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小说女尊:我实在是太抢手了!推荐_主角江揽月秦珏小说新热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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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揽月秦珏是小说《女尊:我实在是太抢手了!》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半照写的一款宫斗宅斗类小说。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女尊:我实在是太抢手了!》的章节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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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你的宫里必须添人!”

“啪嗒”一声,一堆画像拍在了桌案上。

“这么多!?”

看着陛下摔在桌上的一大叠画像,江揽月大惊失色。

“又没让你全部都要。”陛下哼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成,随你。”

“那我选择零个。”江揽月平静道。

闻言,陛下怒拍桌案,整个宫殿都为之一振。

“……”

“……”

两个人对视着,僵持着。

正值三月开岁,屋外莺燕纷飞,春光尚好。而这华丽威严的宫殿内,一对母女却对坐无言。

默了一会儿,陛下率先动了动。她指尖注入灵力,轻轻一抬手,面前叠放着的画像便浮空而起,飘到了江揽月身前。

这些画像皆是一些郎君的画像。前些日子,陛下打算给江揽月挑选侧君,因而下达命令,让上京城内家中有适龄郎君的官员,把郎君们的画像上呈。

江揽月见飘来的一大叠画像,苦着脸伸手接了下来。

陛下瞧她面如菜色,不禁缓了神,笑道:“不至于如此吧?这些可都是上京城里容貌、家世、品行都上佳的郎君,你倒也不必这般避之不及。”

手压在画像上,江揽月一眼都不想看,她无奈道:“母亲要我看着这些冰冷的画像选侧君吗?”

“让你添人,但也不是让你现在就立刻选出来,看看又有何妨?”

勉勉强强地低头,江揽月只看了第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画上的郎君英气十足,俊则俊矣,但眉眼略微冷淡了些,看着就不像是自愿的。这一张画像上画着的,赫然是窦凌云。

窦凌云是骠骑大将军窦长玉的爱子,他的三姐窦余白与江揽月是至交好友。但二人并不熟稔,甚至偶尔在窦凌云身上,江揽月会察觉到他隐隐约约的疏离。

江揽月抬起脸,望向陛下,幽幽地说道:“这些个画像上的郎君,都是自愿的吗?”

陛下被她这话问得一愣,道:“这说的什么话,当然是自愿的,我还能下令逼他们不成?”

江揽月手指点了下窦凌云的画像,画像浮起来,舒展在空中。

她指着画像中的窦凌云,问道:“窦郎君这神情当真是情愿的吗?”

陛下仔细瞧了瞧画像中人,疑惑道:“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表情吗?在我印象里,长玉家那小子不一直都是这个表情吗?”

被陛下的话噎了一下,江揽月仔细一想,说得好像也对。除了自己的家人之外,窦凌云的恭敬疏离似乎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江揽月收了灵力,画像回到她手中,她又看了一眼后,说道:“窦郎君暂时先搁着吧。”

闻言,陛下支着下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问:“怎么?凌云这孩子惹过你?”

江揽月缓缓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从我与他的接触来看,他不像是会甘心囿于后宅的人。所以,我想他的画像出现在这里,并非他的本意。”

陛下颇感意外,笑了笑:“你倒是了解他。听长玉说,他确实不愿,只不过,长玉执意要把画像塞给我。”

“这是为何?”江揽月问道。

“凌云这孩子比你稍微年长几月,你都成亲三年了,他还不愿意嫁人。长玉这不是着急嘛,见你要选侧君,便故意将他画像送来,想借此激他一下。”

陛下和窦长玉一同长大,关系极好。窦长玉年轻时为陛下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实为大齐有功之臣,陛下自然对她甚是宽容。

江揽月:“……”

合着她变成别人催婚的工具了?

罢了,一想到她自己也处在被催婚的状态下,她只觉得窦凌云和她一样可怜。

江揽月如今二十有一,成年三年,也成婚三年。她自三年前与自小青梅竹马的秦珏成亲后,便暂时没有纳侧的想法。

但奈何江揽月与秦珏二人努力了这么久,自己的灵脉却始终未曾孕灵。

灵脉滋养灵力,灵力可化灵果,有灵力就一定就会有孩子,所以没有孩子一定只能是男人的问题。

因而对于这件事,陛下要求江揽月在今年必须、一定、绝对要纳新人入东宫。

陛下已经给了她三年时间,为了她孕灵着想,她偌大的东宫里怎么能只有太女上君一个人呢?

毕竟,家里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想及此,江揽月低头,下意识瞧了眼自己左手手腕内侧的一点靛蓝。

见她盯着自己的灵印,陛下轻声道:“为娘知道你很喜欢自己的夫郎,但你也知,身为太女,你的孩子事关国运,你不能将一颗心全放在一个人身上。”

默了一瞬,江揽月抬眸,说道:“女儿明白,女儿会好好考虑的。”

“你把这些画像带回去吧,想看便看看。不想看画像的话,待三日后的春宴,你再亲眼瞧瞧那些个郎君吧。”

江揽月垂首称是。

——

回到东宫,江揽月将这些画像搁置在了自己书房内。

她的副官温玉道:“殿下,这些要装起来吗?”

江揽月略感疲惫,随口道:“随便放哪儿吧。”

温玉思忖过后,将其放在了书架二层。

与秦珏一同用完晚膳过后,江揽月沐浴完仍旧和从前一样,宿在秦珏寝殿内。

天气虽已渐渐回暖,但夜间依旧春寒料峭。江揽月披着薄薄的寝衣,感到有些凉意。她踏入寝殿时,秦珏已经在榻上等着她了。

江揽月笑着钻入他早已暖好的床被,秦珏也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替她掖好被子后,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发。

靠在他的怀里,江揽月想到陛下的要求,不自觉又将秦珏抱紧了些。

察觉到她在自己腰上的手略略收紧,秦珏柔声问道:“怎么了?”

江揽月闷声道:“母亲今日给了我一沓郎君们的画像。”

秦珏抚着江揽月发丝的手微微一顿,他很早便知道陛下要江揽月纳侧一事。

其实在去年时,陆君后便有意无意向他提起,觉得东宫过于冷清了些。

他明白陆君后的意思,回来后也按照陆君后的要求,向江揽月委婉地说起,东宫该添新人这事儿。

但江揽月觉得这事儿并不用着急,大可以过几年再说。

她是不急,但陛下和君后盼太孙的心却是非常急切。

见江揽月无动于衷,陛下在前段日子便强硬地向她提起纳侧一事,今天更是把画像也塞到了她手里。

江揽月是自小由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的,感情自然也同其余皇嗣不同。虽如此,江揽月当然也不能在大事上忤逆陛下。

若是江揽月执意坚持,只会伤了母女情份,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秦珏自小与江揽月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以来,江揽月的身边只他一人。

年少时不知什么是喜欢,秦珏只知道,每当看见她,自己心中便像是被填满一般。

后来两个人互相表明心意,江揽月请陛下赐婚后,秦珏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太女上君。

他深知她的夫郎不会只有一个,只是有时本能也在告诉他,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自他三岁与江揽月相识,至今二十年,独占她这么久,已经……足够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秦珏说道:“还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去做吧。”

江揽月微怔,从他怀里抬起头。

光线昏暗,江揽月却能明显地看见,他眸中认真又缱绻的爱意。

不等江揽月说什么,也不想让她再看见自己眼底的挣扎,秦珏俯身在她眉心烙下一吻,轻声道:

“我已经很满足了,殿下。”

上巳三月三,春光乍好。春风拂柳,绿丝轻摇,春色穿透枝梢,明媚地洒落江边。

“哎。”

着一身海棠红锦缎宫装的女子,却坐在黄花梨木的桌边,手撑着下颌,望着被春风拂动的柳丝,轻声叹了口气。

“唉。”

她面前同样衣着不凡的锦衣郎君,也随着她重重叹息一声。

江揽月转过脸来,一脸莫名:“三哥,你叹什么气?”

江挽风道:“跟你一样罢了。你在叹什么,我就在叹什么。”

江揽月回想起春宴前夕,母亲又召她入太极宫,交代了她这次上巳春宴后必须要完成的事,就有些头疼。

陛下让她趁着此次上巳春宴好好看看有没有合眼的郎君,不然她就要等着月后陛下亲自给她挑选侍君了。

但天下美色在江揽月眼里都看起来无差别,她根本就兴趣不大。除了秦珏以外,她有时候都感觉自己对女男之间的感情有些太过淡薄了。

奈何陛下已经下了铁命令了,她不得不遵守,感觉有些令人头疼。

听到江挽风似乎也在苦恼婚事,她瞬间就来劲了,将自己的烦恼抛之脑后,一心想看江挽风的热闹。

“三哥也被母亲催了吗?”江揽月问道。

“是啊,母皇说,如果我再不自己去绑一个如意妻主,她就要把全上京的未婚适龄姑娘都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了。”

闻言,江揽月不禁幸灾乐祸起来,母亲终于对江挽风出手了。

当今陛下有两位皇女,三位皇子,江挽风在皇子行三。前两位皇子是与江揽月同父的亲哥,早已出嫁;大皇女幼时失踪,两年多前归宗时,夫郎孩子一同带回来了;而江揽月刚成年时,就已成了婚。

只有江挽风,明明比江揽月还大一岁,江揽月成婚三载,他却还未出嫁。

江揽月吟吟笑道:“挺好的,本来三哥也确实该考虑考虑了。你的帝卿府母亲早就给你选好地段,也马上修建完工了,奈何你始终不嫁人。”

江挽风揉了揉眉心,颇有些苦恼:“父后和父君也总催我,我头都大了。”

江揽月的父亲是与陛下少年妻夫的陆君后,而江挽风的父亲则是协理六宫的凌君。虽二人不是同一个爹,但因着年岁差距不大,且又因陆君后与凌君关系非常好,常常在一处走动,所以二人自小便在一起玩闹,感情十分要好。

“三哥心里可有人选?”江揽月问道。

“我不知。”江挽风摇了摇头。

奇了,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不知”是怎么一个说法?

江揽月不解:“‘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知对方是否愿意。”

“真有人选?”江揽月有些惊讶,江挽风可从未跟她讲过自己有心仪的女子。

江挽风微怔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她……似乎不愿。”

在大齐,皇子出嫁封帝卿,其妻称女卿。而有实封的帝卿,说句地位比肩诸侯也不为过。尚皇子并不意味着以后只能挂个虚职闲官,不仅如此,甚至还有平步青云的可能。

但却有明文规定,在未经帝卿允许或是女卿三年未出的情况下,女卿是不能纳侍的。再者,皇帝之子,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侍奉不好,轻则自己受罪,重则连累全家。

故而有人不愿尚皇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江揽月又问:“你可亲自问过了?”

江挽风却是摇头:“并未问过。只是,她平素与我本就冷淡,想来是不愿的吧。”

这可就难办了啊。人家若是无意,总不能把人家强行绑过来吧。

勉强得来的,总是不会完满的。

江揽月正思索着,恰有侍从前来禀报,说安平帝姬正往此处来。

皇女成亲封帝姬,而安平帝姬正是两年多前归宗的大皇女江清心。

江揽月道:“请长姐过来吧。”

江清心过来见二人在此,便笑着见礼:“不曾想在竟此处见到殿下与三弟。”

江清心总称呼江揽月为“殿下”,虽然江揽月早已跟她说过,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但她依旧这么称呼。久而久之,江揽月也就随她去了。

江揽月与江挽风起身回礼:“长姐。”

江揽月招呼她坐下:“长姐请坐。”

甫一坐下,江清心却叹了口气。

这是坐在这里叹气的第三个人了。

瞧着江清心叹气的模样,江揽月和江挽风对视一眼,都不免轻笑出声。

江清心见二人笑了,有些疑惑:“怎么了?”

江揽月问道:“长姐在忧心什么?”

江挽风接道:“不会是母皇给长姐下达了什么命令吧,例如纳侧什么的?”

江清心微怔:“你们如何得知?”

二人一起叹了口气。

江清心见她俩叹气的样子,与自己刚才差别无几,于是福至心灵,失笑道:“原来你们也……”

不过江揽月有些诧异,问道:“母亲怎会要皇姐也纳侧的?”

江清心夫郎儿子都有了,虽还未有女儿,但江清心尚且年轻,按理说陛下应当不会强硬要求她纳侧。

江清心垂眸道:“母皇始终不满阿岚的出身,加上这几年来,我未曾孕灵,母皇认为阿岚没有尽责,便要我添新人。”

江清心口中的阿岚便是她的正君祁岚,是江清心流落民间时的糟糠之夫,江清心归宗后坚持要祁岚做正君。

陛下虽不喜祁岚,但也觉得糟糠之夫不应下堂,于是便同意了。只不过要求江清心纳侧,但那时的江清心婉拒了。现在时隔两年半,母皇才重新又要求江清心必须纳侍。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三个人都被陛下催婚了,她们坐在一起,沉默着,相顾无言。

默了一会儿,江挽风忽然站起来道:“不管了,与其让母皇给我挑妻主,倒不如我自己绑一个去。”

说罢,他便对江清心和江揽月作揖:“长姐,阿月,我先去春宴上看看了。”

“啊?”

江揽月愣住了,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挽留江挽风,他便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真是雷厉风行。

江清心看了看江揽月,忽而笑道:“我觉着三弟说得不错,殿下不若也亲自去曲水亭看看?”

上巳节春宴,是皇室在曲江边招持的宴会,目的便是踏青、赏花。

除了宗室大臣外,上京城内的百姓皆可参与。只不过,皇亲与股肱大臣基本都在紫云楼中,其余人皆在紫云楼外的地方。而这曲水亭,便是官宦家姑娘和郎君们的聚集之地。

“既如此,我去找找三哥吧。他素来身子不佳,又很少出宫,真叫人担心。”

江揽月起身对江清心道:“长姐,我便先告辞了。”

“殿下慢走。”

真是奇了。

江挽风步子还真挺快,江揽月这一路上都没见着江挽风的背影。

江揽月走在海棠园中,小径两侧种满了海棠树,地上的青石砖被飘落的海棠花瓣尽数铺满。前方的海棠树下,似乎有一个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闪发光。

江揽月不免好奇,走过去一看,是一串银制物。

她轻轻一抬手,驱动灵力,地上的银链便飘浮起来,自己抖了抖灰,然后飞到了她手里。

江揽月将银串拿在手上瞧了瞧。

做工精细的平安锁压襟,质地纯净,银色的光泽温润而典雅,尾端长长的银流苏下坠着雕刻的短竹节。

温玉见状,也有些新奇,说道:“好像是一条银制平安锁压襟。”

京中郎君们少有佩戴压襟的,秦珏也有几串不同形制的压襟,但他基本上没戴过。

“许是哪位郎君掉了的吧。”江揽月略一挥手,压襟又飘到了温玉手里,“一会儿到了曲水亭你差人问问。”

温玉颔首称是。

正欲抬脚离开,江揽月和温玉后方却传来一阵悠悠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听得出来脚步不是很快,江揽月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只见一着青衫的郎君徐徐而来,衣袂飘飘,海棠花瓣零落于地,随着他的脚步被带动少许,洒落在他那片绣着青竹的袍角之上。

郎君微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前方有人站着,于是他停下抬首。

江揽月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二人都愣了一下。

郎君面庞白皙如玉,轮廓分明,眉如远黛,目若朗星。分明是清冷的长相,但他的眼神中却透着温和与善意。

在这满庭春景里,他那双清澈到泛着光的眼眸骤然落入了江揽月的眼中。

见面前站着位面容姣好、衣着华贵的姑娘时,这位郎君显然也是怔住了,但片刻后他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他微微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他的眼中带着些久别重逢的惊喜,不禁让江揽月微微一怔,她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郎君。

适时春风轻拂而过,带着一阵清冽的松香,压过这满园海棠,沁到了江揽月身前。

郎君略一垂眸,看见了温玉手中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压襟,又惊喜道:“总算是找到了。”

江揽月这才后知后觉,这郎君刚才低着头应当是在沿路寻着自己丢失的东西。

看了眼郎君衣摆上绣着的青竹,江揽月问道:“这是郎君的压襟?其上可有什么特征?”

“是平安锁的,尾端有一节带两片竹叶的银竹。”

江揽月莞尔:“那应当是郎君的。”

说罢,银压襟飘到了郎君面前,郎君连忙伸手接住,将压襟在胸前挂好。

他复而抬眸,眼前的姑娘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红衣胜过这满园的海棠,让他又不禁微微愣神。

绯红染上他的耳垂,他移开了眼,声音轻柔地开口:“多谢姑娘。”

“不客气。”江揽月笑道,“如此,我们便先走了。郎君,告辞。”

那郎君怔愣地目送着江揽月与温玉离开,直到那一抹海棠红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猛然意识到,又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不过,既然她也在这春宴上,想必也是来入宴的哪家贵女。

想及此,他抬步便往曲江亭去。

————

穿过海棠园,便是曲江亭。

曲江亭立于曲江边,因而得名。亭边是园中汇入曲江的一弯小溪流。

京中贵女郎君最好风雅,因此上巳春宴中,曲江亭边的“曲水流觞”便是最受喜爱的活动之一。

此刻,姑娘郎君们席坐在溪弯处,一只青釉酒杯顺着溪流缓缓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罚酒一杯并赋诗一首。

江揽月素来不爱参与这种活动,但她知道在这里一定可以找到一个人。

果然,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溪流上游,正笑得开怀的窦余白。

窦余白是骠骑大将军窦长玉的第三女,自小十分聪慧。虽出身将门世家,但她却选择了与家族不一样的路,年纪轻轻高中探花,如今更是任职大理寺少卿,可谓是前途无量。

身为江揽月的至交好友,窦余白却与江揽月不同,最喜这种风雅的活动。而每每窦余白出现在这些地方,郎君们目光都会被她吸引去。

正巧,酒杯停在了窦余白面前。

江揽月远远地看见,窦余白给自己斟满酒,然后起身一饮而尽,并笑着赋诗一首。郎君们无不仰首满眼放光地看着她。

江揽月不免失笑,待窦余白赋诗完,才走了过去。

在场的几乎都是京中高官或是贵族家的孩子,基本都是见过江揽月的。众人见她到来,纷纷欲起身见礼。

江揽月摆手让大家坐下,笑道:“诸位不必多礼,随意些便是。”

窦余白招呼江揽月到自己身边,调侃道:“哟,稀客呀。我们殿下可是很少来这种场子的,可要参一个?”

江揽月摇了摇头:“参与就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热闹。”

窦余白笑嘻嘻凑在她耳边道:“看什么热闹?看我吗?”

江揽月冷漠道:“来看上京的郎君们被你迷住的样子。”

“殿下这是在呷醋吗?”

“不要过度解读。”

窦余白作憾道:“殿下居然不是来看我的,你方才过来时可听见我吟诗了?”

“没有。”江揽月如实道,“我等你念完了才过来的。”

如果她在窦余白赋诗时过来,势必会打断窦余白,故而她才等窦余白坐下后才过来。

窦余白当然也知道,但她闻言,看上去非常伤心,自顾自地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像是要借酒消愁一般。

江揽月见她装模作样,轻笑出声,从她手中拿过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殿下不是来看我的也就算了,连我的酒也要夺去喝了。”

江揽月饮完,将空酒杯放回窦余白手中,回味道:“什么酒?味道尚可。”

窦余白骄傲非常:“自己酿的!”

江揽月挑眉:“你还会这个?”

“我什么不是一学就会?”

温玉递来一个崭新的酒杯,江揽月只回头看了一眼,酒杯便又飘到了窦余白面前。

“刚才没品出味道,再满上。”

窦余白瞥她一眼,语气颇有些怨怼:“一来就让我干活?”

“那你干不干了?”

“干、干。殿下的话,我敢不听吗?怕不是明儿个我刚左脚踏进大理寺,就接到圣旨让我卷铺盖走人了。”

窦余白给她斟了半杯,又把酒杯亲自递回她手中。

江揽月看了一眼,道:“怎么就半杯?窦爱卿,你着实小气。”

“你鲜少饮酒,不宜多饮,半杯足矣。”

江揽月素来爱品茶,确实鲜少饮酒,一般都是以茶代酒的。

半杯就半杯吧,她也不再多纠结,再次一饮而尽。

江揽月在此处坐了一会儿,着实感到有些无趣。

她回眸时,却忽然看见先前的青衣郎君也到了曲江亭,坐到了溪流的中游处。

在曲江亭的姑娘郎君,家中长辈基本都是四品大员往上。

而大齐官制中一二品多为虚职,三品及四品官员便已是三令六部九寺中的核心官员了,人数有限。

江揽月本就是过目不忘的,这些核心官员的家眷,只要入过宴,她都记得,即使不知道名姓,也至少会对其面容有印象。

如今这青衣郎君,江揽月对他却是半分记忆都无,这显然是难以发生的事。更何况如此出尘脱俗的郎君,她怎会丝毫没有印象?

窦余白察觉江揽月在发怔,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窦余白目光所及之处,一位衣绣青竹的郎君正听着自己身边的人侃侃而谈,而他则是礼貌地微微笑着,看上去着实清冷的一个人。

“不得了了,”窦余白打趣道,“殿下第一次对着上京的小郎君如此出神。”

被她这么一打岔,江揽月思绪回拢,问道:

“我怎生没见过这郎君?你知是谁?”

窦余白这才又仔细看了一眼,摇头道:“奇了,我也没见过。这模样的人,见过可忘不了。”

但她不以为意:“许是哪位新升迁官员的家眷吧。”

“自除夕宫宴到现在为止,可没有升迁的。”江揽月道。

窦余白见江揽月似乎有些想刨根问底,乐道:“怎么?殿下感兴趣?我去为殿下探上一探。”

说罢,她作势便要起身。

江揽月赶忙拉住她,无奈道:“倒不至于,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窦余白哈哈笑道:“能让我们太女殿下好奇的郎君,那也是屈指可数了。”

不欲再与她谈论这个,江揽月想起来自己在这里也没看见江挽风,便问道:“你可见着我三哥了?”

窦余白头也没抬,说道:“嗯,看见了。先前三皇子来过曲江亭,不过在只此处待了一会儿便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

相当于打了个过场就走了?

江揽月笑道:“此处如此多高门贵女,他要往哪处寻妻主去?”

窦余白怔了下,疑惑道:“寻妻主?”

江揽月低声笑道:“母皇催婚呢,不只是他,我、还有长姐都被催了。方才我们还在紫云楼下还谈论着此事,他便说要自己去绑一个妻主。”

“那他……”

窦余白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终是没接着说下去。

江揽月并未注意到窦余白略微的不自在,只问道:“你也尚未成亲,窦将军怎地没催促你?说起来,你还没有心仪的郎君吗?”

窦余白年少成名,官居四品,家世显赫,更不用说还有功勋卓著的母姐,竟能到现在还未成亲,也是奇事一件了。

窦余白顿了一下,抬起脸笑道:“殿下又不是不知,我心中可只有公务,再容不下其他了。”

敏锐地抓住了她方才的微愣,江揽月道:“你方才,分明顿了一下。”

江揽月眉梢轻挑,盯着她看。

窦余白眨了眨眼:“那怎么了?”

“所以你肯定也被窦将军催了。”

窦余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说道:“对,被催了,很惨。”

“所以你没有心仪的郎君吗?”江揽月追问道。

窦余白不假思索:“有啊。”

又是个有心上人不跟她说的?

江揽月讶然:“谁啊?在你心中甚至超过了大理寺的公务吗?”

窦余白嘴角一抽,不想回答。

窦余白居然有心上人。

江揽月对此感到很新奇。

窦余白总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出了府便直奔朝堂和大理寺。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东宫和这些风雅的地方能偶尔看见她了。

她从未对江揽月提过心仪之人,也从未表现出来。江揽月都快以为她也是个对此冷淡之人了。

江揽月好奇道:“那人究竟是谁?这都不告诉我?”

瞅见她探究的目光,窦余白破天荒地为她斟了半杯酒,推盏到她面前,轻声道:“那人啊,远在云端,近在眼前。”

窦余白先是看了眼远处,而后才望向江揽月。

见她眼神颇为暧昧地望着自己,江揽月连酒杯都没顾得上接,忽然一阵恶寒:“好啊,你竟连我也消遣上了?”

窦余白笑道:“哪里,殿下先前不也消遣我了?”

“真是记仇。”江揽月摇头道,“不说罢了,我还能撬开你的嘴不成?”

“试试呗。”

闻言,江揽月冷笑一声:“算了,我去找三哥去。”

江揽月起身欲走,窦余白拉住她:“殿下知道人往哪儿去了吗就走?”

“你知?”

窦余白抬手便指了一个方向——青竹园。

江揽月快要气笑了:“你先前不是说不知?”

窦余白无辜道:“又想起来了。”

如果不是这里有很多人,她真想和窦余白大干一架了。

江揽月拂袖离开。

在场的郎君们见江揽月没来多久就走了,都纷纷有些失落。

窦余白伸出一指,驱动灵力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望向青竹园,喃喃道:“寻妻主啊……”

——

与曲江亭不同,青竹园是射艺之地。

在这里,皆是喜爱投壶与射箭的人。

穿过一小片竹林,只见一群人围在射台前,屏息凝神,安静到只剩春风吹拂竹林的簌簌之声。

待几秒过后,仅听见一阵开弓之时弓身颤动的声响,随后一发长箭破风而出,直击百步外的靶心。

所有的人目光都随着出弦利箭而看去,箭靶处负责看靶的侍从高兴地喊道:“一矢中的!”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夸赞之声。

“窦郎君着实厉害啊,蒙着眼也能正中靶心!”

“男子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少数,不愧是出身将门世家的郎君!”

当江揽月穿过竹林,踏入射台时,听到的便是一句又一句的赞美。

台前的侍从见江揽月来了,朝台上的姑娘郎君们通报:“太女殿下到!”

围着的众人稍稍散开了些,朝江揽月行礼。

江揽月微笑颔首:“诸位免礼。”

话音刚落,有一身着锦衣、头戴紫玉冠的小郎君拨开众人而出,他身上的绫罗绸缎、颈间挂着的长命锁,无不透着贵气。

他的眼眸在见到江揽月时骤然明亮如星,惊喜道:“太女姐姐!”

小郎君朝她扑来,江揽月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接住了他。

“好啦,阿寻,你都多大了,该稳重些了。”

陆寻是陆君后幼妹的儿子。陆君后其母乃陆王姬。

在大齐,帝姬是专属于帝王之女的爵位,而王姬则是有功之臣的最高等级爵位。

陆王姬祖上是随太祖开国打江山的功臣,故而得了个世袭的爵位。王姬本来已经降级为侯姬承袭爵位了,但因陆君后侍奉帝王有功,又给侯姬抬为了王姬。

王姬育有五子却无一女,眼瞅着家里爵位要没人继承了,故从旁支中过继了一个女儿,并为其请封世女,而陆寻便是世女的第一个孩子,又因其活泼俏皮的性格,在家中颇得长辈们宠爱。

陆君后与幼妹感情深厚,又很喜欢陆寻这孩子,因而陆寻常常获召入宫陪伴君后。

陆寻自小便喜欢跟在江揽月身后,只要在宫里江揽月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陆寻刚过十六,不日便要成年,自然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缠着江揽月了。

陆寻也知道江揽月的意思,马上在江揽月身边乖乖站好,笑嘻嘻道:

“太女姐姐,我本来都玩儿腻了,要去紫云楼寻你了,没想到竟在此处与你碰上了,这就是缘分!”

江揽月失笑:“是是是。”

“太女姐姐,你什么时候回紫云楼去?”

“我才刚来啊,阿寻。”江揽月无奈道,“肯定不在这一会儿回去。”

陆寻抿唇:“好吧。”

“刚才此处在做什么,倒是挺热闹的。”江揽月问道。

大齐国力强盛,风气开放,民众娱乐活动非常丰富。射术虽也挺受欢迎,但比起别的活动来,终归是有些门槛的。毕竟对于不常锻炼的人来说,可能连弓都拉不开。

陆寻撇了撇嘴,道:“方才窦凌云在射箭。”

窦凌云,亦是窦余白的弟弟,骠骑大将军的儿子,与江揽月年岁无差。因长在将门,自小便喜欢习武。虽身为男子,身无灵力,但习起武来也算得上是驾轻就熟。

与江揽月熟一点的姑娘大胆接嘴道:“窦郎君遮了眼也正中靶心了。”

江揽月惊讶道:“这么厉害?”

灵力集中于神智时,即使闭上眼,也能感知到周围的事物。

对于武艺高强、身有灵力的女子来说,五感敏锐些,遮眼射箭倒也不算特别难的事情。

但窦凌云没有灵力也能做到,确实是很厉害的事了。

江揽月看向人群中的窦凌云。

少年郎君马尾高束,身形修长,常年习武的身段隐在暗纹玄色劲装之下,英气十足。

他双臂紧紧绑着护腕,一手握着弓,而另一只手则拿着方才覆眼的白绫。

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窦凌云下意识一抬眸,江揽月的身影便撞进了他的眼中。

视线骤然交汇,窦凌云立马移开了眼。

江揽月:“……”

倒不必如此。

江揽月与窦凌云并不熟稔。

即便她与他的三姐是好友,即便她的长兄与他的长姐是妻夫。

但二人之间可以说几乎是少有往来,最多只会在走路碰见时见礼示意。甚至不会寒暄两句,因为二人都觉得没有什么寒暄的必要。

倒不是两人有仇,相反,其实江揽月挺欣赏窦凌云的。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与别的郎君不太一样的感觉。但具体是什么江揽月也说不上来。

窦凌云也不是对江揽月冷淡,他是对除家人外的所有女子冷淡。

所以两个人关系也就只是认识,知道对方是谁、什么身份,仅此而已。

窦凌云在此处,江揽月倒并不惊讶,他本就喜爱这些。

只不过……

江揽月望向陆寻:“你不是向来不喜这些,怎会也在此处?”

陆寻见江揽月问他,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谁跟我乱讲,说太女姐姐会来青竹园挽弓,我才来的。谁知没见到太女姐姐,倒是看见窦凌云在射箭了。”

江揽月眉梢轻挑:“方才不还说在这儿看见我,是缘分?”

是偷偷打听行踪吧。

说漏了嘴,陆寻连忙补救道:“不是,就是缘分。”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当然是得挽弓搭箭一番再走。

江揽月走上射台,众人自发挪了挪,给她让了位置。青竹园的侍从给她端来几把拉力不同的弓,弱则不足二钧,强则一石有余。

江揽月右手戴上指套,拿起一把一石的弓。军中武进士步射基准便是一石弓、六钱箭。

江揽月最喜骑射,跑马与射箭是她的两大爱好。在春蒐围猎时她通常都能占据头筹。骑射时一石弓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更何况在平地之上了。

看了一眼射侯靶的位置,她搭箭开弓,右手稳稳地握住弓弦,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凝视着前方的射侯。

只一瞬,便猛地松手。出弦利箭划破空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那箭直直地飞向目标,精准无误地命中靶心。

周围人只看见她刚拉开弓瞄准了一下便射了出去,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看靶的侍从便大喊着“中鹄!中鹄!”

中鹄,便是正中靶心。

窦凌云默默地看着。

陆寻面上大喜,正欲跟江揽月说话。

众人也刚要道喜夸赞一番,江揽月却又伸手,招来三箭,同时搭在弦上。

这是要三箭齐发吗?

窦凌云身子微动,望向那处高挑而矫健的身姿。

她搭在肩后的发丝随风拂动,微微上扬的嘴角昭示着她的自信与风发意气。

他不是没见过江揽月射箭的样子,在皇家猎场时,他很早便见识过江揽月的骑术射艺。故而方才江揽月射的那一箭他心中毫无波动,因为他知道江揽月一定会中。

但他又确实没见过江揽月三箭齐发的样子。

窦凌云不禁认真地看向江揽月手中的弓箭。

众人刚准备张嘴说话,见状又马上闭好了嘴,四周一片静默。

江揽月拉开弓,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远处的靶心,而后猛然松手,三支利箭如流星赶月般飞射而出。

三箭连珠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箭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三支箭已然同时射中目标。

侍从立刻跑去看射侯,激动地喊道:“两箭中鹄,一箭上靶!”

在场众人听见后,立刻都称赞和恭维起来。

虽然有一箭偏离靶心,但江揽月却是很满意了。果然对于张力一石的弓来说,三箭齐发确实有些勉强了,她想着下次拿别的弓再试试。

江揽月脱下指套,箭侍赶忙上前接过她的指套和弓。

“太女姐姐就是厉害!太女姐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陆寻特别高兴,就好像刚才射中的是他自己一样。

江揽月笑着敲了一下他的头:“夸张。”

“太女姐姐,你要回紫云楼了吗?”陆寻眼巴巴问道。

看了眼天色,也确实快到晚宴的时间了。江揽月道:“走吧,回去了。”

竹林簌簌,清风徐来。

刚要走出竹林,江揽月却眼尖地发现,在不远处的江亭里,有两个无比熟悉的人站在一起。

——窦余白和江挽风。

好啊,一路上没见到的江挽风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好像还在和窦余白说着什么。

“那不是……”陆寻正要说话,江揽月却对他摇了摇头。

陆寻乖乖止了话。

江揽月抬手示意后面的侍从先别跟着过来,自己则拉着陆寻稍微藏了藏,正打算观察一番。

不料窦余白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这边回了头。

看见江揽月鬼鬼祟祟的样子,窦余白忽而笑了,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她们之间有些距离,江揽月没看清她说了什么,只单瞧她面上的戏谑,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夸赞之言了。

“……”

江揽月略微无语,方才自己确实有些举止不太大方。

她装作若无其事,带着陆寻从竹林走出,窦余白和江挽风也往她们走来。

虽她们二人是一起走过来的,但江揽月总觉得窦余白与江挽风之间的气氛有些奇奇怪怪的。

还没等她细想,江挽风惊讶地问道:“阿月?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那自然是在暗中窥探啊。”

窦余白揶揄道。

江揽月轻咳一声:“那多难听。我这是在视察青竹园,保证所有人在上巳宴的安全。”

陆寻连忙应和:“对、对,太女姐姐说的没错。”

窦余白笑道:“安全巡查那是北衙禁军才要考虑的事,太女殿下属实是纡尊降贵了。”

“这是体恤下情。”江揽月一本正经。

窦余白只挑眉看着她。

因着被抓包在先,江揽月不想再继续说这个,于是岔开话题问道:“你们是要回紫云楼吗?一起回去吧。”

江挽风点了点头,然后便与江揽月走在前方。

窦余白和陆寻走在后面。

江揽月的心好奇得像有小猫在抓似的,她真的好想知道窦余白和江挽风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偷偷瞧了眼江挽风,江挽风眉心微皱,好像在沉思着。

没能从江挽风脸上看出端倪,江揽月又猛地往后看去。

陆寻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呆愣地望着她。

倒是窦余白,波澜不惊地抬眸,嘴角勾起笑意:“干嘛啊,都把陆郎君吓着了。”

果然不能指望从窦余白脸上看到什么。

窦余白常年提审犯人、整理案件,面上的神情永远都是泰然自若、捉摸不透的。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如果可以的话,江揽月真想看看她失态的样子。光是想想就令人兴奋。

没能突击到窦余白,江揽月悻悻回首。

看来还是等晚宴结束后,有机会再对她俩旁敲侧击吧。

——

紫云楼的顶楼是皇家的主场,除了陛下、君侍以及几位皇嗣外,还有陛下的亲信近臣,其中就有窦余白的母亲——骠骑大将军窦长玉。

窦长玉与陛下感情深厚,深得陛下信任。窦长玉年轻时为陛下征战沙场、守护边境,立下赫赫战功,可谓帝宠无量。如今其长女窦余安承其衣钵,镇守北疆。

几人刚踏入顶楼,却见一人静静地倚靠在门口。

他垂眸缄默地站在那儿,直到听见有人跨阶而来,才偏首相望。

待看清来人,他眉宇间忧愁尽散,笑了起来,温柔唤道:“阿月。”

江揽月见秦珏一个人站在门前,呼吸微微一滞,快步走上前去。

见她过来,秦珏轻轻伸出手。如从前一样,他毫无偏差地牵住了她。

江揽月身后的几人也走了过来,见了礼后便先进去了。

“怎么在外面站着?”

想起方才秦珏一个人站在门外的样子,江揽月不觉眼中泛起丝丝心疼。

秦珏轻声说道:“在等殿下。”

“为何不在里面等?”

缓缓摇了摇头,秦珏笑着看她:“想在殿下回来时,第一眼便能看见殿下。”

知道秦珏温柔的内心中有自己的执拗,江揽月轻轻叹了口气,紧紧地牵着他的手走了进去。

江揽月几人算是来得早的,眼中席座都还比较稀疏。

江揽月与秦珏的席位在下首,对面则是江清心的席位,而江挽风的席位也在江清心旁边。

江清心一早便在那儿坐着了,见江揽月落座,对她笑了笑。

江揽月也回以一笑。

江清心一个人坐着,却不见她的夫儿,江揽月感觉有些奇怪。

不等她多想,便又有人入了宴。

“三弟与阿月来得倒早。”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熟悉的嗓音,来人便是宣和帝卿江流溪。

江流溪是五年前出降的二皇子,其妻陈诗韵是户部陈尚书之女,如今在太常寺任职少卿。

江流溪牵着陈诗韵,陈诗韵抱着四岁的陈明澈,款步而来。

陈诗韵把陈明澈放下,向在座几位皇嗣行礼,大家皆忙道:“不必多礼。”

陈明澈一放下来,就小跑着冲到了江揽月身前,伸出双臂,开心地喊道:“姑母!”

江揽月见着乖巧的小侄儿,心中很是柔和,伸手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坐着。

陈明澈看着旁边的秦珏,又高兴地唤了声:“姑父!”

秦珏莞尔,揉了揉他的头。

对面的江挽风故作呷醋,说道:“澈儿,怎么只见你姑母,不见你叔父?”

陈明澈转过脸去,对着江挽风粲然一笑,甜甜地唤道:“叔父!”

江流溪打趣道:“这孩子,打小就喜欢黏他姑母,本来他今天闹脾气,都不肯来。一跟他说姑母也会去,他就兴高采烈地跟着来了,还催促我和妻主快点。”

陈明澈立马接嘴道:“澈儿最喜欢姑母了!”

江揽月捏捏他软乎乎的脸,笑道:“姑母也喜欢澈儿。”

江流溪落座,却发现自己与江揽月中间还空着一个席位,问道:“大哥还没来吗?”

像是在回答江流溪一般,话音刚落,侍从便通报安国帝卿来了。

江停云是自己和女儿窦清窈来的,他的妻主是云辉将军窦余安,窦余安六年前驻守北境后,便极少归京。

众人都纷纷招呼着江停云入席,江停云让窦清窈向诸位长辈见礼。

江清心每次看见窦清窈时,都有些恍惚。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窦清窈与窦余安实在是太像了。

江清心归宗前,在北境军营里,是靠着军功一点一点摸爬打滚往上爬的。

那时她被窦余安一眼相中,提拔到身边做了副手。整整三年,她们既是上下属,也是信任的朋友。

江清心流落民间时,发过一次高热,让她对小时候的记忆几近模糊。她能归宗,也是当时窦余安无意中发现,江清心有着和江停云一样的玉扣。

窦清窈如今九岁,因是将军府长孙,江停云对她教养较为严格。

江停云当初是全上京最负盛名的郎君,无论是姿态仪礼,还是琴棋书画,皆为上京郎君的典范。

所以窦清窈虽年纪尚小,在他的教养下,气度礼仪却甚是不凡,一举一动颇有皇家气度。

去岁因窦余安镇守北境有功,陛下便给窦清窈册封了郡主。

江停云看了眼宴中,皇嗣都来齐了,便笑道:“倒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来得最晚了。”

江挽风道:“大哥要照看将军府,肯定很辛苦。”

自江停云嫁入将军府,他的公爹乐得清闲,将管家权一点一点放给了他。如今整个将军府都是江停云在管。

江停云道:“妻为夫纲,应该的。以后你嫁人,也会替你妻主管家。”

江挽风却摇了摇头,道:“我可不要,我身子不好,做不得那活儿,我以后找个不用我管家的妻主。”

众人见他连连摆手、避如蛇蝎,都忍俊不禁。

远处坐着的窦余白听见这话,悄然勾起唇角。她虽坐得远,但注意力都放在前面这群人里。

不知怎的,像是上天有意,江揽月恰好注意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作为多年的朋友,江揽月一看便知,她在偷听这边讲话。不然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自己面前和四周的空气在笑吗?

那必然是在暗中窃听啊。

哈哈,你完了,窦余白。

江揽月乐不可支,这事儿她非要在窦余白面前,嘲笑个三天三夜不可。

陈明澈虽不能完全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见江揽月笑得开心,也跟着笑起来。

窦清窈看着在江揽月怀中笑作一团的陈明澈,忍不住走了半步,却又端着小大人的架子,不肯继续往前。

收回了落在窦余白身上的目光,江揽月见状,轻声道:“清窈怎么不过来,许久不见姑母,难道不想姑母吗?过来,来姑母身边坐。”

江揽月拍了拍身边的檀木椅。

窦清窈这才走到江揽月身边,依言坐下,轻轻唤了声“姑母”,而后又望向秦珏,乖乖唤了声“姑父”。

江揽月微笑着抚了抚她的头,与她说起话来。

几人说了会儿话,人就来得差不多了。

陛下与陆君后最后落座。

看见自己的几个孩子坐在下面,一片其乐融融,陛下非常欣慰地笑了。

只不过在看见江揽月身边两个孙辈,又忍不住板起了脸。

陛下轻咳一声,正在逗孩子的江揽月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着陛下。

看陛下的表情,江揽月便明白了,陛下这是在问她有没有心仪的侧君人选。

但她装作不懂的样子,给陛下抛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后,又继续逗孩子了。

“你看这逆女。”陛下微嗔,对陆君后说道。

陆君后笑了笑,拉住陛下的手安抚几下:“阿月这孩子是有自己心思的,陛下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陛下哼道:“不管怎样,她今年必须得纳侧。”

陛下看三个孙辈里还少一个,便问江清心:“怎的不见你家喻言?”

江清心答道:“回母皇,小孩子贪玩,一时着了凉,恐过了病气到宴上,便差人送他回去了。”

“让他好好休息吧。”

陛下颔首,不再多问。

江喻言这孩子平时寡言少语,加上归宗还不到三年,陛下对他的疼爱确实没有另外两个孩子多。

想到这儿,陛下慈爱地向窦清窈招了招手。

“清窈,来。”

窦清窈乖乖上前,唤道:“祖母。”

陛下拉着窦清窈看了看,笑问道:“我们清窈真乖,以后想做什么啊?”

窦清窈眼眸清亮,说道:“我想和母亲一样,替祖母戍守边疆!”

听见这个回答,陛下眉开眼笑:“清窈真是个好孩子,懂事知礼,抱负不凡。”

不愧是她最疼爱的孙辈。

不过又想到清窈自小母亲便不在身边,陛下有些心疼,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她回了江停云身边。

见时间差不多了,陛下大手一挥:“开宴。”

华灯映月影,笙歌醉人心。玉盘珍馐,金樽美酒,觥筹交错。

宴中之时,用膳用的差不多了,丝竹歌舞也渐渐没那么吸引人了。

江揽月坐了一会儿后,向陛下告意,出去转转。

她对秦珏小声道:“我透会儿气回来。”

给她整了整鬓角,秦珏莞尔:“好。”

这里是紫云楼顶层,殿外有一露台,可以看见南城景色,俯瞰长安。

江揽月踏步而去,只见有一郎君也在栏杆边安静地站着。

他高束起的长马尾随风飘动,小鹿皮靴上的银链也随之发出“铃铃”的声响。而他背对江揽月,静静地望着长安城。

听见脚步声,郎君回首。见到是江揽月,他转过身行礼道:“殿下。”

江揽月微笑道:“窦郎君。”

窦凌云作为窦长玉的爱子,自然也在这层楼,不过在露台看见他,江揽月还是有些意外。

“窦郎君怎的出来了。”

同站在一处,相对无言也怪尴尬的,于是江揽月随口问道。

“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窦凌云回答。

宴会上的酒并不是那种特别醉人的,就算不常饮酒的人,也能喝上几杯。

看了一眼窦凌云面色,倒是神色如常,江揽月问:“窦郎君喝了很多吗?”

窦凌云却沉默了一瞬,只说道:“几杯吧。”

其实他一杯也没喝,他不仅不爱饮酒,而且酒味过浓时,他光是闻到,都觉得晕晕乎乎。

不过,他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他方才说要出来透气时,千杯难醉的窦余白还浅浅笑话了他。

真是出乎意料。江揽月本以为,窦凌云应当是那种挺会品酒的人,没想到只是几杯低醇酒也会招架不住酒力吗。

笑了笑,江揽月道:“佳酿虽好,酒力欠佳也确实不能贪杯。”

窦凌云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而这过后又是一阵无言。

吹了会儿风,江揽月道:“窦郎君,我先回去了。”

窦凌云行礼:“殿下慢走。”

待回到宴上时,江揽月却发现气氛有些许不同,江清心的身边竟多了个貌美的胡人郎君伺候着。

江揽月坐下,将手伸到了端坐着的秦珏手中。秦珏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捂着,轻声道:“怎么这么凉。”

江揽月笑道:“吹了会儿凉风。”

末了,她又问道:“这是怎么了?”

秦珏道:“方才一胡郎献舞胡旋,陛下见帝姬身边没个郎君伺候,便让那胡郎到帝姬身边去。”

江揽月不禁看了眼江清心,见她面上并无抵触,反而笑着接过胡郎递过来的酒盏,也算是放下心了。

晚宴结束之后,陛下差人告知江揽月,让她明日午后去太极宫寻她。

江揽月心道,不会这么快就要让她定下侧君人选吧,她现在着实没有头绪啊。

翌日。

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江揽月靠坐在书房的榻上,望着自己窗边前的海棠飘落,叹了口气。

见她眉心微蹙,温玉说道:“听说翡月湖桃花似锦,殿下可要去散心?”

翡月湖地处东城北部,几乎占了八分之一的上京城,其最北端直通城外。

陛下年轻时在翡月湖边为陆君后种满桃花,如今倒也成了京中一处不可多得的美景。

“也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赏赏花倒也无妨。

秦珏不在东宫,他一早便去赴友人之约了。因此只江揽月和温玉两人去。

马车出了皇城朱雀门,行驶在上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两边人群络绎不绝。

江揽月二指挑开车帘看了两眼,道:“甚是热闹。”

大齐延续着上五休一的休沐制度,官员们每五天得假一日。每至休沐日,街上总是人满为患,热闹十分。今日仍是上巳节休沐,故而如此热闹。

京中不得纵马,马车不得急行,在这样的街市里,马车行驶得更是缓慢。

这才刚出皇城,照这样的速度得要多长时间才能到。

在马车里干坐着也是无聊,江揽月道:“下去走走,等马车追上我们再上车。”

温玉也是个耐不住无聊的,听江揽月这么说,马上喜道:“好嘞殿下。”

温玉先行下了马车,江揽月挑帘而出,就着温玉的手走了下来。

走了不远后,前面出现了一堆人挡着路,人群中间似乎有人在争吵,大概率是百姓之间起了些摩擦。

堵着这么一堆人,难怪马车走不动。

江揽月不欲管这种百姓间无伤大雅的小纷争,这种事情很快会有巡逻的官兵解决的,她转身便要绕过人群。

走在前方开路的温玉却停下了脚步,踮了踮脚,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江揽月也无奈停下脚步:“你倒是爱看热闹。”

温玉狡黠道:“殿……姑娘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况且您在府中时,外面的小道消息,可都是属下出门执行您给的任务时,顺便到处看热闹给您寻去的。”

“那你现在看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好像没什么,咱们走……等等!”温玉很是惊讶,“姑娘,那中间好像是窦郎君?”

“窦郎君?”

江揽月疑惑,在她的印象里,窦凌云应当不是什么爱凑热闹、惹是生非的人。

想到毕竟是骠骑将军之子,也算是熟人了,她还是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吧。

温玉拨开前面的人,护着江揽月挤了进去。

窦凌云脚下踩着一个衣着有些华丽、约莫三十岁的女子,旁边还蹲着一个瑟瑟发抖、唯唯诺诺的清秀小郎君。

这是个什么情况?看起来倒像是美男救美男的场景。

江揽月拢袖不语,打算再观察一番。

窦凌云脚下的女子挣扎了几下,甚至动用了灵力,但都被常年习武的窦凌云压得动弹不得。

力气竟然这么大,连用了灵力的女子都反抗不了。

江揽月甚是惊讶,窦凌云此种,已经是男子中的佼佼者了。

被踩着的女子狠声道:“你这男人,我劝你赶紧放开我,我娘可是京中富商,认识京兆尹大人,你要是再不放开我,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窦凌云微微俯身,低笑了声,说道:“那我告诉你,京兆尹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脚下的女子并没把他这话当回事儿,嚷嚷道:“你一个男子,哪儿来这么大本事!别吓唬人了!”

周围人都是经常在这街上的,听了这话,都哈哈笑了起来。

“这女娘莫不是不认识窦郎君?”

“皇城脚下也敢犯事,她不知道强抢民男、逼人为侍是触犯律例的吗?”

“哈哈哈,窦郎君也是真敢说。”

“切,他一个男子,还不是靠娘。”

“你怎么没个好娘?”

“窦郎君又没以家世欺压百姓,反而经常惩恶扬善,你们就别在这儿嚼舌根了。”

他脚下的女子听了这些话,像是被吓住了,似乎窦凌云来头不小。

她哽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又重复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你一个男子,哪儿有那么大的本领?况且你敢这样对一个女子,就等着蹲大牢吧!”

窦凌云反问道:“是不是没话说了?谁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大齐律法严明,今日就算是陛下来了,也得是你错、我对。”

“你……你!我娘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窦凌云哈哈笑道:“我娘来了,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温玉见江揽月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附在她身前悄悄问道:“怎么样殿下,看热闹是不是很好玩儿?”

江揽月瞪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推开了些:“正精彩呢,不要打扰我。”

温玉嘿嘿笑了声,扯过旁边一正看得入迷的夫卿,问道:“这位夫卿,你可知这是个怎么回事儿?”

那夫卿一听,来了劲儿:“姑娘你可算问对人了。这个小郎君你知道是谁不?”

温玉扯谎摇头:“不知道。”

那夫卿“嗐”了一声:“你竟不知!莫不是和那脚下的女娘一样,才到这上京来的!”

江揽月加入了对话:“此话怎讲?”

她也确实有些好奇,这里的百姓怎么都像是认识窦凌云的样子。

“二位姑娘,这位窦郎君可是骠骑大将军的儿子,宠爱得不得了。我听说那些个贵人啊,觉得窦郎君飞扬跋扈、横冲直撞,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不这么认为啊。”

飞扬跋扈、横冲直撞?

江揽月眉心微皱,这俩词可都不是什么好词。她虽曾在一些京中贵女里,无意间听过窦凌云不好的名声,诸如“窦凌云揍了谁谁谁哪家女子”或是“谁谁谁又被窦凌云骂得狗血淋头”等等。

但单从她和窦凌云之间的接触来看,她倒觉得窦凌云与这些贵女口中所说,差别太大了点。

果然这位路人夫卿也这么认为。

这夫卿讲得眉飞色舞:“今日这女娘,大概是才到上京,见旁边那清苦人家的小郎君,非要纳人家做侍。被路过的窦郎君瞧见了,拔刀相助,阻止了这女娘光天化日,强抢民男。”

江揽月道:“如此说来,窦郎君是在做好事了。”

“那当然是,窦郎君英杰之子,常常做这些伸张正义之事,对京中一些恃强凌弱之人,那可谓是路见不平,仗义出手啊。”

江揽月颔首,这样的话,倒也说得通了。

一些贵女觉得窦凌云的行径碍了她们的事,但百姓却觉得窦凌云是在做好事。

正在这时,左巡使李拾余带了一小队人马走了过来,人群见状,纷纷为她们让路。

“左巡使来了,这女娘要进去了。”

“左巡使公正不阿,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

李拾余已经对在街上看到这样的窦凌云见怪不怪了,她上前拱手道:“窦郎君,此处可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等窦凌云开口,他脚下的女娘便开始嚷嚷起来:“大人!大人!您救救我!这男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在大街上如此折辱我,您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啊!”

她太吵了。

李拾余冷眼看过去,那女娘瞬间不敢多说话了。

窦凌云又踩了她一脚,向李拾余拱手道:“此人光天化日之下,对那位小郎君图谋不轨,逼人为侍,我不过小小地阻止了她的恶行,左巡使明察。”

“是这样吗?这位郎君。”

李拾余望向一旁惶惶不安的小郎君。

小郎君见着秉公执法,面色冰冷的李拾余,根本大气不敢出,只瑟缩着点了点头。

“是啊,是这女娘有错在先。”

“窦郎君这是在做善事。”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叽叽喳喳地说道。

李拾余瞥了地上的女娘一眼,淡声道:“寻衅滋事,带走。”

窦凌云松了脚,李拾余身后的官兵上前架起这女娘,把她的手反剪在身后,绑了起来。

窦凌云道:“多谢左巡使。”

李拾余再次拱手:“分内之事。窦郎君,告辞。”

说完便转身带着人走了。

没了热闹,人群渐渐散了。窦凌云安抚了小郎君一番,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看见人群望着他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江揽月。

窦凌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完全没料到能在这儿看见江揽月。

一想到可能被江揽月看到了刚才的全过程,他难得有些赧然。

“殿……”

窦凌云正要开口,却被温玉轻咳一声打断了。

他才意识到这是在宫外,于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姑娘。”

江揽月笑着点了点头,也唤了一声:“窦郎君。”

“姑娘方才……一直在场?”

“是啊,窦郎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为善举。”

窦凌云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移开了视线,道:“姑娘过奖,举手之劳罢了,只是我看不惯欺软怕硬之人而已。”

江揽月笑道:“郎君心善,何须自谦?”

“郎君!可算找到你了!家主正寻你呢!”

正在此时,一个小侍忽然跑了过来,冲窦凌云喊道。

当他看见窦凌云面前站着的江揽月时,抖了两抖,结巴道:“殿殿殿殿……”

窦凌云立刻捂住他的嘴,只留下了“唔唔”两声。

“闭嘴,向姑娘问好。”

窦凌云捂了一会儿随从的嘴,待他安静了下来,才又放开他让他向江揽月问安。

“姑……姑娘好。”

江揽月微笑点头示意。

窦凌云问道:“母亲可有说何事?”

“没说,只让您赶快回去。”

“好罢,”窦凌云转向江揽月,行礼道:“家中有事,恕凌云失陪。”

江揽月颔首:“窦郎君,告辞。”

“告辞。”

因着没有人群堵路了,这街上很快畅通起来,马车也追上了江揽月和温玉。

乘着马车,江揽月很快便到了翡月湖。

江揽月跳下车,春风拂面而来,带着一阵淡淡的桃花香气。

江揽月心情骤然好了起来。

漫步在林荫之间,桃花满树,香气四溢。江揽月踏着轻快的步伐,很是惬意:“倒是很久没来了。”

从前她年幼时,陛下看得紧,她几乎没出过宫;后来年长了些,陛下允她出宫了,她来秦府时和秦珏去过几次。

再年长一点,陛下让她开始学着处理政务,她便忙碌了起来,出宫也基本是有事要做,很少有机会像这样慢慢在湖边、在林间踱步了。

踩着铺满小道的桃花,江揽月和温玉往湖边走去。

刚看见湖,却见两个身着黑衣的侍卫站在小路口,腰配长剑,凛然而立。

这两人守在这儿做什么?

江揽月有些疑惑,但还是脚步不停,往前走了几步。

右边的侍卫抬手将她拦了下来,拱手道:“姑娘,我家郎君在前方休憩,还请二位姑娘换一条路。”

江揽月眉梢微挑,谁家郎君如此霸道,竟还占着路不让人走。

温玉道:“为何要我们换一条路,此路难不成是你家郎君修的?”

那个侍卫依旧拦着:“我们奉命保护郎君安全,还请二位姑娘谅解。”

温玉道:“我们只是路过,并无恶意。”

那侍卫重复道:“请二位姑娘换条路走。”

她旁边的侍卫似乎想要阻止她,但被她伸手拂开了。

见说不通,温玉微恼:“可笑,你保护你家郎君是隔着这么远保护的?我连你家郎君的影子都完全没看见。”

虽然温玉的灵力能感知前方湖边的桃树后有人,但有人竟敢拦着殿下,还是以这么无理的缘由。因而她有些生气,故意这么说道。

这个侍卫感知不到江揽月和温玉的灵力,又听温玉这么说,以为她们二人灵力低下,便转了态度,有些不屑:

“二位姑娘何必多说,我家郎君金贵,还请二位换条路吧。”

说完还有意无意地晃了下自己腰间的剑。

左边的侍卫一直没发声,但见右边的侍卫如此,她还是开口道:“梅礼,别这样。”

她向江揽月和温玉拱手道:“真是对不住二位姑娘,二位是要往湖边走吗?”

温玉没好气道:“不然呢,我和我家主子走这儿来做什么,看你们家郎君吗?”

那位唤作“梅礼”的侍卫哼道:“尤离,何必和她们多说,要想从这儿过,那就和我打一架吧。”

尤离叹了口气,按住了梅礼的手,对江揽月道:“不若二位姑娘从我这边走,往北走一点再到湖边,如何?”

江揽月见她有些为难,本想着这样也行,别因着这点小事破坏了自己的雅兴,正欲颔首答应。

梅礼却又发难道:“尤离你做什么?我为了保护郎君安危恪尽职守,就是一只蚊虫也别想从我这儿过去。”

江揽月见这侍卫如此嚣张,不禁蹙眉,看向梅礼,问:“你家郎君是何人?”

江揽月常年身为上位者,眼神不怒而威,声音平缓,微微皱起眉,将梅礼看得有些发怵。

但她又想起自家郎君身份尊贵,便又硬着头皮道:“与你无关,你换条路走就是。”

殿下面色明显有些不虞了,这侍卫竟然还要和殿下顶嘴。

温玉见这侍卫这样,已经很是生气了,她压低了声音附在江揽月耳边询问:“姑娘……”

江揽月知道温玉想干什么,对于这样蛮横无理的侍卫,小惩一番无伤大雅。

于是她淡声道:“小惩即可。”

得了首肯,温玉勾了勾唇,笑着对梅礼道:“那就看你拦不拦得住了。”

还不知后果的梅礼仍旧嚣张:“谁怕谁。”

温玉直接上去就是一拳,把梅礼打翻在地。

梅礼还没反应过来,温玉又朝她脸上接了一拳。

梅礼接连惨叫两声,试图反击,但却立刻被温玉翻过身来,将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梅礼手根本还没碰到温玉,就被她钳制在地。

看着地上妄图挣扎的梅礼,温玉轻蔑道:“就你那点儿灵力和三脚猫功夫也敢嚣张?”

尤离见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了,她不想这件事情让郎君知道,正要向江揽月赔礼道歉,希望她们放过梅礼。

那树后的人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忽然动了动,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揽月见人过来,倒有些兴致了,想要看看这郎君究竟是哪家的。

她拢着袖,就等着这郎君走过来。

那位郎君身着蓝白锦衣,腰配青玉,身姿轻捷如燕,踏着满地的桃花,几步便走了过来。

他走得只是略有些快,这本不该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他的双眼没有被厚厚的白绫所缠绕的话。

尤离有些紧张,赶忙上前寻她家郎君。

“郎君,您慢些走。”

那郎君走到这边,停了下来。

梅礼大喊道:“郎君!救我!快救救属下!”

温玉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你喊什么喊!不就是给了你两拳吗,又没怎么你。要不是我家姑娘不想与你计较,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儿大喊大叫。”

梅礼依旧没放弃:“郎君!郎君!我是您的侍卫啊!救救我!”

那郎君皱了皱眉,声音清冷,只说了句:“你有些聒噪。”

温玉乐了:“听见没,你家主子嫌你闹挺,还不快闭嘴。”

那郎君问道:“尤离,发生什么事儿了。”

尤离恭敬答道:“回郎君,我们与二位姑娘起了些争执,梅礼出言不逊……”

温玉道:“这位郎君,你家侍卫说你在前方休憩,便不让我们过去,让我们换条路走,你说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那郎君蹙眉:“梅礼,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做这些恶霸行径。这次回府之后我会如实向母亲禀报,你以后也别再跟着我了。”

梅礼听后,长啸一声:“郎君,我错了!求您别告诉家主!郎君!我真的知道错了!”

郎君不理,向着前方拱了拱手,说道:“无眠给二位姑娘赔罪,是在下管教侍卫无方,给二位添麻烦了。”

温玉冷哼了声。

那郎君继续道:“二位姑娘要从这里过,自然是可以的,是在下的侍卫无理在先了。”

江揽月没回话,盯了他好一会儿,才疑问道:“柳郎君?”

听到熟悉的称呼,面前的郎君身子微微僵了僵,寻着声向江揽月的方向行了一礼:

“姑娘认识在下?今日给姑娘添麻烦了,姑娘可否告知尊名,他日柳府定当上门赔礼。”

他因着眼疾常年很少出门,但对方认识他,说明也应当是来过柳府的高门贵女。

如今他的侍卫冲撞了对方,尚不知对方是不是自己母亲这一派的,如果不妥善处理的话,或许会给自己的母亲添麻烦,况且这件事也本来就是他的侍卫有错在先。

梅礼见自家郎君都这样了,一个声儿也不敢出,就只被温玉压着,趴在地上装死。

江揽月默了一瞬,竟然真的是柳无眠。柳无眠很少出门,她也鲜少去过柳府,二人可以说几乎没怎么见过。

只在她八岁那年宫中设春宴时,她见着被扔在偏宫角落、蹲在地上害怕到大哭的柳无眠,伸手将他牵回了宴上。

那时的他双眼缠绕着厚厚的白绫,被泪水浸透湿润,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生怕自己再次被丢下。

江揽月见他可怜,一直温声安慰着他。

她将他送回柳相国身边后,二人就再没了交集。听说那天回去后柳相国严惩了柳无眠的弟弟柳无意,又给柳无眠安排了几个侍卫全天守着,但柳无眠从此也几乎没再出过门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翡月湖旁碰到了他,还是这样一个不太友好的相遇。

柳无眠见对方一直没说话,原本清冷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着急:“姑娘觉得应该如何赔礼才好?在下会尽力办到。”

他今日因着翡月湖的桃花香,犹豫了许久才出来散心,不曾想因没管教好自己的侍卫,冲撞了别人。

当年他因着在宫宴那事给母亲添了麻烦,自责了很久。如果自己没有眼疾的话,如果自己没有出门去宫宴的话,就不会给母亲添麻烦了。

他一直维持着行礼的样子,双手微微颤抖。

江揽月见此,叹了口气:“柳郎君不必如此,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郎君不必多忧。”

柳无眠这才慢慢直起身,他再次拱手:“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江揽月颔首:“就此别过。”

温玉这才从梅礼身上起来,她将梅礼提着衣服一把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友好道:“下次别这么狂妄了,会被打的。”

梅礼哪里敢说话,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江揽月抬步离开。

柳无眠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自己身边缓缓而过,一阵淡淡的月麟香压过这满路桃花,绕在了他的鼻尖。

柳无眠一滞,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紧紧抓住了。当年将他从静谧到可怕的宫殿里带回去的太女殿下,用的也是这种香。

是她吗?

他看不见,宫殿又尤为安静,除了年幼的太女殿下安慰他时稚嫩的童音,也就只有殿下身上的熏香令他清晰可闻、记到如今了。

回忆霎时浮于脑海,柳无眠隐在袖下的手微微攥紧,而后他转身再次问道:“姑娘可否告知尊名,无眠一定登门赔礼。”

江揽月闻声,顿住了脚步,回首道:“下次你便知道了。”

春风四起,吹散了滞留在柳无眠身旁的月麟香,连带着她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就和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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