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生血姬是小说《修仙,从给神仙打杂认草药开始》的角色人物,是由作者青衫人易醉写的一款奇幻仙侠类小说。目前小说已完结,以下是小说《修仙,从给神仙打杂认草药开始》的章节内容
已是深秋时节,落叶枯黄,秋风肃杀,寒意渐浓。
青山镇,青牛村的夜晚静悄悄地,一层淡淡的白色冷雾从半山坡上涌下来,漫过村子里连排简陋的木屋小院儿。
村子不大,不到一百户人家,子夜时分,村民们基本都睡着了,只有村西头一户人家屋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一只壁虎趴在纸糊的窗格上,好像在偷听屋子里的悄悄话。
偶尔会有一声蛐蛐叫,听起来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陈寒生的爹娘还没睡,爹的痨病越来越厉害了,咳嗽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穿过了大半个村子。
他娘还坐在床边纳着鞋底,旁边铺着裁好的棉袄、棉裤的布料和薄薄一层棉花。
这些布都是寒生娘自己织,自己染的。
天变凉了,村里别的孩子都穿上了夹袄,只有寒生还穿着单衣。
她这做娘的也心疼儿子,可家里穷,没办法,棉花和布只够做一套棉衣棉裤,实在没有多余的棉花和布做夹袄。
白天又下了一场透雨,院子里还是湿呼呼的。
一场秋雨一场凉啊,老话说得多好,可是,这对寒生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屋顶还往下漏着残雨,地上接着半个破瓦罐。
"滴答,滴答”。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些,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儿。
陈寒生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一手拿着秃了边的破蒲扇,一手拿着一卷书册,就着微弱的火光,一边看,一边扇着一个土垒的小灶台。
灶台上是一个黑乎乎的药罐子,药罐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把手已经断了,上面绑了一截短粗树枝,罐子口还箍了一圈铁片。
一旁的地上,放着一只缺角的黑釉粗瓷碗,碗底还剩下一点药汁。
药罐子里煮的药已经是第二煎了,家里穷,这些中药每一副都要煎三次,直到榨干药力为止。
就算药渣,寒生娘也舍不得扔,磨碎了,加上玉米面,蒸点药窝头给寒生爹吃。
陈寒生虽然馋得直流口水,但每次娘让他吃上一小块时,他总说:“还是让爹吃,爹病了。”
灶台下面的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没了火苗,只剩下零星炭火,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微弱的红光,偶尔“噼啪”地轻响一下。
药罐子里面是胡郞中给爹爹开的治痨病的中药,只是喝了大半年也不见好,近期反而更严重了。
陈寒生甚至怀疑起胡大夫的医术来,有时会从爹爹的书堆里找出几本医书来钻研,希望能找到更合适的方子。
这些医书是寒生的老爷爷传下来的,家里没人看,有一些甚至被糊了窗户,寒生爹看了心疼,就拿了过来,不过他热心功名,读的是四书五经,也很少翻。
陈寒生曾提出过要更换几味药的建议,但爹和娘只是把这当成小孩子的胡闹,根本没当回事儿。
爹爹是个落第的穷酸秀才,读了一辈子的书,什么功名也没捞到,也不会干农活,更不会治理家业,整日郁郁不乐,这痨病慢慢就缠上了他。
爹爹排行老二,说来也怪,奶奶待见老大,爷爷待见老三,偏偏一个老二,谁也不喜欢。
当初分家的时候,爹爹分的宅子最小,田最少,也最贫,肥田都分给了大伯和三叔。
可有什么办法?老人的话在家里就是法则,就是圣旨,爹爹也没有办法反抗。
陈寒生今年还不到八岁,小小年纪就饱尝了人间冷暖,变得少言寡语,和村里的其他小伙伴格格不入,就喜欢一个人闷头看书。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跟他爹一样,读死书,没什么前程。
好在家里还有娘,心灵手巧,日子虽然很紧巴,但好歹还能活下去。
寒生娘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道:“他爹,咱寒生也老大不小的了,得给他奔个前程!”
寒生爹咳嗽了几声,没有说话。
“说句不中听的,在这青牛村,咱寒生能有什么出息?就那几分薄田,连肚子都填不饱,将来咋找媳妇儿?”
寒生爹喘了口粗气,“是我没本事,连累了孩子。”
“我听人说五叔的老幺玉山在大梁城开了家酒楼,生意红火着呢,前年过年的时候,人家还请亲戚朋友吃酒席,你看人家多风光?”,寒生娘脸上露出十分羡慕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风光的!咳!咳!咳!”,寒生爹话说的急了,又咳嗽起来。
“人家好歹能填饱肚子,讨上媳妇儿啊!”,寒生娘说完这话,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
寒生爹一声叹息,躺在床上,看着被烟熏黑的小屋顶,半晌才道:“要不赶明儿置办一桌酒菜,请五叔过来,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吧。”
寒生娘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他爹,你同意了?”
寒生爹黯然道:“你说的对,我读了一辈子书,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有啥用?趁我还活着,还是给孩子谋个出路吧!”
“其实我也心疼娃儿,他还太小呀,有一点办法,我也——”,娘说不下去了,抹着眼泪。
从屋顶漏下的雨滴依然在“滴答,滴答”地响着,陈寒生瞪着漆黑的眼珠,他知道爹娘在说他的事。
“可咱家哪来的闲钱置办酒菜?”,娘问了一句。
“我抓药的那十文钱先用上,我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少吃副药不要紧,还是孩子的前程要紧!”
寒生娘没再说话,继续纳着鞋底。
第二天傍晚,陈寒生家里来了一个红光满面,头发半白,看起来有六十来岁的老头儿。
这老头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寒生,快出来,看给你带什么来了!”
陈寒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知道是五爷来了,在爷爷的几个兄弟里面,就属五爷对爹爹最好了。
他从小屋子里跑了出来,看到了五爷手里提着的东西,惊喜地道:“牛肉!”
五爷嘿嘿一笑,道:“快让你娘切根葱,把这熟牛肉拌一拌!”
寒生娘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地说道:“五叔,不都说好了,是我们请你吃个便饭,怎么还带肉来了!”
“哎呀,跟我还瞎客气啥哩,你头晌跟我说的事我寻思了一下,我觉得这事能成,让玉书给我家老幺写封信,就说是我说的,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事儿呀,就这么定了!”
寒生娘的眼睛里露出了很久都没出现过的光彩,喜道:“那可真是谢谢五叔了,寒生,还愣着干什么,快给五爷爷磕头,谢谢他老人家!”
陈寒生很听娘的话,扑闪着大眼睛,跪在地上,给五爷磕了三个头,说道:“谢谢五爷爷!”。
五爷把陈寒生扶了起来,摸着他的大脑门说道:“满村的孩子,我就中意寒生,我看呀,这孩子将来能有出息!”
寒生娘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说道:“五叔,你先屋里坐,陪玉书说说话,他好久都没下床了,也闷得慌。”
五爷爷牵着陈寒生的手走进了昏暗的小屋里,坐在一个板凳上,陈寒生则站在爹爹床前。
五爷爷和寒生爹拉起了家常,没说几句,就把话题引到了他引以为傲的老幺玉山身上,说玉山在大梁城开的酒楼是如何宽敞明亮,生意是如何如何的好,其实他一次也没去过。
听得陈寒生和他爹羡慕不已。
两个大人商议了一下,由寒生爹代五爷爷给陈玉山写了一封家信,说明了情况。
几天后,寒生娘给陈寒生收拾好了行装,让他一个人上路了。
因为家里太穷,雇不起马车,陈寒生就自告奋勇地要自己一个人去,反正一路都是官道,不大可能会迷路。
娘在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跟寒生说:“鼻子下面是张嘴,认不得路了就张嘴多问问别人,到了大梁城以后对人要客气,别跟人打架,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好好活出个样子来!”
腊月的最后一天,也是一年之中的最后一天,叫岁除。
这天傍晚时分,背井离乡一个多月的陈寒生来到了大梁城外。
他的脸上全是泥巴,头发也乱得不像样子,薄薄的棉衣不知道破了多少个洞,露出了里面的棉花。
望着巍峨的城墙,陈寒生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之雄伟的城墙,比一座山还要高,还要大。
巨大的红色拱门,就像一只吞天巨兽的血盆大口。
陈寒生站在这张巨口前,有几分胆怯。
拱门上的青色石墙上,刻着三个大字:大梁城。
进城的人被分成三队,最中间的大门走华丽的马车、官军和达官贵人,两侧的小门走行旅商贩、普通居民和农夫。
陈寒生跟着左侧的人流向城中挤去。
因为他又矮又瘦,又没有力气,渐渐地被推搡到了队伍的边上,靠近中间的大道。
这时,有几个身穿铠甲披着大红披风的官兵,骑着高头大马从中间的大道上疾驰而来。
因为陈寒生站的离中间的大道有点近,被经过的一个官兵狠狠抽了一鞭子。
薄棉衣内本就不多的棉花被扯出了一大片,飞扬到了半空。
泛黄的棉絮被寒风一吹,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陈寒生的棉衣本就很薄,这没轻没重的一鞭子直接被抽出血来,背后很快就洇出了血迹,染红了棉衣。
站在陈寒生旁边的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看不过眼,小声骂了一句,对陈寒生说:“娃娃,你过来!”
他掀开陈寒生后背的棉衣,看到了一条皮肉外翻的鲜红鞭伤。
老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敷些草药才行,这寒冬腊月的,成了毒疮可就不好办了,这些畜生!”
老头扯了扯棉衣,遮住了陈寒生的伤口,问道:“娃娃,你一个人来这大梁城做什么?”
陈寒生只觉一阵火辣辣钻心的疼从背后传来,呲着牙道:“我是来投亲的,想找点活干。”
老头看着陈寒生可怜的样子,眼中满是慈祥,温言道:“先跟着爷爷回家,我给你找个郎中,抹上点草药,这伤可耽误不得,要是化脓了可就麻烦了,等过几天好了,你再去投亲也不迟!”
陈寒生疼得流出了眼泪,倒吸着凉气,说道:“谢谢老爷爷!”。
老头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看年龄比陈寒生略大一点。
小女孩有一双精灵古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陈寒生,脆生生地说道:“哭鼻子不好,羞羞!”
“小翠,别不懂事,小弟弟受伤了,很疼的。”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不过总是好奇地偷看陈寒生。
老头带着陈寒生和小翠一起进了大梁城。
大梁城内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杀猪宰羊,张贴对联,小孩子们换上了新衣,在大街上欢快的玩耍,燃放爆竹。
爆竹声声,一派祥和景象。
“马上就是除夕了,辞旧岁,迎新年,我又老了一岁喽!”,老头看着大街上的热闹景象,感慨万千。
在路上,老头问了陈寒生几个问题,大体了解了陈寒生的情况。
陈寒生跟着老头在路上七拐八拐,拐进一个小巷子,在小巷子尽头有个小院子,院子很小,三个人都站在院子里,竟显得有几分局促。
“小翠,你给寒生烧些热水,我去郎中那里拿些草药,一会就回。”
“我知道了,爷爷,你去吧!”
老头转身出了院子,陈寒生在半黑的夜色里打量着这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个小木棚子,棚子里摆满了烧黑的炭。
木棚子对面是厨房,小翠正在厨房里生火烧水。
火苗子从灶台下面窜出来,照的小翠的小脸通红。
陈寒生也凑到灶台下取暖,虽然背上还是很疼,但他烤着灶火,身子暖洋洋的,舒服多了。
不大一会儿,老头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这个时候,小翠的水也已经烧开了,老头舀出一碗,沾着干净的布条给陈寒生擦拭伤口。
擦完后,老头将纸包里面的草药放到嘴里嚼一嚼,然后敷到陈寒生的伤口上。
陈寒生感觉到丝丝凉意从后背传来,顿时疼痛大减。
就在老头给陈寒生处理伤口的时候,小翠从堂屋里端了一碗小米出来,倒在了烧开的锅里。
不一会,一股米香味就弥漫在整个小院子里面。
老头最后用白布条将陈寒生的伤口包好,舒了一口气,“好了!过几天再去让郎中看看,如果没事就成了!”
“家里穷,吃不上像样的年夜饭,就喝碗小米粥,在爷爷这儿将就几天,要不你先把那封信给爷爷,这大梁城我比你熟,正好我明天一早要出去卖炭,顺便去你亲戚那里知会他一声,也免得人家着急惦记。”
陈寒生掏出那一封皱巴巴的信,交给了老爷爷,并道了谢。
说实话,能喝上小米粥,他已经很知足了,对这个陌生的,热心肠的老爷爷,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老头给陈寒生在灶房里简单铺了个床铺,还给他拿了一床被子。
临走前给陈寒生端来一个炭盆,说道:“老爷爷我是卖炭的,冷就多烧点炭,吃的不一定够,但这炭火是足够的!”
陈寒生谢过了老爷爷,趴在了床铺上。
喝了一大碗熬得粘粘的小米粥,还能暖暖和和地睡个觉,陈寒生觉得太幸福了,简直就是在做梦一样。
从他离开家里后,还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背上有伤,他也只能趴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沉睡。
这一觉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
夜里的爆竹声也没把他惊醒。
陈寒生醒来的时候,小翠已经做好了早饭,早饭还是小米粥。
但是今天早上切了一碟腌萝卜丝,还有一盘小葱拌豆腐,小翠说因为今天是大年初一,所以有菜吃。
小翠告诉陈寒生,爷爷一大早就出去卖炭了,还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卖炭的少,能卖个好价钱,爷爷说,卖了炭,割点肉回来给咱们吃,还说你受伤了,身子又弱,要好好补补。
但是,当老爷爷回来的时候,手里却并没有肉,不但没有肉,脸上还带了伤,衣衫不整的,好像是被人打了。
后来,陈寒生才知道,那天早上老爷爷拉出去卖的炭,被皇宫里的人抢走了。
而且,老爷爷给陈寒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老爷爷找到了信里所说的酒楼,但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并不姓陈,酒楼里也没有一个叫陈玉山的人,店掌柜告诉老爷爷,一年前这酒楼里有个伙计叫陈玉山,但早就不在这儿干了。
陈寒生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空荡荡的,发呆了半晌,怎么会这样?玉山叔叔不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吗?在大梁城开了家大大的酒楼,怎么会只是个伙计?
陈寒生收好了那封信,心里满是疑问,等伤好了,他想亲自去看看。
那天晚上,陈寒生和小翠坐在小凳子上,老爷爷拿着长长的旱烟杆坐在门槛上,慢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用柴火点着,他们一起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吧嗒,吧嗒”,老爷爷吮吸了几口烟嘴儿,喷出长长的烟雾,说道:“人都说天上是有神仙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能当神仙该有多好哇!”
三天后,老爷爷带着陈寒生和小翠来到附近的一家药铺去换药。
药铺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人不多。
药铺里只有一个人,杜大夫。
杜大夫是个很瘦小的老头儿,留着一撮山羊胡子和两撇八字须。
老爷爷和杜大夫是多年故交,杜大夫原来并不行医,是个行走江湖的相师。
但不知为什么,这两年改了行当,做起大夫来。
他这个大夫有点怪,疑难杂症有时候会当场治好,一些小毛病反而治不好,甚至有不少的病人喝了他的汤药反而加重了病情。
所以这个大夫很怪,来这里求医的也怪,往往都是快断气的,或者是其它地方治不了的,来这里试最后一次,死马权当活马医。
还别说,各种疑难杂症,他治好的可真不少。
不过,这杜大夫看病收的价钱也特别高,一般人还真看不起。
一来二去,一些看小病的干脆就不来了,只有难症、杂症、濒死症才会来找他。
他这个药铺,完全是那种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类型。
老爷爷来这拿药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和杜大夫是老熟人,来这儿拿药方便,还不要钱。
不知道为什么,药材在这个中药铺子里就像是个摆设。
当老爷爷带着陈寒生和小翠来到这个中药铺子时,坐在柜台后面的杜大夫眼中一亮。
“杜大夫,我带着这个娃子来换药了,捎带着让你看看好没好!”
“好!好!来吧,我看看!”
杜大夫揭开蒙在陈寒生后背伤口上的布条,眉头一皱。
“哎呀,不好,化脓了!”
“杜大夫,这可怎么办,这孩子可怜,来投亲,亲戚也找不到了,你可得救救这孩子呀!”
杜大夫一双晶光闪闪的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陈寒生,说:“别担心,这娃子是富贵相,死不了!”
老爷爷一听这话,这才放下心来,他知道,杜大夫相面可是很准的,感觉比医术靠谱些,只是外人很少知晓。
杜大夫踌躇了片刻,说道:“看在你我老友的份上,我就帮你治好这娃子!”
老爷爷听杜大夫说得这么有把握,忙道:“哎呀!这孩子真是有福气呀,寒生,还不快谢谢杜大夫!”
陈寒生向杜大夫鞠了大大的一个躬,“寒生谢谢杜大夫!”,这是爹爹教给他的礼数,礼多人不怪。
杜大夫笑着点点头,“这娃子看着挺老实的,挺好!”
杜大夫站起身,向陈寒生招了招手,说道:“寒生,你过来!”
陈寒生就跟着杜大夫来到了后院的一个小屋。
小屋子里布置的简单而干净,杜大夫关紧了门窗。
屋子里一下就暗了下来,杜大夫还在门窗之上挂上了一层布帘,这下屋子里已经黑的和夜晚一样了。
杜大夫说:“我看病有个规矩,就是要蒙住眼睛,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陈寒生很爽快地答道。
“嗯!”,杜大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拿出一根黑布条将他的眼睛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不一会,陈寒生只觉得后背伤口之上凉凉的,痒痒的,仿佛有个小珠子在动一样,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感觉不到后背的伤痛了!
陈寒生心中不由感叹,这杜大夫的医术可真是高明!
“好了!”
杜大夫将陈寒生的遮眼布摘了下来,又摘下了窗帘,屋子里又亮堂起来。
杜大夫将陈寒生带到前院,老爷爷见了陈寒生的伤口,连连惊呼!
“哎呀呀,咱知道你杜大夫医术高明,可不知道这么厉害呀!这伤口都快看不出来了呀!我都快不相信我这双眼睛了!”,老爷爷赞不绝口。
杜大夫似乎很享受别人的称赞,笑眯眯地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子。
反正也没病人,老爷爷和杜大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抽着烟袋锅。
陈寒生则和小翠在中药柜前玩耍。
小翠好奇地拉开一个个盛放中药材的小格子,“这是什么呀,甜丝丝的,真好闻!”
“这是甘草!”
“这是什么?”
“这是白芍!”
......
只要是小翠拿在手里的草药,陈寒生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名字来,看到这一幕的杜大夫和老爷爷眼都直了,也不聊天了。
看了半天,杜大夫说道:“娃子,你怎么认得这么多中药?”
陈寒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杜大夫,我爹爹常喝药,都是我给他煎,我也看过几部医书,草药多少懂一点,所以认得!”
老爷爷奇道:“哎呀呀,真看不出来你个小娃子还会读书识字呢!”
听了这话,杜大夫的小眼睛精光闪闪,“老宋,你刚说这娃子来投亲,亲戚却找不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爷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杜大夫说了一遍。
杜大夫捏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老宋,我看呀,你也别让他走了,就让他留在我这儿,当个药僮,岂不是好!”
老爷爷一愣,狠狠一拍自己的前额,“哎呀呀,你看我这老胡涂,这娃子又认得中药,又识得字,又一个人孤伶伶的,可不是正好!”
两个老人当下就把这事给定了下来,陈寒生也没回老爷爷的小院子,直接就留在了中药铺。
杜大夫和陈寒生说好了,只管陈寒生一日三餐,没有工钱,陈寒生平时要负责日常洒扫,做饭,还要看铺子,抓中药。
陈寒生全都一口应了下来,如果好好干,自己将来说不定就能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夫,大夫不止在村里,就算在镇上也是大大的受人尊敬的。
如果真成了大夫,那自己可就算是有了出息,爹娘也一定会替自己感到开心吧!
想到这里,陈寒生的小脸兴奋的通红。
杜大夫也很满意,这娃子能识字,能干活,也不用他教,不用他操心,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儿?
那他以后的日子可就更滋润了,最重要的是,他的秘密也不怕一个无依无靠的七岁小娃子知道,等他到十几岁,开始懂事的时候,找个理由把他遣走就是了。
杜大夫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美美地倒了一杯热茶。
新年伊始,年味依然浓厚,陈寒生开始了他在中药铺子里的生活。
早晨天不亮,他就摸黑起床,庭院洒扫,烧水煮饭,他样样拿手,这些活,他在家的时候就干得熟练无比。
把这些日常必做的活干妥当,他的所有空闲时间就都呆在前院药铺里面。
如果有病人来抓药,他就搬着凳子,像小蜜蜂一样,在药柜前忙上忙下地抓药材,而杜大夫就在一旁惬意地喝着茶水。
不少病人见到这么个小娃子竟像小大人一样抓药称药,无不啧啧称奇。
杜大夫看着陈寒生忙碌的身影,常常乐得合不拢嘴。
他真是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陈寒生又去了一趟那间酒楼,情况确如老爷爷说的那样,只是他不明白,玉山叔叔为什么要骗村子里的人呢?
事已至此,陈寒生就安心在杜大夫的药铺呆了下来,如果没有病人的时候,他就拿着杜大夫的几本医书苦读起来。
这几部医书都是大部头,摆着好看的,杜大夫从来不看,上面早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幸亏有陈寒生的到来,这些医书才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眨眼之间,时间就过去了两年。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陈寒生的医术有了长足的进步,他越来越觉得杜大夫的医术透着古怪,从他开的药方里,陈寒生就能看出明显的错漏。
更有甚者,陈寒生发现,有好几种中药杜大夫根本就分不清,比如甘草和炙甘草经常用反,鸡血藤与大血藤经常混淆,香加皮和五加皮不分。
他曾经很小心地提出过自己的建议,但都被杜大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从那以后,陈寒生就再也没多过半句嘴,只不过,他有时看到病人可怜,会把用错的药偷偷换成正确的。
如此一来,有越来越多的人从杜大夫这里看好了病,杜大夫在大梁的名号也渐渐响亮起来。
时间一长,杜大夫也发现了端倪,但是,随着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好,简直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他对陈寒生过分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赚的钱都进了自己的腰包,这傻小子爱逞能就随他去吧!
不过有一些奇症和绝症还是要杜大夫亲自出手医治,每次都在那个小黑屋里面,遮挡的严严实实,陈寒生从来没见过里面的样子。
他只记得,那次给自己疗伤时,感觉有一个小珠子一样的东西,凉凉的。
在这两年里,每当杜大夫和自己有吃剩的饭菜,陈寒生都会送给老爷爷和小翠。
一开始杜大夫还有点不大乐意,但陈寒生无论是在干活上,还是在抓药上,从来没有出过一丝纰漏,这让杜大夫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也不给人家工钱,拿点剩饭菜也不过分。
更何况,接济的对象也是自己的老友,不是别的陌生人。
为此,老爷爷还特意带着小翠来感谢过杜大夫。
原来,陈寒生每次送剩饭菜时,都说是杜大夫的意思,这样,杜大夫得到了老友的感谢和恭维,就更说不出什么了。
就这样,陈寒生在中药铺子的生活既辛劳又充实,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也会觉得很知足。
小翠没事了也会经常来找这个会识字、会抓药的小弟弟玩儿,她觉得陈寒生很了不起。
过了冬,天气渐渐变暖,柳树已经吐出了嫩芽。
这天傍晚,晚霞火红灿烂,家家户户正在张罗晚饭。
中药铺子里最后一个抓药的病人刚走,陈寒生就像往常那样开始向药柜里面添加中药,这几天来看病的人更多了。
杜大夫从外面提着刚打的二两酒和一块烧肉走了进来,嘴里还唱着小曲儿。
“寒生啊,先别忙着添药了,去后厨把肉切切,炒两个菜,晚上我喝一盅!”
“好嘞!我这就去!”
陈寒生放下药袋子,拍了拍手,从杜大夫手里接过酒和烧肉,跑到后厨侍弄晚饭去了。
不大一会,两个冒着热气的炒菜和一盘切好的烧肉就端上了桌,还有四个蒸馍。
杜大夫面前放着温好的酒,他端起酒盏,美美的喝了一口,夹起一片烧肉,大嚼起来。
陈寒生也拿着一个馍,一口菜,一口肉的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急骤的马蹄声!
一个太监模样的年轻人,头上流着汗,满脸焦急的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披甲执剑的大内侍卫。
“谁是杜大夫?哪个是杜大夫?”,小太监看着正在吃饭的杜大夫问道。
杜大夫看着这突然闯进来的一队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带着刀剑的侍卫,他一下子被吓得脸色惨白。
“我,我——就是!”,杜大夫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快,快收拾东西,快上车,宫里有贵人得了急症,城里所有有名气的大夫都得去!”,小太监说得火急火燎,但是却不容反抗!
“快点呀!迟了可是要砍头的!”,小太监看到杜大夫还愣在那儿,大声呵斥道。
“是,是!这就去,寒生,快拿我的药箱来!”
“好!”,陈寒生应了一声,飞快地从柜台后拿出了杜大夫的小药箱,里面有一盒银针和几种应急用的药丸。
杜大夫将药箱拿在手中,看着陈寒生,眼中精光一闪。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小太监一挥手,后面的几个侍卫呼啦一下子围上来,抓住杜大夫的胳膊就往外扯。
“这娃子是我徒弟,有些疑难杂症他比我懂得多,得带上他!”
小太监听了,看着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的半大孩子,皱了皱眉,喝道:“也带上!”
在这种事上,这小太监可不敢大意,宁可多带,也不能少带,稍一疏忽,就是人头不保。
被两个侍卫连扯带拽的,陈寒生就像一只小鸡仔一样脚不沾地被揪出了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巨大篷车,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篷车上遮着厚厚的帘布,看不到里面。
杜大夫和陈寒生被粗暴地扔上了车。
上了车,借着刚才透进来的光,陈寒生才发现,原来车上已经有了七八个人。
这七八个人大多是留着胡子的老者,有一个李郎中,他还认识。
杜大夫和陈寒生坐好后,只听车外两声马嘶,车猛地动了一下,然后疾速向前驶去。
车里没有一个人讲话,安静的可怕。
一路上,又有两个老郎中被扔上了车,从掀开的车门帘向外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之后,再也没人上车,只有单调乏味“轱辘轱辘”的车轮声。
“吁——”
陈寒生听到前面马夫的喊声,马篷车立刻停了下来。
只听外面有人喊道:“宫门已闭,下面来者何人?”
“吴良辅,你眼瞎了?我乃皇上近侍,奉旨宫外寻医,快快打开宫门,误了大事,小心你的脑袋!”
陈寒生听出这是那个小太监的声音,很有几分盛气凌人。
刚才说话那人冷哼一声道:“皇帝驾崩,太子监国,宫外凡有自称皇帝近侍者,皆是乱党,格杀勿论!放箭!”
“大胆!皇帝只是龙体微恙,怎会驾崩?我看你们是想——”
只听“嗖!嗖!”数声羽箭之声过后,那小太监再也没了声音。
之后,篷车外响起“锵!锵!”拔剑之声,就听外面有人喊道:“宫变!宫变了!快跑!”
这时,马篷车里顿时一片混乱,靠车门近的一个老者,掀起车帘向外看去,只见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
“噗!噗!噗!”,几支利箭从天而降,一支正中老者咽喉,一支则穿透篷顶,射中了李郎中的大腿!
还有一支射中了篷车的地板,箭尾直颤!
“哎哟!”
“快跑!快跑啊!”,篷车里不知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十几个人立刻一窝蜂似的向外抢,有的人还试图从窗里向外爬。
杜大夫和陈寒生坐在车后靠里的位置,虽然也着急,但一时也挤不下去。
杜大夫将小药箱举在头顶,生怕箭从上面射下来,把他射死。
陈寒生小脸惨白,但一双眸子却晶光闪闪,左右看着。
这时,车里人已经基本跑光了,只剩下杜大夫,陈寒生和李郎中。
李郎中大腿上鲜血汨汨地往外流,看来是射中了主经脉。
篷车上的遮帘在刚才的混乱中已经被扯下来大半,外面的情形借着还没黑透的天光倒也能看清。
只见先跑出去的几个老郎中已经被射成了刺猬,眼看是不活了。
这下杜大夫和陈寒生也不敢轻举妄动。
“快,小娃娃,快躲到马车下面!”,李郎中扶着受伤的大腿,痛苦地说道。
经李郎中这么一提醒,杜大夫大喜,忙道:“寒生,快下去,我腿脚不好,你下去接着我!快!”
陈寒生看着一旁的李郎中,急道:“李伯,我先扶你下去!”
李郎中惨然道:“我怕是活不成了,你们快走,别跟我死在一块儿!”
杜大夫眼见如此危急时刻,再也顾不得李郎中,“快走!”,猛推了一把陈寒生,陈寒生像泥鳅一样,从车前两匹马之间滑了下去。
“如果二位逃出生天,能照料一下我的妻女,我李元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二位的!”
这时,杜大夫,正要从车内跨出,身子已经出来了一半,“嗖!嗖!嗖!叮!叮!”,又是一阵箭雨。
“啊!啊!”
杜大夫和李郎中同时发出惨叫!
杜大夫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从车前摔了下去,把陈寒生也扑倒在地。
药箱也摔碎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陈寒生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杜大夫拖到了马车之下。
这时,陈寒生突然觉得手上湿乎乎的,拿到眼前一看,竟全是血!
“杜大夫!”,陈寒生大惊失色。
这时他才发现,杜大夫的胸口赫然斜插着一支羽箭!只露出了箭尾的羽毛。
杜大夫满眼都是惊恐。
陈寒生忙从地上拾起一个白色小瓷瓶,这里面正是他亲手调制的止血散。
他急忙倒出一些,按在杜大夫的胸口箭伤之上。
杜大夫这时的眼神清明了几分,抓住了陈寒生的手,嘴里吐着血沫。
“寒生,快,我怀里有个小盒子,拿,拿出来!”
陈寒生依言从杜大夫怀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圆盒,只有掌心大小。
“我,不成了,把这东西送给我侄儿,他,他在西边五百里渭水城的雾隐门,叫杜——子——良,”,话没说完,杜大夫头一歪,断了气儿。
陈寒生忙将小盒子塞进胸口,匍匐在地,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送东西也得有命在。
这时,陈寒生才发现,不远处也有一辆相同的马篷车,车上的人也已经全被射死了!
鲜血流了一地。
“吱——”,响声过后,陈寒生看到腥红色的宫门大开,从里面冲出两队士兵,手持长矛,对着地上的尸体一阵乱戳,看得陈寒生胆战心惊,手脚冰凉。
陈寒生看到两个将官打扮的人走了过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这两人走到那小太监的尸体前,狠狠踢了两脚。
“一个小小阉人,仗着皇帝宠幸,整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他娘活腻歪了!”
“吴将军,今天总算是出了这口鸟气,如今太子坐上皇位,凭这些个逆党人头,咱们在太子那里能领不少的奖赏吧?”
那吴将军阴阴地一笑,道:“董方兄弟,这些人头怎么够呢?这里所有乱党,有一个算一个,你带人把他们的家都给我抄了,抄出的钱你我留一半,剩下的兄弟们分了,男丁无论大小一律杀头,女丁嘛,老的送去洗衣做饭,年轻的送去做官妓!”
董方恍然道:“还是吴将军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言罢,那叫董方的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吴将军一人。
吴将军突然蹲下身子,这可把陈寒生吓坏了,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见那吴将军将手伸进那小太监的怀里,掏出一个金色令牌和两张白纸。
那白纸,陈寒生认得,是银票。
“果然肥得流油,竟随身带着两万两的银票!”
吴将军将东西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来人呐!”
一会,跑过来几个士兵,齐声道:“吴将军!”
“这些尸体割下左耳去兵部交差,剩下的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然后拉到城外烧了,做得利索点,别留活口,知道吗?”
“是,将军!”
陈寒生的心一下子如坠寒潭,“这可怎么办,今晚难道就死在这儿了吗?”
就在陈寒生慌乱无措的时候,外面的士兵已经开始清理尸体了。
陈寒生绝望地往地上一躺,心道:“完了!”
盯着黑黢黢的马篷车底板,陈寒生的心猛地一跳!
车下有两根横梁,横梁和车底板之间有个窄窄的空隙,正好可以容下他的手脚!
陈寒生紧张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立刻在身边杜大夫的怀里摸了摸 ,从里面掏出三张十两银票和几两碎银,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张银票和一点碎银。
然后把一旁从药箱掉出来的一盒银针和几瓶药丸放入怀里。
小心观察了一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便手脚并用,用肘弯和膝弯牢牢勾住了两道横梁。
不一会,车外燃起了火把,士兵开始将尸体抬上马篷车,在一片混乱之中,杜大夫的尸体也被人拖了出去。
还有人用火把在车下扫了一下,看地上没人了,这才罢休。
这时,陈寒生紧贴在车板下面,只要不趴下往上看,是发现不了的,就算如此,陈寒生还是紧张地嘴里发干。
不大一会,在杂沓的脚步声中,一队士兵押着两辆马篷车一前一后的向城外驶去。
或许是车上放的尸体太多,一路压得马篷车吱吜吱吜地直响。
这样一来,马篷车跑得并不太快,陈寒生死命地勾住横梁,倒也不至于掉下来。
大约小半个时辰,马篷车驶出了大梁城,来到野外。
不多时,马篷车停在一处乱坟岗。
士兵们开始往下抬尸体,抬下尸体后,就开始搜刮尸体上的财物,如此一来,士兵们大呼小叫,有的还起了争执,总之一片混乱。
尸体抬完后,两辆马篷车停在路边,再也没人看管,也没了火把,陷入一片黑暗中。
所有的火把和士兵都在围着那一堆尸体,有的士兵甚至把尸体上的衣服扒了下来。
陈寒生看着这群魔乱舞的一幕,他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这个世上最丑恶的一幕,他的心有一点点麻木。
陈寒生悄悄地从横梁上溜了下来,很小心地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等到稍稍能活动了,便匍匐着爬到路的另一边,滚入草丛之中。
又悄悄地向前爬了一段距离,眼看离着火把远了,陈寒生这才猫着腰,狂奔起来!
陈寒生这辈子也没有这么紧张过,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兴奋过。
这可能就是死里逃生的感觉,他完全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烦恼,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字:跑!
当东边天空亮起了晨曦,有几个农人扛着锄头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陈寒生绷紧的心弦才彻底放松下来,他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陈寒生没敢在附近多留,这里毕竟靠近大梁,万一有士兵出来搜捕他,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他辨明方向,向着西方走去,一路他尽量避开村庄和人群,十分小心。
几天过后,看到没有追兵,他这才稍稍放松一些,遇到集镇,也敢去买些干粮了。
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当士兵们在杜大夫的住处发现了上千两的银票时,谁还去管这药铺里的一个半大孩子跑哪儿去了?
十几天后,陈寒生终于到了渭水城的地界,他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渭水城是魏国第三大的城池,因靠近渭水,运输和商业都很发达,沿渭水河两岸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码头。
陈寒生到了此地后,他沿途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雾隐门”是个什么东西,这让他有些犯了难。
陈寒生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悄悄打开过那个小紫檀木盒,里面是一颗亮晶晶的红色小珠子。
这让他想起杜大夫第一次给他治病时的情景。
他将这颗小珠子放在皮肤上轻轻滚动,和在小黑屋里的感觉一模一样,凉凉的,很舒服。
当时,他身上的疲惫感也消散不少。
这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小红珠子肯定是个宝贝!这么多年,杜大夫看好的疑难杂症,肯定和这珠子有莫大的关系。
他不由有些心动,从那时起,他就做了个决定,如果杜大夫的侄儿是个好人,他就把小珠子给他,毕竟,这也不是自己的东西。
但如果那杜子良是个十足的坏蛋,那他就不客气了,就把这珠子自己留着好了。
“可是这雾隐门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哪儿呢?”
陈寒生决定先在这渭水城安顿下来,慢慢再打听。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打听着雾隐门的消息,一边在找着合适的中药铺子,看看有没有招收学徒的。
只是,中药铺子虽多,但却没有愿意要他的。
原来,这渭水城是一个大大的货物集散之地,就算中药铺子,主业也是经营药材,而不是治病救人,所以需要的是能出大力干活的,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干什么?
就算他能识字,但这渭水城里能识字又有力气的伙计多了去了,人家要他个小孩干什么?反而凭空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所以陈寒生在这渭水城里屡屡碰壁。
这一天中午,陈寒生又去了两家中药铺子,人家还是不要他,他有点心灰意冷。
眼看日头到了中间,他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便买了几个面饼和一碗豆腐脑,坐在路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这时,在路对面,正有几个人对着陈寒生指指点点。
为首一人是个中年文士,白净面皮,中等身材,颌下留着小胡子。
后面两个伙计打扮的人正指着陈寒生说着什么。
陈寒生见到路对面有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马上心生警惕!
他心里不由紧张起来,暗道:“不会是从大梁城来抓我的吧”
当对面几个人向自己走来时,陈寒生立马站了起来,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
这时,那走到路中间的中年男子看了陈寒生的样子,笑道:“小娃娃,不要怕,是你在找雾隐门?”
陈寒生万万没想到中年男子有此一问,呆了一呆,随即点了点头。
陈寒生看这个男子是个书生打扮,对他有几分好感,鞠了一躬,说道:“先生好!”
爹爹说过,对读书人要有礼貌,礼多人不怪。
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一个小娃娃这么懂事,你找雾隐门有什么事吗?”
陈寒挠挠头,说道:“我找雾隐门的杜子良,他叔叔有信儿捎给他。”
“有信儿?是书信吗?”
陈寒生摇摇头,:“是口信,让我亲口转告他,是家里的事儿。”
“原来是这样,杜子良?雾隐门这么多弟子,我也想不起来呀!”,中年男子喃喃自语。
“好了,没你们事了!”,中年男子给了那几个伙计打扮的人几块碎银,那几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嘴里说着:“谢谢刘师爷!”
“既然涉及到雾隐门,小娃娃你还是跟我走一趟,我向帮主禀报一声,派个人送你去吧!”
“真的吗?”,陈寒生喜道。
“自然是真的,走吧!”
陈寒生一路跟着刘师爷,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深巷里。
巷子很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
巷子尽头,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面堆叠着大包小包的货物。
来来往往搬运货物的伙计大多光着膀子,身上无一例外地刺着面目狰狞的青龙。
只是这些青龙的大小和样式多少有些区别。
陈寒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的感觉。
他后来才知道,这里就是渭水城青龙帮的总舵。
渭水城中一共有六大势力,分别为马帮,斧头帮,巨鲸帮,青龙帮,六合帮,水鬼帮。
这六大势力后面,又分别有两个更大的地方势力在后面掌控着。
分别是雾隐门和金刀门。
因为这两个比较大的势力都是隐藏在幕后,所以渭水城中普通的老百姓自然不知道,也只有帮会中人,才会知道一些内情。
其中,雾隐门下辖青龙帮,六合帮和水鬼帮,实力较弱。
金刀门下辖马帮,斧头帮和巨鲸帮,实力较强。
这些情况自然不是陈寒生所能了解到的,所以他一路问下来,大部分人不知道雾隐门是何物。
只是有一个饭庄的伙计,他的表哥是青龙帮帮众,跟他说起过雾隐门,当陈寒生向他打听雾隐门时,他多了个心眼,没有告诉陈寒生实情,而是找人盯着陈寒生,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表哥。
这才有了后来陈寒生看到的一幕。
刘师爷带着陈寒生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彪形大汉坐在屋子正中的太师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
“帮主,这小娃娃自称要找雾隐门的杜子良,说是给他带了家里的口信。”
那大汉脸上一道疤,看起来十分凶恶,陈寒生不敢多看。
“杜子良?”,大汉沉吟片刻,向旁边一个年轻俊俏的青年道:“宋师兄,门里有这位叫杜子良的师兄吗?”
那位宋师兄眉头一皱,打量着陈寒生,道:“有是有,只是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大汉诧异道。
陈寒生听到杜子良已经死了,心中不由一动。
宋师兄看着陈寒生的眼神有点古怪,仿佛有点拿不定主意。
“你从哪儿来?”
“大梁城。”
那宋师兄默思片刻,说道:“王帮主,要不这样,我把这孩子带回门中,交由师父处置吧!”
王帮主对宋师兄似乎极为尊敬,说道:“那就全凭宋师兄做主!”
第二天一早,宋师兄就带着陈寒生离开了渭水城,两人坐着一辆轻便马车,一路向北驰去。
陈寒生本以为那叫雾隐门的地方会很近,没想到马车跑了一天还没到。
一路上,那个叫宋师兄的年轻人也不说话,有时打量陈寒生几眼,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不一会又露出哀戚之色。
陈寒生看着宋师兄古怪的样子,也不说话,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知道言多有失的道理。
两个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说上几句无关紧要话,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两人白天赶路,晚上住客栈,在路上行了两个白天。
第三天一早,马车进入了一个树木特别茂密葱茏的山谷。
山谷里笼罩着浓浓的雾气,看不到十步之外。
还好地上有路,马车不致于迷路。
进入雾气之中大约一个时辰,眼前景色突然变幻,雾气消散的干干净净的,空气十分清新。
陈寒生向身后看去,只见一道雾墙高高地耸立在天地之间,左右一看,连绵不断,根本看不到头。
向前一看,只见数十里外有一座高高的山峰,直插云霄,山上有一座巨大的山门。
在山峰前的云霄之间,还有不少飞鸟鸣禽,上下穿梭,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仙境一般。
陈寒生呆呆地道:“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宋师兄听了陈寒生的话,轻笑一声,说道:“神仙?真没见过世面,神仙能住在这种灵气贫瘠之地?我们这儿就连岳掌门也不过是炼气期七层,估计这辈子也无法筑基了,真正的修仙宗门,占地至少万里,修士上天入地,法力无边,灵禽妖兽无数,可比这地方好上千倍万倍!”
宋师兄说完,一脸的羡慕。
听了宋师兄的话,陈寒生张着小嘴,呆呆出神。
炼气?筑基?修士?灵禽妖兽?
这些都是他第一次听说。
他想象不出来,比这里好上千倍万倍的地方能有多好?
宋师兄看了一眼陈寒生发呆的样子,轻蔑的笑了笑,继续驾车赶路。
陈寒生在道路两侧看到了大量的药田,里面种植着各种各样的中药材。
这些药材他都认识,都是普通的中药,但这成百上千亩的土地上都种着草药,这是陈寒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只见一望无际的翠绿药田,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脉里,看不到头。
一股浓郁的药香味弥漫在整个山谷里,陈寒生这两年一直和草药打交道,对这种味道感觉到很亲切。
在从入谷到山门的这段路上,陈寒生竟看到几处和村落一样的地方。
而且,他还看到不少农夫打扮的人在药田里施肥、浇水。
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宋师兄和陈寒生就来到了那座巨大的山峰之下。
仰望在半山腰的巨大山门,陈寒生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在这里,有不少上山下山的弟子,有的见到了宋师兄,还打起了招呼。
宋师兄把马车停到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全是车马,他到一个弟子那里交了一个木牌。
然后,他就带着陈寒生徒步上山。
在上山的路上,陈寒生见到许多穿着和宋师兄一样光鲜的弟子,让他大大羡慕了一番。
走进白色花岗岩砌成的巨大山门,里面全是青石铺地的道路和小广场。
小广场就像棋盘一样,在山上星罗棋布,有很多弟子都在上面切磋拳脚。
有的则在打坐冥想。
真的是热闹非凡,看得陈寒生眼都直了。
在这一刻,他真得很羡慕那些在小广场上上下翻飞的身影。
陈寒生想,如果自己有这样一身功夫,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了,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他爹娘。
继续往山上走,小广场不再像刚进山门时那么密集了。
但是,在小广场上切磋武艺的弟子好像更厉害了一些,一跳就是数丈高矮,挥拳踢脚,都携带着风雷之声,甚至还发出了光亮,这可把陈寒生吓了一大跳。
看着眼前这陌生新奇的一切,陈寒生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最后,宋师兄带着陈寒生来到一座高约五丈,宽约十几丈的大殿前。
大殿是用白色的玉石砌成,在淡淡的雾气中,显得缥缈而神秘。
宋师兄进入了大殿正中的大门,过了一会,他便走了出来,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他招了招手,默不作声地带着陈寒生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陈寒生看到一个身穿紫袍,头戴通天冠的胖道士坐在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在他的下首,两侧还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老的须发皆白,年轻的不过二十几岁。
陈寒生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在扫了一眼大厅人众之后,就低头默然不语。
“宋问,这娃娃就是陈寒生?”,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问道。
“回掌门,正是!”
这时,宋师兄沉声道:“还不见过岳掌门和各位长老!”
陈寒生听了心中一动,学着江湖上那一套,道:“晚辈见过掌门和各位长老。”
中间那胖道士点点头,小眼一眯,说道:“你是杜子良的什么人,找他有什么事?”
陈寒生不慌不忙地把早就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晚辈是杜子良叔伯杜大夫的学徒,杜大夫被抓进宫里了,后来有消息说被杀了,杜大夫进宫之前跟我说,如果他有事,就让我来找雾隐门的侄儿杜子良。”
说完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你知道杜子良已经死了?”
“知道,宋师兄说起过。”
岳掌门狠狠瞪了一眼宋问,接着问道:“来的时候,那杜大夫让你带着什么东西没有?”
听了这话,陈寒生心里骤然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好在他头低的很深,没有人能看到。
“回掌门,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些银两和这个口信,再没别的了。”
道士和两旁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略带失望。
“你跟了杜大夫多久?”,一个白发长老问道。
陈寒生一听声音换了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道:“回长老,两年。”
白发长老点了点头,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深了。
好一阵,没有人再说话,陈寒生正想抬头看一看,却蓦然看到一个胖胖的紫色身影已经无声地走到了自己身前。
陈寒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心中惊道:“难道是要搜我的身?”
他的小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怕什么,我就是看看你的灵根。”,岳掌门看到陈寒生这么胆小,颇不耐地道。
陈寒生只觉得自己的头顶被一只大手按住了,那一刻,陈寒生觉得整个天地都寂灭了,他感到自己的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
就算在皇宫门外,他都没有这种生死操于人手的绝望感。
好在他只是感觉头顶一热,那大手就拿开了。
“杂灵根,不能修行。”,紫袍门主淡淡地道,慢慢地走回了座位。
陈寒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
但听到自己不能修行后,心里又是一阵大大的失落,得失之间,心头五味杂陈。
虽然他不知道修行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是他觉得修行一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而且,从刚才宋师兄的话和在小广场所见,他知道修行肯定是一件和修仙关系很紧密的事。
“掌门师兄,我的百药谷还少一个干杂活的童子,既然这娃娃不能修行,就让我带走吧!”,那白发长老淡淡地道。
“掌门师兄,我们七色谷一直缺一个配药的童子,这娃娃学过医,正好合我的意,还是让我带走吧!”,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美艳女子娇滴滴地说道。
“李长老,你们七色谷都是女弟子,他一个男娃娃,去配药合适吗?”,白发长老的语气里有几分愠怒。
“朱长老,山下药农的孩子排着队想去你百药谷,你那里真缺一个干杂活的童子?”,那被称作李长老的美艳女子出言讥讽道。
“哼!”,朱长老被气得一吹胡子。
李长老则美目一翻,看着门外。
胖胖的岳掌门小眼转了几下,开口道:“好了,你们也别争了,这娃娃先让他在我这里呆上两天,杜子良毕竟是我的亲传弟子,他的家事我自然要过问一二,之后就让他去朱长老那里——”
“掌门师兄!”,李长老娇嗔一声。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每个月的最后十天,就让他去七色谷配药,如此可好?”
朱长老和李长老闻言,脸上的怒气都消散了一些,都没有再说话。
岳掌门看着左右两个不再争执的长老,松了一口气,这两个长老,他虽是掌门人,却也不能得罪的太死。
百药谷和七色谷每年给雾隐门带来的收入,占了整个雾隐门收入的七八成之多。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对这两个长老特别照顾。
就拿李长老来说,李长老今年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是炼气期六层的修为,而且极有生财之道,渭水城里的六合门就是她这几年亲手创建的,在幕后掌管着渭水城所有的妓院和胭脂水粉铺子。
虽然他垂涎李长老美色多年,心痒难耐,但也不敢过于逼迫。
那朱长老入门比他还要早,在门内的关系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当年若不是他的支持,他也坐不上掌门这个位子。
朱长老的修为一直停在炼气期六层,三十年来未有寸进。
虽然他的修为最高,是炼气期七层,但朱长老这么多年积攒了不少法器和符篆,真斗起来,还真不知鹿死谁手。
所以,他这个掌门做得多少有点憋屈,但面子上还过得去,这两个长老还算识大体。
“宋问,你先带他去客房暂住两天,两天后把他领下山,先送到百药谷。”
“是!弟子明白!”
宋问带着陈寒生走出了大殿,向左首边的一处小树林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前边嘟囔:“没事惹了一身骚,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那杜子良是个惹祸精,我看你也差不到哪儿去,一个杂灵根还有人抢,哼哼!”
陈寒生也听出来了,这宋师兄是在怪他给他添麻烦了。
出了小树林,是一处精致的小院子,绿竹山溪环绕,很是雅致。
宋问伸手一指,“喏,那里就是客房,你自己过去,现在那里没人,你自己挑间房子住下,我两天后来接你下山。”
冷冰冰地说完这些话,宋问转身就走了。
陈寒生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人,便快速走了过去。
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地乱跳着。
陈寒生一个人快步走进了小院子,与此同时,他把手伸进自己怀里,将那个紫檀木小盒子紧紧握在手心。
从刚才掌门和两个长老的对话中,陈寒生听出一些端倪。
那杜子良定然是把一件东西放在了杜大夫那里,不然,岳掌门也不会一开始就问他带没带东西。
陈寒生虽然不知道修行是何物,但是不是好东西他还是能分辨的。
就像手里拿的这颗红色小珠子,他知道一定是个宝贝!
而岳掌门问的,很可能就是此物!
当他得知杜子良的死讯时,在他心里,这宝贝就是他的了,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地再让出去。
爹娘受了一辈子气,他陈寒生可不想再这么受气。
就算你是掌门、长老又如何,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拿不走!
走进小院子后,陈寒生四处一看,果然没一个人影,院门正对的一面和两侧,各有五间客房,门都开着,好像是刚打扫过不久。
院子里收拾的很干净,中间是一个青铜大鼎,中间插着几枝拇指粗细的檀香。
陈寒生咳嗽了几声,四周安安静静的,确实没人。
他这才放下心来。
在走过青铜大鼎时,他的心中一动,在怀里打开那个紫檀小盒子,把那颗小红珠子抠了出来。
前后左右又扫了一遍,确定没有人在看,他连忙把那个紫檀小盒子扔进了厚厚的烟灰里。
积年的烟灰又厚又松软,他把小盒子往里一扔,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又小心地吹了几下,让香灰的表面重新变得平整,这才找了间客房,走了进去。
客房里面的陈设简单素雅,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梳妆台,四个板凳,窗台和桌子上各摆一盆陈寒生叫不上名字的绿植。
一进了客房的门,陈寒生立刻把门插上,他心里就像有只兔子一样狂跳不止,他觉得,那个岳掌门可能随时会来。
如果不想办法赶快把小珠子藏好,很可能会被搜了去,闹不好小命不保。
陈寒生可不认为让他住在这么好的地方是为了照顾他。
那两个长老抢他,多半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陈寒生知道,自己一没相貌,二没有天份,高高在上的掌门和长老凭什么待自己这么好?
陈寒生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在屋子里快速地踱着步,手里紧紧握着那颗小红珠子,手心都攥出了汗来!
把这珠子吞吃了?
不行,早晚还是要出来,容易被发现不说,难不成再吞一次?
埋起来?
也不行,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上山,埋在这里恐怕就再难取回了。
忽然,陈寒生脚下一停,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起杜大夫第一次给他疗伤时的情形,这小红珠子对外伤有奇效!
陈寒生知道,此时已经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就算自己现在交出珠子,也多半没有好下场。
皇宫外发生的那血淋淋的一幕犹在眼前,为了钱财和功劳尚且可以滥杀无辜,何况是件让雾隐门的掌门都念念不忘的宝贝?
陈寒生一咬牙,时间紧迫,他片刻也不能再耽搁。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放银针的小铜盒子,里面有一把放血用的小刀,小刀很细,很尖,刀头极锋利。
他毫不犹豫地撩起前襟,露出小腹。
深吸一口气,陈寒生在脐下二寸皮肉较厚的地方,狠狠一划!
一个寸许长,半寸深的口子被划了出来!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伤口传来,陈寒生倒吸一口冷气,没有丝毫停顿,将那颗小红珠子塞进了伤口里面!
接下来,陈寒生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只见刚流出伤口外的鲜血,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被那颗小红珠子吸收了回去,而且,小珠子就像一颗种子一样自行沉了下去。
被切开的伤口也慢慢开始愈合,不过数息之后,被切开的伤口就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白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寒生心里兴奋极了,小红珠子果然是个宝贝!
伤口愈合如初后,陈寒生用手去摸,甚至感觉不到小珠子的存在。
“呼——”,陈寒生这下彻底放心了。
收拾好一切,陈寒生把插着的门打开了。
他从自己的包裹里面拿出一张面饼大口吃了起来,连惊带吓的半天,他也确实饿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你们两个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听声音正是那岳掌门的。
陈寒生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时,岳掌门那胖胖的身躯已经堵住了陈寒生的门口。
陈寒生急忙从床上下来,老老实实地站在床边,神情显得有点木讷。
岳掌门哈哈一笑,道:“寒生啊,住得可还习惯?”
“谢谢岳掌门,这里很好,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呢。”
“嗯,你满意我也就放心了。”,岳掌门拉了个凳子坐在桌边。
“寒生呀,那个杜大夫果真没让你带什么东西来?如果有,我可是大大有赏!你想要什么,只要说出来,就没有我办不到的!”,岳掌门就像长辈一样,显得非常慈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子上。
陈寒生看到金灿灿的金子,眼中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了,“回掌门,确实没让我带什么东西。”
岳掌门的神色渐渐阴沉下来,“寒生,你要知道,撒谎骗人可不是好孩子!”
陈寒生低着头,小脸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掌,掌门,我还小,不会撒谎。”
岳掌门泄了一口气,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他扫了一眼屋内,看到了陈寒生放在床上的包裹。
“寒生,你过来!”
陈寒生依言向前走了几步,他只见岳掌门手一挥,然后眼前一黑,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等到陈寒生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后脑勺有点疼。
星光和月光从敞开的房门射进屋子里,自己怀里的小铜盒、药瓶、银票,碎银洒了一地,鞋子也被脱了下来。
再看看床上,包裹也被打开,几件换洗衣服胡乱地摆在床上。
陈寒生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冰冷,一丝嘲笑浮上他的嘴角,这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就连样子也不肯装一装吗?”,陈寒生自言自语。
第三天一早,宋问就来到客房接陈寒生下山。
这两天,那岳掌门再也没来。
宋问在前面走着,陈寒生就在后面跟,两个人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走到中途,陈寒生在后面问道:“宋师兄,杜子良是好人吗?”
宋问在前面轻笑一声,“到底还是个孩子。”
之后半天也没说话。
快到山下时,宋问这才说道:“我们这些修真界的蝼蚁好坏有什么重要的?好人能变坏,坏人能变好,对你来说是好人,对别人来说就是坏人,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筑基、结丹、元婴、化神、成仙,到那个时候,你想做好人就是好人,想做坏人就是坏人,谁能管你?”
陈寒生小小的心灵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多,但是,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成仙可真好!”,这是陈寒生得出的结论。
“反正你也不能修行,想那么多干什么?”,宋问嗤笑道。
“谢谢宋师兄!”,陈寒生说得很真诚。
宋问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孩子怪怪的。
在山下向西走了几里路,迎面是两个山谷,呈“人”字形,只有一个入口。
宋问指着前方山谷的入口,说道:“左边是百药谷,右边是七色谷,先去左边这个,这个月二十号的时候,你就要到七色谷,以后也一样,明白了吗?”
“明白。”
“这是两个腰牌,拿好”
宋问递给陈寒生两个腰牌,一个上面写着黑色的“百”,周围画着绿色草药,另一个写着红色的“七”,周围画着七朵不同颜色的花,很漂亮。
背面都是一样,写着“雾隐门”三个字。
宋问转身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话:“能在这两个山谷自由往来,你可是头一份。”
陈寒生握着两个腰牌,发了一会呆。
他抬头看向了山谷方向。
朝阳正从东方洒进山谷里,只见左边的山谷一片绿意盎然,右边的山谷则是一片五彩斑斓。
左边山谷口进进出出的都是青衫童子,而右边都是穿着各色纱衣的少女。
两边泾渭分明,童子和少女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陈寒生收起腰牌,沿着通向左侧山谷的小路向前走去。
刚到山谷口,陈寒生就被两个青衫童子拦了下来。
两个童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材比陈寒生高上一头,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棍。
他们上下打量着陈寒生,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倨傲。
“哪儿来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看多半是山下药农家的子弟,走错路了吧?”
“快回去吧,这儿可是百药谷,普通人可是进不来的!”
“是啊,快走吧,再不走我们可要打人了啊!”,一个童子挥了挥手中的竹棍,很神气的样子。
“我就是要去百药谷的,我有腰牌!”
“腰牌!?”,两个看守谷口的童子目瞪口呆,在百药谷可不是每个童子都有腰牌的。
只有朱长老身边的十个炼药童子才有资格佩戴腰牌。
这谷里有几百个童子,能佩戴腰牌的可只有十个,其余的只有一身衣服而已。
就算这身衣服,对雾隐门药农家的子弟来说,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每年不知有多少药农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己家的孩子送进百药谷。
看守谷口的两个童子都是刚进谷不到一年的药农家的孩子,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比普通药农家的孩子高出好几等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药农家孩子的陌生少年,竟然有腰牌?
这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你撒谎!有腰牌的十个师兄我可都认识!”
“看你穿得破破烂烂的,你不可能有腰牌的!我看你是找打!”
陈寒生不愿意和两个自以为是的看谷童子啰嗦,亮出了腰牌。
这下两个看谷童子傻眼了,接过陈寒生的腰牌,前后翻看了好一阵,也辨不出个真假,说实话,这腰牌他们也没见过几回,进谷还是出谷,全凭一身衣服。
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走错路的,本想抖一把威风,但不成想,这小子竟是个有腰牌的?
“这个,那个,你在这儿等一会,我进谷禀报一声!”,其中一个看谷童子拿着陈寒生的腰牌向谷内跑去。
留下另一个童子在谷口守着,也不敢说话了,万一这腰牌是真的,那他们两个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因为在这谷内,能带腰牌的童子手中权力很大,他们这些最底层童子的升迁、贡献点的发放,可都是这些腰牌童子经手,给他们找点麻烦,扣点贡献点,是轻而易举的。
留在谷口的那个童子小心地看着陈寒生,眼神中有疑惑,有羡慕 ,有些瞧不上,但还有些担忧和恐惧,总之眼神很复杂。
不大一会儿,三个童子从谷内跑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正是刚才跑进去报信的。
后面跟着的却是两个穿着红衣,腰带上挂着腰牌的童子。
留在谷口看着陈寒生的那个童子见到这幕,小脸明显有些苍白。
“铁柱,是真的吗?”,在谷口的童子喊道。
“二狗,是真的,快见过师兄!”
留在谷口那个叫二狗的童子见机的也快,转身立刻向陈寒生做了个揖,“师兄,是我们有眼无珠,师兄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
这时,铁柱也跑了过来,“铁柱见过师兄,刚才多有得罪,师兄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怪我们啊!”
陈寒生在大梁城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和这两个小大人一样的看谷童子一般见识。
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的。”
“你就是陈寒生?”,一个新来的红衣童子问道。
“是!”
“跟我来吧,长老特意让我们来接你进谷!”
两个红衣童子带着陈寒生走远了,留下了还在那里发愣的铁柱和二狗。
“铁柱,刚才王师兄说长老特意让他们来接,我没听错吧?”
“没错,我也听见了。”
“这个陈寒生看着和我们也差不多,怎么这么大的排面?”
“不知道,是他爹给长老不少好处吧?”
“不对,应该是很多!肯定是很多!”
“你说以后他会不会给咱俩穿小鞋儿?”
“哎,谁知道呢,反正咱们以后别这么张狂了,我娘说了,做人太张狂容易天打五雷劈!”
“是啊,咱们坐下歇会儿吧。”
铁柱和二狗把手里的竹棍扔到一旁的草丛里,从地上拔起草根,放到嘴里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