之外的火车站上传来的鸣笛声。秋枫看了看表,正是白桦乘坐的那列火车出发的时刻。
这时,秋枫也想起了林清玄的另一句话:
“生命中的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
秋枫又撩起窗帘往脸上按去。
后来,秋枫转身坐下,打开“一凡文集”,写下了一首小诗——《致白桦》:
你站在
你的高原上
向我挥手
我用我
朴素的歌子
铺一条通向你的路
而你却
永远在我的前边
不停地走
遥不可及
元旦快要到了,同学们都在讨论着该给老师买什么礼物。秋枫却在后头埋头做着什么。
同桌悄悄看过来,发现她默不作声地正在画画。
画上有两扇开着的窗,窗外是青山隐隐水迢迢,数只飞鸿在云霄,窗内贴着窗子有一张书桌,桌子上有两本打开的书,桌子前面有两把椅子斜斜相对,旁边有一座排满书的书架。窗户两边墙上竖着写了娟秀小楷,是一副楹联:
“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这是秋枫设计的一幅画面,那副楹联是她在一本书上看来的。
这幅画承载着她对未来美好的想象与向往。意在画外,情在画中。
她把这幅画精心地贴在了一张折叠好的卡片的一面上,并在折起的另一面上用剪刀剪出了一扇窗户,两面一合,恰值露出画面上的窗户来,其余被掩住了。
秋枫又作了一番修饰,背面写上一些祝福的话,就制成了一张世上绝无仅有的贺卡。
秋枫把它寄给了白桦。落款处写的是自己的笔名,一凡。
一如给他的留言册末页的落款一样。那时她只写了一句“醉后方知酒浓……”
下一句她没写,“爱过方知情重”。
这次寄自制贺卡给白桦,她也没想要他回答什么,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不然窝在心里的时间也太长了。
很快的,秋枫就接到了白桦的回信。信中有含蓄的回应,以及表示想与一凡保持书信联系,不愿意告诉他真实姓名也没关系……
秋枫猜测,或许他看到那本留言册的最后那一页那一句话了吧,或许他记住了“一凡”这个名字了吧。
就这样,两人平均每一两周通一次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人们的通讯还以书信为主。
手写信纸,封到信封里贴上邮票投到邮筒里,那份隐秘的欢喜,秋枫没有明写在信上,但那份跳跃的心思,白桦早就已经读懂。他鼓励秋枫专心备考,争取继续在大学里深造。秋枫因着他的鼓励,便一心想要考到他读研究生的那所大学里去。
后来,考试成绩出来了,但录取秋枫的学校却在另一座城市。白桦知道秋枫的成绩后,很快写来了信。这次,他的信多了几页。
信中写道: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的。对不起,我曾经恋爱过,离我而去的女朋友让我伤心很久,一度不愿再接受新的恋情。在海边教书那段时光治愈了我,让我又考上了研究生。我很感谢教你们的那几个月,我会铭记一生……”
“……现在,我身边有即将步入婚姻的女友。虽然你没明说过,但我也能从字里行间读懂你的心思。这事本可不对你说,但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前阵子一直没敢对你说,怕影响你的考试……
“现在你能继续深造了,祝贺你……”
看完信后,秋枫泪如泉涌。回想过去的一幕幕,回想起白桦的目光,再看着眼前的信,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她趴在座位上无声地哭,虽然秋枫从未对谁说过这份感情,但她不是没幻想过更多美好的将来的,那些琴瑟合鸣的幻想由原先的没有多大希望变成了根本不可能。所以她哭。
总是默默观察她的同桌在旁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几不可闻。
秋枫回到宿舍,打着手电又写了半个晚上的日记后,再想写回信给白桦的时候,秋枫心头的万语千言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她又失眠了。
第二天,她出去买了四样东西给白桦寄了过去,什么也没有说。白桦很快又回信了,说他明白她的意思,以后会等她的心情好转起来,希望能继续接受他做朋友。
秋枫寄的四样东西是:
话梅,蜜枣,绿茶,红辣椒。
秋枫病了,一开始自己却不觉得,还是别人发现的。
那天是周末,舍友商量要一起去海边玩,她不想去,却也被拉了去。大家拍照,戏水,挖沙,都玩得很痛快。
秋枫却像置身事外。别人走到哪里她也跟着,别人停下来玩她就坐到石块上发呆。双手抱着肩,感觉很冷。姐妹们就说她是不活动的缘故。
回到学校,秋枫就去了教室,习惯性地又站到了后窗前,像白桦走了之后她每天仍旧做的那样。就站在那里往外看,虽然小路上再没了那人的身影。
她还是觉得冷,且开始头痛。回到座位上趴着,还是冷,于是回了宿舍。
舍友正在从袋子里往外掏从海边收获的小石子、小螃蟹、紫贝壳、海星等东西。秋枫进来,细心的老五惊讶地说:“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白?”秋枫说:“我头痛,浑身发冷。”老五说:“别是发烧吧?我这里有体温计,量量吧。”
一量才发现秋枫竟烧至39.5度。舍友们急了,秋枫却不以为意,说躺一躺就好。她躺下了,睡得昏昏沉沉的,舍友们轮番给她敷湿毛巾。
她于昏睡中或许叫过白桦的名字吧,有人就找到知道白桦电话的同学要来了白桦的号码,给他打电话说秋枫发高烧说胡话呢,叫他的名字呢,快过来吧,最近她魂不守舍的……
晚上秋枫醒了。还是冷。舍友们把她强行送到医院,挂上了点滴。舍友看她睡着后,留下老大看着,其他人都回去了。夜里,秋枫朦胧地感觉有水滴到了脸上。她眼皮却沉得睁不开眼。手也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紧握着。她昏沉中喃喃叫道:白桦,白桦。那手握得更紧了。秋枫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秋枫恍惚中还想起身边应该有个人的。她抬起头四处找,看到了躺在旁边空床上睡觉的老大。病房里再无别人。她怅然若失。想一想也不可能会有谁来,就又无力地闭上眼睛。
出院时收拾东西,老大把床头柜上带来的一些东西顺手都放到了袋子里提了回去。
在宿舍里,大家已经买好了好吃的东西等着她们俩。秋枫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发高烧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用到一些东西时,秋枫去拿那个袋子,发现里面有一只黑皮本子,打开一看,秋枫呆住了,是白桦的笔迹。她问老大这本子从哪里拿的,老大说不是我们带到病房去的吗?不是你的本子吗?秋枫没再作声。
她拿着本子走了出去。坐到操场边的看台上,才敢打开本子来细细地看。边看边流泪。看到最后,她失声痛哭。
在最后一页,有几行有些草的字体,看来是匆匆加上的:
“秋枫,想着我的日记会对你有用,希望你的病能早点好起来,我就带了过来,现在放在你这里,就当是我在你身边吧。看着你憔悴的脸,我却无能为力。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
秋枫呆坐良久。
秋枫的病完全好了后,她又能活跃在球场上了,又能出现在山顶上,出现在海边了。不过现在每次出去,黑帆布背包里多了那本黑皮日记。
每当坐到岩石上,听着海浪声声,或者山风阵阵,秋枫总会摸出来看上几页,或者远望冥想。
她想通了很多事。
新的学年,她没能被白桦所在的学校录取,而是考到了另一座城市,她的第三志愿学校所在地。在那所学校里,没有白桦。
她一个人吃饭,打水,去教室,去操场打球。总是默默地。有时还会伏在桌上写个不停,诗写得少了,大多时候是在写小说,偶尔还会给白桦写信,出于习惯。但信上的话总是那么淡然,保持着年轻女子的小小的自尊心。白桦的信倒是一如既往地鼓励她,支持她,也会分享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早晨,秋枫背着一只小包,经过正在做操的同学身边往校外走。有同学叫住她问干什么去,她说,逃课,去省城一趟。
她想通了,应该去了却一桩心事了。
火车到了省城,已是华灯初上。假期中的大学校园依然热闹不减。秋枫找到公话亭,拨通了白桦宿舍里的电话。
“我来了。就在迎着校门的雕像下面。”
白桦很快就出来了,而秋枫却不在雕像下面。她斜倚着十几步之外的一棵大树,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雕像下,她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她没有立即上前,她想远远地多看一看白桦的身影,隔着一点空间,隔着一些人,远远地,像以前的那种距离。
白桦也在往四处看着,找寻着想象已久的那个身影。夜色下,路灯的光影给此刻添上了另一种魅力。尤其是在秋枫看来。
她突然就不想走过去了,想就这样转身走掉。她明白她是要来做一个了结。可她突然又怕这个了结过早地来临。所以,她想转身了。
可就在这时,白桦也发现了这个倚在树干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他走过来了。秋枫又想逃了,像那次在海边一样。但这次她没有逃。
白桦走过来,看清了秋枫,他立住了:"真的是你!”其清瘦形象,一如两年前给她上课时那样,让人见了心生怜爱之情。
秋枫看着面前这张脸,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的这张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觉得白桦的眉目因过于清晰而变得模糊了。与自己以前的记忆对不上来了。
她想,或许这就对了,这就是我来的目的吧。
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他的,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就在那里,远远地在那里,却从未想过自己爱上的只是一个符号,只是一个影像,有声有色,自己却从未曾真正了解。
现在近在咫尺的陌生感终于让她意识到这一点。
秋枫从包里拿出白桦的日记本递给他,就转身走了。她挥一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作别昨日的忧伤,跳上了回去的列车。
列车载着另一个秋枫回去了。此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她在成熟了的同时,也永远地失去了那颗暗恋的心。以后秋枫再也没对别人有过曾经对白桦的这种暗恋感觉。
经历过了这一次,也就只能是这一次了。
秋枫后来常常想到白桦,但也发现,他是她生命中最抽象最模糊的离她最远的一个人,想象的成份大于现实的成份;但也是给过她最美好的心理期待的一个人,是在通信中丰富了她的精神生活的一个人,也是激励她向上向前走的一个人。
秋枫喜欢过白桦,现在仍然喜欢;同时,她也感激白桦,感激他带给自己的影响。可以说,白桦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节点,他带领着她走过了那段敏感孤独的大学阶段,引领她走到另一所学校,让她遇到了自己的后半生……
(此卷完结)
李庄有一李姓大户,新中国成立后又经均贫富、划成分,这户人家便成了又穷、成分又高的人家。其中三爷家有几个子女,老大李大白已经到二十岁了,从小照顾家庭,里里外外干活,长得又黑又瘦又矮;书让给弟弟妹妹读了,自个儿大字不识,找对象是难上加难。
李庄有个八爷,会掐指算卦,料事如神。
这一日,八爷冲进老李家,拉起李大白就要往外走,口里嚷着:“快快快,我带你去相一门亲去,错过今下午,人家就真成别人家的人了。”
李大白问八爷咋知道有这样的人家的,八爷神秘一笑:“我算出来的,西北方向孟庄没外姓,有一户人家的闺女与你年龄正合适,明早可能会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其实是他媳妇八奶奶从别处得来的消息,并非他真能算得出来有这一回事。
李大白被八爷领着来到孟家,那位女子恰随母亲在田地里干农活,不在家里。其家人让八爷与李大白坐在堂屋里先等着,便找了邻居家一个小子去田里叫人。
孟氏母女在烈日下正干着活,听见远远有人喊:“云姐姐,你家里来了相亲的人,快回家吧!”
孟家这个姑娘芳名秀云,那小子口中喊的“云姐姐”就是指她。孟母想我们安排的是明天呀,正想不予理会,偏巧来了一块过路云,晴朗的天竟然下起雨来,娘俩这才往家跑。跑回家来果见有一老一少两位男子,秀云也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吓得没敢细看,忙躲进偏房去换掉湿了的衣服,耳朵却留神听着堂房里的动静。
原来这孟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后来被划为富农。孟秀云自幼接受的也是男女授受不亲等男女大防的思想教育。她爷爷的藏书很丰富,文革之初便引来了红卫兵,把书堆到院子里烧了好一阵子才烧完。若说还有遗存的话,便只有原先被孟母悄悄藏起来的两本书了。那两本油印竖排且纸页泛黄薄旧的小书,一本是金钱卦,一本是八字称命、八字测算的书。孟母初次发现这两本卦书的时候,如获至宝。
孟母幼时读过私塾,又在十几岁时吃了斋饭信了佛,嫁至孟家便安了佛桌,公婆家的书也偷偷翻看了不少。恰好公婆也是初一十五便烧香磕头的,倒也不反对这个儿媳妇天天如此。
秀云因着爷爷奶奶成分划得高的缘故,也是很难寻着既合孟家心意又得人家满意的亲事。今日这小小的过路雨,却把这两位大龄男女赶到了一起。孟母进了堂房跟八爷交谈,打听之下得知八爷会测算,大喜之下顾不得细看旁边可能会成为女婿的那个人,便要拜八爷为师,也交待了自己研习那两本古书得来的技艺。沟通交流中,孟母得到了八爷的肯定。要知道,三年饥荒之时孟母便是凭自学成才的这点手艺走乡串巷为别人算卦讨来一点可吃的,才养活了一双儿女。
孟母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与自家姑娘八字相合的人,其他外在条件倒在其次。一听八爷说李大白属牛,阴历五月某日生,便接着问了时辰。八爷在得知孟母研究八字之时便已在心里嘀咕了一个合适的生辰,此时一说某日某时生,孟母便掐上了手指,这一算发现与自家姑娘甚为匹配,便答应让姑娘远远一见,但对方先不见自家姑娘,等亲事定了才能见,否则有辱自家姑娘清誉。对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八爷也是一口答应了。李大白本想抗议一下,见八爷这么爽快,心想这姑娘定是不赖,便也应承了。
孟母与八爷约好,第二天上午与别一家约好相亲的事便先推了,先安排个地方让秀云与大白这两个孩子远见面。当地农村风俗,先双方及家人亲邻在田间地头远远打个照面,两个适龄男女各自骑着自行车相向而行错身而过再返回,双方亲友团在路的两头等着,也一睹对方的面容。此之谓远见面。远见面双方看中了,彼此大人就在媒人的牵线下约近见面的日子。这近见面便是定亲礼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按照八爷的吩咐,李大白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到了孟母指定的一处水塘边立住。大白想起了八爷的叮嘱——别下自行车,便坐在自行车座上。而此时孟氏母女已经提前藏身在水塘的斜坡之下,往上看去,孟氏姑娘觉得此人还挺有气势的。当然,后来亲事定下后孟母也听邻居说过:“你那女婿看着有点矮呀!”孟母还生邻居的气。她不知邻居是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看的,而自己是斜向上方仰视的。第一次在堂房里见面时没注意到坐着的女婿有多高不说,孟母本身也只有一米五左右的身高。
秀云呢?害羞之下也算是仰望到了未来夫君的模样,听从了母亲说的命里相合之说,便默许了自己的终身。
不久之后两人就成亲了。
不久之后两人就成亲了。
婚后,秀云接二连三地为李家生下儿女来,先后共有了四个孩子。每年五月某日秀云都会亲手擀面条打鸡蛋给丈夫过生日,那些年还与公婆叔姑们一起吃大锅饭,她这么做也没谁说过什么,丈夫也多含糊一笑表示不在意自己的生日怎么过。
直到有一次邻家阿婆对秀云说:我咋记得老大不是五月生的,好像是秋上生的?秀云还对她说:“婶子,肯定是你记错了,孩子他爸就是五月里生的。”这时阿婆被秀云的婆婆招手叫去说让她帮什么忙,两人凑到一起小声叽咕了一会,秀云也没在意。后来那阿婆倒再没提起过大白的生日。
后来两位小叔子分别成了家,两位小姑子也分别出了嫁。老院的四合院堂房住着公婆二老,西厢房住着大白一家,南配房里住着老二一家,东厢房住着刚成亲不久的小叔子两口。大白家刚生下第四个,此时头生娃也已经十岁了,西厢房挤不下这一小家了。这个时期生产队里也开始吵吵着要分田包干到户的事。两口子跟二老及弟弟们商量了之后,决定从老家里分出来单过,也好让弟弟们与弟妹们起居更方便些。大白与秀云齐心协力拉土奠基,在村后头盖了三间土坯房,从老家大四合院里搬了出来。
又是一年五月,婆婆拄着拐杖到大儿子家视察,见大儿媳正在做鸡蛋面条,还炒了两个菜,便问:“媳妇,这是怎么回事?家里要来客人吗?”
秀云回道:“娘,您忘了今天是您儿子的生日?”婆婆愣了一下,“哦哦”了两声便离开了,媳妇留她吃饭也没留住。
直到后来因为办银行卡要用身份证,秀云才见到自己和大白的身份证。身份证还是公公统一为全家去办的,办回来也一直是公公拿着。见到大白与自己两人的身份证时,秀云先是看了自己的,发现上面自己的名字赫然是“李孟氏”,她还向大白抱怨公公问也不问一下自己的名字便作主填了这个,以致自己一辈子要用的身份证上没有自己的大名。
但更让她疑惑的是丈夫身份证上的生日信息,不是五月或阳历六月份,却是八月份。一再追问之下,秀云终于知道了丈夫的生日,就是在阴历八月,公公登记信息时填的都是阴历。
后来,她到底从婆婆那里套出了李大白出生的时辰,也学着母亲那样掐指算起了生辰八字。这一算,发现八月生的大白与自己有那么一点不合,于是开始回想起嫁过来的十几年,那些磕磕碰碰,那些吃过的苦,便都浮现出来。
有着美丽名字的李孟氏哭了。她不只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才哭的,更因为强烈的被欺骗感而哭。可是,除了回娘家时向母亲抱怨几句哭诉几声,孟秀云同志又有什么办法呢?身边还有几个孩子围绕着,日子还得过下去。
孟母也没办法去找师父八爷算账了,八爷早去了另一个世界,虽然不知道他离开的日子是不是他自己测算出来的。
对老三秋枫讲完这些事,年近古稀的李大白与孟秀云相视而笑,互相嗔怪着对方,可脸上却都洋溢着幸福感。
“这算是命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的确是命运让我们到一起的,要不是当初那场过路雨,我和你姥姥也不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赶回家的……”
秀云笑着对秋枫说。
秋枫的姥姥,李孟氏的母亲,是孟苏氏。她的命运更为离奇。
那个女人,或许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与非难,她在面对人们时,总有种淡漠的神情。到后来坐上轮椅,连上厕所都要人伺候时,更是连活都不想活了,总是念叨要早离开这个人世才好。秋枫放假回家时陪着她,会说她:“姥娘,不要胡说,您要长命百岁呢。”
可是,熬了几年的轮椅生活,她还是在某个春节前去世了。她那个不能称之为丈夫的丈夫或许听到了孟苏氏在阴间对他的召唤或者是诅咒,在第二年的冬天也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