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心隐白芜冰是小说《仙路》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野马写的一款奇幻仙侠类小说。目前小说已完结,以下是小说《仙路》的章节内容
……
十万大山,林中深处。
这日,晌午刚过,鸟兽纷纷开始了午寐。
浩瀚无边的森林中,宁静却并未持续多久。
一队人马正向着森林的深处行进着,马蹄声隆隆作响,如闷雷滚过,惊得沿途的飞禽走兽相继逃命离去。
看这支队伍,必是经过正经严苛训练的精兵良将。
旌旗猎猎,盔甲鲜亮,刀枪剑戟,各路兵刃闪着寒光,显得无比锋利;座下马匹神骏异常,虽说山路难行,众骑手却是如履平地,始终保持着高速前行。
一众骑兵中有一匹小红马,其上驮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
真是一个威风凛凛好少年!
别看他小小年岁,骑术却是十分精湛,丝毫不见弱于身边的其他成年骑手,起转腾挪娴熟无比。
少年身着鲜亮铠甲,这铠甲华贵无比,上纹六条金黄色的五爪神龙,或是穿梭云海,或是深潜汪洋,或是飞腾直上九天……端的是人与衣装,相得益彰,气势非凡。
少年眉眼清秀,稚气尚未尽脱,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小小的面容上不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邪邪的笑容,一看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儿。
少年扬起马鞭,猛抽一下座下小红马的后臀,道一声清亮的“驾”。小红马吃痛,一马当先,如电般窜了出去。
这小红马虽还说未曾成年,却已显千里良驹之质,驮着一个少年,行走山林,如履平地,竟然还能够渐渐地甩开后方尾随的其他骏马,直向着着森林深处飞驰而去。
“太子殿下,不能再前进了……”
后方随从大急,东宫孙总管大人猛抽座下骏马,跟在小红马尾后咬牙猛追着,原来,这位红马少年竟是一国太子。
“殿下停下,前方危险……”
一名武将模样的随从急忙打起手势,与下属一起策马狂追,他是此次出行的护卫首领,军中骁勇善战的林将军
“太子哥哥,慢点,等等影儿。”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一堆汉子中传出。
仔细一看,原来竟是一名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正掀开一辆马车的门帘,向外探出脑袋。
这女孩儿是一位郡主,她约莫十来岁上下,她坐在一辆由四匹毛色纯白,大小一致的高头骏马拉着的越野马车内,这马车正走在队伍的中央,被层层严密保护着。
本来小女孩儿一直在偷偷拉起门帘的一角瞧着那位太子殿下,这时见他先去一步,心头一跳,担心危险,急忙焦急地呼喊起来。
女孩儿一般对于危险比较敏感。
护卫在马车周围骑马随行的女侍们一见郡主小姑娘向外探出身子,急忙策马靠近,不住地劝说着,生怕马车一时奔跑不稳,马失前蹄,将她的万金之躯从车上摔落下来,那可不止是疼惜那么简单,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过,她们这些小小护卫如何能够承受得起?
“哼,真是烦人。”
前头正在纵马驰骋的太子殿下听见后方的呼喊,嘴巴一撇,不屑地嘟哝着,头也懒得回上一回。
他为人孤独自傲,深心独断,最恨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平素在宫中早就烦透了那帮家伙,现在好不容易出来狩猎一趟,还得被他们管东管西,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就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这里的主儿。
“这些人该打!”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邪邪一笑,就计上心来。
少年兴奋起来,再次挥鞭狠狠一抽,将小红马抽得眼泪都快出来,脚下四蹄生风,跑得更快了几分。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林中的走兽飞禽也越多,前方时不时就闪过几只豺狼虎豹的身影,就连正在爬树偷吃蜂蜜的熊瞎子也撞见过好几头。
这是猛兽的乐园。
……
随便寻了一个由头,太子取出一根浸饱了水的皮鞭,将一众跟班尽数揍了一遍。
“真累。”
打了个尽兴之后,小少年丢下手中皮鞭,拿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地汗珠,一纵身就跳到了马车顶上,仰躺着,翘起右脚,搭在左脚上晃悠晃悠。
林将军和一众护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敢稍动分毫,只不过他们的身上此时已经不再能够看出先前是那盔甲鲜明地勇武战士,身上左一个脚印,右一道鞭痕,就连脸上,亦是鼻青脸肿,眼眶发黑,如何还有一丝威武之气?哪里还是天家卫队的威风?
“呵,以后还敢不敢对本宫无礼了?”
躺在车顶上地小少年慢悠悠地问道,只是这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刚领教过皮肉之苦的人耳中听来却是如此的寒冷,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的呼声。
“多谢殿下饶过,属下等人今后再也不敢了。”
林将军等人欲哭无泪。
“嗯,很好,谅你们也不敢欺骗本宫……那个,你们去看看孙总管的情况吧。”
小少年相当满意,暴力果然才是解决问题的不二手段,二叔果然没有骗我。
见太子开恩,小郡主身边的女侍们一阵风似地掠了过去,托起软倒在地上的孙总管……
好不容易,孙总管才在众女侍的救治下悠悠醒转,他一睁开眼,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仿佛撕裂了般的疼痛,一张老脸皱成了一朵菊花。
哎呦,这小子对老人家下手也这么重……啊!孙总管急忙捂住了自己嘴巴,不会被听到吧?
他勉强站起身来,低着头半走半挪着来到了正躺在马车顶上休闲,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的小少年底下,谦卑地说道:
“老奴正要多谢殿下的不杀之恩……”
“真没用,才打了不到两下就晕倒,我都还没尽兴?”
小少年不屑地撇撇嘴,抱怨道,孙总管被吓得脸都快绿了。
他在马车顶上站起身来,学着东宫内经学师傅一般的样子,先整整衣冠,背过双手,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就要开始他在腹中早已筹划良久的重要演讲:
“诸位,此处山高林深,正是虎狼出没之所,尔等与本宫正当勠力同心,扫荡山林,若是凑巧猎得几只珍奇异兽,待回宫正好献给父皇,岂不妙哉?”
学着师傅们的遣词造句,文绉绉地几句发言完毕,小少年对自己的表现感觉甚是满意,正自踌躇满志,顾盼自得。
四下众人还敢怎的?无不唱一声诺,接着就分别准备武器行动而已。
一阵鸡飞狗跳,兽走鸟飞,静谧地深山老林也被这一帮子人儿搅得热闹起来。
……
……
好长时间的四处奔波,人困马乏,小少年就仅凭借手中短弓猎得了三只来不及逃走的小野兔儿,和两只迷迷糊糊的小狍子……
再看跟随旁人,狩猎所得也多为一些小野兔,小野鸡之类的小动物,丝毫不见一只大型动物的身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些豺狼虎豹都跑哪去了?本宫方才明明还看到好几只偷蜜吃的熊瞎子,一走进就藏了起来……哼,那些该死的蠢兽,竟敢躲起来不让我猎,简直不知死活。”
小少年对自己队伍的战果极度不满意,二叔在自己出发前明明说过在十万大山深处的珍奇异兽多得猎不完的……
这些该死的野兽,竟敢躲着不出来让我猎,简直大逆不道,完全不把我这个当朝太子放在眼里。
小少年大睁着的眼中射出猎鹰一般犀利的目光。
二叔是不会骗自己的,他说有就肯定有,一定是自己进得不够深,小少年地脑袋瓜子极速运转着,他狠狠地将挂在小红马上的小野兔儿抛开,又是一声令下,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继续向着深处行去。
“慢点,林将军,我们这样越走越深,会不会有危险?”
孙总管勉强睁着红肿的双眼四处张望着,他觉得越往深处走,气氛就越是诡异。
“哎呀,我说总管大人呐,殿下皮鞭的滋味你忘了,末将可是不敢忘哩。”
林将军伸手抚了抚脸上的鞭痕,心有余悸地低声说道,比起太子殿下的脾气,即使前方是龙潭虎穴说闯也就闯了。
不说他们几个阅历丰富的老人觉得不对劲,就连小女娃儿,一颗小心肝也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太子哥哥,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小郡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向着前方纵马疾驰的小太子喊道。
又来了,这讨厌鬼!不解风情的小少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带着一个小拖油瓶真是麻烦。
他理也不理,马鞭一抽,小红马的蹄子动得更快了。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小姑娘落寞地缩回了脑袋,放下了帘子,她取出一面小铜镜左右照着,伸手捏捏自己柔嫩的脸蛋,在苦恼地寻思着,到底为什么自己的太子哥哥会不喜欢自己呢?难道是自己生得不够好看?
嗯,一定是这样,等回去定要好好向娘亲学学如何打扮,到时候太子哥哥肯定会喜欢上自己的,小姑娘美滋滋地幻想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状……
“停!”
突然,前方传来了小少年略带兴奋的口令,整支队伍急忙拉紧缰绳,迅速将座下马匹停了下来。
“殿下,有何事吩咐?”
林将军打马上前,大声问道。
“闭嘴!小声点,你没看到前方有一只黑瞎子正在掏蜜蜂窝吗?别把它吓跑了。”
小少年怒道,举起马鞭,作势就要往林将军身上落去。
“殿下慢打,且听末将一言。”
林将军苦笑,暗道一声苦也,突然灵机一动,急说道,一口气出得不匀,差点把自己呛到。
“嗯?”
小少年斜睨着他,从鼻子里只发出这么一个音节,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
“回殿下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擒住黑瞎子,殿下别在末将身上浪费体力,而且鞭子抽下来的声音可能会惊动了黑瞎子,对殿下的行动反而不美。”
林将军当即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连他自己也十分震惊于他此时的口才,一番瞎话竟然也能编得像模像样。有压力才有动力,这话果然不假。
“嗯,有点道理,你这脑筋还算灵光,身手也还不错,不似其他奴才那般愚钝,那我就先不打你,存着以后一并算。”
小少年细一思量,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也没空细想,毕竟眼前这只熊瞎子重要,就按下惩罚不提。
林中更里边,太子一拨人视线的盲点所在。一群的虎豹豺狼,鹰隼狮鹫……他们正是盘踞在这片无边森林中的王者,他们在林子后边探头探脑地往前张望着,密谋着给这些贪婪的人类一个小小的教训。
“该死的笨熊,不是说好只是装装样子的吗?你们看他……我要杀了他……鹰王,你别拦着我!”
树梢顶上歇着的蜂王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幸亏鹰王动作快,张开翅膀,一把将蜂王按在树上。
“这大笨熊也真是不像话,一看到蜂蜜就将所有的计划忘得一干二净……蜂王,要不这样吧,此事了了之后,我们让熊王帮你做一个月的苦力,以补偿你现在的损失。”
遇到这种不按计划行事的熊王,虎王无奈,只好挺身而出,和起了稀泥,并很是公正地将熊王卖了个一干二净,这才好不容易平息了蜂王潜藏的怒火。
熊王晃晃悠悠地够到了树上,沿着树枝爬到了蜂窝边上,一根水桶粗的树枝被他压成了弯月状,他肥厚的熊掌向前灵巧地一探,十分熟练就将整个蜂巢抓在了掌中。
剧烈的震动,一下可惹怒了蜂巢内部的蜂群,当发现家园被侵,成千上万的蜂儿疯狂地从蜂巢中钻出来,不顾一切地向着熊王铺天盖地地卷了过去。
熊王毫不介意,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将蜂巢撕下了一大块,从破裂的蜂房中流出来的蜂蜜散发出的清香直往熊王的鼻子里钻去,直将他肚里的馋虫勾得上蹿下跳。
熊掌抓着往上一抛,这块蜂巢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精准地掉进了他的嘴中,随便咀嚼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吞进了肚里。
三下五除二就将整个蜂巢吞了个点蜜不留,熊王满意地眯起了眼睛,细细回味着蜂蜜的美味与甘甜。
而另一边,蜂儿们的诸番攻击却几乎无任何作用,它们的脆弱的尾针根本无法突破熊王的深厚的毛皮,就连皮薄的面部,也被该死地防卫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机可乘。
蜂王索性别过头去,来了个眼不见为净,这该死的狗熊,皮厚就算,还知道要脸了?看我过后怎么收拾你。
蜂蜜带来的诱惑,果然没有一头熊能够忍得住……熊王边享受着蜂蜜边得意洋洋地寻思着
“嗖……”
一支羽箭穿空,朝着熊王的眼窝射来,熊王把熊掌一拍,带起的呼呼掌风扫过,就将这支箭给吹得偏了,箭头深深地扎进了旁边的树干中。
“笨蛋,谁让你射头了?我要捉活的,活的!听到了没有?”
小少年怒发冲冠,一巴掌重重地将林将军手中搭起的第二支箭拍飞。
他心中早就计算好了,这只熊瞎子如此巨大,想必是天赋异禀,相当的稀有。物以稀为贵,自然是要活捉回去,献给父皇的,到时候父皇铁定会龙颜大悦,夸他能干,母后也会说他懂事。
自己多么完美的计划,竟然差点被这个笨蛋给破坏了,幸亏他箭术欠佳,射偏了,要不然,哼哼……
林将军只感觉身周的空气突然转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幸好那支箭射歪了,不过明明出手时还是直的啊?
“是,末将该死。”
林将军脸色苍白如纸,心脏漏跳半拍。
“大家准备好钩网,跟我一起上,待活捉这只大熊瞎子,人人可以抵五十大鞭,本太子绝无戏言。”
小小少年斗志昂扬,许下重诺,只等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手下军士人人奋勇争先,助他拿下熊瞎子。
“是!”
千金买马骨。众护卫一听奖励如此丰厚,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手持钩网等捕熊工具,就呈扇形,朝着熊瞎子所在的那棵大树悄悄围了过去。
对于围过来的将士,熊王完全不加理会,依然在惬意地回味着刚才的美味,直到大树四周已经被人围满,有人开始爬树了,他才满意地揉了揉肚皮,打了个饱嗝,然后顺着树干慢悠悠地往下爬。
“你这熊瞎子,忒是大胆,见到我大汉太子,还不速速过来归顺?”
小少年排开众人,一振披风,戟指向前,声如洪钟,威风凛凛,大声喝道。
他这番言语一出,后方孙总管满是伤痕地老脸也不禁抽了一抽。
护卫在小郡主身边的女侍们则忍不住开始掩嘴偷笑起来。小姑娘见身边平日里严肃的姐姐们发笑,好奇地问道:
“众位姐姐们,你们在笑什么呢?”
一位女侍见郡主发问,赶忙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郡主尚且年幼,恐怕有所不知,这熊瞎子乃禽兽之属,如何听得懂人言呢?”
其他女侍纷纷围了过来,脸上笑意未敛,不住地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答语。
“不对哦,古书言,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如此说来,禽兽自然也是会说话的。”
小姑娘回想起书中所学的知识,决定要大胆地支持自己的太子哥哥,满有把握地说道。
“呃……禽兽会的是禽兽的话语,人类用的是人类的话语,这是不一样的……”
女侍还待详说,不料现场情况却又有变化,直接惊呆了众人。
熊王爬下树来,脚踏实地,人立而起,两只圆滚滚的眼珠子盯着眼前的小少年,粗声粗气地问道:
“你这小孩儿,如何知晓本大王听得懂人语?”
“哼,你才是小孩儿,本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这点事情会不知道?我在看书时早已得知,禽有禽言,兽有兽语,禽兽自然也是会说话的,这又有什么稀奇?任何一个读过书的人都知道。”
小少年自豪地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地说道。
如果他屁股后边有尾巴,恐怕能够翘到天上去。
“哦,原来如此,你们人类的书真厉害,连这个也有记载……亏得本大王还觉得这是个秘密呢,呵呵,呵呵。”
熊王憨憨一笑,挠挠头皮,为自己的无知感到颇为不好意思。
这边熊王和太子殿下阵前对话,却没想到在场其他人早已被这只会说人话的熊瞎子给骇得只顾张大着嘴巴,瞪圆着眼睛,完全说不出话来。
简直是天可怜见,他们打一次猎,就能碰到如此诡异的事情!什么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啊!农家养的鸡会说人话吗?猪圈里的猪会吗?看门的狗会吗?偷鱼的猫儿会吗?他们座下的马儿会吗?最多就是“恢恢”叫上两声而已……
这分明就是个熊妖。
糟了,碰到妖精了!该死,真不该跑到这么远来。
有些见多识广的人已经意识到了这点,然而后悔哪里还来得及?
“先知”总是寂寞的,就连恐惧也得自己寂寞地承受。
只有小姑娘一人眉开眼笑地打量着正说话地熊瞎子,她觉得这只熊憨憨傻傻,简直可爱极了。
太子哥哥果然没错,书中说的也没错,嗯,真好!
“兀那熊瞎子,废话不要多说,只给一句话,你可愿意随我回去?”
小少年眼神睥睨,摆出一副威严地架势,再次大声喝道。
“本大王喜欢吃蜂蜜,你家里有足够的蜂蜜吗?”
熊王挠挠头,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用并不太多的脑筋盘算了会儿,觉得还是先打听清楚这小孩儿的家境如何再做决定为好,否则到了才发现他家贫穷,这一来一回地得耽误多少时间啊?
“孙总管,府里有蜂蜜吗?”
看来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年亦是个不知自家底细的主儿。
“呃,我想想……有,有,有很多的蜂蜜,吃都吃不完。”
孙总管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下子就在初遇熊妖的惊骇中回过神来,连忙配合着自己的小主人哄着这只大笨熊。如果能把这只熊妖哄回去,转手一卖,那该是多少银子啊!至于有没有蜂蜜,那不重要。
孙总管心算能力全开,暗中计算此中各种得失利弊。
“呀,很多蜂蜜……有多少?有……啊,那辆车那么多吗?”
熊王一听有很多蜂蜜,眼珠子立马就亮了起来。随即又转念一想,这老头儿看着奸诈,不会是觉着我老熊好骗,却来哄我?以前老听狐王说起人类的狡诈,自己可别傻乎乎被骗了……
这样想着,他再次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们可别看本大王老实就来哄我,是真是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不……你发誓。”
“你这笨熊,本宫金口玉言,如何会说假话……好吧好吧,那本宫就如你所愿,发上一个誓又有何不可?”
小少年不满地说道,哪里来的一只熊瞎子问题这么多,如果不是看你生得大了点,小爷才不会来理你,早就一箭……
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誓言,
“本宫府里储存着大量的蜂蜜,你吃也吃不完,如果骗你,就罚我……罚我……嗯……罚我从天上掉下来摔傻……怎么样,可以了吧?”
发誓这在小少年看来早已是家常便饭了,哪次从母后的鞭子下逃来,不是因为誓言杜撰得好?
“可以可以,那本大王以后就跟着你走了。”
熊王的脑袋里顿时就充斥着一车又一车的清香迷人的蜂蜜。
至于驱逐人类的任务?试问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比一车蜂蜜来得珍贵?
有,两车蜂蜜!哈哈,熊王为自己的幽默感到十分得意。
“这大笨熊,小爷随便发的一个誓,你还当真了?活该被我骗,哈哈。”
“对了,笨熊,你老这副笨重的样子,也不方便,你能变化吗?”
小少年又似想起了什么,问道。
“变化?好嘞,本大王法力无边,些许变化小术而已。”
刷……树下熊王身上青光一闪,一个硕大的熊王,就变成了一位比林将军略高一头的健壮汉子。
“这……”
远处的众妖呆愣愣地看着这边,完全无法理解熊王怎么能够蠢成这副熊样,说被拐走就被拐走了?
“这只大笨熊,真是丢尽了我们妖族的脸面。”
虎王拿爪子盖住脸,羞愧不已。
“只是可惜了那满满一窝的蜂蜜。”
蜂王叹了口气,还在为失去的蜂蜜而耿耿于怀。
“既然熊王靠不住,那说不得我们得变更计划了。”
狐王眼中闪烁着智慧地光芒,显得有几分高深莫测。
“狐王就是有智慧,快说快说,还有什么计划?”
众妖赶忙围了过来,聆听狐王的教诲。
“你们都是熊脑子吗?还能怎么办,看戏不成,那就自己上台去演呗……”
狐王没好气地骂道。
……
“什么!你说你们妖族已经在前方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们上钩?”
小少年捏紧了缰绳,低着头思忖着。
“是的,本来本大王是来诱捕你们的,只是后来听说了你家的蜂蜜好吃,所以现在不和他们一起玩儿了……”
熊王在一旁只顾喋喋不休,将妖族的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为了美味将队友都出卖殆尽了?孙总管到现在还感觉像是在梦中。
林将军一得知这消息,本来喜悦的心情一下又跌落了谷底,前方竟然还有一堆的妖物,这可如何是好?
不可能所有的妖兽都和这只熊一样吧?
他将目光投向了小太子。
“怕它作甚?想本宫自小也是延名师教导,十八般武艺,万千道法无一不精,就连诸位师傅都不是我的对手,区区几只山中精怪,还挡不了本宫的脚步,干脆一发都擒拿回去,献给父皇,也好让所有人识得本宫手段,到时候本朝气运上涨,各位也算是功德无量啊。”
小小少年抚了抚身边的宝剑和短弓,信心倍增。
“不消得你来,我们自来找你。”
呼呼作响的风声在林中响起……
……
……
说时迟那时快,猛地从前方林中窜出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一只皮糙肉厚的野牛、牛背上坐着一只狐狸、树上还歇着一只大蜜蜂,屁股上一根尾针黑得发亮……再透过树枝往外望去,空中还盘旋着一只大鹰。
林林总总,不下十个妖物一齐登场。
“戒备!”
林将军一声大喝,身边的队伍早在之前就已经被他整顿了起来,围成一个圆形刀阵,刃口向外,团团护住了核心的太子和郡主等人。
“你这憨熊,不按计划行事,真是蠢死。”
蜂王冲着人模熊样的熊王大声发着牢骚。
“可是我想吃蜂蜜呀。”
熊王说着说着,口水又要淌了下来。
“别管他,让我先把这些人类抓起来再说。”
虎王在一旁苦苦地劝着蜂王。
“呔,面前众妖精,还不速速报上名来,本宫剑下从不斩无名之辈。”
小少年过于兴奋,以至于浑身颤抖起来,他丝毫不见害怕,抽出宝剑,足尖一点,跃上马车顶部,居高临下,剑指群妖。
“你这小娃娃着实有趣,难道就不害怕我们?”
狐王歪着脑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故作威严的小少年,而反观其他人,早已是大汗淋漓。
“哼,本宫乃是真命太子,未来的大汉天子,自有天命,岂能怕了你们这帮山野妖精……”
“哦,原来只是少不经事,无知而已……嘿,你这小娃娃,奶毛褪干净没,就敢出来叫阵?你家虎爷爷的爪下,可从不留活口的呦。”
虎王被眼前的小孩儿逗得哈哈大笑,举起前爪,当空一拍,恶狠狠地吓唬道。
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虎王稍稍一拍,便掠起了呼呼风声……
“虎王,你少来骗小孩儿,当年你我一战,我不还活得好好的?”
熊王憨憨出声纠正道。
“你这笨熊,能不能给我闭嘴!”
虎王恼羞成怒,钢鞭一般的虎尾往边上生着的一颗水桶粗大树轻轻一卷,这棵大树不禁轰然倒地,扬起无数尘埃,
“也不晓得这样笨,当初究竟是如何修炼成妖的……”
“我爹娘从小就偷蜂蜜给我吃……”
熊王竟是有些羞赧。
“呵,原来竟是‘家学渊源’……”
蜂王冷冷一笑,阴恻恻地嘲讽道。
“呵,废话少说,原来却是一只爱说大话的老虎,姑且先来吃小爷一剑。”
小少年纵身一跃,从头上越过了前方严阵以待的护卫,直接一剑就向着虎王刺去。
“殿下回来!掩护!”
林将军一时不察,竟被小太子就这么跳出了保护圈,惊得是肝胆俱裂,他一挺长枪,一刻也不敢迟疑,跟着扑了上去。
后方众护卫弯弓搭箭,避开小太子和林将军,瞄准诸妖,就是一轮箭雨齐射。
少年的宝剑已到,虎王哂笑一声,举起爪子,往剑脊上一拍,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再伴着几颗火星,少年手中的宝剑就飞了出去,径直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直没入柄。
“呀!这老虎好大的力气。”
见自己的宝剑被虎王一爪子拍飞,右掌的虎口也是一阵生疼,小少年借力向后一跃,回到小红马背上,取下短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百锻精钢箭,搭上弓弦,“嗖”地一声就向着虎王的心口电射而去。
在小少年跳回去的时候,林将军的长枪紧接着也来到了虎王的跟前,虎王张开血盆大口,出嘴如电,一下咬合,就将整个枪头咬在了嘴里,任凭林将军如何使力,手臂上的青筋如何暴出,一杆长枪只是丝毫动弹不得。
箭光如电,转瞬间就来到了虎王的心口之前。
马车上的小姑娘在少年出箭之时就开始了祈祷,一定要射中,一定要射中,一定要射中啊……
然而人总说临时抱佛脚是无用的,小姑娘的祈祷自然也没有一个神祇会来理会,虎王甩动如钢鞭一般的尾巴,猛地往箭杆上一抽而落,整支箭瞬间断成了两截,无力地落于地上。虎王再一甩长枪,林将军只感觉随着枪杆,一股巨力袭来,他往日自诩彪悍的身躯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似的远远地飞开,撞断了沿途几棵大树,口吐鲜血,努力良久,却难以爬起身来。
“可恶,这死老虎。”
小少年将短弓往地上狠狠一掷,跳下马来,双手往地上一撑,口中念念有词,待得咒语念完,他的眼中绿光一闪,虎王周围的地面破开,从底下长出数根青翠欲滴的藤蔓,藤蔓极速生长,很快就将虎王团团缠住。
“哼,臭老虎,小爷让你变成一个粽子,哈哈哈哈……”
小少年见束缚术奏效,心中大喜,趁着虎王还未挣脱,他的双手向内一合,口中再次默念起咒文,他的眼中红光一闪,一只火凤就从他的手中生出,扑闪着翅膀迎着依然被束住的虎王飞去。
“咦,你这小娃娃,还修过道法?法力倒是精纯,只是就这种低级法术?”
虎王口中猛吸一口气,紧闭嘴巴,胸部高高鼓起,将胸口处捆束的藤蔓挣断了几根。
待火凤飞得近了,虎王的大口张开,将胸部储存的气流冲着火凤猛喷,这股腥臭的狂风一出,顿时前方人仰马翻,飞沙走石。
再看那只火凤,无法听过那阵风,早在不知何时消散在了这片风中,遗踪难觅。
“啊!”
小少年见自己地诸番攻击都遭落空,心中惊惧。
“还有招吗?如果没有那就轮到本大王了。”
虎王人立而起,红光一闪,化作一个黄衣大汉,大汉双手平举,一股诡异的波动将这方圆百丈距离之内的空间尽数笼罩,在这样的波动作用之下,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和表情……
小少年在这股波动传来之时,也觉得身体的动作突然一滞,他猛力一个挣扎,身上的滞涩感顿时就消失无踪,他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就准备再次抢攻。
虎王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少年,他揉揉眼睛,重新看去,这小孩儿正提着长剑向他冲过来……
见鬼了,怎么对他无效?再来一次……
虎王朝他一指……又一指……还一指……
指了又指,小少年却是越来越近了。
“鹰王,你下来抓住马车中的那个小女娃儿。”
虎王气急败坏,朝着天空中正无聊盘旋的鹰王吼了一声。
“什么!你敢!”
小少年扭头一看,果然那只大鹰正从天上俯冲下来,底下一对利爪寒光闪闪,向着马车的整个车厢罩了下来。
“不好!”
小少年的手中紧急发出一道水箭,打到了大鹰的身上,然而这道比箭更具锋芒的水箭打在大鹰身上,却只是如同蚍蜉之撼大树,螳臂之当大车而已。
鹰王只是感觉到身上一凉,干净几分而已,甚至都不需要施法抵挡。
“怎么办?”
眼看着水箭无任何效果,小少年急得满头大汗,却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他怎么可以容忍自己未来的太子妃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鹰妖劫走,虽然他对她也甚是讨厌。
不过在太子爷的世界里,自己的人哪里容得别人染指?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提着长剑,纵身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快速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把眼一闭,就将这颗药丸吞下肚去。
药丸一下肚,小少年就感觉浑身燥热得紧,全身上下充满了一股难言的力量,这种力量感越来越重。
他握紧手中精钢长剑,大喝一声,将体内充盈的力量尽数灌入了长剑中,长剑发出莹莹的光华,照着小少年由于痛苦而略显狰狞的脸庞。
“咦?”
“咦!”
虎王和鹰王发现了小少年地异样,同时发出一声轻咦,不过也并不以为意,在他们看来,即使这小娃儿再强上一百倍,也不是他们的一爪之敌。
鹰王的爪子终于到了,小少年嘴角微动,露出一丝有些变形的邪笑,举起手中的精钢长剑,狠狠地向着鹰王的腹部甩了过去。
长剑带着光华,划破长空,重重地撞在了鹰王的腹部,然而这次的长剑并未如预料般被鹰王坚韧精钢的翎羽弹开,直刺身体而入约半尺有余。
鹰王吃痛,大怒,仰头尖啸一声,再低下头来,怒视着已无力跌坐在马车顶上的小少年。原来这小少年发出这一下重击之后已然是身受重伤,支撑不住只好坐了下来。
“小娃娃,你好大胆,竟敢伤了本大王的羽毛,这次我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尊老爱幼。”
鹰王化作一阵旋风,一把就将小少年卷了起来,底下的马车和小女孩儿看也不看,旋风就朝着远方刮去。
哎呀,鹰王又发怒了,上次她发怒是什么时候了?好像那次毁了一大片森林,这次……躲在一边作出坐山观虎斗模样的熊王在心里暗呼着。
自己的蜂蜜看来是泡汤了……
这小少年,唉,自求多福吧。
这是所有留在原地的妖的心声,除了熊王。
至于被定在马车门口目睹这一切发生的小女孩儿,身虽不动,却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模样……
谁道前途漫漫,
林中自有真仙。
……
……
得缘窥大道,
惟在心与情。
懵懂学正法,
灵虚小子行。
——《卷首词》
……
飞驰如电,眼底下的青山绿水疾速向后退去,天空之上,一只巨大无比的鹰展翅高飞,爪子底下还扒拉着一位大呼小叫的小小少年,正朝着远方飞去。
谁不知天上的罡风猛烈?
只看那小小少年直被吹得生疼的面颊,一双通红的眼睛,便可知之……
“兀那鹰妖,还不快放本宫下来!否则小心我父皇取你头颅,灭你九族。”
忍住心虚,小少年稚嫩的声音中强作威严。
“人间帝皇,管不了我九天霸主。”
大鹰淡淡地回应道。
“死老鹰,放我下来,我家师傅们神通广大,惯能降妖伏魔,当心他们摸到你的巢穴处,将你并你的族群一网打尽。”
“看你道法只是稀疏,想必师傅也高妙不到哪里去吧?”
“胡说,我父皇延请天下名师来教我,怎么会差……哎哟,大鹰,慢点飞,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你可以飞低点吗?这里太高我害怕腿软……啊!我的盔甲掉了,这件盔甲可名贵了。”
“财迷!”
“鹰大王,求你放我走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下有小?”
“鹰神,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俗话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呼……呼……呼……鹰王干脆就不再搭理他,回答他的只是风声。
“喂,死老鹰,你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哼,你这熊孩子,竟然敢伤了本王的翎羽,可不是罪该万死吗?本王要将你脑袋炸了吃,左手炒了吃,右手煎了吃……哈哈哈哈,做上一桌全人宴。不过看你这么瘦弱,可能还不够本王一口的……”
小小少年一听这话,一张小脸瞬间吓得煞白,他的脑海中充斥着平日里吃的炒鹅肝,蒸鲈鱼,煎饼……啊,被做成那样,岂不是死定了?到时候没有消化掉的部分不就成了鹰粪?啊……想想就觉得恶心。
“呜,呜,我才十三岁,就要被一只鹰当作食物,我不要变成鹰粪,我不想活了,呜呜呜。”
“不活了最好……不过受了重伤,还能如此多话的小娃儿也甚是少见。”
“你才受伤了,小爷的伤早就好了……啊……你慢点啊……”
空中大鹰早已失了踪迹,而一阵凄厉地惨嚎仍留在远处……
……
一鹰抓着一人快速地飞着,飞过了千山和万水,飞了已经不知有多久,前方逐渐接近了一处宝山,灵秀之气扑面而来。
说是宝山,却是大有依据,只看它半山腰云雾缭绕,山上瑞草芬芳,山间清泉叮咚流淌,佳木成荫,果树漫野,仙鹤翱翔,麋鹿奔走。主峰高绝万仞,直插天际,四面诸峰环绕,如同众星之拱明月。
正是一番仙家胜境,福地洞天。
俊秀胜蓬莱,灵韵比昆仑!
呀,真好福地也!一鹰一人暂且忘却了口战,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只不过这两边心思所念却不相同。
“想我虽贵为当朝太子,空活十三载有余,日日绫罗绸缎,天天走马章台,游遍五湖三山,踏遍九州八方,却无一处比得上此处,如此福地,不归我名下,如何可称神州之主?”
小少年感慨道,一时间倒也忘了自己的“囚徒”身份,胸中风雅与贪婪并存,开始思忖着过后如何独占此间名山,小小心肝中却藏有大大贪心。
“此地仙山,可比不我那老旧巢穴齐整得多,空气清新,也没那股子的骚气,待我记下路线,回去就将同族尽数接来居住,岂不妙哉?”
鹰王想到妙处,不由心花怒放,不自禁地在空中做出了一个得意的翻腾动作,却不料笼住小少年的爪子一下不稳,竟将他远远地甩飞了出去……
“啊……死老鹰,快来接住我,摔扁了就不好吃了……啊,好高啊……我要告官,判你个谋杀大罪……”
小少年一经飞出,只感觉心中一阵凉飕飕,空落落,眼花耳鸣,恶心想吐。
他已知不好,这万丈高空落下,别说是他,就是他家师傅齐出,恐也难保得性命周全。
怎么办?他的心中大怒,怒火上涌,一时间勇气勃发,甚至暂时盖住了心中的不适之意。
这无良的老鹰,蒸煮炸煎也就算了,竟然还要预先摔成个肉饼,这是什么样的古怪习性,哪家厨子会有这样的手法。
三清道祖,如来佛祖,南海观音,四大天王,十八罗汉……无论是谁,快来救救我啊!
小少年临时抱佛脚,在心里胡乱地念叨遍了诸般神圣的名号。
他的目力还算不错,百忙之中还能瞥见猛扇双翅,快速远去的鹰王,原来这诸般妖王本也并未打算与人类正式开战,抓走人类太子,也只是想要吓唬吓唬,好让山中清静些许,哪想到一时失爪,乐极生悲,竟将这小娃儿当真甩了下去,心慌之下,也忘了救援,只想到这次梁子恐怕是结大了,可得赶紧回去报信去,做好可能发生的战争准备,于是便撇下太子,急匆匆飞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这下坠的速度何等迅速,狂风之中,很快地两边都没了影子……
话说这小少年越落越低,万念俱灰,只好闭目等死。
就在距离地面仅有百丈之处,哪想到腰间突然一下收紧,一阵大力传来,身子的下落之势骤减。
他疑惑地低头往腰间看去,不知何时,他的腰间缚上了一根绳索,顺着绳索继续向上望去,在他的头顶上方不远处,不知是谁为他撑开了一把大伞,这伞的下端通过绳索与他本人相连。下降的气流撞击在上凸的伞面上,所产生的巨大阻力大大地降低了他下降的速度。
原来,就在方才,在小少年未曾注意到的地面上,一位身着道装的年老道士正闲坐在一个火堆前方烤着野兔肉,烧热的油脂滋滋的冒着,香气扑鼻,引得他舌底生津,嘴巴也不禁毫无潇洒道人风度地砸吧砸吧作响。
这老道士随意地坐着,摇头晃脑地哼着山中朴素歌谣,不经意间抬起头看着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小孩儿,自语道:
“这年头可真古怪,天气也越来越热,天上不下雨,也不下雹,倒开始下起小孩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怕是这世道要变了……唉!”
别看他年纪似高,动作倒是丝毫不慢,不假思索地从扔在一边的包里翻出一张黄纸片,拿指头在上面一抹,望上一抛,这黄纸片即向上方飞去,黄纸片上黄光一闪,迎风便涨,很快就扩张成为巨大的伞状。
这张大伞底部垂下来一根绳子,绳子好似长了眼睛似的,寻着小少年的腰部就不差一丝地缠绕上去,牢牢地缚紧。
老道士满意地点点头,咧着嘴,呵呵笑着,自得其乐,自言自语道:
“不错,本道长这跳崖伞的设计很是完美,到外边兜售几下,说不得也能换俩酒钱使使。”
就在他摇头晃脑之际,地面似乎传来了两下震动……
“咚……”
“啊……”
一声撞击声,一声惨叫相继从背后传来。
老道士被这凄惨的叫声一惊,手中一抖,就将一串烤了个半熟的野兔腿跌进了火堆中,激扬起火星无数。
他来不及查看即将到嘴,而又无情飞走的烤兔肉,“嗖”地一下便站了起来,旋腿一个转身,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位急急奔了过去。
那儿,正是他的跳崖伞张开铺地……
老道士手忙脚乱地扯开覆在小少年身上的跳崖伞,胡乱扔在了一边。
“嘶!”
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这跳崖伞扔的时机过迟,并不能将小少年下落的速度充分降下,碰巧他的落地处存在一块大圆石头,小少年后仰落下,一后脑就磕在了这块石头之上……
遭了,这小孩儿可别摔傻了。
那后半生还不得自己来拉扯?
老道士浑身一颤,牙齿一阵酸疼,暗叹着苦也……
这下可好,又玩坏了,回去之后少不得要被掌教埋怨,同门嘲笑,弟子起哄。
要不便把他丢在这儿不理,让他自生自灭?
不可,这儿虎豹豺狼众多,放一会儿就得被野狼叼走……
也罢,也罢,先检查看看这小娃娃还有没有救,于是他掐人中、拉眼皮、摸心脏,号脉搏……使出十八般手艺,最终呼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着脸上黄豆大小的汗珠,确认了一件事:还活着。
活着就好办。
无量天尊,老道士道声道号,得亏了太上道祖爱护。
……
过了好半天,小少年才悠悠醒转,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来,看到身边还躺着一位正呼呼大睡的老道士。
他看着四周醉人的山景,也没心思欣赏,心中疑惑,咦,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少年这边一阵响动,倒把睡倒在一旁的老道士给吵醒。
乍被弄醒,起床气十足的老道士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眼前的小娃娃,没好气地问道:
“嘿,你这小娃娃,快给道爷老实道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从何处来的?来此作甚……”
一溜的问题回环连珠炮般射来,活像那查户籍的守城门老军士。
听着老道士的诸般审问,小少年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嘿,怎么?小子你难道还想在道爷面前凭着装傻充楞蒙混过关?哼!也不打听一下道爷是做什么的?哼哼,想当年……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道爷我好汉不提当年勇。”
老道士刚说到兴奋处,突然表情一下就蔫了下来,他无趣地甩甩衣袖,停住了嘴巴。
“唔……好教这位道士爷爷得知,小子真是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自己家住何处,亦不知自己从何处而来,更是不知自己来此的目的……”
小少年歪着脑袋思忖片刻,无奈脑中空空如也,竟是什么也记不起来,倒是后脑部位隐隐作痛,用手一摸,果然有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
不过,他看着眼前老道士,脑中隐约出现一个声音:要尊敬老人。
咦?为什么脑中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就在他要整理衣衫时,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套的内衫,外衫却已是不翼而飞,鸿飞冥冥。
“哎呀,小子的外衫如何失却?敢问道士爷爷,您可曾见过小子的衣衫?如此相见却甚是失礼。”
小少年的龙纹盔甲早在空中就已失去,现在如何还寻找得回来?
“咦?你这小孩倒是知礼,果然孺子可教,不过我可没见着你的衣衫,别想着来这里碰瓷。只是我说小娃娃,你可别欺负爷爷老实就拿言语来诳我,怎么可能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老道士见小少年恭谨有礼,模样也还清秀,脸色就柔和了几分,以至于如今虽然不信他的答话,却也还算是和颜悦色,温言细语。
“不敢欺瞒道士爷爷,小子真是不知,只记得方才醒来就看到道士爷爷您了。至于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也想不起来。”
不管小少年如何冥思苦想,无奈还是没能记起任何有意义的资料,脑袋里只是模模糊糊地闪过几个画面,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一只大鹰,其他的皆已杳然无踪。
但是这些片段,却不能给他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见小少年表情甚是真诚,不似作伪,老道士反倒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怀疑来,他站起身来,绕着小少年来回转着圈儿,一边也在苦苦思索着。
……
……
“啊呀!”
老道士重重一拍脑瓜子,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勉强行得通的解释出来,他忆起曾听闻山外人间偶有人由于脑袋受挫,患上失忆症,其症状与面前这小孩岂不一致?
是了,必定是如此。老道士兴奋地重重拍了下巴掌,却不料用力过猛,直疼得他眼歪嘴斜,倒吸冷气。
“哈哈,小娃儿,老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得了失忆症,所以才将你的所有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老道士抚着颔下长须,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啊!失忆症,那可如何是好?求道士爷爷救救小子。”
小少年大惊,这可如何是好,这深山古林,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家,万一有个不开眼的大老虎出没……
他只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古古怪怪的道士爷爷身上了。
“放心,小娃儿,我们灵虚山的大名谁不知晓,整个灵虚药园都是爷爷我在掌管,保管你药到病除,别废话,先跟我回山再说。”
古道热心的老道士一说到自己的灵虚山门,当即满面红光,那副洋洋自得的姿态十里可见。
“灵虚山?”
“小娃,不懂了吧?不过你非修道之人,不晓得也很正常,爷爷可得带你去见识见识,你以后出去也好向人吹嘘。俗话说靠山吃山,我灵虚山方圆千里之内,皆是我派祖上所置产业,在外界,那可就是响当当的一个地主呢。”
啊,虽然对于灵虚山还是没什么感觉,但是听着好像是挺厉害的。
小少年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喜悦,道士爷爷果然热心。
翻过山岗,越过溪流,走了好几个时辰,小少年早已累得满头大汗,而这老道士反倒是老当益壮,背着个大背篓,内装各种药材,边走还边寻找着适意的灵藤仙株,虽然气喘吁吁,可也是健步如飞。
“道士爷爷,你们家在哪里?还有几里地才到?”
趁着休息之时,小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走得酸疼的小腿。
“几里地?哼哼,我说你这个小娃娃,身体怎么恁的弱,才走了几步就不行了,你看看我老人家,哪次不是跋山涉水,健步如飞,如履平地,一柱擎天……”
老道士压抑良久,这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抓紧机会就喜欢来教训几句小少年。
“道士爷爷,可能是我自小就疏于锻炼的缘故吧?小子好像在书中读到过,说是修道人都能够御剑飞行,瞬息千里的,不如您也带我这么飞回去吧?”
小少年眨着清亮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眼前可靠而敬爱的道士爷爷。
“呃……当然,御剑飞行也是有的……这门粗浅的功夫自然是难不倒我……可是……那个……道法不是用来炫耀的,修道之人,最要紧的是修心。无论有无神通在身,都应该行止如常。俗话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刻保持平常心才是修道的真谛。这次爷爷我带你走山路,其实就是为了磨练你坚强的意志,给你的未来的修道生涯打下良好的基础。”
老道士开始时还支支吾吾,闪烁其词,说到后面越说越溜,越说越是在理,连他自己都不由得信了几分。
而小少年呢?白纸一张的他早已被老道士的一番高论给唬得一惊一乍,满眼只剩下了对老道士的崇拜和对未来修道的坚定信念。
我也可以修道?哈,我一定要学成御剑之术,到时飞来飞去岂不省了时间?
他的斗志再次昂扬起来……
又走出去五六里地,随着采集药草的增多,老道士背上的背篓也越来越沉,他的额头也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道了声停,就在路旁将背篓放下,往下一阵翻滚,从篓子底部的布包里摸出一扎黄纸片,翻翻拣拣,从中抽出了一张。
小少年好奇,凑过来一看,只见这张黄纸片上绘着一些潦草至极的图案,完全不解其意。
他疑惑地看着老道士的动作,老道士只是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也不答话,在黄纸片上轻轻一抹,随手就将它抛了开去。
“砰!”
突如其来的响声把小少年吓了一跳,响声过后,原地亮光一闪,凭空出现一物。
“啊呀!这是什么东西呀?”
小少年好奇极了,他兴冲冲地奔了过去,正面看完接着绕道后头,然后再次绕回来,就这样绕着不明物体连着转了三圈,并不时地上下其手,凭着双手的触觉来零距离感受这个奇怪的物事。
“这是大蜘蛛吗?”
小少年跑了回来,仰着头看着老道士,那好奇与崇拜的目光让老道士心中得意不止,白胡子差点都要翘上天去。
“咳咳……这是爷爷我制造的机关兽,取名烂山蛛,专门在翻山越岭时作代步之用,可以节省不少力气……你看,这八条向外伸出来的东西是蜘蛛的八只脚……这个是头……这个是身体……身体内部是空的,还可以坐人……嘿嘿。”
老道士捋着颔下的胡须,乐得满脸皱纹都开了花,领着好奇宝宝一般的小少年参观起这只大蜘蛛。
一把年纪,最大的特点就是好为人师,有这么个好机会来提携后进,他自然是乐此不疲了。
“哇!烂山蛛!真的可以坐进去吗?”
小少年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惊而叹之,而后马上又兴奋地问道。
“那是自然!”
老道士负手而立,微风吹过,带起衣袂飘飘,颇显几分仙风道骨模样。
“道士爷爷,够不到,我们怎么上去?”
小少年站在烂山蛛底下,努力向上踮起脚尖,手臂伸得老长,仍是鞭长莫及。
“呃……唔……这个……”
山风顿敛,老道士面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低下头苦苦思索起来……
正思忖间,他不小心瞥见边上有一块大石头,暗自比划一番,自忖高度足够,松了口气,暗道差点在小孩儿面前丢脸。
他蹲下身来,撸起袖子,吭哧吭哧就做起了推石头的工作。
小少年在一边看得迷惑,道士爷爷怎么突然搬起石头来了?不过纵是疑惑,他又忆起“有事弟子服其劳”的明训……咦?这些话到底是哪里来的?
虽然心有疑虑,他也不敢怠慢,迈开脚步,咚咚咚跑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帮着一起和石头战斗起来。
好不容易,这块大石头被滚到了烂山蛛底下,老道士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踩在石头背上,手脚并用,终于爬上了烂山蛛的顶部,打开盖子,呲溜一声就钻了进去。
小少年见老道士爬了上去,还来不及高兴,就见他径直钻进蜘蛛腹中,然后烂山蛛的八条腿一齐开动了起来,咔嚓咔嚓地迅速远去……
“道士爷爷,道士爷爷,等等我,我还没上去……”
小少年急得哭了起来,连忙跟在烂山蛛后头连滚带爬地奔跑起来。
……
“呵,爷爷我只是试试烂山蛛的性能,怎么可能会把你给忘了呢?这不可能,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老道士老脸微红,移开目光,不敢和小少年对视,嘴里义正言辞地这样解释道。
“真是这样吗?”
小少年狐疑地看着他。
“对了,道士爷爷,您方才不是说要磨练我的身心吗?”
“呃,唔,啊……是这样的,磨练身心需要把握好一个度,你知道中庸吗?”
“好像有听说过。”
“那就是了,且听我慢慢道来……”
……
不一会儿,小少年就完全将先前的不快抛却,兴高采烈透过烂山蛛腹壁内安置的水晶窗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
“呀,那边饮水的小鹿?天上飞的是白鹤?林中奔跑的是老虎。啊!那丛花好漂亮……”
烂山蛛腹中充斥着少年的欢声笑语。
老道士擦着汗,暗暗思量着现在的小孩儿怎么会这么难缠的命题。
烂山蛛的八足起落配合行走,遇到木石等障碍,也是一闪而过,丝毫不见停顿,于是攀山速度极快,才一个时辰不到,就行出去了五六十里地。
“如何?坐上爷爷这烂山蛛感觉怎样?告诉你,就算是掌教来了,想坐它也要经过我的同意。”
掌握着操纵杆的老道士不忘转过头来问道。
“太好了,真是非一般的感觉!比我自己走路快得多了。”
小少年给予了老道士十足的肯定。
咔!
烂山蛛猛地停了下来,小少年没站稳,身子望前一扑,鼻子磕在了壁上,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呵,昨夜忘记充能,能量用光了。”
……
在去往灵虚山的路上,低空中,有一只怪异的白鹤空中笨拙地扇动着翅膀,歪歪斜斜,时沉时浮地飞着,这白鹤的背上,正坐着一老一小两个人。
不消说,这两人正是老道士和小少年。
“道士爷爷,你的手实在是太巧了,竟然可以做出这么多神奇的东西来。”
小少年坐在白鹤背上,东张西望,一双眼睛完全忙不过来。
“没有没有,呵,这只机关鹤名叫云中鹤,它可不一般,云中鹤可是我毕生功力的结晶,哈哈,小娃儿你虽然人小,眼力却是不赖。”
看老道士的样子,应该对小少年很是满意。
“我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
“对了,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乘坐这只云中鹤啊?”
小少年好奇地问道。
“哼哼,所以说你还是小孩儿嘛,我说小子,你恐怕连小女孩儿的手都还没牵过吧?”
“没,没有。”
“呵,还挺面薄,我和你说,好东西得一件一件,循序渐进,这样才能保持一种新鲜感……如何,又受教了吧?我和你说,这家有一老,胜过一宝……”
……
云中鹤在老道士的操控之下继续歪歪斜斜地飞着,飞过了青山,飞过了绿水,从山那头飞到了山这头,再从这头飞到了下一座山……
越往前飞,山势就越是挺拔,景色就愈加秀美,云雾就越发朦胧,瑶草也越发芬芳……呦呦白鹿鸣,食沃野之苹;两个黄鹂曼妙相鸣,一行白鹭腾云而上;群鹤舞空,纵展唯美晚风。
灵气氤氲,好一个天上人间。
穿过一阵朦胧的山雾,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巨大的山门,山门似由整块石头雕镂而成,其上花纹古朴大气,又飘渺难觅,初看之下,不禁愣然。
山门上赫然刻着两个大字,字迹苍茫有力,铁画金钩,划起几分道韫:
雾隐!
雾隐,藏身山雾中,云深不知处。
过了此门,再往前飞,不久即来到了第二座山门处,如同前一座雾隐之门,此门由同一材质筑成,只是韵味更加飘逸,目光上移,山门上方横书二字:
留仙!
留仙,我且寄相思,直上九重天。
过得第二重门,再往前行,云中鹤来到了第三重门前,其上字迹再变:
问道!
问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
雾隐,留仙,问道。
灵虚山,三重门,过此三重门,即为修真人。
三重山门已过,再往前走,就是一层层连绵不绝的石阶,石阶高通,直没入高山云海中。
云中鹤扑扇着翅膀,在此地缓缓落下,老道士拉着小少年跳下地来,他只在鹤身上轻轻一划,这只云中鹤就重新化作一张黄纸片,被他收回了包里,甚是神奇。
“小子,你初次前来我灵虚山,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一件事,就是从此处开始,你必须一级一级地亲自登上去,不能借助其他工具。”
一路上嬉皮笑脸的老道士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扭过头来对着一边的小少年告诫道。
只是他并没有立刻听到小少年清脆的应答声。
“咦?小娃娃,你这是怎么了?”
老道士奇怪地看着小少年,先前活泼乖巧的小孩儿,现在却是站得歪歪扭扭,迎风便倒,面色苍白,将吐未吐的样子。
“呜,道士爷爷……我感觉头好晕,还想吐。”
小小少年强忍不适,吃力地答道,眼看着就要翻白眼了。
“头晕?怎么会,你不会吃了什么脏东西,把肚子给吃坏了吧?”
老道士努力地回想起来,先前的烤野兔子腿给他吃了一根,其他也只是喝了点山泉水,这附近山峦中的泉水他还是了解的,不至于吃坏肚子。
老道士越想越是纳闷,难道撞邪了?可是这灵虚山圣境有邪吗?
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欢闹声。
“咦,玄真师叔,你回来了,这次采了些什么好东西?”
“玄真师叔,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滑翔伞撞到山顶巨石,又坏了……再给我一个呗?”
“嘻嘻,玄真师叔,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这小孩儿其实是坐你那云中鹤坐到晕鹤啦。”
……
突然,从石阶上窜下来几个身着道装的年轻道士,他们一下来就围住老道士和小少年二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让开,别瞎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懂什么?我的云中鹤如此完美,仿造的事游鱼和飞鸟的线条打造,乘坐舒适无比,无论是起飞还是降落,皆如流水一般顺畅,怎么可能会晕鹤……好了,不要再来烦我,都自去玩耍去。”
玄真没好气地嚷道,他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有人胆敢怀疑他的创造。
原来老道士道号玄真,在灵虚山中竟也是个师叔辈的了。
众年轻道士无趣地嘘了声,神色泱泱,顿时化作鸟兽,就要散去。
“等等,明石,你等会儿走,你比较健壮,帮我先把这个小娃娃给扛到山上去。”
玄真老道随手指着人群中一个最为健壮的道士,拿出师叔的威严,充分作威作福道。
“玄真师叔,这不行吧?新人第一次上山都得亲自登山,这才是应有的礼数,哪有让他人代劳的?好像有些不符合规矩?”
明石苦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修道之人没有那么多束缚,这是我对你的考验。”
玄真老道语气生硬,断然说道,
“而且,你说说,我是谁?”
“您老人家自然是我们最为尊敬的玄真师叔了。”
明石暗叹,又来了。
“你也知道我是师叔了,依我在山里的地位,偶尔开个后门,有什么了不起的?”
玄真老道理所当然说道。
“你开后门,最终辛苦的还不是我……”
明石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这简直就是自己送肉上门,怪得谁来?
“哈哈,明石师弟,谁让你生得这样粗壮,的确该你出力。”
“明石师兄,辛苦你了,回头再见。”
“先走喽……”
……
明石哀怨地看着他的玄真师叔,逃也逃不掉,无奈何,只得一把将小少年背了起来,大踏步往山上走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行走在石阶上,往上看,山雾依旧飘渺,往下看,来路已经不见。
小少年趴在明石的后背,一颗小脑袋从明石的肩头露了出来,他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看来晕鹤的症状已经快要过去。
“明石师兄,谢谢你,咦?对了,道士爷爷呢?”
小少年略显腼腆地道着谢,突然发现似乎少了个人。
“不客气,道士爷爷?你说的是玄真师叔吧?他抄近路上去了,我们门内之人平时并不走这条道的,太远,就因为你是初来乍到,才要带你走一遍,以显对道的敬畏……哦,对了,看你方才状态不佳,也没问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子?”
明石的性格比较爽朗,并不会因为莫名其妙被抓壮丁而记恨小少年。
“明石师兄,不好意思……我忘了。”
小少年显得更加腼腆了。
“忘了?哼!你可不要来哄我,对待朋友应该真诚。”
以为小少年故意取笑于他,明石显得有些不高兴。
“师兄不要生气,我是真的忘了,只是听道士爷爷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然后被他捡回来的。”
见明石有些生气,小少年急忙手忙脚乱地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原来你的来历这么坎坷,却是师兄疑心过重,师兄得跟你道歉。”
明石释然,随即就为自己的多疑而感到羞愧。
“呵,没关系,对了,师兄,我们灵虚山是怎样的一座山啊?听道士爷爷说是天下第一山。”
老是听说什么灵虚山,灵虚山的,小少年内心着实有些好奇,就在此时忍不住问了出来。
“嘻,说起我们灵虚山啊,那可就真是说来话长了,看官还请稍安勿躁,且听在下给您慢慢道来……”
明石的兴致一下就被调动起来,他满脸放光,模仿着外间说书人的口吻,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话说当年盘古开天辟地,天分昏晓,地隔水陆……然世间圣贤辈出,道通天地……我们这灵虚山传自太上道祖,兴起南华真君,传承辗转绵延直至今日……你说世间只知罗浮,三清,龙虎诸脉?师弟你有所不知,且听为兄慢慢道来……总而言之,我灵虚山才是最为道门正统,只是我们崇尚避世逍遥,世间所以才不传我灵虚名头……师弟想必看见外边三座石门:雾隐、留仙、问道……你抓紧我,我喝下水。”
明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大谈灵虚山的来历传承,在修行界中的地位,以及如今的一个大体状况。时刻不停,算来也有大半个时辰,直说得是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他放开一只手,往怀里摸出一只青色小葫芦,打开葫芦嘴儿,往嘴里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美酒。
“你也喝点?这可是灵虚山中的特产佳酿,外头可买不着的。”
明石喝个尽兴之后,将小葫芦递给了小少年。
“不用了,这葫芦这么小,还是留着给师兄解渴吧……而且我还未成人,总不好饮酒的。”
小少年推辞道。
“什么成不成人的,你年纪小,别被大人骗了,让师兄来告诉你,多喝酒才有助修行。”
明石胡乱教育着,口沫横飞,循循善诱,
“而且我这葫芦你别看它小,那可不是普通的葫芦,它装的酒啊,别说十个你,就是百个你也喝不完的。”
“那我试试……啊,酸酸甜甜,真好喝……我再喝一口……唔……再喝一口。”
……
灵虚山主峰顶上的清虚殿内,威严的神座上方端正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年老道人,底下稀稀落落站着五位道人。
神座上坐着的老道人正是灵虚山当代掌教、在世间世外整个道教体系内都享有极高威望的云灵子,他手持一柄金丝白玉柄拂尘,身着紫云道袍,长须飘飘不染风尘,目光灼灼洞照万物,好一派神仙中人……
再看底下,其中一位站得松松垮垮的年老道士,不正是外出采药时捡一小孩儿的玄真道人?此时他依旧穿着那套旧道装,嘴角野兔肉的油腻劲儿也未擦除,在一干正襟而立的道人中倒是显得颇为耀眼。
“玄真,你刚回山,不及歇息,就来清虚殿中唤我等相见,不知所为何事啊?”
座上的云灵子不紧不慢地出言询问道。
“回禀师尊,弟子此次回来,却有要事禀报,弟子外出,捡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孩儿,这小孩儿不幸得了罕见的失忆症,竟然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哪方人氏,弟子怜其性命,将他带回,好教师尊及众位师兄弟得知,也好商量着给他寻一个去处,如此,才不昧我等道心。”
玄真老道向着云灵子行过一礼,正正经经地答道,只是他的这番模样如果落在外边众弟子及小少年的眼中,恐怕也要大呼难以置信了。
难道玄真老道心中住着两个他?
云灵子听完玄真所述,也不答话,只是微闭双目,养气存神。
他要慢慢地将管理山门内的大小事务的担子交到下一辈的弟子手中。
下一辈已经成熟,可担大任。
“哦,捡的小孩儿,不知其来历是否可靠?”
一位道人出言问道,说话的道号玄智,排行第五,是玄真的师弟,为人机敏多疑,潇洒倜傥。
“并不知来历!”
玄真答道。
“师兄,这小孩儿现在何处,怎不带他上来?”
一位女道士出言问道,这女道士道号玄慧,是众师兄弟中排行第六,是最小的一个,看她容貌秀丽,神色冷峻,极少露出笑容,就连言语之间也透着冰冷,一袭道装,让她颇显出英姿飒爽。
“唔,依明石的脚程,想必就在眼前。”
玄真沉吟片刻,答道。
“师弟,你却又来使唤我的明石徒儿了?”
一位体态丰硕的道士站了出来,摇了摇头,很是无奈于玄真的无良作风,不过他向来为人随和,对所有人都是一张笑脸,倒也并非当真怪罪于他。
他就是玄真的二师兄玄大。
“呀,师兄莫怪,师弟门下没有徒儿,平日里少不得得向各位师兄弟借俩弟子跑腿,不,磨练,俗言道,玉不琢不成器即是也。”
玄真嘻嘻笑道,对着师兄弟们,他的顽童性子再次回归。
“唉,你这老顽童,一把年纪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站在一边一直未曾说话的大师兄玄广说道,这玄广为人稳重,深得众师兄弟并门下弟子的爱戴。
他们五人分别就是如今灵虚山掌教真人云灵子座下五大弟子:
玄广,玄大,玄真,玄智,玄慧。
……
他们这边话音刚落,就看到明石带着一个小少年站在大殿门外请示,经过允许后,明石领着小少年走进了大殿,行过礼后,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小家伙,你过来,让我看看。”
玄慧看这小孩儿眉眼生得可爱,已生几分喜爱之心,至此她稍敛寒颜,和颜悦色地唤道。
小少年突然见到大殿之内多了这么多人,只有玄真老道一个是他所认识的,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听见玄慧叫唤,踌躇片刻,也就乖乖地道了声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子啊?”
玄慧上下打量着小少年轻声问道。
“回这位前辈,我不记得了。”
小少年老老实实地答道。
玄慧沉吟片刻,就开始检查起小少年的身体,眼睛,后脑,舌头……如此这般笼统地过了一遍之后,她又将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之上,沉下心神,感应起他的脉象来。
突然,玄慧面色一喜,随即又是一变,变得难看至极,这骤然巨大的变化使得边上的玄智感觉有些不妙,刚要出言询问,就被玄真挥手阻止。
良久,已经确定无误的玄慧终于松开了小少年的手腕,她面色沉重,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忍地看着小少年,欲言又止。
“玄慧,结果如何,直说无妨。”
神座之上的云灵子在此时睁开双目,淡淡地说道,修道不知多少岁月,他早已可以看淡一切。
“是,掌教师尊。”
玄慧朝着云灵子恭敬行了一礼,应道。
“这小家伙确实是得了失忆症,玄真师兄看得不错,此病很是古怪,药石难医,痊愈与否全凭机缘,无关于人力……另外我方才在查看他的脉象之时,还发现了两件事情,一好一坏,你们想要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
“这小家伙体质奇特,实乃世所罕见,先天亲近大道,若非意外发生,当可引入我门中,习我灵虚山无上道法,光大我道门正统。”
“啊!可习我门无上道法?”
“先天亲近大道!这……”
“当真?”
“自然当真,关于这点我自信还不至于看错,只是可惜,发生了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
“这正是我要说的坏事,他在先前不知为何错服过一枚腾龙丹,强行提升实力,这样逆天行事,使得他的身体受损,造成了他体内的经脉……”
“腾龙丹!如此霸道的药力,恐怕也只是因为他的特异体质才能承受,否则以他的年纪和实力,早就爆体而亡了……他的经脉到底有什么问题?凭我们灵虚山丹药,凭你的医术,即使是全身经脉寸断也不是不能治好。”
“如果是经脉寸断才好了……的确,他能够保住性命,全凭他的特异体质,而他的经脉问题,也在于此。若是旁人,服用腾龙丹,若是不送了性命,最多也只经脉寸断,而他由于其体质,反应格外剧烈,他并非寸断,而是消融,经脉完全消融!”
石破天惊,此言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现场的几位高深道士,包括神座上的云灵子都面露震惊之色,经脉消融,这即是说他的体内已经不存在经脉,那么他今后将无法修习任何道法,因为他无法修得灵力。
遗憾!云灵子修道不知多少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无上道法,难道还将继续蒙尘吗?
明石在一边听到这个消息,一张宽阔的脸顿时耷拉下来,虽然才认识不到半天,他可是很喜欢这位懂礼貌的师弟的。
“既如此,我们不如把他送下山吧,在人间为他选一户善良人家托身,也好安稳地过一生。”
玄智经过一番权衡,建议道。
“我们山上难道还缺那两石米粮吗?就留他在山上又如何?”
玄真吹起胡子,瞪起眼,反对道,他将小孩儿带上山来,现在已经不愿意放他离去了。
“小家伙,你是愿意留在山上,还是下山去享福?”
玄大笑眯眯地凑到小少年面前,问道。
“我愿意留在山上,我喜欢灵虚山。”
小少年神色有些落寞,在来的路上他脑中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自己御剑而行,游遍三山五湖,神州大地的画面,只可惜如今全部成了泡影。
虽然如此,他还是喜欢这莽莽群山,这遮天迷雾,不管原因,只是喜欢而已!
“既然这小家伙喜欢留在我们灵虚山,那就留下吧……”
云灵子说完这话,拂尘一甩,白光一闪,身影就在神座之上消失无踪。
“小娃娃,既然你无缘修习道法,我药园刚好缺人,你就跟着我打理药园罢了。”
玄真琢磨半晌,想想也只有这么安排最为妥当。
“好,我一定不会偷懒,会把药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就像这位道士叔叔一样。”
小少年急忙打着包票,两只眼睛还偷瞄着玄大。
“呵,你这小家伙。”
玄大哑然失笑。
……
出了清虚殿,玄真带着小少年往灵虚山主峰往下走去,他们要去的药园和清虚殿并不在同一个山峰上。
就在他们俩慢悠悠地走着道,有一搭没一搭说这话,后方一道剑光飞来,一个漂亮的转折,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师兄,上来,我带你回药园。”
原来是玄慧驾着剑光,从后方追了上来。
“小子,咱们上去吧,有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玄真大大咧咧地说道,不由分说,一把将小少年推了上去,自己随后也站在了剑光之上。
“嗖”的一声,玄慧操控着剑光疾速飞走,十数个呼吸之后,三人就停在了一座山峰之上,这就是药园所在的山峰,前方是一栋院落。
“好了,下来吧。”
待得三人下地,玄慧一招手,这道剑光就好像游鱼一般灵巧地游到了玄慧头上,轻轻巧巧地插在了发髻之间。
原来剑还可以变成发簪用!小少年叹为观止,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小少年走动几步,有点发软的双腿渐渐恢复了活动能力。
玄真向玄慧道了声谢,对着小少年说道:
“小娃娃,既然你忘了名子,那我不妨给你现取一个。你既来我药园,可知栽培灵药仙葩需要什么?”
玄真负手而立,侃侃而谈,颇见几分高深莫测。
“知道,需要浇水,拔草,施肥,捉虫……”
“停!你说的那是种庄稼,我说的是药园……算了,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玄真气急败坏,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就这样被破坏了。
玄慧在一边看着两人说话,不由莞尔一笑。
“一个字,心!需要用心,才能管理好药园,所以我给你的第一个字就是心,你权且先收着。”
“是!”
“上山之时,石阶之前的三重石门你看到了吗?”
“弟子当时虽然迷迷糊糊,不过倒是没有漏下,隐约记得。”
小少年恭恭谨谨地答道,他还记得,是“雾隐”,“留仙”,“问道”三个大门。
“你不必自称弟子,我也不是你师父,你我尽可道号姓名相称……不错,三个大门,有六个大字‘雾隐,留仙,问道’,那么,我在从中再拈出一个‘隐’字赠你如何?”
玄真再次找回了先前那种高深莫测的状态。
“一个‘心’,一个‘隐’,合起来就叫‘心隐’,好名子。”
玄慧在一边赞道。
“有了名,却不能无姓,我在赠你陈姓,就叫陈心隐,可还中意?”
玄真摆摆手,云淡风轻地转过身来,背对二人,脸上从高深莫测的光芒尽褪,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这个名子,从决定带他回来就开始构思,想了一路,损伤了无数脑筋才想出来。
“谢谢玄真师叔。”
陈心隐大喜过望,自己终于有名子了,他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至于玄真的称呼,他既然不愿自己叫他师父,那只好学着明石师兄的叫法,称呼他为师叔吧。
“谢谢玄慧师……”
陈心隐转过身,正要也向玄慧道谢,话到嘴边,却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称呼为好。
叫师叔?
可是她是女子。
陈心隐张着嘴巴,一时愣住。
“心隐,你也叫我师叔便好。”
玄慧掩嘴轻笑,摸了摸陈心隐的脑袋。
“是,师叔。”
“心隐,既如此,你自己先到里面去收拾一间房子出来住。”
玄真吩咐道。
“是!”
陈心隐干脆地应了声,就咚咚咚地跑了进去,忙活开来。
外边只剩下玄真和玄慧二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双方一时无话。
“师妹,多谢你从我们回来。”
玄真没办法,主动打破了沉默。
“师兄,你方才已经谢过了。”
玄慧点出了破绽。
“呵,是吗,礼多人不怪。”
“师兄,你还是这么厚脸皮啊,嘻嘻。”
在旁人面前冰冷的玄慧在这儿却显得有些俏皮。
“不厚脸皮点,我早就从药园峰顶跳下去了。”
玄真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悬崖边。
“师兄,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师尊一定会找到办法帮你恢复的。”
玄慧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呵,师妹无须担心,我这些年活得也很好,管管药园,闲来摆弄摆弄我那些新工具,日子也着实过得逍遥快活,我早就想通了。”
玄真不愿意旁人为自己操心。
“对了师兄,心隐的病情如此怪异,我想试试能不能治好,你让他今后每隔七天到我那儿去一趟。”
“知道了。”
“对了,他为什么姓陈?可有典故?”
“没有典故,心血来潮而已。”
“哦,那我先回去了。”
“再见。”
……
玄真不知道,他的未来自此已经变得不一样……
陈心隐兴冲冲地跑进了院子中,东跑跑,西逛逛,认真挑选着自己中意的房间,然后就是打扫,擦洗,整理铺位,忙得不亦乐乎。
乐观懵懂的少年不知道,他的未来自此也不一样了……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是陈心隐进入灵虚山的第三年了,他也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
“讨厌,死公鸡,一大早又叫个不停,再叫下次把你给炖了。”
天色微明,药园峰小院的公鸡开始了例行的啼叫,睡眠不足的陈心隐揉揉惺忪的睡眼,掀开厚棉被,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即使是夏天,山中夜间也十分清凉,这是他在来到山中第一天晚上学到的第一堂课。
连打了三个大大的呵欠之后,陈心隐感觉脑子里的迷糊劲儿过去不少,才开始穿衣穿鞋,梳头洗漱。
待他收拾停当,已经一刻钟过去了。
陈心隐推开房门,疏通着屋内关闭了一夜的浑浊空气。他走到鸡厩,放出了里边的鸡鸭鹅,挥舞着拳头,着实威胁了一番那只最爱扰人清梦的大公鸡,随手撒了一碗谷粒,然后来到厨房,升起火苗,开始了一日早饭的筹备工作。
趁着水未烧开,他端了一铜盆的清水,穿过天井院落,来到了玄真老道的房门口,用脚一把踹开房门,走进去,将铜盆放在架子上。
见如此大的动静,这玄真老道竟然还在忘情地打着鼾,陈心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这警觉性,还老是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道法通神,法力无边?恐怕随便一个人摸到你身边都能把你给收拾了。
陈心隐从腰间解下一个喇叭花形状的工具,此物名为驱山雀,这是玄真在他刚上山时交给他驱赶药园中偷嘴的山雀用的,将小口凑近嘴边叫喊,能发出极大的声响,甚是好用。
他将驱山雀的小口处顶住自己的嘴巴,将大开口处靠近玄真老道,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酝酿半晌,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喊道:
“下雨了,快起床收衣服啊啊啊!”
就在这句话喊道一半的时候,陈心隐抽身急退,藏到了屋子一角。
果不其然,他刚避开,一根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木棍凌空击来,如天外流星般扫过了刚才陈心隐站立喊话的位置。
“可恶,算你小子跑得快。一大早鬼哭狼嚎地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玄真老道将手中木棍恨恨地往地上一丢,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一脸的不乐意。
“哇!老头子,你下手也太重了吧?这一棍下来,我哪里还有命在?”
陈心隐捡起被玄真老道扔在地上的木棍,左看看右看看,比划两下,再撸起袖子,对比了下自己手臂与木棍的粗细,满脸夸张的表情。
“有你玄慧师叔在,死不了你的,最多打个半死。”
玄真老道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这老头,胆敢谋害灵虚山的未来,我和你拼了。”
陈心隐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和玄真老道扭打到了一处。
“我咬死你!”
“啊!你这臭小子,松口。”
这就是药园峰上日常起床时演绎的戏码,无甚创意可言,不过两位角儿都十分投入。
……
玄真老道梳洗完毕,施施然来到了饭桌旁落座,只等着陈心隐大厨准备好的早餐。
“我说,你这混小子,以后进门得先敲门,不能不请而入,这样不礼貌。”
席间,玄真郑重其事地告诫着陈心隐。
“老头儿,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一个人,身上有几两重?再说了,我就算敲门了,难道你就听得见吗?”
陈心隐赶紧夹起菜盘里最后一截酱萝卜,就着稀饭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抹抹嘴唇,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应道。
“不管听得见听不见,你必须得敲门,我这把年纪了,总会有点个人隐私吧?这是我们药园峰的规矩。”
见陈心隐软的不吃,玄真老道只好强硬起来。
“从来没听说过。”
“现在你听过了。”
“说到个人隐私,上次我好像听到你说梦话,叫了……唔,谁的名字来着?哦,是了,是玄慧师叔的名子。啊呀!难道……”
陈心隐一脸夸张。
“小兔崽子,不许乱说,你听错了。”
“不说可以,早晨的碗筷你刷了吧,我去巡山了。”
陈心隐说完,就丢下一桌子的狼藉,雀跃奔跑着出门工作去了……
玄真老道呆呆地看着陈心隐远去的背影,刷着碗筷,唉声叹气,三年前多好一个小孩儿,尊老爱幼,待人有礼,怎么才三年,就变成现在这样的老油条,不良少年了呢?
“唉,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呱,近墨者黑,近墨者黑。”
房梁上路过歇着的鹦鹉扇动翅膀,啪啪飞了出去,边飞边高声唱着。
“走开,一大早就来,真是丧门鸟。”
……
“清风拂眉,少年人哪识得甚么愁滋味。”
歌声在云间飘起,这是陈心隐的歌声。
今儿是七日一次的治病期,他得先下山,再上山,按时来到玄慧师叔所在的丹凝峰,接受她的例行检查呢。
“青衫雨湿,只道是大山苍翠。”
陈心隐接着唱道,山中清闲,他有时也喜欢编些歌谣,写些词句,自娱自乐一番,这在玄真老道的眼中就是典型的附庸风雅,不务正业,可是陈心隐可不这么认为,两人针尖对麦芒,常常为此秉烛论辩,不困不休。
“绿草红花,留不住轻快的步伐。”
唱到此处,在醉人的花香中,陈心隐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泉水叮咚,游鱼儿卷起细尾。”
经过一个清亮的水潭时,陈心隐唱起了这一句,这是专为这潭水而写的。
“松华如盖,遮不住这逼人的年华。”
虽然歌词如此,不过陈心隐倒是很喜欢躺倒在松树底下午寐,至于遮不遮住,向来不是他来操心的事儿。
“绕过山岗,有一女孩儿倚兰……而睡。啊!”
每次他都得拐过一个山岗,这句歌是专为此而写,当然其中更加包含着少年人心中那一丝懵懂难言的青春躁动。
这句歌他已经唱了不知多少遍,然而此次他竟然差点忘词……
他呆呆地望着前方,前方有几棵高大的橡子树聚集生长,平日早已看厌,无甚奇特。今日却稍有不同,不同之处何在?
树下多了一个少女!
只是少女边没有兰。
她也没有睡。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儿呢?
颜比舜华,容欺霜雪,含情流眄,摇曳生姿,身披薜荔,腰束女萝,体态婀娜,令陈心隐神失……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
往日学习的诗句在他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就在陈心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打完招呼之后要不要相互交换姓名以及住址时,在女孩的背后,树的后边,突然转出来一只赤色的豹子,豹子背上还站着一只纹饰奇特的狸子。
“小心!”
陈心隐来不及多想,噌的一下就扑了上去,他纵身而起,一个空翻,就阻在了女孩儿与赤色豹子之间。
来不及犹豫,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纸片,伸手一抹,光芒闪过,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长弓,背上出现了一个箭囊,他取箭,搭弓,张弦,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来不及自得,他眼睛紧紧盯住了红色豹子的动作,和它对峙起来,一有异动,随时出箭,他并没有把握能一箭能够制住这只豹子。
陈心隐背后的女孩儿一呆,然后铙有趣味地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陈心隐,笑吟吟的,,她作了一个手势,豹子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转身离去,几个纵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陈心隐轻轻吐了一口气,松开了手中的弓,将箭插回背后的箭囊里,弓与箭再次化作一道黄纸片,被他收回了袖中。
“谢谢你救了我哦。”
姑娘的声音挺好听。
“不客气,这是我应做的,呵。”
陈心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显得有些腼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子?”
姑娘问道。
“我叫陈心隐,灵虚山药园峰人氏,你呢?”
陈心隐忙不迭地将信息说出,心中还暗舒了口气,还好姑娘替他问了出来,否则他还要纠结一番要不要问她姓名这个千古难题呢。
“我呀,说出来不怕吓着你,我叫山鬼,是鬼哦,来无影去无踪,天下有山的地方全部都是我的家。”
说着自己名子,小姑娘还故意作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吐出丁香小舌,翻着白眼,吓唬着陈心隐。
“山鬼啊,这名子倒是少见。你莫要吓我,我倒是从未见过鬼,这世上哪里会有鬼呢?”
陈心隐当然没有被吓着。只是觉得她扮鬼的模样十分可爱。
“山姑娘,你怎么会到灵虚山来的?”
“我叫山鬼,不叫山姑娘,还有,和你说,你别不信,我真的是鬼哦。”
“哦,好,山鬼,你是鬼。”
“嘻嘻,我呀,不喜欢家里,家里的父兄太无趣,所以常年外出游玩,偶然行到此处,见你们这灵虚山灵气充郁,便生出喜爱之心,连着游玩数日,连这灵虚山一角都未看完,到现在都不舍得走了。”
山鬼的眼中流露出满满的不舍和留恋,看得出来,她是真正喜欢这座灵虚山的。
“真的吗?你喜欢灵虚山?这一带我非常熟啊,我可以当导游,带你到处游玩,保管你能够尽兴。”
陈心隐学着明石师兄,十分豪爽地大包大揽,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真的吗?心隐,那就谢谢你了,我也正需要一个当地土著作导游呢,只是这方圆千里没有人家,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哦。”
山鬼惊喜道。
“心隐,你要带我去哪里?”
“嘿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包管你会大吃一惊的。”
陈心隐领着山鬼,一路钻山过林,趟河过水,还时不时停下来思量片刻,待辨别方向,才继续迈步上路……
就这样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引路的陈心隐猛地停下,后头紧跟的山鬼收脚不及,直接一下子撞在了陈心隐的身上,把他撞了一个踉跄,正面朝前,撞在了一棵树上。
“哎呦,好痛。”
陈心隐揉着撞红的鼻子,龇牙咧嘴。
“呀,心隐,你没事吧,真是对不起,我一时停不下来。”
山鬼满脸歉疚,赶忙上前来查看伤势。
“我没事,再往前走几步我们就到了。”
陈心隐少年心性,很快就再次兴奋起来,他拉着山鬼的手臂,再向前行,钻过一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热闹的山谷。
“好了,我们到了……”
在越走越近之时,山鬼就已经敏锐地感受到了轰隆隆的水声和氤氲着越来越浓重的水汽,至此她才明白其中缘故。
这是一座巨大的瀑布,一条垂天而落的瀑布。
瀑布高不见顶,最下端尚在人间,而最上端已经直入云霄。左右连绵足有三二里,半座崖头,皆在水泊之中。
不知多少年的落水的冲刷,瀑布底部形成了一个无比辽阔的深潭,潭水幽深,碧绿剔透,卵石圆滑晶莹,偶见游鱼三五尾,在潭中一个翻身,闪起鳞光一片,甚是可爱。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果真是壮观呐!”
乍见如此盛景,山鬼一时间屏息不敢高声,随儿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亲启朱唇,诵出曼妙歌声。
“山鬼,不想你也喜欢唱歌呢,真好听,比我唱的还要好。”
陈心隐耳力还不赖,能够敏锐地捕捉到瀑布轰鸣中的一丝佳音,他心下细一琢磨,只感觉这句歌词甚是雄壮,银河落九天,描述这座飞瀑也是异常贴切,不多不少,于是溢美之词自然不甚吝惜。
“心隐哪里话,我一小女孩儿,哪里写得出这样的词句,这是在山外流传甚广的诗句罢了,外边红尘万丈,虽无山中岁月清幽,却也是人杰地灵,群星璀璨。看到眼前壮观的景象,我这才情不自禁地歌唱出来。”
山鬼掩嘴轻笑,接着又向陈心隐详细介绍了这句诗的作者大号太白先生在坊间流传的一生传奇故事,只听得陈心隐向往不已,特别在他听到太白先生最后捉月潭水中那段时。
“哦,真不愧是谪仙人也。”
陈心隐赞叹一声。
“对了,这座瀑布叫什么名字啊?”
山鬼好奇地问着陈心隐。
“唔,没有名字。”
“没有?那我们帮它取一个名字吧?”
山鬼跃跃欲试地建议道。
“好啊,我听你方才吟诵的词句挺好,我们就叫它……银河瀑布吧?”
“银河瀑布?好啊,就叫银河瀑布!”
……
少男少女二人在潭边闲坐,欣赏这灵虚深山中的天地生成的奇观异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谈着天。
“对了!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正说这话,陈心隐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拍脑袋,想是大为懊恼,他从袖中摸索摸索,取出一叠黄纸片,再从中抽出一张,得意地展示给山鬼看。
“心隐,你又拿出弓箭来做什么?”
山鬼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她方才已经见识过他的弓箭,所以这样问道。
“非也,这次的不是弓箭,并非同一张,而是一艘小船,我带你到潭中划船去好不好?”
陈心隐解释道,他将黄纸片往潭中一抛,在落水前,即化作一艘能容四五人的小木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一看果真有船,山鬼和陈心隐立刻兴奋地跳上了这艘小船,从船底取出两只船桨,一起划着水,也没有目的,在潭中随意飘荡起来。
“心隐,你说我们把船划到那瀑布底下去看看好不好?”
少女满脸期待地建议道,她拿青葱玉指随手一指瀑布方向。
“啊!可千万不能这样做,这水从顶上落下,何止万斤的力量,就是精钢也要化作豆腐散裂,我们这胳膊腿哪里经受得起?不行,万万不行。”
陈心隐把头摇得像一只拨浪鼓,只是道着不行,心中还在诧异女孩儿的异想天开,想是年幼,尚不经事。
“不怕,不就是万斤吗?十万斤我都不怕,我会保护好你的,看我的,你就放心吧。”
山鬼粉拳一捏,蠢蠢欲动,满有把握地煽动着陈心隐。
“当真?哎呀,还是不行!太危险了。”
陈心隐将信将疑地看着山鬼的瘦弱身子,和自己的暗中对比一下,应该还不如自己,这女孩儿想是在哄我呢,可不能陪着她胡闹。
山鬼见陈心隐还是拒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看来还是要用事实来说话。
她眼睛闭起,口中默念咒语,两只手臂向前一伸出,娇喝一声:
“分!”
随着她的动作,瀑布中水花飞溅,一道青光从底部升起,托着落流,在瀑布的中央从底部开始,向上蔓延,慢慢地向着两边斜斜分了开来,继续拓展,形成了一个可容三艘小船并行的水帘洞般的奇景。
陈心隐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奇妙的变化,心中震撼不已,这么大一座瀑布,说分开就分开了?这位女孩儿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羡慕这种能力。
山鬼回过头来,看见陈心隐呆呆愣愣的有趣模样,抿嘴一笑,拍了他一下,
“别发呆了,我们过去看看热闹去。”
“哦,哦,好。”
陈心隐和山鬼两人一起,划着小船,慢慢地靠近了那个洞开的门户,说实话,此时的陈心隐心中还是十分忐忑,这万一山鬼的法术要是失灵了,那……画面太美他不敢再想。
陈心隐只好暗地里向太上道祖和南华真人和其他所有认识不认识的漫天仙佛祈祷着。
船行了有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纵深的最里处,这瀑布还真深,倘若在平时,凭着他自己的能力,陈心隐估计是决计不可能来到这里的。
最里处的石壁向里凹进去,形成一个类似于石洞的结构,外边水潭的水位稍低,他们两人弃了小船,登上岸去,洞内光线不匀,往深处看得并不真切。
陈心隐从怀里摸出一只火折子,吹起火光,火苗微弱,照不亮这间宽广的石洞。
山鬼见状,再次念动咒语,手中凭空冒出一团柔和的白光,白光上升,悬浮在他们的头顶不远处,形成一个类似圆月一般的物事,照着整个石洞一片光明。
“山鬼,你真厉害啊。”
陈心隐的语气中充满了浓浓的羡慕。
越长越大,他就越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自己恐怕终身无法修习道法,无法追求那虚无飘渺的道,而只能如同世间人一般平凡地过完一生。虽然陈心隐平素乐观积极,但是午夜梦回,也不知他暗地里留了多少泪,湿了多少次枕巾。
少年郎也是识得愁肠滋味的。
“这有什么,和你说了我是鬼嘛……”
山鬼又一次装模作样地吓唬陈心隐。
“不过,话说回来,你生在灵虚山,怎么看你丝毫不习道法,体内也无丝毫法力波动呢?”
“呵,此事说来话长……”
于是陈心隐长话短说,边走边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简明扼要地一股脑儿说与了身边这位神奇的少女知道。
……
……
“呀!心隐你真是不容易。”
山鬼收起先前古灵精怪的一面,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她面色含忧,拿衣袖轻轻地抹着眼角流下的泪珠,然而毕竟无甚安慰旁人的经验,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不知如何接着说下去。
“没事儿,山鬼,我这些年在药园山上打理药园,闲来四处游荡,闲云野鹤,更别提有多惬意呢。而且我向玄真老头儿学了不少东西,会制作很多好玩的工具呦,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不比使用道法差。”
见女孩儿哭泣,陈心隐不禁慌了手脚,暗骂自己多话,说那些不开心的作甚,急忙想着讲些有趣的事情,来转移她的注意力,逗乐山鬼。
往里边继续走着,洞内越走越窄,很快就走到了石洞的尽头。
尽头处立着一个石门,门上用古篆体刻着一个大字,经过陈心隐的仔细辨认,想是“周”字不错。
周?代表了什么?周朝?还是周姓?陈心隐与山鬼二人冥思苦想,始终不得要领。
“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这门给打开了。”
陈心隐职业毛病发作,伸手在石门及其外沿处一阵摸索,期望能够找到一个机关,然而苦苦搜索半天,却是一无所得。
他心中不服,和这石门较上了劲,想我精通各种机关术,难道连这么一个小小的石门都打不开吗?
“兹兹……”一阵厚重暗哑的石磨声音在狭小的洞门处响起,陈心隐扭头一看,原来是山鬼,此时的她正伸手按住石门的一边,轻轻巧巧地向里推着,而这在陈心隐眼中神秘无比,必须征服的石门,就这样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被推了开来。
“呃……”
山鬼对着陈心隐嫣然一笑,使得他也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幸而这三年来和玄真一起生活,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毕竟平日里身经百战,磨练出来的脸皮也不是易与的。
终于,在两人一齐努力下,这座石门被完全推了开来。
石门一经推开,就仿佛一个尘封千载的世界开启,远古苍茫的气息一下觉醒,扑面而来,从这股浩瀚的气息中,两人只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在这岁月的长河中,能够激起一点浪花吗?
除此之外,陈心隐还感受到一种飘逸,一种逍遥。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陈心隐和山鬼二人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石门在他们的后方缓缓关闭。
听到石门关闭的声音,二人才猛然觉醒,不过他们还来不及回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引住。
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白玉台,正散发着莹莹的光辉,光辉所及,却是一个硕大的葫芦,这葫芦悬浮在白玉台上方,缓缓转动着。
陈心隐与山鬼二人的目光被这只大葫芦牢牢地吸引住,眼睛一眨也不眨。
葫芦还在转动,依着一种莫名的韵律,二人的心神也随着这种韵律而流动,渐渐地,他们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精神越来越疲惫,身体越来越酸疼……
二人相继软在了地上,倒成一处……
迷雾,无穷无尽的迷雾,陈心隐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地何地,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到何处去……
就连他自己是否存在,他也无法确定。
最为古怪的是,如此古怪,他却并不觉得有任何古怪。
他穿梭在迷雾之间,不识方向,不见日月。
他并未觉得这有任何的不妥,仿佛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应当,如此的合情合理,就好像,就好像每天早晨都得和老头儿打上一架那般自然。
突然,他的前方出现了一只两色的蝴蝶,一边翅膀黑,一边翅膀白。
蝴蝶扇动着翅膀,绕着他翩翩飞舞。
他伸出手来,想要捉住这只蝴蝶的翅膀,只是这蝴蝶机敏异常,在他刚伸出手的一瞬间,蝴蝶在空中灵巧地一个翻转,躲过去,渐渐飞得远去了。
陈心隐心中一阵焦急,抬脚就追了上去,就这样,一路追,一路飞,一人一蝶始终都保持着三尺距离,不多也不少。
前方的迷雾越来越淡,四周的景物也越来越清晰,当迷雾完全散去时,陈心隐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处竹林,竹子一丛丛地生长着,金黄色的竹叶铺满了地面,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甚是舒服。
在竹林边上,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溪边有一块白色的石头,陈心隐看见,那只奇怪的黑白蝴蝶,就停在了石头上方。
陈心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丈,五尺,三尺,一尺……越来越近。
陈心隐双手微拢,小心地往石头上一覆,他将眼睛凑上前去,小心地抬起手掌,查看着手中的蝴蝶,咦!陈心隐心里一惊,蝴蝶呢?
“你这少年人,一点也不尊重老人,我来带路,你却来捉我?”
陈心隐的身后传来一道会飘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位老年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吹胡子瞪眼,责怪着自己的冒失行为。
“呀!老丈,您就是那只蝴蝶?真对不起,小子无知,并不知那只蝴蝶是您。”
陈心隐急忙表达歉意,诚惶诚恐。
“好吧,看在你还年幼,我就暂且不计较你的冒失,我名周。我问你,你到我家里干什么来了?难道是惦念着我家的那几个锅碗瓢盆?哼,我可告诉你,我家可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老丈冤杀我也,小子乃灵虚山人氏,清白人家,从不行窃贼之事。何况锅碗瓢盆等物事,小子家中上月才刚换过一套,旧的正拿去喂鸡,哪里还需要新的?小子其实也不知道为何会来到此处,竟全无印象,真是怪事。”
“哦,那看来是我错怪你了,想必你是误闯此地……既然如此,你虽是不速之客,我却不好失礼,让你回去之后,在外人面前数落于我怠慢你。看你此来,也算有缘,这样吧,你过来陪我好好喝上两杯,那我也算尽了待客之道。”
周从腰间解下一只大葫芦,在边上的白玉桌子边坐了下来,摆出两只白玉杯,倒满两杯,招呼着陈心隐。
蒙主人召唤,陈心隐自然不敢失礼,亦步亦趋地走上前去,经过周的示意,恭恭敬敬地坐在周的对过。
他看着那只大葫芦,觉得有些眼熟,却也不敢多问,心中只在计划着如何美言两句,消除之前误会,否则这老丈心中一时不顺,把俺拿到官府治罪,反而不美。
桌上的白玉杯,自然是动也不敢动。
“少年人,如此拘谨,却是不够洒脱。”
周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摇了摇头,语气中略带调笑意味。
陈心隐虽说常年居住山中,然而毕竟是少年心性,叛逆天成,听到这话哪里能够服气?他的胸中凭空生出一腔热气,万丈豪情。他猛地抄起白玉杯,一下子就将杯中佳酿尽数倒入腹中。
周点了点头,捋着胡须,显得很是满意。
佳酿下肚,咂咂嘴,陈心隐细细地品味半晌,觉得比明石师兄所酿的酒还要好喝一些,这三年来他可没少从明石那儿讨要酒喝,让明石一度十分后悔当初诱惑陈心隐喝酒。
周的眼睛极尖,只要陈心隐杯中酒一空,他就会迅速地拿起葫芦将杯续满。
林中无日月,溪边有乾坤。
陈心隐早已忘了自己喝了几杯,周也忘了给他续过几次,或许,他们还记得,谁知道呢……
终于,周将大葫芦倾倒了好几次,都再也不能从大葫芦中倒出哪怕一滴酒液,所有酒皆已饮尽,这才收起葫芦和酒杯,起身送客。
醉眼朦胧,陈心隐喝高了。
所幸他的酒德还不错,在临走之前也不曾失礼,还晓得向周致谢告辞。
当他问道是否有机会再次相见时,再饮一杯之时,周哈哈一笑,你这小子,是惦念着我家这酒了吧?放心吧,日后我们还有相见的时候……
如果,你足够幸运,我们是还有相见的时候的,不过,却并非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