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墨珲祝玫是小说《叶二少只想提前退休》的角色人物,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叶二少只想提前退休》的章节内容
当这个英俊的男人走进京城这家知名酒吧的时候,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不仅仅因为他长得帅。
在这间酒吧里,长得帅的男人海了去了。
而是因为,今晚场子里最众星捧月的太子爷,抬手跟这男人打了个招呼,叫了声“珲哥”。
太子爷称哥的人,得是什么江湖地位?
奈何那英俊的男人都不带搭理一下,甚至连给个目光都懒得。
男人的外套搁在手臂上,袖口微微挽起,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了好看的喉结和胸口。
他的动作优雅,步履稳健,旁若无人地推门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包房。
众多美女簇拥着的那位太子爷面色沉郁,显然是被叶二少驳了脸面,很是不爽,酒都不喝了,直接起身走人。
方才围在太子爷身边的清纯女人问,“那男人是谁啊?”
另一边坐着抽烟的红发女人道,“太子爷都叫他珲哥了,叶家二少叶墨珲,以前是外交官,认识吗?”
清纯女孩兴奋说,“原来是他啊?谁会没兴趣?”
红发女人笑了一声道,“这种男人和太子爷不一样,而且他结婚了。”
清纯女孩问,“结婚了又怎么样?”
红发女人撇了撇嘴说,“也是,喜欢就去要个电话号码。”
清纯女孩道,“一会儿等他从包房出来我就去。”
吞云吐雾的男人说,“别想了,他外面有女人。”
红发女人道,“外面有女人才好上啊,不倒的红旗,流动的彩旗。”
男人说,“年轻小姑娘往他身上扑的多了去了,钓不上的。”
红发女人问,“他妻子不是孟家的孙女儿吗?他能在外面胡来?”
清纯女孩问,“那他今天是来干嘛的?”
众人摇头表示不知。
男人道,“你们女人就是眼皮子浅,找这种男人有什么好的?你们不知道吗?他哥的前妻都疯了。”
清纯女孩有些不信,问,“怎么会?”
男人道,“怎么不会?他们这种家庭规矩大着呢,每天早上读红色经典,晚上写思想汇报,你们谁受得了?”
清纯女孩张大了嘴。
男人挺着啤酒肚站了起来,提了提裤子道,“所以啊,搞那么大干什么,还是像我们这种男人才好,哥会疼人啊。”
红发女人斜睨他一眼说,“疼不疼的不一定,但你一看就小。”
酒吧里,传出了一阵哄笑。
包房里,叶墨珲同刚刚穿着一身休闲装的空军上校穆冠深握了握手。
一旁沙发上,坐着新晋升的空军少校林修敬。
他是孟盂兰小姐的心上人。
而孟盂兰小姐,则是叶墨珲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虽然他们这对夫妻,有名无实。
叶墨珲同穆冠深并肩坐下,看着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林修敬。
叶墨珲看了看手机时间,晚上9:45.
他问,“怎么说?叫我过来是让我来陪你发呆的?我还要去接盂兰下课。”
听到这话,林修敬的嘴唇动了动。
穆冠深只是中间人,他拍了拍叶墨珲的肩膀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这只是个借口。
叶墨珲点头,也拍了拍他的背,示意自己没问题。
穆冠深走了,叶墨珲靠坐在沙发上,看着林修敬问,“怎么说?有话就痛快点。”
林修敬过了会儿才问,“她……好么?”
叶墨珲嗤笑一声道,“我们夫妻感情好得很,要不是我上一轮驻外去的非洲死亡之心,她肯定会随行。下一轮可能去欧洲,她会跟去。”
林修敬不说话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修敬才从身边抓起个袋子,放在桌子上,推了过来。
叶墨珲问,“什么东西?”
林修敬道,“当年我答应她的。”
叶墨珲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盒子。
空军飞行人员银质荣誉奖章。
二等功的奖章。
在和平时期,这样一枚奖章的分量是很重的。
然而叶墨珲却嗤笑一声道,“这玩意儿我家有很多。我太爷爷,我爷爷都有。盂兰的爷爷和爸爸也不少,她姑姑穿礼服,也能挂大半身,你觉得一枚银质奖章很稀奇吗?”
林修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抿紧了嘴唇。
林修敬语调平静,“我知道她不稀罕,我只是履行当年的承诺。如果我立功授奖了,这枚奖章应该属于她。”
叶墨珲把奖章退回去给他,嘲讽道,“你当年承诺了那么多,就兑现了这一个,你可真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林修敬说,“我知道,是我亏欠她,她最后选择了你,我不恨她。”
叶墨珲道,“我不认为你有资格恨她,她也已经不恨你了,你们结束六年了,不要再来纠缠她,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叶墨珲起身准备走,林修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叶墨珲皱眉,手肘一顶,另一手一抓一收,就顶住了林修敬的喉咙。
他看向面色苍白的林修敬问,“飞行员就这点能耐?”
林修敬沙哑着嗓音说,“请你让她幸福。”
叶墨珲冷笑一声,一肘撞在他胸口上,林修敬跌坐在沙发上,模样甚是狼狈。
“你与其找我,不如自己找她。连面对自己爱人的勇气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求我给她幸福?”
林修敬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叶墨珲整了整自己的衬衫道,“男人的尊严,是面对人间黑暗时候的底线,而不是拿来伤害自己爱人的借口,说什么配不上她,说什么想要爱的有尊严,你纯粹是为了你那可笑的面子!你觉得盂兰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吗?如果你不懂她,你根本不配爱她。”
林修敬的脸色更苍白了。
叶墨珲推门的时候道,“盂兰应该刚结束晚课,10点在学院东门等我,我来不及接她了,你代我去吧。不过话我跟你说清楚了,这次你要是再敢伤害她一分一毫,我们这些做哥哥的,一个都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些,他就潇洒地推门走了。
叶墨珲从包房里出来,一个香水味清淡的清纯女孩突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叶墨珲抬眸,不出意外看到了一旁卡座上有一群人正看向他们。
叶墨珲往后退了一步,虚虚地抬手,配合地问清纯女孩,“你没事吧?”
女孩子红着脸,看着他问,“你是叶墨珲吗?”
叶墨珲微微一笑,下颌线条完美地展现在女孩面前,让女孩都看痴了。
他用低沉好听的嗓音说,“我姓叶,找我有事吗?”
女孩子递过了自己的手机微信问,“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一旁人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
叶墨珲收着手,背在身后,挑了挑眉道,“如果您是出于交往的目的,那么很抱歉,我已婚。如果是想来一段婚外情,那么更抱歉,我的目标是财富排行榜上的女士,因为我也想少努力二十年。”
女孩子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么直接地说出这种……额,吃软饭的渣男才会说的话。
叶墨珲微微躬身道,“如果您不符合条件的话,恕我冒昧,只能遗憾拒绝您了,您长得可真是漂亮。”
说完这些,他绕过她,离开了。
女孩子看着一旁的那群人,说了句,“艹,他说他想傍富婆?!”
酒吧的喧闹停了五秒,随后是一阵哄笑。
出了门,叶墨珲拍了拍正在看着满天飞雪的穆冠深。
穆冠深回头看到是他,冲他笑了笑道,“为了盂兰,你倒是好,搭上了自己6年的婚姻。”
叶墨珲道,“反正也讨不到老婆,那就护着些妹妹吧。”
穆冠深对着门里面努了努嘴问,“他应该想通了吧?”
叶墨珲道,“鬼知道,随他吧,反正我答应盂兰的,这次没揍他。”
穆冠深道,“少年人总会为了面子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长大了就会发现面子真的一文不值。”
叶墨珲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孩。
穆冠深看他面容一肃,挑眉问,“还记得当年的事?”
叶墨珲吐了口气道,“让那混蛋出国了,挺遗憾的。有时候真觉得天道不公,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穆冠深道,“人各有命,总有下场。”
昏黄的街灯,仿佛是她回眸时候,柔和的目光。
而无边的黑幕,又似是后来,她那暗淡了的人生。
叶墨珲收回了目光,笑了笑道,“你说的对,先走了,问候穆爷爷和穆伯伯。”
穆冠深道,“也问候叶爷爷和三位叔叔。你哥我也很久没见了,他还在楚岭?”
叶墨珲道,“是的。”
穆冠深点头道,“跟他说,有机会聚聚。”
叶墨珲抬了抬手,同他道别。
上了车,他看着雪花片片飘洒。
收起了思绪,车子缓缓的往家开。
处室里的笔杆子小尤给他打来电话道,“叶处,袁处说唐司长要一份紧急材料,后天要交给王部长,我刚刚修改完,请您审阅。”
叶墨珲额上青筋突突地跳,深深吐了口气道,“好的,我马上回来。”
想到他改完,材料还是要让处长袁亮改得面目全非,就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都没了。
关键是不改还不行,袁亮还会问他改了点什么。
该死的,他是真的不想爬格子,也是真的想退休啊!!!
他这种处级干部,真是比牛马还不如!
祝玫昨晚做项目收益测算和PPT搞到凌晨3点,团队负责做收益测算的Mads算了三遍都错,改了最后的收益,又忘了改开头。
好不容易睡下,脑子里都是租金收益成本,结果早上7点又被外公电话吵醒,还是老生常谈,问她有没有报名今年市里的公务员考试。
祝玫觉得自己现在发量越来越少,一定是睡眠不足造成的。
祝玫在皓耀集团做商管总监。
商业现在也卷得要死,但看在钱的份上,打工人也只能认了。
祝玫捂着额头对外公道,“报名了。我这都不是应届生了,能报名的岗位不多的,很多都不符合条件,这能怪我吗?”
外公祝庆东道,“妹妹,我年纪大了,你可别骗我,你外婆走的时候最大心愿就是你能回来,安安心心结婚,平平淡淡生活,考个公务员不比什么都强?”
外公说着说着就要哭起来了,祝玫脑壳疼。
她真心想说,就市里那个公务员,一个月能多少工资啊?年收入也就她的保底工资,她没事去趟那个浑水干嘛。
外公道,“妹妹,给你说啊,想到这事,我心脏就开始不舒服了。”
妹妹是她的小名。
外公的业余影帝实至名归,祝玫拿他毫无办法。
祝玫道,“放心吧,一会儿我把报名信息拍照发你。”
外公立刻笑道,“好嘞,我家妹妹最乖了。”
这演得可真不走心,目的达成,干脆了连装都不装了,这语气,哪儿有半点心脏不舒服的样子?
祝玫想,算了算了,亲外公,亲外公!
挂了电话,无奈摇头。
顶着双黑眼圈,应付了顽固不化的老外公,祝玫默默想着这周要不再去鹏城摇一套房开心开心?
何以解忧?唯有花钱。
今天商业局集团要听他们公司关于一处商业项目的方案,对接人发了消息过来,对方的副总今天参加,问他们是否可以提前一些到。
甲方是爸爸,金主必须得侍候好。
祝玫立刻回复了一句:没问题。
然后,把消息转发到了工作群里,翻身起来洗漱。
祝玫曾在行业内排名第一的瑞珂商业集团工作了六年。
是瑞珂商业董事长陈逢时的助理。
陈逢时是行业内的奇迹,在业内,借着陈逢时的光,祝玫也算是小有名气。
想到陈逢时,祝玫揉了揉额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下一个清晰的定义。
在她看来,他们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即便,陈逢时并不认可这种关系。
今日注定早起了,祝玫干脆吃过早饭, 准备了齐了开会要用的材料,随后换了一身运动服,在自家的运动室里撸铁。
照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虽然满身大汗,但是依然有身材,有样貌。
她看着自己一身紧致的线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谁说健身治垮脸?
虽然线条是紧致了,但胶原蛋白也依然在流失。
老天爷不会因为你多做几个硬拉深蹲,就不让你老去了。
30岁了,是否该考虑开启另一种生活了?
曾经有过的轰轰烈烈,早已随着时光,落花成尘。
而前路上,还有没有另一个人,在路口等待?
如果没有的话,她来这人世一遭,只为了独自美丽,然后独自枯萎吗?
虽然能够接受这样的结局,但不免有些遗憾。
曾经最爱的男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她又为何要孤独终老?
祝玫拿着手机自拍,手机响了,是正派在项目上考察的Mads。
Mads在电话里有点急,“玫老板,昨天星辉城沿街109的理发店出事了,怎么办啊?”
祝玫听他没有前因后果的话,安抚道,“别急,你慢慢说。”
Mads道,“RS理发店昨天晚上有几个洗头妹住在里面,昨天凌晨3:00的时候有派出所的来查店,说是例行治安检查,两个洗头妹被带走了,老板早上来找我们,说他去过派出所了,却没人管这件事情,问我们该怎么办?”
祝玫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问,“调监控了吗?”
Mads说,“调了,是穿着警服的。”
祝玫道,“我问问专业人士。”
给发小谢衡拨了电话。
一秒接通。
谢衡声音沙哑,“喂——”
祝玫听了耳朵发痒,说,“要死了,你这低音炮要勾引谁?”
谢衡低沉的嗓音,笑着调侃道,“勾你,能成吗?”
祝玫说,“去去去,问题咨询。”
谢衡道,“我咨询费很贵的,但对你可以打折。”
祝玫道,“我打你个骨折,要吗?”
谢衡笑,说,“快说吧,现在免费时段,再过会儿就收费了。”
祝玫说了经过。
谢衡问,“有没有出示证件?”
祝玫说,“不知道啊。”
谢衡道,“自己找去派出所有什么用,也不一定是派出所抓的,你让他们直接报警,通过内部流转,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而且理发店不属于可以例行治安检查的场所,我认为大概率是有人冒充假警察。”
祝玫道,“知道了,那就让他们报警解决吧。因为是免费时段,我就不谢你了。”
谢衡忍着才刚睡下一小时的头疼,开玩笑道,“不妨碍我帮你记账。”
祝玫说,“早晚有一天我烧了你的账本。”
谢衡说,“那就等我被火化的那一天吧。”
祝玫呸了一声,挂了电话,联系了Mads,让他们报警处理。
事情没个停,邮件都收不完。
手机又响了,外公又打来电话问,“说好给我看报名登记表的呢?”
祝玫抚额,想着外公还不死心呢?
外公道,“妹妹,我就知道你诓骗我,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几零几来着?”
正说着,物业就通过门禁系统呼叫她道,“祝女士,您的外公已经来了,我们正送他上来。”
祝玫这一年来都在花城,就在新城这里,这套公寓也是她新购置的房产之一。
刚买下之后,她就请外公来过一次。
外公说什么也不相信她这么有钱,怕她别是进了什么诈骗组织,还说如果真犯罪了,就让她去自首。
祝玫也是哭笑不得,后来也不再提了。
外公身体很健朗,衬托得物业人员小心翼翼,生怕她家老太爷碰瓷似的。
外公跑进门,就背着个小包。
花城就是这点好,随便你穿什么,哪怕一双凉拖,别人也不会说什么,都当你是房产十套的老板对待。
她喜欢这里。
外公对着物业人员摆摆手道,“没事没事,你们去吧,我又不是走不动路了,不用陪。”
祝玫对着物业笑了笑,关了门,无语转身面对老外公。
祝庆东走到她的电脑边,拿出了手机,发了个链接给她道,“来来来,开电脑,我看着你报名。去年就被你糊弄过去了,你外婆遗憾终身,你现在是要让我也终身遗憾呐,唉……”
说到这里,眼看着这位老演员又要开始哭了。
祝玫只能打开电脑,登录微信,打开祝庆东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报名链接,然后,在外公的注视下,一步步操作,选择了报考。
繁都的考试时间是在过年之后,那段时间其实她挺忙的,但为了应付外公,只能先报名。
谁知外公道,“下个月五号考试,要不要我来接你?”
祝玫想不到外公这次来真的,居然还搞押解考场这一套,只能道,“下个月五号,我自己会去考的。”
外公道,“考试分数,我要看的。”
祝玫哭笑不得说,“知道了。知道了。”
外公又补充一句,“别拿你初中时候那套糊弄我。”
祝玫点头如捣蒜。
初中的时候,父母车祸,双双亡故。
当时她极端厌学,又正是叛逆期,有一段时间干脆逃学。
考试也不参加,让谢衡帮着偷空白卷子,自己抄写自己批改,拿去骗外公外婆。
最后被班主任郭孝儒老师找到了家里来,事情暴露,外公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对不起她爸妈。
想起这些,祝玫只能点头哈腰表示,“外公您放心,我好歹名校研究生毕业,这种小考试,我应付得来,应付得来。”
祝庆东道,“别说得这么好听,你倒是考一个给我看看,我还等着你当女驸马呢。”
祝玫倒也想做拉拉,她对性向没有任何偏见,奈何也得型号匹配才行啊。
面对这位老顽固,她只得无奈着,连连答应。
平日里穿着地摊货的女魔头,也有搞不定的人。
如果给团队那群小孩子看到,不知道要怎么嘲笑祝玫了。
安顿了外公,她要赶着去上班。
在她那朴实无华的衣帽间里,有一个非常豪华的首饰柜。
平时祝玫全身三无品牌,但是她每次去见客户时候,都要挑选一款珠宝首饰。
衣服虽然三无,但首饰却都很精致。
她并不热衷大牌镀金,而是返璞归真地钟情手工打造。
小丁见过她的首饰柜,按照小丁的说法是,金玉满堂,富丽堂皇。
金饰是她的最爱,因为保值。
外公见她打扮得精细,说,“你都要考公务员了,工作随便应付应付,还是要好好看书。”
祝玫心想,当官又发不了财,赚钱才是要紧。
戴上了一对精致的耳环,她随手抽了书架上一本时政杂志,应付了事。
赶到商业局集团下属的项目公司,提前了半个小时,和团队里的孩子们又对了一下方案。
等了二十分钟,对方的副总姗姗来迟。
这已经算迟到得不太离谱的甲方爸爸了,双方握手,寒暄了几句,切入了正题。
PPT其他内容都是虚的,都这个年代了,靠PPT忽悠不现实,主要还是谈干货。
对方公司没有商管团队,所以才要把运营外包。
郑副总听了祝玫的方案,笑问,“你们这个方案很有诚意,但我就问,如果达不到预期的收益怎么办?”
祝玫道,“可以在合同中明确一些限制条款。”
对方点了点头,两边又聊了细节,双方还要各自回去向公司汇报,让双方老板拍板。
商业局集团是央企,皓耀是民企,在这些央企大佬面前,民企还是矮了一头。
所以祝玫态度很谦恭,全程奉承对方。
从商业局集团出来,祝玫又赶回总部,紧接着要去沽城出差。
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每天日程就像在打仗一样,没有项目做,就没有奖金绩效。
说来是个总监,其实也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
回到公司,向董事长张瑞祥汇报了上午对接的情况。
张瑞祥听了,还算满意。
他又对祝玫道,沽城那里,让她去推介耀星mall的项目,在他们的全球推介会上发布。
本以为只是参加个展会,搭个台就解决问题了,谁知道变成了专项推介,如此,倒是要花点心思做PPT了。
科技进步不仅促进了人类发展,还增加了很多多余的工作。
比如,做PPT。
从董事长张瑞祥那里领了一堆任务回办公室,祝玫叫了小丁进来发单子。
Mads来电话说,上午项目上的事情解决了,果然是有人冒充警察招摇撞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每天除了正经工作,这种奇葩杂事也没个停。
好在,终于是熬到了过年。
春节,又是一年一度人口大流动。
祝玫今年没有抢到火车票,不想开平日里自己的那辆招摇的保时捷,乡村土路,底盘太低,磕一次不划算。
租了一辆SUV,视野好一些,也方便给远房亲戚们带点东西。
外公来花城正是节前两周,祝玫干脆给他报了一个老年团,让他出去玩了一个多星期,再回来的时候,刚好准备过年。
她知道的,外公嘴上不说,心里是想她了。
哪儿会特地跑来盯着她报名公考呢?
外婆前些年过世了,冬至上了坟之后,一定是想她了,才要来看她。
外公的弟弟、妹妹都过世了,在世的子侄都隔了几房。
当年她父母过世之后,那些亲戚的嘴脸也是难看,若不是有外公外婆庇护着,她的处境如何,还真不好说。
世人都以为乡村人淳朴,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灌输的这种天真幻想。
村里面,为了几分地,门口的一根道,自家的几亩田,就能每日骂街,大打出手,这些城里人根本不会知道。
在大城市,你对面住的是人是狗是棺材,都没人关心。
所以她喜欢生活在大城市,城市生活,人和人之间有边界感,让她能喘得上气。
过年比平日里更冷清,因为家里人丁凋零,除夕夜,就祝玫和外公两个人吃了年夜饭。
外公心心念念,希望她新的一年,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祝玫看着面前的汤圆,默不吭声,也知道,外公是怕他走了以后,她连个一起吃年夜饭的人都没有。
嘴上哄着外公,祝玫心里倒是暗叹,并不是不想,而是没有。
不能将就,所以宁缺毋滥。
至今,没有再遇到过合适的人。
给师父曹贤明和师母祝玟打了电话拜年。
师母问她,“去了花城,有没有遇到贴心的人啊?”
祝玫道,“没有啊,师母,等着你给我介绍呢。”
师母道,“行啊,帮你留意留意。你曹老师在那边也有几个朋友,让他帮你看看。先前给你介绍的,你一个都看不上,眼光实在是太高了。”
祝玫怕师母数落自己,连忙道,“跪谢师母大恩,徒儿永生难忘。”
师母宠爱她,却笑着说她贫嘴。
恩师曹教授和师母给了她爱情的模板。
他们鹣鲽情深。
如果自己爸妈还在世,应该也是这般的恩爱。
曹教授的儿子早就在大洋对岸定居,曹教授夫妇心疼她父母早逝,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
师母在她失恋之后,曾告诉她,一个女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去恋爱,而是去积累能够配得上一份完美爱情的资本,或者,是能够在未来坦然接受,命运并没有给你配一个良人陪你共度余生的残酷。
师母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对于爱情,她看到了人间的极致,所以,仍然抱有幻想。
从年初一开始,走门子访亲戚,都是人情世故,多的是攀比。
祝玫深谙韬光养晦的道理,从来不说自己多有钱。
因为人一旦有钱了,来借钱的就会多了。
三表舅问外公,“小玫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结婚啊,都三十了吧?”
祝玫笑了笑说,“打工,还没赚到什么钱呢,先不考虑这些。”
三舅妈说,“打工不可能赚钱的,关键还是要嫁的好。”
祝玫看了看他们那儿子,二十多岁了,捧着手机游戏放不下来,如果哪个女人跟他结了婚,大概率是多个儿子。
她笑笑说,“舅妈,你说的对,如果有钱的,麻烦介绍给我。我要求不高的,年收入100万就行。”
三舅妈抽了抽脸皮道,“我哪认识那种人,你这找的得是大老板吧。”
正在此时,手机上是真·大老板陈逢时的消息:越混越回去了?连景申都混不下去了?
祝玫啧了一声,没想好怎么回,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看向三舅妈道,“所以我嫁不出去啊。”
三舅妈道,“女孩子眼光不能太高,在城里有房有车就行了。”
祝玫笑了笑道,“行啊,舅妈,你给我找个有编制的吧,当个大官就行。”
三舅妈再度抽了抽嘴角道,“我也希望找个那样的儿媳妇。”
祝玫瞅了一眼他们那儿子,问,“俊俊现在是在哪里上班啊?收入很高吧?”
三舅妈道,“刚刚毕业,马上就是少校了。”
俊俊看了他妈一眼。
祝玫听她说得离谱,故意道,“厉害啊,少校那要分房了吧?在哪里当军官啊?”
俊俊无奈道,“妈,那是少尉,我今年毕业,还没分呢。”
祝玫说,“努力努力,少尉到中尉到上尉到少校,差不多,也就差四级,你快一点,到点就调,也就八年,姐就指望你了啊。”
三舅妈的老脸微红,咳嗽一声道,“那也是吃皇粮了。”
祝玫呵呵一笑,就听外公道,“小玫,你舅妈说的是,先把编制考上了,考上了就好嫁人了。”
祝玫叹了口气,理解了俊俊为什么手不释机。
这种聊天,年轻人真没法参与。
三舅妈道,“妹妹,我这里有一个,家里是公务员的,他自己在国企工作,要不介绍给你认识?”
祝玫刚想拒绝,外公连忙说,“好啊好啊,阿芬,你给妹妹介绍介绍,趁着过年,就这几天,让他们见一面。”
三舅妈说,“对方要求很高的,不一定看得上你们妹妹,妹妹年纪大了,男的都要找年纪小,漂亮的,你们妹妹读书好没用,也没在大城市留下来不是?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啊?”
祝玫越听这话越不中听。
外公听了,有些受伤,为难地看向祝玫。
祝玫心想我有几千万资产凭什么告诉你?
她还怕自己太有钱,让这位势利眼的舅妈来占便宜呢。
但看外公的模样,心一软。
祝玫也不搭理舅妈说话难听,就说,“也可以,方便就见一见,去市里吃个饭什么的都行。”
外公听了,连连点头说好。
三舅妈当场打电话给对方,对方说,这几天都在市里住。
话语里的意思是,对方男孩子以后要在市里发展的,如果是农村女孩,基本不考虑。
祝玫只是听着,拿着把瓜子在手上玩,外公带着些讨好和愧疚的神色看着三舅妈。
祝玫这个大龄剩女,让外公这么抬不起头,心里有愧,但更烦这种有病的亲戚。
心想,她倒要看看三舅妈介绍出来的人,能有多奇葩。
她给外公剥了把瓜子仁,对外公说,“张嘴。”
外公说,“牙不好,咬不动。”
祝玫笑问,“我帮你嚼?”
外公白了她一眼说,“调皮。”但仍然张嘴,让祝玫把那把瓜子仁塞嘴里,嚼得满嘴香。
三舅妈约了对方,对祝玫说,“妹妹啊,这几天那男孩子也忙,找他相亲的多,他说有空就见见你,我到时候联系东子外公。”
祝玫点了点头,笑了笑,瞥了一眼三舅妈。
三舅妈的话让外公难堪,所以她只想早点打发他们了事。
要不是碍着外公的面子,她早就要拿笤帚扫人了。
熬走了三舅一家,四舅一家又来拜年了。
四表舅以前和祝玫家里关系还是不错的,四舅和祝玫母亲祝姌从小一起长大,很亲近。
表妹祝蓉蓉看到祝玫,开心地扑了上来道,“玫子姐,我好想你呀。”
小时候,祝玫在村里是村霸,在学校里是校霸,大姐头一样的存在。
祝蓉蓉从小就是祝玫的小尾巴,寒暑假就到祝玫家来住,跟在祝玫和谢衡身后当跟屁虫。
其实,祝蓉蓉哪儿是跟着她呢,她是喜欢谢衡呀。
但谢衡对祝蓉蓉,倒是从来没有回应过。
可少女还在为爱发电。
即便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祝蓉蓉还是扎了进去,是个人都能看出,她迷恋谢衡。
但感情的事,只能任其发展。
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玄学的东西。
有钱可以买到人的尊严甚至生命,却未必能买到发自真心的喜欢。
就是这么,玄幻。
四舅和四舅妈来拜年,祝庆东热情的招呼。
闲聊一通,还是工作、婚姻,以及祝玫毫不关心的家长里短。
反正一通闲聊下来,不知道多少个家庭身败名裂。
祝玫被祝蓉蓉拉着,问她的近况。
祝蓉蓉临近毕业,祝玫问起了祝蓉蓉的就业。
四舅妈听了说,“她非说要跟着你去大城市打工。”
祝玫倒是支持,她说,“大城市机会很多,但也挺辛苦的,只要吃得起苦,就能赚得到钱。”
祝蓉蓉连连说好,并道,“玫子姐,你帮我参谋参谋,我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
祝玫记得祝蓉蓉学的是传媒,在一个双非院校。想了半天,按照祝蓉蓉的学历,其实好工作挺难找的,但如果在一个领域深耕,专注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业,时间长了在专业领域有一技之长,也能有不错的收入。
祝玫问祝蓉蓉,“你自己想过没有?想做什么?”
祝蓉蓉道,“我们前几年毕业的,好多都去做直播带货了,其实我们这种出路很窄,我当年就是找不到工作才去读的研究生,现在感觉,读了研究生更找不到工作了。”
祝玫道,“其实也不错啊,而且还可以在家里做直播,不用跑大城市那么远,但是这样的话,你得找好的运营团队先进去学习学习,我帮你留意。”
祝蓉蓉甜甜地笑说,“谢谢玫子姐,不过我最好是去市里。”
祝玫瞅着她笑道,“你不是想去市里,你是想去见——”
祝蓉蓉连忙踮脚,捂住她的嘴,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祝玫不要让他爸妈听见。
正说着话,谢衡倒是自己打电话来了,问,“在干嘛?”
祝玫接了电话,瞥了一眼祝蓉蓉的脸色。
祝蓉蓉在看到来电提示的时候,就已经脸红了。
祝玫道,“蓉蓉在我家拜年。”
谢衡哦了一声后道,“大家都想你了,什么时候出来见个面?”
祝玫问,“哪几个?”
谢衡道,“大菲,我,还有南子,陶子。”
祝玫问了日子,就说行,祝蓉蓉在一旁一脸期待,小声问,“我能去吗?”
为爱还有勇气,是年轻女孩的权利。
谢衡听到了,说,“一起来吧。”
祝玫一般不参加大型的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不是去见旧情人,就是去攀比。
混得好的抢着买单,混得不好的心里发酸。
祝玫实在对此提不起兴趣来。
但这群发小就不一样了,大家是从穿尿布的时候就一起玩大的,感情那是不一样的。
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同谢衡最近一次碰面好像是前年春节。
小时候,他们俩一个出主意,一个指挥人,把村里闹得鸡飞狗跳。
如今,却都已经是社会人了。
年初三,祝玫临出门,被外公拉着说,“阿芬给你介绍的对象,说今天下午有空。”
祝玫哦了一声,说,“那我联系那人吧。”
外公憨憨地点头道,“跟人家说话客气点,试着接触接触。”
祝玫说行。
接了祝蓉蓉,赶往市里,路上祝蓉蓉接了个电话。
祝蓉蓉柔柔地说了声,“您好。”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祝蓉蓉看向祝玫,祝玫疑问地看向她。
祝蓉蓉捂着话筒位置问,“玫子姐,晚上有空吗?”
祝玫是下午去见相亲对象,她说,“可以有空。”
祝蓉蓉道,“陪我去相亲行吗?三舅妈介绍的。”
三舅妈可真是王婆啊。
自家儿子这么大一个妈宝卖不出去,却天天操心亲戚家里这些女孩儿。
光棍不丢人,单身女才丢人?
什么逻辑。
祝玫说,“行,陪你去看看。”
祝蓉蓉说,“我不想成。”
祝玫说,“明白。”
到达了餐厅,谢衡已经在包房等着了。
看到祝玫和祝蓉蓉,英俊帅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慵懒笑容来。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说,“迟到,要罚酒。”
祝玫指了指祝蓉蓉说,“你罚她,我要开车。”
谢衡的气质依然拔群,光是看到他,祝蓉蓉的耳朵尖就红了。
祝玫咳嗽一声,坐下后道,“今天你别跟我抢,我请客。”
谢衡笑了一声道,“今天几个人里就你在一线城市,听说你们年终奖平均都3万起步?”
祝玫拿过菜单,拍开他的手道,“胡言乱语!”
她拿的是年薪,3万都不够塞牙缝,她说,“你也说了,是听说,我还听说单身女性超过三十岁平均发一个帅哥,我也没见啊。”
“你能更离谱一点。”谢衡一边说,一边浅笑着,靠在椅子上,他看了一眼祝蓉蓉,却没有和祝蓉蓉说话。
祝蓉蓉有些紧张,祝玫专心点菜,没一会儿,沈钰菲、陶夕佳、杨南真也都来了。
看到祝蓉蓉,都冲谢衡会心一笑。
谢衡现在在公安工作,沈钰菲在工商局工作。
陶夕佳是全职太太,她结婚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杨南真家里条件以前是最差的,初中毕业后就出来混社会了,听他说,现在在一家资产公司做职员。
几个人闲聊。
陶夕佳问祝蓉蓉,“蓉蓉马上要毕业了,有对象了吗?”
祝蓉蓉偷看了一眼谢衡,说,“没有,等着陶子姐给我介绍呢。”
沈钰菲咳嗽一声道,“我感觉我有点多余。”
祝玫把黄花鱼转到沈钰菲面前道,“我没点很多,就一条黄花鱼。”
陶夕佳把鱼转给了祝蓉蓉道,“黄花鱼和黄花闺女最配了。”
谢衡看了一眼祝玫,对另一边的杨南真道,“玫子让你吃鱼呢,没听到吗?”
杨南真差点一口啤酒喷出来道,“谢老大,你欺负我干嘛?我就一陪衬。在你面前我还敢放肆?”
谢衡挑眉问,“我怎么了?就一打工仔。”
杨南真道,“你那警服一穿,那江湖地位,谁能动摇?”
祝玫笑盈盈问,“谢衡现在什么江湖地位了?”
杨南真道,“谢老大那江湖地位,不是盖的。”
谢衡道,“盖你个大头鬼,酒都不喝,在这里说胡话呢?”
陶夕佳说,“谢衡家里有厂,自己是个富二代,有什么可愁的?实在不行还能回家继承生意。”
沈钰菲道,“就是就是,往上随便送点,不都有了么?”
谢衡听他们说起这些,看着自己面前摆着的冒着泡的啤酒,撇了撇嘴,没说话。
祝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只是看了谢衡一眼,谢衡对着她抬了抬杯子,喝了口酒。
几个人在说职级晋升的事。
杨南真问谢衡,“你不是一杠二了吗?”
谢衡说,“年纪大了自然会上去的,警衔只代表工龄。”
沈钰菲道,“我这辈子退休的时候能混个二级主任科员就不错了。”
杨南真道,“谢老大,我们邹老板说,领导看中你。”
谢衡扯了扯嘴角道,“被你说的,今天好像应该我请似的。”
祝玫笑道,“我买单,你报销,也不是不可以。”
谢衡道,“行行行,本来就打算我来买,是你非要跟我抢。”
祝玫斜睨他道,“那还是怪我咯?”
谢衡笑看她说,“做臣子的可怎么敢以下犯上?”
祝玫回敬一个白眼,用茶杯同他碰了碰杯。
陶夕佳和沈钰菲,说起孩子读书的事。
沈钰菲想让儿子进渤江最好的实验小学,苦于找不到门路。
陶夕佳则说着,民办小学和幼儿园的各种坑钱潜规则。
祝玫听了,啧啧摇头道,“被你们一讲我又恐婚了。”
沈钰菲说,“怎么办呢?人质在老师手上,你但凡怠慢一点,老师就给他穿小鞋呗。”
祝玫道,“本来就是小孩儿,穿点小鞋怎么了?”
沈钰菲道,“你别嘴硬。社会会教每一个嘴硬的人做人。”
陶夕佳道,“还是年轻好啊,我现在都想谈恋爱了。”
杨南真道,“你是个已婚妇女好吧。”
沈钰菲道,“已婚怎么了?已婚不能谈恋爱吗?谁不想要甜甜的恋爱?”
陶夕佳笑道,“就是嘛,我现在每天都围着两个孩子转。觉得这生活实在太没劲了。只能刷刷短剧,麻痹麻痹自己,搞点精神食粮。最好是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官二代,富二代来者不拒。”
沈钰菲道,“对对对,最好还是长得帅,有腹肌,又有钱又多金,每天就陪我买买买。各种护着我,父母双亡最好,恶毒女配全被打脸。”
陶夕佳点头道,“对对对,我是土狗我爱看。”
一旁祝蓉蓉也点头道,“我也爱看,我也爱看。”
三个女人全都笑了。
祝玫想到了陈逢时,霸道总裁本裁。
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回陈逢时消息,再翻过去,发现没有聊天对话了。
翻找好友,才知道自己无意间好像把陈逢时删了。
这……
应该是那天,想着怎么回复他,手机放口袋里,不小心给删错了。
但按照某人的小心眼,这么大一件事,她得自裁才能谢罪了吧?
作为前前任上司,领入门的职场导师,且手握资源的大佬。
就算她现在离职了,也还是一个圈子里的。
何况她的确是因为瑞珂的资源,才能在商场上左右逢源。
即便不在瑞珂,可她的靠山,依然是陈逢时。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陈逢时。
她在添加好友里,默默输入了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申请理由是:对不起陈董,不小心被盗号了。
没过两分钟,对方拒绝,并问:别人都没有被删,就删了我?这盗号的可真是interesting。
祝玫继续厚着脸皮申请:我错了,是我按错了。
陈逢时回复:挺会找理由,不想混圈子了就直说。
祝玫:给您赔罪,条件您提。
陈老板回复:下月去花城出差,陪我一周,老规矩。
既然陈老板网开一面,又说是按老规矩,祝玫乖乖认怂表示:遵命。
您已添加了Le Roi Soleil,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太阳王路易十四,也是法国历史上十分著名的皇帝。
陈逢时视其为偶像,所以也学路易十四,爱好奢侈品,有很多女人。
唯一优点是,他还是爱干净的,不像路易十四那么不爱洗澡。
不过陈逢时也有很多怪癖,他的女人哪怕陪他外出爬山,都必须要穿高跟鞋。
因为高跟鞋是路易十四发明的。
他曾办过一次豪华晚会,邀请嘉宾穿法式宫廷礼服,陪同的女人必须穿法式宫廷舞会裙,勒死人的那种。
他自己则会选一套仿路易十四的男式宫廷礼服,并选一款最爱的香水。
他的衣柜里,收藏着许多法国宫廷服装师手工制作的Justauc orps,他最喜爱的藏品,是路易十四曾经用过的克拉巴特。
祝玫啧了一声,暗道穷奢极欲。穷奢极欲啊!
陈逢时没有再回复,倒是他的助理Marina给她甩来了一份陈逢时参加交易会的行程安排。
祝玫很无语,她又不是不要上班的。
她回复陈逢时:晚上和周末的时间都是您的,但白天我要上班。
陈逢时问:需要我去跟张瑞祥说?
陈逢时和她家张董开口,那不是一句话?
祝玫大着胆子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陈逢时又不回复了。
祝玫抽了抽脸皮。
手上的几个项目,招商都得靠陈逢时。
其实祝玫心知,张瑞祥给她这个职位,也是因为她在瑞珂六年的经历。
所以,陈老板的大腿,还是要抱好的。
虽然陈老板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但她可以做一个逆来顺受情绪稳定的忠臣啊!
此时,包房里,谢衡听不下去一群女人聒噪和意淫,说,“你们这些小女人,别老看这些,脱离现实,容易嫁不出去。”
陶夕佳说,“我已经嫁了。”
沈钰菲说,“嫁了+1”
没有嫁出去的祝玫说,“我不爱看那些。”
祝蓉蓉:……
祝玫忍笑,看祝蓉蓉一脸尴尬,扯开话题问,“你们谁还见过郭老师?”
父母车祸之后,班主任郭孝儒给了她不少关心和帮助,让她一直挺惦念的。
杨南真道,“去年我去看过郭老师,他现在住在梁家桥那里。”
陶夕佳意外地问,“南子,你当年可是逃课大王,如今居然这么尊师重道?”
杨南真不好意思道,“小时候真的太混蛋了,现在想想挺后悔的,如果好好听老师的话,认真学习,也不至于干不成正经工作。”
沈钰菲说,“看看我儿子做作业磨蹭拖拉,我就跟他说,读书是为了他自己,又不是为了我,可是他哪里听得进去?现在回想起来,就跟当年的我们一样啊。”
谢衡问,“那你还想着搞进实验小学?”
沈钰菲道,“那不一样,我总想给他最好的,至于他要不要那是另一回事。”
谢衡啧了一声。
陶夕佳道,“对对对,当妈以后,就是这样了,你们男人啊,要有了孩子才会成熟。”
谢衡看着已经是孩子他爸的杨南真道,“你说这家伙成熟个屁啊?”
沈钰菲说,“怎么没成熟?他都知道去看郭老师了。”
谢衡笑道,“装样子的,你让他去读个在职大专试试。”
杨南真脸一抽,嘴一垮,几个人都笑他。
杨南真道,“文凭这东西不值钱的。你看玫老大,书读得那么好,还不是给人打工的?还是夕佳嫁得好,老公就是当老板的。”
陶夕佳拍了他一把道,“你这家伙挑拨离间。”
杨南真道,“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陶夕佳道,“哪有的事?做生意朝不保夕。我老公前年赚了两百万,今年就不行了,应收款收不上来,年底工资都发不出来。他问我娘家借了50万,勉勉强强才把这个年过了。”
杨南真问,“欠条呢?我帮你去催收。”
陶夕佳道,“他去年是在齐州做的生意。”
杨南真道,“没事的,不光市里,周边两个省市的我都能帮你搞定。”
陶夕佳说,“那好,等我回去问问他。”
杨南真拍了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谢衡看了杨南真一眼,又将目光落回了自己的手机上。
几个人聊得畅快。
最后,祝玫和谢衡抢着买单。
祝玫道,“说好我请客就我请客,谁点菜谁买单,场面上的规矩,你要请客下次聚会你来,好吧?”
谢衡的手机被祝玫抽走,他挑了挑眉,没有再说。
祝玫买了单,送走了沈钰菲和陶夕佳。
杨南真有车来接他,他要顺路带谢衡。
谢衡却拉着祝玫到一边问,“你自己的事情,怎么样了?过年我还看到他陪着新来的书记到指挥大厅慰问了,那天我值班,正好在。”
知道谢衡说的“他”是谁。
当年祝玫和黎沐风谈恋爱,吵架冷战的时候,还经常咨询谢衡,了解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祝玫没说什么,只是沉默。
谢衡道,“玫子,他都有孩子了,你别等他了。”
祝玫看着远处,说,“年初一的时候我看到了,渤江发布上,他陪同领导视察,镜头不少。”
与长相猥琐的一众中年男人相比,他外形俊秀,记者不自觉就给了他更多的镜头。
谢衡用脚尖踩了踩地面道,“玫子,男人比女人现实,他已经过上好日子了,30岁的区委常委,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代表他很快就要副处了,才三十出头就副处了,多少人一辈子都踏不上副科。”
祝玫也低头,再抬头看他的时候,一脸的淡然。
她说,“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不过是还没遇到爱的人而已。”
谢衡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道,“你知道就好,玫子,我希望你幸福。”
他看着已经被岁月腐蚀泛黄了的餐厅的外墙。
一旁的墙上,手绘着一幅山间田野的春色。
勾勒出年少时,花开漫山的盎然。
就像年少时,盼望长大之后能够获得的,永远阳光明媚的自由光景。
可长大了才知道,成年后有多少苦。
曾经期盼在成年后看到的绚烂世界,原来在年少时早已看遍。
也只有年少时的单纯心境,才能欣赏一花一树,一草一木,看不到岁月改换,草木凋零。
祝玫反问他,“那么你自己呢?”
谢衡笑了笑道,“我就这样挺好。你知道的,我对家庭和婚姻不抱什么希望。”
祝玫听了,望向他的眼神,他不愿看到。
他别过了脸去说,“没事的,他们也老了。”
小时候,谢衡的爸妈经常会为了琐事吵架,甚至大打出手。
谢衡就会躲去祝玫家,两个人窝在祝玫的房间里,打游戏或者看漫画。
祝玫的外婆会端着好吃的水果来给他们吃,祝姌每次下班回家,都会给祝玫带礼物回来,也都会有谢衡的一份。
糖果、巧克力、饼干、鸡蛋糕,那些甜蜜的记忆,最初都是在祝玫家体会到的。
谢衡常常在祝玫家里吃了晚饭再回家。
那是他曾经的避风港。
谢衡曾说,等他长大了,一定不会成为像他爸那样的人。
他当时也憧憬过幸福吧,可现在却这样悲观。
祝玫想起他爸妈的样子,也就不言语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保重。”
谢衡应了一声,先上了杨南真候在那里的车。
回想童年时光,多么无忧无虑,一群人在村子的田埂上奔跑,玩山洞探险的游戏,去废弃的防空洞比胆量。
农忙时候回家帮忙,春种时候去地里插秧,秋收麦子,当做小学的学费。
回忆里的那些时光,都笼在了浅金色的阳光中。
社会发展了,人们离开故土,进了城市。
其实挺感叹的,十多年了,大家都不一样了。
祝玫和祝蓉蓉要去相亲。
祝玫开车,带着祝蓉蓉去了约定的商场。
两个相亲对象,约在了同一个地方。
祝玫拉着祝蓉蓉,去了商场旁边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
点了一个下午茶套餐,两百多元。
祝蓉蓉咋舌道,“刚吃好午饭,又吃?”
祝玫笑了笑说,“想吃就吃咯,你小着呢,多吃点。”
祝蓉蓉摇头说,“不行,我怕胖。”
祝玫笑道,“你还小,你这年纪,吃再多都不会胖的。”
祝玫的相亲对象来了,穿着工装夹克,梳着大背头,喷着一头发蜡。
脸上坑坑洼洼,但身高还不错,腿也挺长的。
他嘴边有绒绒的胡须,举手投足有些做作。
祝玫作为一条颜狗,始终坚持相由心生。
这样的男人,大多都很自信的,并且,盲目自信。
祝玫微笑同他握手,男人看向面前的英式下午茶套餐,目光一顿。
对方坐下后,裹了裹那身夹克,翘起了二郎腿,靠坐在了沙发上。
男人开口道,“小祝你好,我是渤江商业的工程技术部经理,你叫我贾经理就好了。我听家里说了,你现在是在花城上班吗?做什么工作的?”
商业集团?
祝玫道,“我做商业管理的。”
贾经理问,“做过什么项目啊?”
祝玫心想,这是在面试?
祝玫说,“没做过项目,就打打下手。”
给各位董事长大佬打工。
贾经理问,“每个月工资多少?”
祝玫,“3000。”
这是底薪,也是职务收入,剩下的是年薪,另外还有房租和资产收入。
贾经理说,“就这么点收入,你还不如回繁都来,什么学校毕业的?”
祝玫说,“五甪场文秘职业技术学院。”
祝蓉蓉的柠檬水卡在了喉咙里,堂堂复兴大学,怎么变成文秘学院了?
贾经理皱眉道,“没听说过啊。”
祝玫笑了笑说,“是啊。”
贾经理道,“就你这样,在大城市得饿死吧?你花钱还这么大手大脚?”
说着,指了指面前的三层下午茶。
祝玫说,“难得过年嘛,而且,今天不一样。”
说着,她故意把头发捋到了耳后。
祝玫是那种明艳的漂亮,但也会让男人觉得光芒太强。
反倒是她身边的祝蓉蓉,有一种青春娉婷的动人。
贾经理不由得看向祝蓉蓉问,“你也是来相亲的?”
祝玫说,“她在找工作,今天来面试的。”
祝蓉蓉一脸懵,听着祝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完全晕了。
贾经理问,“想找什么工作?”
祝玫说,“月收入一万以上,包吃包住,工作不要太累的。”
贾经理道,“这怎么可能?”
祝蓉蓉看向祝玫。
祝玫说,“怎么不可能?她可是研究生,又年轻,这条件,一万月薪不高。就像您,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收入也应该很可观吧,又是管理人才,听说家庭条件也很好?”
贾经理颇有些得意。
祝玫递过了茶水单道,“对了贾经理,你还没点饮料呢,这个是茶水单,您看看。”
五星级酒店,15%的服务费是基操。
贾经理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些心虚地递还了茶水单,说,“我就一瓶苏打水吧。”
祝玫心里已经开了一遍嘲讽了,抬手,请服务生加了一瓶圣培露。
贾经理继续问,“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祝玫说,“逛逛街,买买首饰什么的。”
贾经理问,“一个月工资够花吗?”
祝玫说,“不够,每月还贷还要好几万。”
房贷每个月两万多,但房租和投资性收入每月四万多。
贾经理痛心疾首道,“你这样怎么行啊?你得为自己未来打算啊。”
祝玫喝了口柠檬水,点头说,“是啊,所以我现在也想结婚了,好好过日子。”
贾经理抓了抓自己的大背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你不改进一下你的金钱观,以后谁敢和你这样的女人结婚?你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吧。”
祝玫低眉顺眼说,“好的,不过这事我家里不知道,你千万别说啊。”
贾经理说,“你知道自己这样不对,还算有救。我建议你,先去进修一下财务管理,以后有机会,回来找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否则你会步入歧途的。”
祝玫连忙说,“好的好的。”
圣培露上来了。
贾经理问,“我要的是这个吗?这是酒吧?”
祝玫摸了摸鼻子说,“是苏打水啊,就是比较贵,48一瓶。”
贾经理皱了皱眉,起身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来的时候没带包。
祝玫等他起身走了,优雅地喝了一口柠檬水,对祝蓉蓉说,“吃吧。”
祝蓉蓉问祝玫,“玫子姐,你为什么要骗他啊?”
祝玫说,“他把我当傻子,上来就自称贾经理,他以后结婚了,在家也要当经理吗?等你接触的人多了,打一眼就能看透那人的人品性格,这种人没有多聊的必要。他既然在我面前逞威风,那我就耍耍他咯。”
祝蓉蓉说,“这不好吧?”
祝玫道,“你以为他心里是怎么想我们的?放心吧,他不会回来了。”
祝蓉蓉问,“不是去上厕所吗?”
祝玫一脸无可救药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尿遁,这都不懂?为什么要点这下午茶?因为他如果有意,会买单,但如果无意,肯定找各种理由溜了,还用说吗?”
祝蓉蓉说,“可你不是买了单了吗?”
祝玫说,“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祝蓉蓉恍然,她说,“社会上都是这样的男人吗?我对晚上的对象也没什么期待了。”
祝玫却打开了那瓶圣培露说,“没关系,看看嘛,也许有惊喜。”
的确,晚上的更惊喜。
相亲市场,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
对方到场看到祝蓉蓉带着祝玫,就有些不高兴了。
聊天也索然无味,结账的时候,对方说,“我只吃了半份炒牛河,三分之二杯奶茶,还有一个鸡翅,我看一下,应该是24.8元,你们结账吧,我转给你。”
祝蓉蓉无语极了,想问这剩下的三分之二杯奶茶和被喷了满满口水的炒牛河打算给谁吃?
正想说不用了,干脆她买单算了。
祝玫却笑眯眯拿出了收款码道,“好的,请您这边扫码呢。”
那人一副你们果然是势利眼的样子,祝玫不以为意,买了单。
随后,祝玫抬手,让服务员把吃剩下的那些打包。
她递给祝蓉蓉说,“带回去,你家福福弟弟也喜欢的。”
福福是祝蓉蓉爸妈养的土狗。
祝玫这是拐着弯儿在骂人呢。
祝蓉蓉忍笑,接了说,“谢谢。”
那人抬腿就走,再无客套。
祝蓉蓉问,“玫子姐,你怎么还要他转账了呢?”
祝玫道,“傻孩子,少损失一点是一点,够付停车费了,福福今晚也有口福了,不是蛮好吗?”
祝蓉蓉忍笑,也不得不佩服祝玫。
这什么神仙心态。
浪费了大半天,祝玫交停车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三舅妈这种人,介绍不出什么正经人来。”
祝蓉蓉心有戚戚焉地问,“这世界上还有好男人吗?”
祝玫说,“好男人当然有,只是得适合你。”
开车送祝蓉蓉回去,农村路渐渐颠簸,摇晃中,祝蓉蓉睡着了。
天黑了,路上车不多,开在前面的是一辆市区直通车。
熟悉的中巴,高中的时候,无数次乘坐,一切好似都没有变化。
每次周五放了学,前男友黎沐风会陪着她,从学校去市里的汽车总站,然后坐这辆市区直通车,送她到镇上。
送了她,他再原路返回,坐公交车绕一大圈回家。
初恋的风景,都在这条路上。
夜太黑,春还未来。
但祝玫仿佛能看到道路两旁田埂上,悠悠开着的不知名的花朵。
曾有过一个肩膀,安安静静地让她依靠。
路上有个大坑,避无可避,哐当一下,祝蓉蓉醒了。
她迷迷糊糊问,“到了吗?”
祝玫说,“还没有呢,你再睡一会儿吧。”
车上空调的风很热,祝玫已经脱了外套,穿着简单的毛衣,身材极佳。
祝蓉蓉睡不着了,坐直了,陪祝玫聊天解闷。
她看向祝玫的身材,羡慕说,“玫子姐,你怎么身材这么好?”
祝玫说,“练力量啊。”
祝蓉蓉咋舌道,“会不会练出很大块啊。”
祝玫弯起胳膊比了比道,“女人哪儿有那么容易练成金刚芭比的?男性雄激素多,更容易练出肌肉,女性雌激素分泌,更容易囤积脂肪。我练了五六年了,还这样。”
她身上的线条紧致而结实。
祝蓉蓉问,“玫子姐,你这身材,男人一定很喜欢,我看了都喜欢。”
祝玫笑了笑。
祝蓉蓉问她,“玫子姐,你想过结婚吗?”
祝玫道,“以前想过,现在没想了。”
祝蓉蓉问,“为什么?”
她道,“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适合的人有就有,没有就算了,随缘吧。”
祝蓉蓉点了点头,问,“那什么是合适的人呢?”
祝玫单手把着方向盘,看向前方,她说,“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来的时候,我会知道的,但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来。”
祝蓉蓉说,“玫子姐,听了你这句话,我觉得好悲观。”
祝玫看了看她,笑了笑说,“不过是听从命运安排。”
得到或者失去,经历过就知道,半点不由人。
再爱又怎么样呢?等了那么久,只是等来了他结婚的讯息。
说算了,又怎么算了。
海誓山盟,终成泡影。
祝蓉蓉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问,“玫子姐,你说我适合同什么样的人结婚?”
祝玫却说,“你现在该考虑的是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女人的事业很重要。”
当年分手的时候,也许有无数的后悔。
但唯一不后悔的是,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
祝蓉蓉摇了摇头说,“我们这专业,毕业了也不赚钱。”
祝玫却道,“我遇到过很多有钱的女人,女老板,其中有中专、大专毕业的,学历不高,但能力很强,专业不代表什么。”
祝蓉蓉摇头道,“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就想做贤妻良母。”
祝玫说,“她们里面还有三胎妈妈,虽然不能完全兼顾,但绝对是能平衡得比较好的那一类。”
祝蓉蓉皱着一张小脸。
祝玫知道她还太年轻,说这些,她也不明白。
只是笑笑,不再说了。
祝玫忽然笑问,“你想象一下和今天那俩相亲对象结婚。”
祝蓉蓉抽了抽脸皮,捂着脸说,“不可想象。”
祝玫笑道,“所以啊,遇到合适的人,那是一种运气。与其寄希望于运气,不如先积攒实力。”
送了祝蓉蓉回家,祝玫再开车回外公家里。
外公还没睡,一脸期待地等着她回来。
祝玫见外公还没睡,知道他惦记相亲结果。
她放了车钥匙,说,“男孩子条件不错,但我们谈不来。”
外公幽幽的叹气说,“妹妹,不要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
祝玫心里有些难过。
可她真的不挑啊。
她安慰外公道,“知道了,你别急,肯定还有一个又帅又有钱人品又好的男人,跟你似的,等着我呢。你放心吧,昂~”
外公气笑了,说,“不一定要多有钱,对你好,人品好,有责任心就行了。”
祝玫连连点头如啄米道,“是是是,必须的,那必须跟你一样好。”
外公说,“没个正经,哪个男人要你哦。”
祝玫说, “你啊。”
外公拿着鸡毛掸子,把她赶上了楼。
过了年初四,这个年也就过得差不多了。
祝玫同俞芋约初五在市区见面。
初五一早,收拾了东西,同外公告别,要出发去市区。
外公依依不舍,祝玫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也有了叶落归根的冲动。
外公道,“别忘了过段时间回来考试啊。”
祝玫到此时有些绷不住了,酸涩着眼睛,点了点头,开上了去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鬼使神差,她一路开过了渤江区,合闵区,开进了乾东区,黎沐风的家原来是在这里的。
祝玫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非常可笑。
就算来了,见了,又怎么样呢?
“即使失恋,工作至上才争气。”
正放到这么一首歌。
祝玫勾着嘴角一笑。
这么一想,就觉得该去寺里拜拜,烧个香,保佑新年发大财。
崇华寺坐落繁都市的明月山上。
繁都市最初依明月山而建,随着城市范围扩大,明月山被环抱在了市区里。
虽身处市区之中,却仿佛与世隔绝。
山路蜿蜒而上,一路上都是车,到了崇华寺,香火鼎盛。
祝玫转了半天都找不到停车的地方。
最后终于是在一个私人的停车场,花了50块钱才停上了车,跟在她后面的车还络绎不绝。
到了崇华寺门口,从门票开始,就是大把大把的撒银子。
这可真叫一个盛世和尚敛财,乱世道士下山。
繁都市的年很是热闹,崇华寺里人声鼎沸,进殿门烧香还得排队。
保安说,年初五烧香的人最多。
商业社会,人人都想发财。
明明财神也不供在大雄宝殿上,但老百姓自愿把钱往这里掏。
拜了观音,就要数罗汉了。
数罗汉,还是当年黎沐风教她的。
高二那年寒假,她借口学校要补课,提前从家里出来了,到了繁都。
黎沐风也为了她,说是要找同学讨论作业,两个人出来约会。
祝玫对市区不熟悉,黎沐风说,繁都人过年喜欢来这崇华寺数罗汉。
黎沐风的父亲当年是省里领导的身边人,手上权力不大,但是能量不小。
那时候,黎沐风的母亲早已经知道他父亲在外面有人了,就把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黎沐风身上。
又想要他出色,又埋怨他拖累了自己一生。
他母亲盼着他出人头地,对他的要求极其的严苛,每次如果没有考进年级前三就要挨打。
而且据他说,是用戒尺抽的。
一边抽,还一边要他背弟子规。
他背一句,他母亲就狠狠抽一下。
高二上半学期期末,两个人在考试前,因为一件小事吵架,黎沐风发挥失常,考了年级第十二,惹得他母亲暴跳如雷。
那天两个人见面,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小吵小闹也都过去了。
他说去崇华寺的时候,她还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从崇华寺出来,还高高兴兴地一人买了一个菜包吃。
等到晚上,找了个路边小饭店吃饭的时候,祝玫才发现他坐姿有点怪异。
祝玫以为他又在为先前的事情生气,特地凑在他身边,故意把冰冷的手塞进他的脖子里。
他疼得面目扭曲,她才发现他脖子上的伤痕。
崇华寺外,古树苍郁。
四季常青的菩提树,听了多少暮鼓晨钟。
罗汉堂,人头攒动,都是来数罗汉的人。
那日黎沐风陪着她在这里数完了罗汉,解了签,她才知道原来应该是男左女右的。
可黎沐风却说,还可以随缘数,从心里认定的那个罗汉开始数。
他认定的罗汉,就是她开头数的那一个。
当年的签文是什么,祝玫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是那一夜临别,在那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里,她吻着他的面庞,心疼地想抱,又怕他痛。
而他也不想走,却又不得不走。
凡事都有天命定数。
时间到了,求神拜佛,也挽不回缘分。
即便想留,也留不住半分。
一转眼,她孤身闯荡社会,已经八年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再看这人潮汹涌,祝玫也没了兴致。
出了崇华寺,祝玫排队去买崇华寺最有名的素菜包。
正在队伍里排着,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玫抬头,见是高中同学张家珉。
张家珉看到祝玫十分热情,他满脸堆笑问,“祝玫,还认识我吗?我是张家珉啊。”
祝玫看到这位高中同班同学,只能想起自己当年高调的恋爱,和后来惨淡的分手。
她淡淡笑道,“记得啊。”
张家珉问,“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祝玫说,“在花城,混口饭吃。”
张家珉表情夸张地握着她的手道,“喔唷,大老板,要借你光发点财啊。”
祝玫道,“借我什么光呀,我借你张老板的光才是,你这一身一看就是有钱人啊。”
但看他手上18k金的Rolex,差不多也要30多万,那是发了小财的。
张家珉连道,“哪里哪里,小本生意,有空来我这里,我给你家里弄两袋米过去。”
祝玫问,“你现在在做什么生意?”
张家珉道,“托福,搞了几百亩的地,赚点小本钱。”
城市农村剪刀差,造成种地不赚钱的困境,很多农民种地热情不高,宁愿去城里打工,剩下的土地就让村集体收购了。
张家珉就跟村集体拿地,搞集约化种植,再搞食品粗加工,还有大笔补贴拿。
这就是以前的地主富农,搞土地兼并那一套,关键是农田价格的问题,是可以做文章的。
祝玫笑着道,“我也认识几个搞粮油农副零售的企业,有机会到花城来,我为你引荐。”
张家珉连忙同她握手道,“那太好了,请多关照,说来我们也快十多年没见了,加个微信吧。”
他们高中那时候,还流行用QQ。
祝玫礼貌地拿出了手机,加了他的微信,两个人没有再提当年,而是发了一串自己的手机号码过去。
张家珉握了握她的手道,“保持联系。”
祝玫也微笑说,“保持联系,新春快乐,恭喜发财。”
张家珉说了声谢谢,转身去和妻儿汇合。
这一打岔,祝玫也没了吃菜包的兴致,从队伍里退了出来。
出了崇华寺,祝玫问俞芋忙完了没有,问她去吃什么。
俞芋是她的大学好友,她俩都是繁都人,入学第一天就成了朋友。
赶上当时电商发展最初的红利期,两个人一个当运营,一个当模特,一起卖女装,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又赶上移动通讯市场热火朝天,一起倒腾电子产品,又赚了一大笔。
俞芋现在在杭城,曾是大厂高管,但遇到大厂优化,未到中年却失业。
不过这几年两人一起兼做投资人,赶上行业风口,赚了个盆满钵满。
比不上那些头部资金赚得多,但对个人而言,也完成了小目标的一部分了。
两个人在繁都市最高级的饭店吃饭。
繁都是繁华的,渤江两岸夜晚尤其迷人。
俞芋从小生活在繁都市区。
古时候,繁都一直是军事和商业重镇,交通发达,人文荟萃,商贸中心。
只是到了近代,失了通航之便,不及沿海城市发展得那么快,但也是内陆城市中,经济发展的标杆。
如今中部崛起战略,繁都又成为了中部地区的中心。
祝玫喜欢超大城市的快节奏,喜欢超大城市的便利,喜欢超大城市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
即使很多人会觉得物价高、房价高、通勤成本高,城市太拥挤,节奏也太快。
但祝玫喜欢。
她觉得年轻,就该在大城市奋斗。
而奋斗,还是为了赚钱。
“之后的投资,要关注新技术了。”俞芋喝着面前的雀舌说着。
祝玫道,“人工智能,下一步还是要和实体工业结合,要有应用场景,我上次去了一家养老院,现在什么养老设施都有,有些瘫痪的老人不是容易褥疮吗?现在有一些设备,可以帮助老人清理下身,很方便。为了我俩养老,你看我,未雨绸缪,已经投资起来了。”
俞芋说,“谁跟你我俩?我还要结婚的。”
祝玫啧啧一声道,“谁阻止你了,你倒是先找一个啊。”
俞芋哼了一声,又问她,“不是在景申干得好好的吗?怎么又跳槽了?”
祝玫道,“你知道我这个人,护短的很,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非让我团队的姑娘出卖色相,就为了让一家商户签约,你说我能答应吗?”
俞芋笑道,“这么多年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当年也不知道哪个倒霉的臭流氓被你泼了一车的营养快线。”
祝玫扯了扯嘴角,听她自揭伤疤,说,“我管是哪个不长眼的?你以后要再干那种随便糟蹋自己的混蛋事,我一样泼他一车。”
俞芋咯咯笑道,“我疯了吗?当年跟你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还好我们跑得快,不然我怕被人追着打。”
祝玫忍了忍,也笑了。
让茶艺师为她们斟茶,两个人面对面的聊天,轻松愉悦。
俞芋道,“我自己成立了一个公司,再拼一次,过了三十五,就收工回家养老。”
祝玫道,“我账面上还有300多万闲钱,都投资给你。我海城有一套房在挂着卖,打算卖了去鹏城摇号,当中如果你缺流动资金,来找我。”
俞芋有些感动,但肉麻的话,倒是说不出口。
她干脆道,“行,我回去让财务总联系你,股权那些的,一条龙帮你搞定。”
祝玫道,“我只入股,不参与公司事务。”
俞芋说好,并笑道,“不然我感觉自己在给你打工。”
祝玫嗤笑她。
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祝玫递了一个手提袋给俞芋道,“新年礼物,也算是情人节礼物。你这家伙,想结婚就去找对象,单着是结不了婚的。”
俞芋挑眉,接过道,“要你管,我得找一个我喜欢的呀。”
说着,也把早就放在身边椅子上的袋子递了过去。
两个人各自打开。
祝玫送给俞芋的,是一个Hermes的包。
俞芋送给祝玫的,是一套黄金首饰。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喜好,送礼物当然是挑对方最爱的。
各自提着对方送的礼物,从中餐厅出来,走到电梯厅,又来了一拨散场离席的客人。
祝玫挽着俞芋抬头,笑容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消失了,只是鼻尖,仿佛是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黎沐风跟在一群人身后,从打扮看,这些人都是政府人士。
那个男人,没有如她所想的,因为每日交际酬酢而变得油光肥腻,反而还是一如当年初见,一身干净的衣服,干净利落的发型,那张脸,还是线条分明,斯文俊秀。
可惜的是,他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各自转身。
对他的感情太复杂,让她无法表达,只能选择不见。
祝玫平复了心情,望向他,而他也看向了她。
俞芋也看到了黎沐风,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了,再见面,会是这样一番巧合。
俞芋看向祝玫,用胳膊撞了撞她道,“体面点,snap out of it.”
祝玫笑了,收回了目光,对她道,“我好像有东西忘了,你陪我回去看看吧。”
两个人默契转身,把那一群人留在了原地。
再见面,好像也没什么。
时间已冲淡一切。
黎沐风看着祝玫的背影消失不见。
她没有太多变化,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就像高一初见,他只看到了她。
莫闻熙的眼睛,看到祝玫和俞芋的时候,亮了亮。
黎沐风拦在电梯门边,按着电梯按键,陪着一众喝了酒的中年男人下楼。
市委书记莫闻熙,今天在这里接待一个朋友。
原渤江区委书记,现任繁都市政协副主席的张勤民叫了黎沐风来安排。
市委书记莫闻熙即将退休,本还可以去别的省再安排个更舒服点的位置,可是却没有。
席间,他倒也豁达,说了不少勉励年轻人的话。
倒是张勤民,对于自己的任职,还是发表了一通感慨。
直言岁月不居,奋斗韶华已矣。
唯一遗憾,是伯乐遇到得太晚。
莫闻熙听了这话,只是说,“等退休了就是普通百姓,好好过日子就好。”
张勤民却说,“领导,没有您在前面引路,我们都不知道方向走得对还是不对。”
虽然明知是奉承,但这番话还是让即将退休的莫闻熙感到受用。
送了莫闻熙,张勤民还有下一场。
在这个名利场上,贵人提携,朋友帮衬,下属助力,缺一不可。
不来往,这些自然就没有,人情往来,关键在于往来。
黎沐风是聪明人,嘴巴严,不贪心,张勤民一直很喜欢。
加上黎沐风丈人家里背景硬,有这样的人放在身边,那是极好的助力。
也有人嫌黎沐风清高。
但张勤民知道,那不过是嫉妒。
黎沐风还年轻,未来的仕途还长。
张勤民也希望黎沐风走得远一些,所以对身边来挑唆的那些,都当没听见。
他也不会去为黎沐风说话。
因为他很明白,说得越多,旁人越是嫉妒。
偶尔他也得批评黎沐风几句,让别人听着,心气顺一些,免得嫉妒太甚,反而折了黎沐风的前程。
但关键时候,该推谁,不推谁,他也有考量。
黎沐风陪着张勤民去了第二场。
同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江华静见了面,又由她陪着去见了另一位大领导。
过年比平日还忙。
张勤民结束了初五一天的行程,才有空和黎沐风说几句贴心话。
作为区委办主任,黎沐风前三天都陪着新任渤江区委书记周善民,走访视察过年的值班值守情况,这两天又陪着张勤民,着实辛苦。
张勤民点了支烟道,“沐风辛苦了,过年家里也没照顾到。”
黎沐风道,“是的,周书记刚到岗,工作热情很高。”
前任领导与现任领导的关系,是下属最难处理的。
黎沐风也是拿捏着尺度。
张勤民听了,笑道,“新同志,有干劲是应该的。”
黎沐风对着张勤民恭敬道,“向领导报告一下,明后两天要外出一趟,陪泳思和她家里进京一次。”
黎沐风其实不必同张勤民汇报这些,但是出于尊重,他仍然当张勤民是自己的直接领导。
张勤民笑容不变,点头道,“应该的,向几位老领导问好。对了,还有你父亲,他也是我老领导。”
黎沐风恭敬地应了。
张勤民抽完了手边的烟,说,“这么多年跟着我,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原来在基层你也干得风生水起,当两办主任,又是没日没夜。虽然换届安排你进了班子,当了常委,可实际职务还是没解决。沐风啊,只是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你也体谅一下。”
黎沐风道,“能够跟在您身边学习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我就踏踏实实做点实事。”
张勤民道,“你岗位经历丰富,也锻炼得很全面了,有机会,还是要往上走。”
黎沐风知道张勤民是为自己考虑,点头应了一声。
司机开了车过来停了,黎沐风为他开了门。
等他上车,又绕过去,把先前准备好的加班费给了跟着张勤民的司机。
司机是熟人,对着黎沐风比了个手势,开车走了。
送走了张勤民,黎沐风才打车回家,打开手机,一堆消息里,“同学少年多不贱”,是他的高中同学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群提示。
张家珉邀请“May玫”加入了群聊
“May玫”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这条消息之后,是长久的空白。
时间,是这天下午三点多。
而在祝玫入群之前,群里是热火朝天的聊天,一群人在发红包抢红包。
包括他的妻子黄泳思。
看同学群里,先前一群人还在拍黄泳思马屁。
发红包的起因,也是因为黄泳思的好朋友鲍淑娣考上了公务员。
能考上,的确是黄泳思求他帮忙打了招呼的。
只是他特地叮嘱过黄泳思,不要张扬,所以众人都很好奇,鲍淑娣到底是怎么考上的。
甚至有两个个性活跃的@了他,让他作为领导的,出来说两句。
可祝玫入群之后,消息就沉寂了。
黎沐风看完这些,选择了退出。
回到家,黄泳思已经整理好了明日上京要用的物品,全部都堆在了客厅里。
随着黎沐风工作越来越忙,职位越来越高,他们两个能够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刚结婚的时候,黄泳思试图培养一个和黎沐风一样的兴趣爱好。
每次她看到好笑的视频都会分享给他,但他只会分享给她无聊的时政内容。
偶尔她也会问问他这里面的门道,但每次都是他耐心的解释,而她仍然一脸迷茫的样子,次数多了他也不说了。
他没有勉强过她,只是说,“没关系的,不明白不要紧。”
她很爱他,也希望他能够一样的爱自己。
他们的感情似乎一直是平淡的。
可她永远记得,他参加九校大学生联合辩论赛,作为正方四辩,滔滔不绝陈述着责任感是个体在自我意识觉醒时候,才会拥有的产物。
讲到海瑞,讲到腐败,讲到法不责众,那些复杂的政治理论,在她听来天花乱坠。
可散场的时候,祝玫和他手牵手,两个人甚至能争论不休。
如果最后不是祝玫放手,她这辈子也没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
然而,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却被拉进了高中班级的群里。
黄泳思看着手机,对着高中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发呆。
儿子轩轩已经睡了,可她睡不着,披着衣服坐在了沙发上等他回来。
她初中的时候就已经爱慕他了,到如今,都快十八年了。
足够一个刚出生的孩童变为成人。
可是,这段婚姻里,始终有一个傀儡在暗中窥伺着。
那个女人,今天又出现了。
黄泳思咬了咬牙,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黎沐风把钥匙放在玄关处,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没有回答。
黎沐风坐在沙发上看她,祝玫进群这件事,黄泳思肯定是看到了。
他知道她会介意,所以看着她。
黄泳思抽了手。
黎沐风道,“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只是同学而已。”
黄泳思反问,“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特地跟我说这些?”
黎沐风将她拉进怀里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她都过去了。”
两个人的手机又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同班同学又有人发了条消息:哇,祝玫啊,现在在哪儿发展?
祝玫大概此时得空了,回了一条:在花城,有空来玩。
对方道:我现在在国外,以后回来了,大家同学聚聚啊。
群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发消息的那个人,也曾是祝玫的暗恋者之一。
黄泳思看了一眼手机,放下了。
黎沐风看了看她。
黄泳思沉默了一下,问,“你真的不恨我么?”
黎沐风奇怪问,“什么?”
黄泳思过了会儿才说,“当年,你们大四分手之后,我们刚刚在一起那会儿,我让我舅舅去警告过她,你妈妈,嗯,也找过她。”
黄泳思看着他的脸色,吞吞吐吐道,“江口……那个……”
她那个曾在江口镇派出所当所长的舅舅。
祝玫是江口镇乐安源村人。
当年分手的最初,他们都不舍得,却总是争吵。
最后不知为何,一步步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决绝。
他想知道祝玫为什么那么恨他,祝玫却总是不说,避而不见,直到最后,彼此无话可说。
婚后的某一天,黄泳思和他母亲因为儿子轩轩吃什么牌子的奶粉而大吵一架。
他母亲气得离开了他们家,发誓再也不会来受气。
他回家安抚母亲的时候,他母亲说漏了嘴。
说懊悔不该找一个背景这么强势的女人,说后悔当年去找了祝玫。
那时候,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包括他母亲去找过祝玫,给祝玫送黑色的伞,希望他们散。
包括他母亲曾羞辱祝玫,说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农村孩子,不配进黎家的门,甚至,把祝玫写给他的情书,当大声读出来,让祝玫出丑。
那年的分手太惨烈。
惨烈到他没有告诉祝玫,他曾有过的卑微心事。
在祝玫身边,他不够自信。
所以面对她的恨意,他退缩了。
他能给祝玫的实在太少。
在现实面前,爱情不堪一击。
可相爱的两个人,居然是用恨收场,的确让他很难过。
但他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也有了责任。
八年多过去,他只能承认,他们有缘无分。
唯一的盼望是,她能幸福。
黎沐风站起身,黄泳思拉住了他的手,可怜兮兮地问,“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明明是她抛弃了你。”
黎沐风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坐车,会很累。”
黄泳思从背后抱住了他,哭着说,“你为什么总是忘不了她?背叛了的人是她!”
不是的。
并不是谁背叛了,只是他们没有能够走下去而已。
他们的缘分尽了,多一天都是没有的。
黎沐风拍了拍黄泳思的手说,“早点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她哭着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她如果回头了,你会不会——”
黎沐风打断她,很坚定的说,“不会。你都已经是轩轩妈妈了,我也是轩轩爸爸,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黎沐风拿开了她的手,抱了抱她说,“我先去洗澡。”
黄泳思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擦干了眼泪问,“今晚喝了多少?”
黎沐风淡淡道,“不多,十个人就两瓶茅台。”
黄泳思终于收起了啼哭,又带着点试探地埋怨道,“你过年也就除夕露了个面,这么忙,家里都顾不上。”
听着黄泳思的埋怨,他说,“我知道,所以辛苦你了。”
他拿了换洗衣物,去浴室洗澡。
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黄泳思任劳任怨,在阳台拿了拖把过来,把地板拖干净。
放了拖把后,黄泳思对他道,“前两天有几个人来给你送了礼,我给你发过消息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还要往上走,很多人情需要把握。
想来他家送礼的人不少,但他很早以前就同黄泳思约定过,收到东西一定要告知对方,具体尺度,他来把握。
他走到阳台上,黄泳思指着那些,一样一样对他道,“这几盒补品是那个吴总送来的。”
吴总是一个地产开发商,看上了新江新区的一块地,想让他这个大管家帮着和周善民牵线。
他走过去,打开了礼盒,拿出了礼品一一检查,确认只是几盒补品,于是放去了一边道,“明天正好带进京,你大伯先前找了几个领导关照我,这次去京城也要送一送。”
黄泳思说好,又指了一个红色袋子道,“这个是台历和一瓶酒,方艳萍,我们的初中同学。她弟弟想考你们区委办的公务员,这是她拿来的酒,说是面试时候,请你帮她弟弟指导指导。”
黎沐风打开了袋子,台历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三根金条。
黄泳思看后也有些懵,没想到方艳萍出手这么大方。
她问,“这可怎么办?”
黎沐风说,“你过完年,请方艳萍吃一顿饭,就和她说今年放出去的位置都有人了。”
黄泳思惊讶问,“真的吗?”
黎沐风道,“当然是假的。还没考呢,你就先收了她三根金条,考上了她得怎么谢你?以后她弟弟要提拔了,还来不来找你?没考上再退,你退都退不回去。干脆让她死了这份心,以后就不会来找你开口了。酒和台历留下,请她吃饭当回礼,金条你当面退回去,叫鲍淑娣一起,当个见证。”
黄泳思在国企混了很多年,以前做行政文秘,去年提了副总,但业务也不通,对场面上这些是完全不在行的。
而且她耳根子软,听什么是什么,不会多想。
也是因为她为人单纯,所以黎沐风对她总是存了一份歉意。
黄泳思分类放好,另外还有一些,是供应商送来的,价值都在两三千元左右的实物。
价值太高的,他都让黄泳思退了回去,或者想办法等价兑换实物。
黎沐风一一安排好,黄泳思就帮着收拾。
这些东西只是用来流转的。
从这个人手上流转到另外的人手上,彼此记一份情,如此而已。
明日要早起,今夜得早睡。
然而午夜梦境之中,他闻到了熟悉的馥郁花香。
青春时代那个倩影,再度浮现在梦境之中。
弗洛伊德说,梦是一个人与自己内心真实的对话。
可醒来之后,面对的是粗粝的生活。
真实的内心,在梦醒时分,被再次压抑了回去。
醒来空余惆怅。
前欢休要思量。
爱的太刻骨的人。
往往。
有缘无分。
叶墨珲在年前,同孟盂兰办了离婚。
两个人其实坦坦荡荡,只是兄妹而已。
孟盂兰深爱林修敬,林修敬……嗯,大概也一样。
但林修敬的行为很难评。
自从得知孟盂兰是大院子女之后,林修敬的心态就起了变化。
倒不是说想要攀附富贵,反而因为孟盂兰的背景,怕被贴上趋炎附势的标签,所以非要先立业后成家。
他一声不吭报名去了最南边,执行飞行任务,一次就是大半年,彻底失联。
孟盂兰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为了留住林修敬,在避孕套上戳了洞,怀孕了。
谁知林修敬彻底失踪,她又疯了一样,想随便找个人嫁了。
孟盂兰这样的家庭背景,想随便找个人嫁了还不容易么?
同是院子里一起长大的刘家、李家那些不成器的儿子,早就对她有想法。
多少人想和孟家联姻,一步登天。
能攀上孟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孟盂兰她爸孟岐山,在军中供职,当时刚刚授衔。
正在军中轰轰烈烈搞反腐,压力大,阻力多。
可女儿出了这样的事,还被传扬开了,实在丢脸。
也让他的反腐,阻力重重。
最后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孟盂兰又怀了孩子,简直没有办法收场。
叶墨珲那年刚好要派去驻非,临走前特地去看望了一次盂兰。
想到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因为混账男人的残忍负心而留下了终身遗憾,他不由得心疼孟盂兰,也怕盂兰遭遇同样悲惨的命运,于是就说,他娶。
反正他是叶家最不成器的第四代,名声什么的,他也不看重,当个便宜爹又怎么样呢?
他也同孟盂兰约定,如果不想继续,随时可以结束这段婚姻。
而孟盂兰也坦诚,说如果叶墨珲找到了爱人,她也可以随时退出这段关系。
可怜的盂兰,最后孩子早产,自己受了很多罪。
他去乍德第一年的休假,45天,没有回国,陪着盂兰在非洲大草原上驰骋。
两个人在旷野的旱季,欣赏非洲草原的粗犷之美。
虽然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可感情上却只是一对兄妹。
他们对彼此没有欲念。
在一起,只是给了对方最温暖和纯真的陪伴。
叶墨珲觉得人生也不是非要爱情不可。
叶墨珲本科毕业之后就进了商贸部。
作为家中最不成器的一个,他虽然也是清大本科毕业,但在学术上,毫无建树。
毕业之后就从政,在商贸部还是一线部门的时候,被派去做驻外使馆商贸处的工作人员。
刚进商贸处,他爷爷就打电话给自己的学生,要求让他去最艰苦的地方。
好么,人生最青春的岁月,就在尼若尔大使馆干了四年,从办理护照,到参与各种会晤,接待,迎来送往。
虽然看着层级很高,但是每日琐碎的事情更多。
期间有两次出差,回尼雅梅的路上,差点被抢劫。
好在小时候被扔去军营学过格斗术,倒是有惊无险。
但回到使馆就染了登革热。
就算打了不知道多少疫苗,该得还是得了。
发烧,打颤,全身疼痛,眼睛就像要爆开一样。
使馆隔离条件有限,他一个人在顶楼最角落最热的房间单独住着,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痊愈。
那一个月,整个使馆的工作人员都瘦了。
因为他是他们使馆唯一会做中国菜的。
他一病,大家都跟着受累。
吃不好,那是真不快乐。
痊愈后第一件事,就是他这个大病初愈的人,做饭慰问全使馆。
使馆众人欢天喜地。
四年外派回国之后,部里领导本想让他转去业务司局工作,结果父亲出面,让他继续待在驻外司里,虽然职级一直在升,但主任科员而已,也不过是个打杂的。
好在他这个人也没什么上进心,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时候他妈天天催着他结婚。
司里领导问他新一轮外派去不去,他怕待在京城被家里唠叨,于是选择再度外派。
这一次,又把他扔去了死亡之心的另一边,乍德。
遇上盂兰出事,他倒也是结婚了,但这婚结了和没结一个样。
从乍德回来之后,他就进了现在这个司,负责商业贸易的相关业务。
每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几个交易会和一些促进商业贸易的政策起草。
今天虽然是过年长假期间,他却一大早被叫回部里加班,赶一个材料。
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材料,和旁边案上一沓厚厚的资料。
他晃着椅子,看着格子间的外面发呆。
人生,难道就要虚耗在这一爿格子间里了吗?
好友李复之打来电话。
叶墨珲说自己在加班。
李复之道,“你这也太苦了吧。”
叶墨珲说,“当年被骗了啊,我还当公家这碗饭真的是一张报纸一杯茶呢。”
李复之笑道,“你做梦呢?你爷爷,你大伯,你爸,哪个不是没日没夜的?”
叶墨珲道,“他们是高级领导,我不一样,我屁民一个。”
李复之道,“听说你都正处了,33岁正处,你要追平你哥了?”
叶墨珲道,“你听谁瞎说的?”
李复之道,“上次碰到,你不就已经是三秘了吗?两年过去,差不多了。”
叶墨珲道,“狗屁,副的。我们这种就是干活的,级别上去了,也就加个几百块钱,穷得很,在京城一抓一大把。大政策我们说了不算,小政策现在都是地方上定的,我们也没有建议权。”
李复之道,“急什么?我们都等着你节节高升呢,升上去了,能量就大了。”
叶墨珲道,“拉倒吧,我这已经是见顶了,纯粹走技术路线。我们家会节节高升的,只有琮哥了。你不知道我是我们家的二等公民吗?头上十万大山压着。”
李复之道,“不至于不至于,你又不差。”
叶墨珲道,“别了,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在体制内躺平,他们卷他们的,我躺我的。”
李复之嘿嘿直笑道,“老子信你个鬼!”
叶墨珲道,“爱信不信,我只希望今天这种日子我能太太平平睡个懒觉,而不是特么的来单位加班。你有富婆朋友的话,请介绍给我,我现在单身了。”
李复之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要不要?”
叶墨珲来精神了,问,“什么样的?长得漂亮吗?”
李复之笑道,“你这人不行啊,鱼与熊掌不能兼得,美貌与财富不能并存。”
叶墨珲道,“你不够朋友啊,我想的美一点怎么了?我还想三妻四妾,如花美眷呢。”
李复之道,“我都怀疑你被策反了,乍德是多妻制,你是不是想留在当地啊?”
叶墨珲道,“我对种族没有歧视,黑人朋友也不少,白人朋友也有,但我还是喜欢中国的花姑娘。”
李复之嘿嘿笑了一声道,“行吧,给你介绍的这个是敏敏留学生同学,刚从德国读完博士回来。”
叶墨珲道,“女博士啊?很难撩的。”
李复之道,“人家家里是做生意的,之江人,你懂的。”
叶墨珲连忙说懂,让他发来了联系方式。
两个人相约一聚,挂了电话。
叶墨珲加了对方的微信,对方过了很久都没通过。
富婆嘛,矜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叶墨珲继续埋头改材料。
写材料是最折磨人的事,尤其是上面的大材料,二三十稿都算少的。
有些甚至改个上百稿,改到吐。
但这些政策或者方案到了地方上一配套,却背离了初衷,变得面目全非。
他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看着是很体面的一份工作,可是薪资低,无效加班多,每天都是文来文往,实在很无趣。
其实他有点想正儿八经成家了,33岁了
从毕业到现在十一年,如果下一轮驻外,他爷爷又把他扔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难道他真的要在驻地找?
虽然曾经幻想过异域风情的美女,但他还是更喜欢传统女性。
其实别的都不重要,他只想要一个聊得来的人,每天有个人发发消息,说说话。
要求就是这么简单,但实现起来竟如此困难。
正胡思乱想着,办公室座机响了。
叶墨珲一看是唐司长,连忙接了起来。
唐司长笑道,“墨珲,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我想你今天应该也加班,过年没有回家陪陪爷爷和家人吗?”
叶墨珲连忙道,“临时有份文件,改完马上就去了。”
唐司长道,“真是辛苦了,来我这里坐坐?”
唐司长从前是叶墨珲奶奶的学生,奶奶虽然已经过世了,但唐司长一直很关照自己。
他们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要得到好的社会资源很容易,要在一个地方工作得顺顺利利也不难。
家里长辈都位高权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帮忙说句话,分量也是不轻的。
所以别人会不自觉给他更多的关照,也不会轻易去给他设置障碍。
如果家里不自己设置门槛,他们绝对是出生就已经在终点站着了。
在办公室搜罗了一圈,翻出了一盒上次出差去伊国出差带回来的椰枣,以及一盒西洋参,上楼去找唐司长。
他敲了门,唐司长早就为他泡了茶。
叶墨珲提着东西进门,把门关上,对唐司长道,“先前出差回来就想给您送来了,但您一直在外考察,没有机会,今天刚好,给您拜年。”
唐司长笑着说不用,叶墨珲却直接把东西放在了他茶几的一侧。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唐司长问叶墨珲,“上次碰到你父亲,他说一直想让你去基层锻炼锻炼,我想着你先前驻外一直都去艰苦的地方,还要怎么锻炼才行啊?我说他啊,真的是太严格了。”
叶墨珲道,“家传,我爷爷对我的叔伯父亲也很严格。”
唐司长道,“好啊,家风严格是好事,爱子,教之以义方,我要像你的爷爷和父亲学习啊。”
叶墨珲忙道,“唐司,我要向您家小艾学习才是,她可是名校高材生,现在已经是博士了吧?”
唐司长听他提起自己的爱女,一张脸笑得慈祥。
唐司长话题仍然转回了他身上,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想不想去基层工作?当初你哥一毕业就下去乡镇任职,不少人都很吃惊,现在看看,你爷爷是有远见啊。”
叶墨珲道,“是的,懋(mào)琮哥比较务实,也有能力,但我这个人就比较普通了。”
主要是,他并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其实随遇而安就好。
在部里都是熟悉的业务,他做熟了也就好了,像大多数中层一样,以他这个年纪,到退休要混个巡视员还是没问题的,安安稳稳一辈子,这状态就很舒适了。
唐司长道,“我知道,不过这件事,你可能还是要听听你父亲的意见。”
叶墨珲在心里暗叹一声,果然自家爷爷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定是老爷子又怂恿他爹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离婚了,他爷爷想让他精忠报国的念头肯定又起来了。
要不是公务员不能纹身,他背上一定刺着精忠报国四个字。
可他对自己定位清晰,他是条躺得平平的咸鱼,怎么翻,也还是条咸鱼。
但表面上,他恭敬地对唐司长道,“唐司,我服从组织安排。”
唐司长笑了笑,又鼓励了一番,倒是问了一声,“袁亮刚来,你和他相处,还适应吧?”
叶墨珲倒是不意外唐司长有此一问。
他和处长袁亮的确相处得不愉快,应该说处里上上下下,和袁亮处得都不愉快。
袁亮那人急功近利,只想自己出名,不管客观实际。
很多事情问都不问,就想当然的做了。
叶墨珲也理解,袁亮原先是在地方上工作的,又当过部门一把手,自己说了算惯了。
来司里做了业务处室的处长,习惯了按照地方上的工作方式来处理部里的事务,自然和他们这些一直在部里工作的人处事方式上不太一样。
其实他也知道,唐司长应该也不喜欢袁亮。
但在部委,上司和下属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能做的,只是尽力去适应。
叶墨珲不好当着唐司长的面说袁亮的坏话,于是道,“袁处长很有基层经验,我从他这里学到很多。”
唐司长扯了嘴角,笑得不太明显,只是点头道,“你多配合他。”
知道唐司长也有难处,袁亮作为交流干部,也是组织上关注的,如果闹得难看了,唐司长也交代不过去。
叶墨珲谦恭道,“应该的,这是我的本分。”
唐司长看了一眼手机。
叶墨珲一看唐司长下意识的动作,就知道他想结束聊天了。
于是连忙起身道,“唐司您忙,我先去改材料了。”
唐司长微笑起身,同他握手道,“问候你父亲和爷爷,新春快乐。”
叶墨珲微微躬身,态度谦逊。
他说,“也祝您新春快乐。”
从唐司长办公室出来,叶墨珲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就知道他家爷爷和他爹不会安分,果然是在谋划着怎么让他鞠躬尽瘁。
苍天啊,天知道他只想早点退休,找个有钱的老婆嫁了,安稳度日,相妻教子,那才是人生赢家的生活。
前两次外派,一次疟疾一次登革热,他差点没了半条命。
总不能再来一次埃博拉或者出血热吧?
就算他不争气,也没有到以死谢罪的地步啊,他还想留着小命享受人生呢。
看过那些贫穷落后动荡的国家,回到祖国,能在和平年代安稳度日,怎么就不香了?
干嘛要瞎折腾,真是!
空有一腔躺平的壮志,无奈被迫强直地站起。
可真是,想想就气。
不过他气归气。
母亲大人的电话来了,她和父亲大人上一档拜访已经完成,让他去接驾。
叶墨珲连忙谄笑答应道,“遵命,皇后娘娘,小的马上就来接您。”
也不管材料有没有改完,内网发给了袁亮,关电脑走人。
他完全忽略了手机上,刚刚通过的博士富婆,发来的“你好”表情。
叶墨珲开车去接自己的父亲母亲。
他们先前去看望一个老朋友了,这会儿刚从对方家里出来。
叶墨珲的车开到的时候,他的父母在和两个年轻人说话。
叶墨珲看到那个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等那人转身过来,他才确定,那是他的小学兼初中同学钟绍阳,也是当年班上有名的“狗腿子”,专爱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叛徒”。
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应该是他的妻子吧。
快二十年过去了。
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
读初中的时候,他和黄沛等人在课间偷偷尝试抽烟,被风纪小组长钟绍阳发现了。
他们让他别告诉老师,可钟绍阳转身就去找了班主任,他们八个男生被班主任留了校,找了家长。
第二天,有两个仗着家里长辈官大,背景硬,把钟绍阳堵在了校外。
具体做了什么不知道,但钟绍阳第二天上学,看到他们就躲。
他知道之后,觉得钟绍阳活该。
事情后来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扔了钟绍阳的书包,考试时候,把钟绍阳的卷子换成了白卷。
霸凌,有时候是会从一次偶然事件,演变成一种群体无意识的。
愈演愈烈之后,钟绍阳开始厌学,上学时候不敢上厕所,有一天甚至憋不住尿裤子了。
如此一来,他更成了众人取笑欺凌的对象。
钟绍阳的妈妈终于发现了异常,找到老师,认为自己儿子被霸凌了。
因为也没有证据,几乎是全班男生参与的闹剧,大家都串通一气,硬是没人承认。
最后班主任没办法,提醒了他们这几个平日里最难管教的孩子的父母。
那一周的周六,陵园里,八个墓碑前,分别跪了八个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和黄沛是被罚跪得最久的两个人,从开园跪到关园。
此刻,再看到钟绍阳,叶墨珲内心倒是有些歉疚。
现在回想起来,那阵子钟绍阳被欺负得那么惨,他母亲却过了很久才发现,可见他家里对他也不够关心。
而钟绍阳当年找老师揭发告状,不过是希望得到老师的肯定和表扬,以此弥补他在家被忽视的种种吧。
他如今理解了当初的钟绍阳,也愧疚于自己年少时的狭隘。
虽然他没有参与,但默认,也是一种助长。
叶墨珲停了车,下了车去,同钟绍阳打了招呼。
钟绍阳笑得腼腆,为叶墨珲介绍了他在联络部工作的妻子。
叶墨珲道,“我们好几个同学都在联络部吧?”
钟绍阳点头称是,说了几个名字。
叶墨珲道,“先前我作为商贸部工作人员也外派过,外派很辛苦。”
钟绍阳妻子问,“外派去哪里?”
叶墨珲说,“尼若尔和乍德。”
钟绍阳妻子赞叹道,“理想崇高啊,那都是非洲最落后的国家。”
叶墨珲说,“还好,就是气候比较恶劣。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钟绍阳道,“我现在在高校实验室工作,还能兼顾一下家庭。”
黄静问,“孩子多大了?”
钟绍阳带着些幸福的神情说,“三岁了。”
黄静羡慕道,“你爸妈有福啊,三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钟绍阳的妻子腼腆说是。
叶煦铤道,“老钟培养得好。”
黄静也笑着点头。
那时候,叶墨珲的父亲叶煦铤是钟绍阳父亲的直属上司,所以出了那件事之后,他差点没被他爸打死。
都已成人,彼此再见面,自不会提那些过往。
但叶墨珲想起,仍是会为当年的自己而感到惭愧。
他递过手上的袋子道,“上次去伊国带回来的,小玩意,送给你女儿,一份小礼物。”
那是他原本打算送给别人孩子的一个小金饰,但今天看到钟绍阳,他就从车上拿了下来,想要弥补自己当年做过的荒唐事。
钟绍阳连连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不用的,墨珲,我们都这么多年同学了,你别客气。”
黄静却看了看自己儿子,对钟绍阳道,“你别跟他客气,收着吧。”
钟绍阳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他妻子也试探地询问他。
两个人一看就是伉俪情深的模样,凡事有商有量,给对方充分的尊重。
此刻的钟绍阳,倒是让叶墨珲觉得很羡慕。
其实,他也想要一个这样的人。
两边又辞让了几个来回,最后钟绍阳的妻子还是收下了。
黄静满面笑容道,“这就对了嘛,给孩子的,收着收着。”
叶煦铤也说,“小钟,问候你爸爸,自从我去了地方上任职,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钟绍阳连忙称是,又说了几句贺年的吉祥话。
接了父母上了车,不出所料,母亲黄静叹了口气,对叶煦铤道,“你看,人家小钟孩子都三岁了,你再看看你儿子。”
叶煦铤道,“一点也不像我。”
黄静说,“也不像我。”
叶墨珲想,他应该是像司机。
但这话他也就腹诽,只怕说出口,又给了他俩批斗自己的把柄。
他们夫妻常年分居,但感情一直很好。
唯一的矛盾点就是这个儿子。
如今随着他成人,他们也与对方和解了,甚至可以说是同仇敌忾。
叶墨珲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是很有意义的,在叶家作为一个主要矛盾,吸引了全家的火力,颇有一种向我开炮的壮烈。
黄静感慨道,“小钟现在可真好啊,爱人是外交官,自己又搞科研,从小就不让他爸妈操心。”
叶煦铤听着妻子的话,坐在后座的另一边,冷哼一声道,“你儿子当年对人家做了混账事,现在也算有报应了。”
叶墨珲摸了摸眉骨,继续开车,不答话。
黄静道,“他今天也知道给人送东西弥补,不算无药可救。还有,他是你儿子。”
说到这一句,夫妻两个同时叹气。
叶墨珲一个急刹。
一辆闯红灯的电瓶车飞驰而过。
叶墨珲好脾气。
黄静说,“不就是说你两句么?我们夫妻加起来也超过100岁了,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吗?”
叶煦铤说,“开车毛毛躁躁的,做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
他俩是看不到对方闯红灯吗?
要不是他开车谨慎,这会儿那辆非机动车得趴地上。
叶墨珲悠悠地叹了口气。
黄静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叶墨珲呵呵笑着说,“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对您二位有意见?”
黄静对叶煦铤说,“你看看,还没说两句,他就不耐烦了。”
叶煦铤一声长叹。
叶墨珲想,想叹气的人该是他才对啊,这俩人真是现代赵高,指鹿为马,颠倒是非。
黎沐风一家人赶往京城的时候,地上还有积雪。
这一路冰雪路途,他特地让驾驶班的司机开得慢一些,安全第一。
他们这次上京,要拜访的是黄泳思的大爷爷。
黄泳思的大爷爷黄奭(shì )退休多年了,曾经主政陆南,后来在京城任职。
繁都是从陆南单列出去的一座城市,作为中部最重要的城市之一,最初的发展定位,就是黄奭定下的。
如今看,他对繁都的定位,相当高瞻远瞩,有战略眼光。
黄奭退休后住在京城郊区的别院里,那个区域,管理很严格。
黎沐风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样一个大人物扯上关系,虽然他父亲也是从政的,但和黄家相比,只能算是个小吏。
他不曾想自己的同学黄泳思,会是黄家的远亲。
更不曾想同祝玫分手之后,会被黄泳思表白。
他母亲张芬当年极力劝说他接受黄泳思。
在他母亲看来,只要他的婚姻和事业超越了他的父亲,那就是有出息了。
他父母早就离了婚,关系一直很恶劣。
他母亲对他父亲心存怨恨,所以就希望自己儿子能够为她争一口气。
至于他父亲黎顺,倒是同他客观讨论过这场婚姻。
他父亲告诫他,如果选择了这样的婚姻,就必须对其忠诚。
否则,一旦婚姻破裂,他的事业也会受到很大冲击。
应该说,同黄泳思的这段婚事,除了他无法不管不顾地投入感情之外,别的都很好。
人生的选择,往往就是硬币的正反面,有得就有失。
黄家家教极严,每年会让他们一家老小上京拜年。
明着是拜年,实际上是不放心他们,怕他们在地方上打着黄奭等人的旗号胡作非为。
所以要让他们过去,给他们这些亲戚敲敲警钟。
上京的路上,有几段拥堵。
儿子轩轩是车上的开心果,能够分散老人家们的注意力。
女婿作为一个外人,倒是可以安心闭目养神,回复一下过年期间的拜年消息。
拇指落在班级群的聊天记录上。
他点了进去,翻到了祝玫发的那条消息。
点开了她的头像。
是祝玫的一张形象照。
还是那么漂亮。
祝玫父母早亡,她渴望家的温暖。
而他母亲,恐怕不能接受一个乡下女孩做媳妇。
即便祝玫再优秀,恐怕他母亲都会觉得丢脸,而强烈反对。
但祝玫的个性强势,要她向自己母亲低头,也是不可能的。
只怕,他们也走不到最后。
想到这里,他有些心酸。
强迫自己划走了她的照片,切换了对话框。
分手多年的情人,不适合再有任何的联系。
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
在肃穆的气氛里,黎沐风望着长长的车道边,高耸的树木,只觉得萧索。
再有权势的人,也要退出历史舞台。
独自面对人生苍老,岁月流逝。
警卫核对了来访人的信息和证件,放他们进去了。
黄泳思的爷爷黄惮道,“嘿,这些人,我来了这么多次了,都还不认识我。”
奶奶道,“认不认识你都得查,就是这么严格,列宁与卫兵的故事,你又不是没听过。”
严淑笑道,“别人还没这个待遇呢。”
黄泳思倒是关照儿子轩轩,“一会儿见了人,要问好。”
黎沐风只是看着车缓缓开过了第二个路口,指点司机该怎么走。
到了黄奭住着的别院门口,司机按照黄泳思的吩咐,把要送的东西搬下了车。
黄奭的生活秘书到门口来同他们打招呼,还道,“煦铤书记带着夫人和公子来给黄老拜年,正在里面。”
爷爷黄惮(dàn)点点头,又问,“我们能进去吗?”
生活秘书没有回答。
黄博达道,“我们就去厅里等。”
生活秘书有些犹豫,黎沐风看到了,倒是拉着黄泳思,示意在院子里等。
谁知,爷爷黄惮已经背着手,扯开了嗓子,叫了声,“大哥,我们来了。”
黎沐风于是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一起进去了。
正厅里,黄奭在同叶儒平的二儿子叶煦铤说话,同来的还有叶煦铤的夫人黄静和儿子叶墨珲。
叶煦铤笑道,“这次回来迟了,各处拜年都晚了一些,黄伯伯请见谅。珲珲前阵子去伊国出差,带了点东西,摆不上台面的,给您和家里人尝尝鲜。”
黄奭点头笑。
一旁的叶墨珲和黄奭的孙子黄沛站在一处,二人从小在大院里一起长大。
如今两个人忙着各自的事业,难得相见,话也不停。
黄沛问,“中午跟你爸见朋友去了?”
叶墨珲道,“是啊,跟我爸以前的同事一起吃的饭。”
黄沛道,“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关系了。”
叶墨珲道,“前面我还看到了钟绍阳。”
黄沛啧了一声道,“想到这个人我就膝盖疼。”
叶墨珲说,“上午的时候,之哥还给我打电话了。本来说要看我,结果倒霉催的,我早上还去单位加了个班。”
黄沛道,“我们这些打工人一样的好吧,刚刚还在楼上改了一个商务材料,我们这边是放春节了,大洋对岸人家干的热火朝天呢。”
叶墨珲笑道,“就是卷呗。”
黄沛道,“赚别人的钱,让别人没钱可赚。”
两个人都笑了。
黄沛道,“既然之哥想见你,晚上我正好约了张恕,干脆我们四个一起。”
叶墨珲说好,并道,“地址发我,我第二场赶过来。”
过年期间,是他们这些孩子最忙的时候,大家都要赶场子。
黄沛对着刚进来的黄惮一家子努了努嘴道,“我也是第二场。”
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心领神会地一笑。
就算他们自己不想走动,别人也会想往他们家里走动。
有时候,门庭若市还是门可罗雀,真的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想要倒贴的人太多,他们还得防着,免得被人带沟里。
黄惮带着一家子人进了门。
黄博达看到叶煦铤,笑道,“叶书记,好久不见,有空来我们繁都看看?都是邻居,互相帮衬。”
叶煦铤在黟中任三把手,黄博达这么说话,真是有些不知轻重了。
陪在一旁的黄奭长子黄仲玺,淡淡看了他一眼。
而黄奭则当没有听见。
叶煦铤很客气地同黄惮握了手,又同黄博达握手,笑了笑道,“去年还去调研过,回到繁都很是亲切,一线劳模的精神令人感动。”
叶煦铤曾在繁都任职,说亲切,也不是虚言。
黄博达现在在繁都市某个区里当工会主席,劳模评选都是工会评的,叶煦铤这番话,给足了黄博达面子。
黄沛对叶墨珲道,“你家老头子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叶墨珲道,“你家二位才真叫虚怀若谷。”
黄沛呵呵一笑。
场面上的这种虚伪,他们看的太多,一身反骨,颇有些不屑。
但如今出了社会,也得学这些场面上的话术。
叶墨珲的目光移向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黎沐风和黄泳思。
看到黎沐风,叶墨珲不由想到了那个野丫头。
黎沐风的前女友。
不知分手后,她是不是和普通女人一样,也会哭鼻子?
当年那么泼辣,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想不到也会失恋。
没来由的,叶墨珲不太喜欢黎沐风。
虽然他也不喜欢那个野丫头,但是对于这种现代陈世美,他更没有什么好感。
家里几个长辈们还在讲着客套话。
叶墨珲看着黄博达身后站着的黎沐风,黎沐风也再度看向他,还同他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叶墨珲没有笑,但也微微颔首回应了。
或许在黎沐风看来,他有点太高傲了,但对叶墨珲而言,他着实没有同黎沐风客套的必要。
他父亲叶煦铤同黎沐风父亲黎顺也算是同僚,或者说,是没有隶属关系的上下级。
当初他父亲得知黄泳思和黎沐风结婚的时候,还说过一句“想不到”。
据说,黎沐风是当年他们繁都机关干部的孩子里,为数不多的成绩优异,且一毕业就子承父业进了体制的孩子。
叶煦铤还说过黎顺,说黎顺不怎么样,但儿子却教养得不错。
反正言下之意就是,他自己的儿子没教好呗。
他家爹妈对他的嫌弃,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而叶墨珲也觉得“想不到”。
想不到,人世间的好事,都能被黎沐风一个人占了。
黎沐风自己家里条件不错,曾经谈过的女朋友又那么动人,如今找的老婆也很有背景,有着人模人样的外表,工作颇为体面,提拔也不会太慢。
这样顺风顺水,真是让人“想不到”。
还在出神,叶煦铤已经准备告辞了。
黄沛用胳膊顶了顶叶墨珲,叶墨珲连忙也起身,同黄奭等人打了招呼,从客厅里退了出来。
晚上父亲的几个朋友约了吃饭,他当然也得跟着。
从小他就深刻地体会到,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的痛苦。
黄沛发来了第二场的地址,叶墨珲回复了收到。
上了车,母亲黄静坐在后头,叹了口气。
叶煦铤端坐在一旁。
黄静对叶墨珲道,“你要是早点收收心,好好和盂兰过日子,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没个孩子。你看看,黄泳思儿子都六岁了。”
别人的生活总是刺激着他的爸妈。
他爸妈的生活大概也是太过顺风顺水,所以缺少刺激。
这一次,又是因为黎沐风的儿子,刺激到了母亲大人。
每次说起这些,他母亲便不再是公司里风风火火的女强人,而跟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两样了。
叶墨珲道,“我和盂兰不一样。”
黄静问,“怎么不一样了?是你少条胳膊,还是缺条腿,都是正常人,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你和盂兰都结婚那么多年了,怎么就过不好日子呢?不是你自己说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吗?”
那能一样吗?
他与孟盂兰的婚姻有名无实。
当时他纯粹是为了挽回一下盂兰的名声,所以英勇牺牲自己。
不过,双方父母一直希望他们能在婚后培养出真正的感情。
可他知道盂兰心里有人,他自己也对盂兰无意,加上又一直驻外,彼此没什么共同生活的基础。
所以结婚只是个形式,实质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彼此相处,也只是兄妹情的延续。
俩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对方什么样子没见过,要有感情早就有了,还用等到那么晚么?
叶墨珲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便道,“妈,我大哥也离婚了,大伯母不也没说什么?”
黄静道,“他们有希希啊。”
不孝有三的叶墨珲无言。
叶墨珲道,“既然如此,不如我找个女人生个孩子带回来?”
越说越不像话了,叶煦铤终于出声道,“胡闹。”
叶墨珲叹了口气想,如果早在十几年前,他还是个不成熟的学生的时候,他母亲有这种想法,倒也不是不能实现。
可如今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要是还能在外面把女人肚子搞大,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但他纯粹的胡说八道,他爸妈好像还真的能信。
啧,他的形象反正是塌到海平面以下了。
叶墨珲道,“做爷爷奶奶这种事,没什么好的,深度套牢,我怕你们不习惯。”
叶煦铤问,“看你这样一事无成就挺好,是吗?”
黄静说,“估摸着他自己觉得好的不得了。”
叶煦铤冷哼一声,又叹了一声,拍了拍黄静的手。
好么,夫妻二人整一个统一战线,联合起来对付他了。
势单力孤的叶墨珲在家庭地位这件事上,从来不做挣扎。
随他们怎么认为,任凭他们臆测,说了也没用,他们宁愿把他想得十恶不赦,也不会觉得他有一丝一毫可取之处。
冤枉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心心念念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只是他们习惯性地忽略这个事实。
想到柳梅儿,叶墨珲就不再言语。
黄静问他,“你和盂兰真没可能挽回一下了?”
叶墨珲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感情挺无望的,也一起讨论过,是不是应该考虑把这段婚姻变成真的。
两个人甚至尝试过想要肌肤之亲。
但刚拉了对方的手,两个人就都笑场了。
如今,盂兰的爱情鸟飞回来了。
可他的爱情鸟呢?
这辈子,还有可能吗?
黄静咳嗽了一声问,“外面那个女人呢?”
叶墨珲一愣,才明白母亲问的是传闻。
传闻他有个情人,是一个酒店集团的副总,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子,他同那女人因为家族背景问题不能在一起,那女人只能带着球跑了,又和一个路人甲结了婚。
八卦是这样的,反正怎么狗血怎么来。
事实远不是这样。
这么离谱的传言,他爸妈也会相信,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叶墨珲说,“如果你希望传言是真的,我现在就给你搞一个儿媳妇和便宜孙子回来。”
叶煦铤听不下去了,说,“你都三十好几了,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叶墨珲问,“以后我左脸贴个李逵,右脸贴个钟馗,这俩把门的你觉得怎么样?”
叶煦铤说了句,“混账,好好跟你说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叶墨珲闭了嘴,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他家的这位官老爷可真是难伺候。
母亲黄静问他,“那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婚姻又不是过家家,不能儿戏。”
叶墨珲说,“我知道。”
叶煦铤冷哼一声,看他宛若看智障。
黄静道,“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那你倒是带个人回来呀,你知道个鬼知道。”
无言以对的叶墨珲,知道自己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还遭爷爷嫌弃的讨债鬼。
好在终于是到了下一站,叶墨珲先下了车,默默当个搬运工,让这个愁人的话题终结。
黄惮一家人进了黄奭的别墅,还有几个在京的亲戚,陆陆续续来了。
一年一度的家庭聚会,场面热闹。
黄奭叫了黄惮一家去厅里坐,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黄奭的大儿子黄仲玺现任北宁的一把手,也在一旁陪着父亲。
家常话说得差不多了,黄奭看了一眼黄仲玺。
黄仲玺起身,对黎沐风道,“沐风跟我来,父亲有些东西要让你们带回去。”
黄博达也跟着起身,黄仲玺的妻子朱茴却道,“坐会儿坐会儿,让沐风去就可以了。”
黄沛看着毫无眼色的黄博达,耸了耸肩,想撇嘴,就看到了父亲扫来的目光,只能对着手机正襟危坐,陪着听他们跟开会一样地唠家常。
黎沐风随着黄仲玺去了后院。
其实哪里是让他拿什么东西,纯粹是每年一次的问话和提醒。
黄家几个大佬都身居高位,不得约束这些亲戚吗?
以他们的看人的能力,当然知道现在黄惮家里,其实是黎沐风当家。
只要抓住了黎沐风,就能管住黄惮一家。
所以很多重要的话,他们反而是和黎沐风说的多一些。
进了书房里,黎沐风很自觉地在茶台边坐下了。
他烧了水,问黄仲玺喝什么茶。
对于这个侄女婿,黄仲玺一贯是欣赏的。
有这样一个人顾着黄惮一家,这一家自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黄仲玺选了一款太平猴魁。
黎沐风烧开了水,开始泡茶。
黄仲玺道,“莫闻熙马上要退休了。”
黎沐风应道,“莫书记退休,没有继续任职,他还是有些遗憾。”
黄仲玺没说话,看着他夹着茶杯,用开水洗杯子。
水声淅淅沥沥。
黎沐风将茶具洗了一遍,等着黄仲玺继续开口。
黄仲玺说,“我看过你们新任区委书记的简历,比较简单,一直从事文字工作。”
黎沐风应了声是,当时得知周善民要来,张勤民也说过,周善民这个人一直在市委研究室工作,据说是个书呆子。
从他那份拿不出手的简历来看,能力水平只怕很有限。
黄仲玺提醒道,“陆芝林比较欣赏。”
黎沐风点头表示明白。
陆芝林是繁都市委副书记,原先和黄仲玺好像有过工作交集。
对于周善民的任职,张勤民也说过来龙去脉,这是莫闻熙的权衡之术。
黄仲玺倒也说得挺直白,“你们先前那位区委书记倒是能干事的,只是有时候太激进,就容易得罪人。”
这句话,说的是张勤民。
张勤民在任上的时候,毁誉参半,一方面他大拆大建,大开大合,把渤江区的建设搞得风生水起,但另一方面,他手段激进,用人专断,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偏颇。
新来的区委书记周善民是陆芝林推荐的。
这其中,也有复杂的关系牵扯。
市委书记莫闻熙长期压制组织部长左治新,两个人关系不合。
莫闻熙经常大会小会批评左治新。
渤江区现任区长卫仆东同组织部长左治新有亲戚关系,所以,莫闻熙是不会让区长卫仆东转任区委书记的。
而安排周善民上位,则是莫闻熙在退休前,卖市委副书记陆芝林一个人情。
至于周善民能力如何,莫闻熙根本不考虑。
莫闻熙和市长张迪宇关系长期紧张,老大和老二是竞争关系,老大自然要打压老二,拉拢老三了。
莫闻熙一向擅长制衡之术,临退休前还玩了这么一手。
黄仲玺喝了口他新沏的茶道,“反正,这些与你无关。”
黎沐风点头道,“我明白。”
官场上,没有背景的人是没有立锥之地的。
有黄家这棵大树,他在繁都官场上,自然好乘凉。
黄仲玺道,“还是要实实在在做点实事,虽然区委办主任,工作是繁杂了些,但是服务好各路领导,学会平衡各方关系,对你未来进一步提升,有很大帮助。”
黎沐风为黄仲玺倒了半盏茶,说,“我明白。”
黄仲玺点了点头,端着茶盅放在唇边,喝了一口,“嗒”地一声放下了。
窗外,有鸟鸣声。
冬日的天光正好,京城笼罩在了一片日落时分的雾霭之中。
黄仲玺道,“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最是难坐,不被批评就是表扬,要帮领导背锅,当领导的传声筒,坐在这种位置上,肯定要牺牲家庭,一会儿你伯母会关照泳思,让她多体谅你。”
黎沐风道,“多谢黄伯伯,不过泳思本就很体恤我,家里多亏有她。”
黄仲玺道,“繁都历来风气就是那样,你也知道的,有时候一个地方的风气,会对人有很大影响。但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把持住,合流是很容易,美其名曰和光同尘,可当洪水泛滥的时候,谁都逃脱不了。”
黎沐风简短答道,“是。”
黄仲玺继续道,“你虽然还是正科级,但已经进入了区委常委的班子,处级的门槛等于是踏上去了。有些事不需要关照,他们自然是会做的,可你要记得,永远要夹起尾巴做人,这官场一不小心就会翻船,小心驶得万年船。”
官场政治是很复杂的,背景有时候只是加分项,但如果60分答卷都交不满,哪个领导也不会对他高看一眼。
甚至如果触碰到了上级领导的利益,对方还会下死手来整你。
即便有黄家,也未必能保住。
黄仲玺接着说,“莫闻熙直接退休,你们先前那位区委书记被安排去政协任副主席,这种安排你应该看得懂吧?”
黎沐风到此时听明白了,黄仲玺是在提醒他。
原先他作为区委办主任,算是风光无限。
张勤民是莫闻熙一手提拔的,而黎沐风也是张勤民一手提拔的。
莫闻熙这次退下来,是因为没有得到上面认可。
那么,跟着莫闻熙得道升天的这些人,该知道潮水退去,要低调的道理。
黎沐风为黄仲玺添了茶,他对黄仲玺道,“我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他特地突出了分内二字。
黄仲玺道,“仅仅管好自己是不够的。”
黎沐风明白,他还要管好黄博达等人,这才是黄家最关心的。
他们很怕被这些亲戚拖累。
黎沐风道,“我会注意的。”
黄仲玺点了点头,呷了口茶道,“博达人不坏,泳思个性上,也比较善良,你要多关心。”
黎沐风说,“我知道。”
说完话,黄仲玺从书房,拿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出来,让他带回去。
从书房里出来,黎沐风提了东西,岳父黄博达还问了一句,“怎么去这么久?”
黎沐风道,“先前大伯伯在打电话,我就等了一会儿。”
黄仲玺看了黄博达一眼,又看了看灵活机变的黎沐风。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体现出来的。
黄博达对黄仲玺道,“大哥,轩轩现在还在上幼儿园,过两年要上小学了,你看有没有可能到京城来读书?”
黄仲玺问,“在繁都不好吗?”
黄博达道,“繁都再好,那能和京城比吗?”
在正厅里端坐着的黄奭看了看黄仲玺,黄仲玺问,“后面打算一直留京?”
黄博达问,“不可以吗?”
朱茴看向自家丈夫,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一脸嘲讽的儿子黄沛,她给黄沛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管理一下自己的表情。
黄仲玺解释道,“倒也不是不能安排,只是这样的话,泳思要过来陪着,孩子还小,最好不要离开爸爸妈妈。”
黄泳思连忙道,“可以的,我可以过来陪。”
黎沐风没有说话。
黄仲玺道,“到时候帮你们看一看吧。”
这话说得非常勉强。
黎沐风也不愿意儿子特地跑到京城来读书。
他自己也是从繁都一中考到海城的,当年的分数其实可以考清大,但为了祝玫,他填了海城的复兴。
在他看来,读书是一种天赋,后天努力固然重要,但先天因素也不可忽略。
对他来说,儿子的教育,更重要的是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懂得作为一个人的责任和担当,这才是一个人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否则一味追求成绩和学习,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是得不偿失的。
为了轩轩读书的事,丈母娘严淑跟他闹了好一阵子的不愉快。
这次显然是严淑私下里同黄博达又旧事重提了,黄博达才会问的这么直接。
黎沐风也就闭口不说了。
最后成不成,就看黄家愿不愿意帮忙了。
黄沛突然“哎呀”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黎沐风看了他一眼,黄沛也玩世不恭地对着黎沐风笑了笑,起身上楼去了。
黎沐风并不当着他们的面表态,而是带着儿子轩轩去院子里玩了。
他不希望成年人的虚荣和攀比,污染了孩子天真单纯的心灵。
黄泳思跟了出来,问黎沐风,“是不是我爸说这话题,你不高兴了?”
黎沐风道,“我理解他们想让轩轩接受更好的教育,只是我更希望轩轩在我们身边,父母的陪伴比学习成绩重要。”
黄泳思走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道,“我知道,可是好的学校能够让孩子受益终身。”
黎沐风说,“好学校和普通学校,考中重点的概率其实是一样的。你不用那么焦虑,如果他是读书的料,那就让他好好去读。如果不是,陪在身边膝下承欢也没什么不好。”
黄泳思说,“你不知道,现在小学就卷的很,他们有些一年级就去考国外的那种英语竞赛,数学竞赛,别人家长全都给孩子规划好了。”
黎沐风想到了自己母亲,也许严厉有用,但孩子的身心健康就不重要了吗?
他不希望儿子过他当年那种暗无天日的压抑生活。
他说,“你是因为身边的圈子里大家互相比较,让你焦虑了。你等到孩子五六年级再看,那时候他们就不比较了。放宽心,孩子的潜能远比你想象得要大的多。”
黄泳思说,“我看着他们那么卷,我怎么放得下心?”
黎沐风说,“让花成为花,让树成为树。你种下的是一颗葡萄,你不能指望它变成草莓呀。”
黄泳思听了,被他逗笑了。
黎沐风和她并肩看着院子里,在荡秋千的轩轩。
大伯母朱茴给他们送水果来吃,看到轩轩欢乐活泼的样子,眉开眼笑说,“你们轩轩看着就乖。”
黄泳思接了水果,喂了一块蜜瓜给黎沐风,笑道,“哪儿呀?他平时皮的很,这会儿没把秋千拆了就不错了。”
朱茴笑道,“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小时候,沛沛调皮,沅沅乖巧,你大爷爷喜欢沅沅,特地为她做了这个秋千,还规定,沛沛不准玩。现在,沅沅和沛沛都不玩了,你们轩轩是第四代咯,难得啊,四代同堂,太难得了。”
黎沐风说,“大伯母说的是,其实孩子的童年时光,也就那几年。”
朱茴说,“是啊,现在我们还后悔,小时候陪沛沛太少了,他现在跟我们都不亲喽,还是女儿好,你们有条件的再生个女儿,儿女双全凑个好。”
黄泳思看向黎沐风。
黎沐风说,“我工作太忙,顾家太少,泳思带轩轩已经很辛苦了,二胎的事情还是不考虑了。”
朱茴叹道,“也是,肯生孩子就不错了,不像我们家那个,根本没法说。”
黄沛从二楼探出头来,无奈叫了声,“妈,你不用变着法儿给我做思想工作,你儿子就是光棍的命!”
朱茴给了两个字评语,“造孽!”
叶墨珲陪着父母应酬完了,准备打车送父母回去。
不孝子偶尔尽孝,父母自是把他当牛做马。
餐厅外,停着几辆军车。
虽然他父母都配有驾驶员,但过年期间,叶家的规矩,一般不安排驾驶员出车。
秘书也好,保姆也好,驾驶员也好,全都让他们回去团圆。
叶墨珲在手机上加价打车。
过年期间,平台的车也比平时难叫。
正等着,楼上下来了一群人,为首一人看到站在大堂里的叶煦铤,连忙打招呼。
又看到黄静,便笑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夫妻还是这么伉俪情深。”
叶煦铤和黄静见到周志庸,笑道,“周司令,好久不见。”
周志庸笑着拍了拍叶煦铤的肩膀,又同黄静打招呼道,“的确是好久不见,煦铤,自从你去了黟中任职,我们就很少见到了。”
叶煦铤点了点头说,“是啊,今天正好和良煜他们吃饭。”
周志庸道,“良煜我也很久没有见了,原先他一直在西北那边,他们家冠深四十不到都已经是上校了。”
叶煦铤笑着说是。
周志庸道,“羡慕他啊,虎父无犬子。不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到现在都还没结婚,愁人。”
黄静道,“上次碰到思蕊,她也在为颖颖的婚事着急,要我说呀,这事情还是急不来的。”
宋思蕊是周志庸的妻子,周慧颖是周志庸的掌上明珠。
周志庸笑着道,“虽说是急不来,但做父母的总是得操心,你们墨珲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我们颖颖嘛。”
正说到叶墨珲,叶墨珲就拿着手机进了大堂来,对父母道,“车来了。”
进门,就看到一众人都盯着自己看。
他一头雾水,看到是周志庸,连忙打招呼道,“周叔叔好。”
周志庸笑意更深了。
叶墨珲看向自家爸妈。
叶煦铤说,“这小子不成器,就怕你们颖颖跟了他,要受委屈。”
叶墨珲内心呵呵一声,顺着他老爹说,“是是是。”
要论脸皮厚,还得是自家儿子。
黄静偷偷伸手,捏了自家儿子一把。
叶墨珲疼得直咬牙,看向母亲那眼神,颇为孝顺。
叶煦铤同周志庸握手道,“找时间我们聚聚,让孩子们也聚聚。先走了,保持联系。”
周志庸同他回握道,“保持联系。”
两边又道了别,叶墨珲为父母开了门,走出了餐厅。
等到送父母到了家,叶墨珲刚要走,却被叶煦铤叫住了。
叶煦铤道,“上去坐一会儿。”
他父母常年不在京,逢年过节难得有机会一家人聚在一起,能好好坐下来说话的时间也不多。
父亲回京,也有各种各样的关系需要打点应付。
母亲作为央企二级集团的一把手,更是比他父亲还忙。
他给黄沛发消息说要晚到,收起了手机,跟着父母上楼。
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等着批斗大会召开。
作为叶家最不成器的孙子,在他父母眼里,他比上不足,往下更没人可比了,他是全家垫底的。
叶煦铤开口就问他,“上次你找伟平帮忙办了什么事?”
叶墨珲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孙伟平是他老爹一手带起来的人,小时候他上下学, 伟平叔叔还经常接送他,现在在交通部负责港口管理。
叶墨珲说,“一个朋友的货在码头上出了点问题,让我帮着关照。”
叶煦铤问,“什么朋友?什么货?你忘了你在尼若尔的时候,帮人拿采矿权,结果被人写信告去外交部的事情了?你怎么胆子还这么大?嗯?”
叶墨珲道,“工作上的朋友,是竺绪忠请我帮忙的。”
叶煦铤问,“竺绪忠又不是不认识我,需要让你帮着联系?”
叶墨珲说,“我不知道。”
叶煦铤冷哼一声道,“你一个商贸部的,管央企国企的事,管交通部的事,你接下去,是不是要管组织部的事,管纪委的事?你打着叶家的名号,做的这叫什么事?!”
叶墨珲闭嘴不言。
尼若尔的采矿权,是为一家企业拿的。
他那时候在尼若尔大使馆工作,这家公司跟着好友李复之,一起过去投资基建。
他帮那家企业打招呼,对方答应为他在龙城主政的堂哥叶懋琮落地一个工厂。本质上,就是利益交换。
结果,叶懋琮推的这个工厂项目一炮而红,成了楚岭产业转型的经典案例。
而帮着协调采矿权的自己现在倒成了小丑,这不,他老爹又拿着这事来批斗他了么?
不管这件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他老爹就是觉得他逾矩了。
一个三秘,操着商贸参赞的心,就是不讲规矩。
这次这批货物,也是一样的。
他的上一任领导竺绪忠刚刚去了一家国有企业任副总,兼二级公司的董事长。
国企内部也有各种派系斗争,竺绪忠被人掣肘,故意卡着这批货。
刚好他给竺绪忠打电话,讨教一件工作上的事,问起近况,竺绪忠就说了
作为自己曾经的领导,竺绪忠待他一直不错,所以他主动请缨帮了这个忙。
现在,又多了一个罪名。
反正,在他父亲看来,他们运用权力,是为民服务。
而他请人帮个忙,就是政治掮客。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这么不成器。
叶墨珲也不反驳,随便他爹质问,反正,说什么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他们从不会站在他这一边,在这个家,他永远在众人的对立面。
所以,他为什么要出生呢?
只是为了让叶家有一个反面案例,警示身边人,不能像他这么废物,是吧?
叶煦铤和黄静两个人靠坐在一起,看向单人沙发上的他问,“你下一步自己有什么打算?”
叶墨珲无所谓地道,“好好工作,天天向上。”
叶煦铤道,“33岁的人了,天天这样混日子。你觉得很光荣吗?”
叶墨珲依旧不说话。
叶煦铤继续道,“方才周志庸和我提了,想让你和他们家周慧颖见见,你看呢?”
叶墨珲看向自己的父亲,有些不可置信。
他说,“你们打算让我联姻?”
叶煦铤道,“周志庸和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大家知根知底,颖颖我们也是看着长大的,你有什么意见?”
叶墨珲闭了嘴,过了会儿才憋出一句,“我不喜欢。”
叶煦铤道,“盂兰也是你自己选的,你喜欢了就过好日子了?”
叶墨珲想说那不一样,但这件事无从解释,他干脆不说了。
反正他们说的都对。
既然他们这么想,刚刚就直接拉他去订婚不就好了,还非要装模作样搞个意见征询,好像征求了他的意见,他们会采纳似的。
叶煦铤道,“前几天碰到你们王部长,他还是想让你外派,你自己怎么看?”
叶墨珲道,“无所谓,反正天天在部里写材料也无聊。”
叶煦铤眉头一皱。
黄静知道自己老公看不惯儿子这副混日子的态度,隐隐有要发飙的趋势,咳嗽了一声,提醒道,“现在是给你自主选择的机会。”
意思是,再不知好歹,就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叫自主选择?
叶墨珲不语。
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注定了平庸是罪。
他道,“没关系,我服从安排。”
黄静拍了拍自家老公的手,叶墨珲也看到了叶煦铤额头的青筋隐隐暴出。
他的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和拇指绕着。
叶煦铤道,“周志庸也算是你太爷爷的旧部了,大家关系一直不错。你这样的,你以为随便找一个就能过好日子?”
叶墨珲说,“你们同意就行了,反正我就是个工具人,我的意见重要吗?随你们摆布好了,我的想法你们不必在意。”
叶煦铤怒道,“混账!你——”
话未说完,被黄静拦下了。
黄静道,“个人意愿也很重要,但你也不能这么一直混下去吧?”
叶墨珲道,“我认认真真工作,简简单单生活,怎么就混了呢?你们希望我怎么样?我当时说要想去企业,你们就担心我打着叶家的名号出去当政治掮客,江湖骗子。我在体制里,你们又嫌我不求上进。好,那我就当个废物,总行了吧?”
“啪——”叶煦铤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指着他,对黄静道,“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谁让他去当政治掮客江湖骗子了?你要是敢这么干,我第一个把你送进去,你信不信?!”
叶墨珲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我信。”
黄静见父子二人又闹僵了,连忙劝自己老公消气,又瞪自己儿子道,“你能不能说话之前动动脑子?别每天在那里胡说八道气我们?”
叶墨珲笑了一声道,“是啊,气你们,我比不上琮哥,比不上琛琛,在你们看来我让你们没面子了,不是么?”
他坐在沙发上,将头偏向一边,也不说话。
叶煦铤深呼吸了几下,对他道,“我和你妈妈不希望你继续这么碌碌无为的过日子。如果你愿意献身外交,那就一直外派吧,我和你妈妈也没有意见,并且我们也会为你骄傲,你也不用回来了。”
叶墨珲的目光闪了闪,笑了一声道,“死在非洲是挺好的,反正不是战乱,就是疾病,登革热和疟疾我也不是没得过。”
黄静听了儿子说这话,晃了晃自家丈夫的胳膊说,“你也别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叶墨珲只是半垂着眸,看着沙发柜上放着的台灯。
这个台灯很多年了,最初是放在他奶奶家的。
他曾在这盏台灯下写过无数作业。
也曾在这盏台灯下,问过心仪的女孩,长大了想做什么。
那女孩笑容温婉,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她说,长大了想做翻译家,或者,外交官。
可如今,她只是在一个幼儿园,做着保育员。
荒废了那些年她学会的法语。
而最终,她也没学会拉丁语。
并不是她学不会。
而是因为拉丁语,不论是在这个世界上,亦或是在她的世界里,都已经死了。
叶煦铤继续说着,“如果你想做个普通人,好好生活,那就找一个好姑娘结婚,认认真真过日子,我们也不反对。可如果你继续像现在这样混日子,我们会干预,明白么?”
叶墨珲喉结动了动,但始终没有说话。
知道儿子也是个犟脾气,黄静在心里叹气。
黄静道,“我们不是要你做成多少惊天动地的事业,但至少你得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吧?不是为了我们的面子,而是为了你自己的人生价值。”
大道理他难道不懂么?
可他现在就在这么个位置上,做的就是这样一份具体的工作,一个部委的副处长,就是干具体工作的码字机,他们还想要他怎么样呢?
这世界上70亿人,难道还能人人载入史册,青史留名吗?
无非是他不够出色,他们看不到他的努力而已。
人,就怕有对比。
他想,算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叶墨珲收起了所有情绪,抹了抹自己的嘴唇,他说,“我知道了。”
叶煦铤道,“我们再给你半年时间,你想好了给我们答案。”
叶墨珲说了声好的,起身就准备走。
黄静送自己儿子出来。
在电梯厅里,她道,“你爸爸也是为你好,你真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叶墨珲憋了一句,“想退休。”
黄静一翻白眼,在早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道,“小混蛋,这话有本事再去对你爸去说,看他不揍扁你?”
叶墨珲无所谓地说了一句,“没本事。”
黄静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找个好姑娘结婚也是一条出路啊,真的不考虑一下颖颖吗?”
叶墨珲看着电梯厅里亮着的向下按键说,“如果你们想的话,我可以。”
黄静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
叶墨珲看着母亲两鬓生出的白发,也不由得心软。
他放柔了口气说,“这事目前由不得我,老天爷没给我发,就算你们想让我和周志庸女儿联姻,他们家颖颖肯么?毕竟你儿子这么没出息。”
黄静叹了口气,看电梯到了,作势在儿子屁股上踹一脚,低声道,“你可以滚了。”
亲娘啊,就是这么残暴。
叶墨珲慢悠悠进了电梯,抬手对老妈挥了挥,下楼去了。
电梯里,他看了看自己。
那双眼睛,虽然被不锈钢面板拉得有些变形,却可以清楚的看清自己内心。
不想将就,不愿裹挟。
他只想做自己。
叶墨珲赶到黄沛发来的地址,进了包房,李复之和张恕都已经到了。
四个人小时候一起打过架,也一起挨过打,前前后后差不了一岁,读书时代,一直是一个班的。
这群人都是干部子弟。
李复之在石油集团的二级公司做高管,干得风生水起,常年在“一带一路”国家活跃,投资,援助,做项目。
黄沛是高材生,清大毕业后去了藤校留学读到博士,如今归国,在鹏城创立了自己的科技公司。
叶墨珲和张恕两个仍然在政府工作,张恕在科技部。
作为同龄人,因为在商贸部,职数编制多一些,所以叶墨珲进步快一些。
黄沛作为组局的人,却姗姗来迟。
张恕看到他就嚷道,“你叫我们吃饭,自己到的最晚,罚酒。”
黄沛非常幼稚地对着他哈了口气。
张恕闪到一边问,“怎么这么大味儿?”
黄沛冷笑一声道,“不把那些亲戚放倒,他们能放我过门?”
李复之笑了笑,问,“就你那几个堂叔表叔么?”
黄沛同叶墨珲对了对拳头坐下了,说,“是啊,不然还能有谁?”
叶墨珲抿了口面前的茶,挑眉笑道,“你那个妹婿,今天我见到的那个,他前女友还挺漂亮的。”
黄沛疑惑问,“你怎么知道?”
叶墨珲神神秘秘地道,“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自己的一段黑历史,怎么能告诉黄沛?招笑呢?
黄沛戳了戳他,但叶墨珲就是不说,黄沛说,“人都到齐了,开工吗?”
李复之拿出了准备好的茅台。
张恕无语道,“搞什么,弄得跟加班似的,前一场都没喝够啊?谁家席面上还没有茅台了?”
一众人齐笑。
黄沛道,“谁家还不是呢,以前觉得傻逼才喝这玩意,现在天天跟个傻逼一样陪着大佬喝这玩意。”
说着,他对张恕抬了抬下巴问,“是不是,大佬?”
张恕无语道,“关我屁事。”
黄沛道,“怎么不关你事,科技部大佬。”
张恕道,“我替你捋一捋思路,你那互联网业务,你得问珲哥的大伯,你的技术专利要问之哥他二叔,还有啊,你自己现在处那地儿——”
黄沛抽了抽脸皮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张恕点头道,“你知道就好,非要说跟我有关系的,你什么时候上市,你去找我二舅妈。”
在别人听来这牛逼吹得也忒大,没两箱茅台下去,吹不出这天大的牛逼,但这的确是他们生活中的日常。
黄沛叫了这家餐厅的鲜酿啤酒。
虽然都嫌啤酒涨肚,但茅台喝到吐,还是喝啤酒爽口。
李复之刚从沙特回来,给每个人都带了东西。
给叶墨珲的,除了有一些补品是给他家里长辈的,还有一套化妆品。
李复之却转手给了张恕,“这套化妆品,原来是要让珲哥给盂兰的,我老婆说里面真有金箔,现在只能拜托你转赠了。”
黄沛笑道,“这可真是往脸上贴金,女人的花样就是多。”
李复之说,“我当时也是这么跟敏敏说的,但你那后面一句,我可不敢说。”
一众人都笑了。
叶墨珲说,“我也能送的好吧?我和盂兰又没什么。”
李复之说,“你以为我是怕你尴尬?我是怕盂兰的那位看到你要跳脚。”
叶墨珲嗤笑一声道,“也是。我也不明白了,那斗鸡哪里好,盂兰就这么忘不掉。”
张恕说,“珲哥,这你就不懂了,缘分这事儿就是天注定,上辈子欠下的,欠得越多,这辈子还得越久。”
叶墨珲说,“看来我这人清清白白,上辈子没欠任何人的。”
黄沛呵呵一笑道,“是哈,没欠任何人的。”
关于他暗恋柳梅儿那一段,黄沛暗示得明明白白。
叶墨珲举着啤酒杯道,“就你屁话多,喝酒还是养鱼啊?”
黄沛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说,“我漱口。”
李复之的手搭着叶墨珲肩膀道,“这样也好,你和盂兰之间本来也那啥,现在她倒是得偿所愿了,但你离婚之后,想找个啥样的?”
叶墨珲喝了口啤酒道,“总得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吧,就像恕哥说的,上辈子欠了的。”
张恕说,“你这辈子欠起来,下辈子还能有还啊。不然你这是要做累世的和尚啊?”
叶墨珲说,“那我也是武僧。”
黄沛说,“现在和尚也只是个职业,也能娶妻生子,你可真是要比和尚还不如了。”
叶墨珲说,“你厉害,你连婚都没结过。”
黄沛一翻白眼,哼了一声。
李复之倒是追问,“还有呢?”
叶墨珲说,“最好有点钱。”
黄沛问,“多少算有钱?”
叶墨珲无语看向他问,“谁会嫌钱多?”
李复之问,“早上给你介绍的富婆呢?人家真的很富。”
叶墨珲一愣,这才想起来早上的确加了个异性。
几个人来了兴致。
叶墨珲打开手机一看,富婆发来过消息。
他连忙回了个表情过去,结果,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李复之看后道,“额,我问问敏敏。”
没一会儿,爱妻回复:珲哥半天也不回人家消息,对方说他没诚意,就算了。
三个人嘲笑叶墨珲,错失了少奋斗二十年的机会。
叶墨珲自己也跟着没心没肺地自嘲。
黄沛道,“我这里倒是有单身富婆,不过都40多了,可能不太符合你的要求。身材不太行,脑子很行。性格不太行,但赚钱很行。你倒是很符合她们的口味,宽肩蜂腰螳螂腿,不过她们这种有钱女人一般不缺男人,玩的还挺花,最好男人为他们进化一下工具。”
叶墨珲嘴角抽了抽道,“你这比周志庸女儿还离谱。”
黄沛嘿哟一声道,“怎么,周志庸还想把他们家周慧颖介绍给你?”
叶墨珲说,“我爸妈也同意。”
黄沛道,“也是啊,你们家和周家关系一直不错。”
李复之也笑了,他说,“珲哥,怪你过分美丽,周慧颖可是有名的颜控,我估计早就看上你了,你懂的。”
叶墨珲说· ,“我不懂。”
从小到大,因为家世和样貌的关系,他是从不缺烂桃花的,对此他真是受够了。
“我只想找个正常人,谢谢。”
黄沛说,“正常的有钱人。”
李复之说,“还得漂亮。”
张恕说,“还得性格好。”
黄沛举杯说,“喝吧,喝醉了梦里啥都有。”
几个人一起举杯取笑他。
喝了酒,就是聊八卦。
谁又捞偏门飞黄腾达了,谁又青云路步步高升了。
看着别人各种骚操作,自己的日子苦哈哈,难免不是滋味。
黄沛说,“自己做生意,才知道做生意有多难。看着他们那么轻轻松松搞钱,心态真的会崩。”
张恕说,“月薪八千的我更得崩了。”
李复之道,“别这么说,他们那种,什么时候天塌了都不知道。”
同学中,也有暴雷去踩缝纫机的,也有跌落被查的。
人生起落,就在几个人推杯换盏中,被当了谈资。
李复之“唉”了一声,举起酒杯道,“算了,我们还是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吧。”
张恕灭了烟,举着酒瓶子对着黄沛道,“我马上要去投奔你老爸了啊,你让伯父多关照我。”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张恕道,“长期在上面,坦白说,真的很没有意思,前阵子去下面调研,挺有感触。”
叶墨珲挑眉。
张恕道,“基层的朋友说,我们写的那些政策,都没法落地,基层具体情况,和我们所想的,其实已经严重脱节了。回来我就跟我爸聊了这个问题,他和我说,基层更实际,不去基层看看,学会的只是如何遣词造句,玩文字游戏而已。所以要去做具体的事,干具体的工作,多积累一些解决问题的经验和办法。何况我们这一辈,还有你家那个好大哥。”
说着,张恕拍了拍叶墨珲肩膀。
叶墨珲喝了口啤酒,抿了抿唇,不说话。
张恕道,“都怪你家好大哥,做了个表率出来,弄得我们这些人都不好混了。”
叶墨珲堂哥叶懋琮就是从基层干起的,如今已经是厅局级的第二个岗位了。
其实,对他们这些人而言,退休前要安排一个县处级,也许真的不是太难的事情,但再要往上,还是需要能力的,也许很多人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叶墨珲道,“你想想我。”
张恕嘿嘿一笑道,“你压力是大了一点。”
叶墨珲道,“家里一个赛一个的厉害,而我只是一个副处长,我也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就这样的愿望他们都不想让我实现。”
张恕道,“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普通是罪过,所以还是得拼啊。”
黄沛于是举着杯子同他碰了碰,喝了两口,抹了抹嘴道,“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的,居然去我爸那儿了,找时间我去看你。”
张恕说了声谢谢。
几个朋友聊到12点多,说了不少心里话。
李复之和张恕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等着,只能到点散了。
李复之和张恕走后,黄沛问叶墨珲,“要不要洗个澡去?”
叶墨珲的手搁在他肩膀上道,“你小子,在鹏城没少洗吧?南方妹子是不是技术更好?那啥一条龙服务,京城也有?”
黄沛道,“屁,你也不怕得病,哥几个什么年纪了,我现在动都懒得动,我是说真的去搓个澡,没闻着一身烟味吗?回去我妈又得念叨我。”
叶墨珲也不过跟他开玩笑,笑应道,“好好好,去洗澡。”
两个男人坦诚相对,躺在洗浴中心认真搓泥。
黄沛问他,“离婚以后有什么想法么?”
叶墨珲看过来问,“还能有什么想法?找个富婆嫁了啊。”
黄沛“切”了一声,把头偏了回去道,“柳梅儿呢?”
叶墨珲笑了一声问,“十多年了,再提这些有用么?”
黄沛问,“难道你不喜欢么?”
叶墨珲没有回话,反问黄沛,“你自己呢?你这样的条件,身边不少吧。怎么也不想着早点结婚?”
黄沛道,“开玩笑,谁愿意和我们这种负债几个亿的结婚?”
叶墨珲笑道,“亿万富翁啊。”
黄沛却道,“那都是投资人的钱,压力大着呢。”
叶墨珲道,“前阵子去了伊让,阿紫在那里采访。”
阿紫是黄沛的初恋女友,黄沛听了也不吱声。
黄沛过了会又问他,“你已经副处了,下一步在里面提,应该不难吧?混到一定时候,下放到地方,日子就舒服了。”
叶墨珲唔了一声道,“现在的处长是新来的,刚四十出头。”
意思是,这位估计能在位置上坐很久。
黄沛问他,“人怎么样?”
叶墨珲想了想,摇了摇头。
袁亮非常强势,虽然叶墨珲比他年轻,也有背景,但袁亮是地方上上来的。
通过一位副处长来同他传过话,说不管什么叶家李家王家,他通通不认。
上一任处长竺绪忠在任的时候,处里日常事务都是叶墨珲帮着安排的,突然闲下来,倒也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
加上他和孟盂兰离婚了,其实他也考虑过,是不是继续去驻外。
黄沛听了便道,“自己给自己打工,成败不尤人。但你现在在围城里面,成败不由己。”
叶墨珲说了声是,却道,“可是没办法,不像你家老爷子,我们家那位,不让我们任何人经商办企业,要是进国企,那不也和现在一样么?说好听点拿年薪,可是人际关系更复杂,更不公平,也更容易出事。”
黄沛也应了声。
干活不难,处世才难。
他这人有点随遇而安,觉得把自己的责任尽到了就够了。
黄沛道,“我倒是挺佩服张恕,说外放就外放了?这一出去,再要回来,就难了。”
叶墨珲道,“你爸不就是么?离开京城之后,再没回来过。”
黄沛道,“是啊。坦白说,我这些年已经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叶墨珲问他,“你要什么?”
黄沛笑道,“人不能什么都要,钱能通神,也会自毁,在其中求平衡,让自己快乐,就这么简单。”
叶墨珲点点头道,“你说的对。”
其实今天张恕说他要下派去地方了,倒也让叶墨珲有些触动。
叶墨珲道,“其实我也想下去,去一个少有人认识我,或者说,我的背景不足以影响我的地方,安心工作,安心生活,没什么不好。”
黄沛笑了笑说,“人最经不得比较。”
是的,就因为比较,他在他们家成了个废柴。
两个人从洗浴中心出来,遇到了临时交通管制。
黄沛盘着手上的珠串道,“谁啊,现在还这么大排面?”
叶墨珲看了一眼跟随的军车,觉得号码眼熟。
他说,“好像是周志庸。”
黄沛哦了一声道,“他可能又要晋升了吧?”
叶墨珲道,“好像是。”
黄沛问,“你前岳父没跟你说?”
叶墨珲道,“没有。孟叔叔那里,我就给他拜了个年,没说起这些。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不关心。”
黄沛点点头道,“周志庸很得上面的信任。”
叶墨珲道,“他的确有点本事,我爷爷和我爸都挺看好他。”
黄沛道,“他能一步步起来,也得了你太爷爷关照。”
叶墨珲道,“我太爷爷关照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记这份情的。”
黄沛笑了笑说,“比如李湛江家里那几个?他孙子李希继现在在大洋对岸,吃香喝辣,日子很好过啊。”
叶墨珲说,“别跟我提这人。”
黄沛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为了梅儿姐,你这人——”
叶墨珲比了比拳头,黄沛给自己嘴上拉了拉链。
黄沛说,“你总不能因为这事光棍一辈子吧?真的不考虑周慧颖?周志庸这人,别人对他评价都不错。周慧颖也挺上进的。”
叶墨珲撇了撇嘴,说,“周慧颖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爸妈是很乐见其成,但越是他们喜欢的,我真的越没有兴趣。”
黄沛评价,“你这家伙,一身反骨。”
叶墨珲说,“谢谢好评。”
黄沛感叹了一句说,“时间过得真快,现在台上那些,又换了一拨了。”
叶墨珲道,“可不就是个大戏台子吗?谁都可以上去演一出,但该到谢幕的时候,就得下来。”
黄沛道,“所以我自己给自己打工,想唱就唱,不想唱了就关门歇业,谁也不能逼我。”
叶墨珲道,“你不用说出来让我这种打工人羡慕。”
黄沛说,“一样的,你以为我想下来就下得来吗?听惯了别人叫我黄总,要是哪天一个个都叫我老黄,我可能不习惯。”
叶墨珲哈地一笑,捏着鼻子叫了声,“黄总~来玩啊。”
黄沛揪着他的衣领,把冷冰冰的手往里塞道,“叶处长~您玩好啊~记我账~”
叶墨珲,“呕——你做个人啊!”
黄沛用胳膊勾着他的脖子说,“是你先不做人的!”
渤江区区委书记周善民年初七一早就挑了几个重要的部门拜年。
区委办主任黎沐风陪同。
周善民上了车,黎沐风坐在一旁的单人位上。
周善民问黎沐风,“沐风过年的时候,去给张主席拜过年了?”
黎沐风一凛,敏锐的察觉到了周善民的试探和不悦。
他谦恭道,“是的。”
周善民沉着脸,没说话。
黎沐风又道,“后来就去了京城,给岳父家里的亲戚长辈拜了年。”
周善民点了点头,居然微微有一丝笑容说,“这也是应该的,我这周末也打算去给几位老领导拜年,做人还是要念旧情。”
黎沐风问,“需要我陪您吗?”
周善民道,“不必了,市委我可比你熟啊。”
黎沐风恭恭敬敬答了声是。
他知道,过年陪同张勤民和莫闻熙吃饭这件事,肯定会被周善民知晓,也会让周善民不快。
但他也不能不去陪,得罪张勤民也不是好事。
所以这次,他特地让驾驶班的司机送他们一家上京。
驾驶班这些司机闲着没事就喜欢聊领导的私事,传来传去,就会传到周善民耳朵里。
同黄奭之间的关系,他也需要有人帮着宣传,好让周善民不能轻易的动他。
有些东西,自己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只有通过旁人的口,才越发显得神秘高深。
周善民实在不是一个好领导,更算不得一个聪明人。
善妒易怒,好大喜功,还听不进别人的劝谏。
自己如果不展现一些背景实力,只怕要被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回到区委办公楼,黎沐风接到了副区长江焘打来的电话问,“回来了吗?中午有空?”
江焘无事不登三宝殿。
黎沐风说,“刚回来,中午在办公室。”
江焘道,“中午我去找你,你帮忙问问吴书记在不在。”
吴书记是区纪委书记。
找纪委书记能有什么好事?难道是谁出事了?
黎沐风眉头一跳,但答应了。
为江焘约了吴四平,吴四平开门见山道,“江焘找我,是为了郭柏松的事情吧?”
黎沐风有些吃惊,问,“郭柏松出事了?”
吴四平点头道,“是啊,上午被市里带走了,合闵区财政局长的案子牵出来的。”
黎沐风不知如何接话,财政局长出事,那可是大事。
吴四平道,“不是不想保,是没办法,他这个案子是外省一个案子牵扯出来的,据说外省那位财政局长贪了7000多万,出事以后,上头盯着,没办法。”
黎沐风问,“郭柏松牵涉多少?”
吴四平道,“还不清楚。这件事我向张主席报过了,但只要在市里就好办,你让江焘不必太焦虑。莫书记虽然快退了,但是话语权还在,姜惜书记还在市里,别怕。”
黎沐风自己干净,倒是不怕被这件事牵扯,只是政治斗争是诡谲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拿着这件事情做文章?
郭柏松是张勤民的亲信,如果有人要打击张勤民,郭柏松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难怪江焘会急,江焘也是张勤民一手提拔起来的,只是不知,江焘和郭柏松之间,关系深到什么程度。
黎沐风心下盘算定,只说了句,“我明白。”
吴四平没有见江焘,但让黎沐风转告江焘,别人不会被牵连。
江焘听了黎沐风的转述,就道,“我想请张主席吃个饭,但我一个人请,太冷清了,兄弟你要不陪一个?”
黎沐风其实并不想去,但如果张勤民让自己陪,也不好推脱,便道,“听张主席安排。”
张勤民做区委书记的时候,为了平衡,私下里也很少把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吃饭。
下属之间只有互相存在一些竞争和猜忌,上位者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和掌控力。
江焘突然又问,“你说是不是卫仆东找人干的?”
前任区委书记张勤民同区长卫仆东不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张勤民在任的时候,卫仆东提出的预算方案,只要张勤民不点头,郭柏松是不会上报给区政府常务会议审议的。
在财政大权上,区长卫仆东说了不算,那可真是憋屈到家了。
区长连钱都管不了,只能埋头干活,权力二字,在张勤民时代,与区长卫仆东半点不沾边。
财政局长郭柏松出事,区长卫仆东就少了掣肘,收益很大,江焘自然怀疑到他身上。
黎沐风却说,“不太会。”
卫仆东是从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能力水平都在线,作风务实。
他如果要整郭柏松,早就整了,何必留到现在?
而且,人事权在区委书记手上,卫仆东要斗的人是周善民,而不是郭柏松。
没了郭柏松,也会来个王柏松、李柏松,只要区委书记强势,卫仆东依然说了不算。
以黎沐风对卫仆东的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黎沐风道,“人事安排,最后还是区委常委会确定的,卫区长没有必要这么做。”
江焘道,“郭柏松被拿下了,谁接他呢?”
黎沐风道,“这就要由组织部门来安排了。”
江焘笑了笑说,“总要给组织部门推荐推荐的,张主席还在呢,周书记可以不给张主席面子,但不能不给莫书记面子,你说是不是?”
吴四平给了颗定心丸,江焘眼见着自己没事了,倒是打起这么个算盘来了,这功利心,也未免太重了。
但黎沐风什么都没说,只是应了句,“江区说的是。”
过了一个年,祝玫车上装着一堆外公种的有机农产品回花城,和团队的孩子们交流了一下各自的农产品,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同商业局集团又对接了一次,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赴沽城。
早春时节,沽城却是雨下个不停,间歇还有雷暴雨。
据当地新闻说,这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怪天气。
祝玫最讨厌暴雨天。
酒店外电闪雷鸣。
祝玫让沁沁跟着自己,两个人打了辆车,要去会展中心走个场,并且看一下广告公司布展的情况。
到了门口,保安却让她们提前下车,说市领导要来看现场,他们没有贵宾停车证,只能从侧门进去。
这种鬼天气,从侧门进了会展中心,人都淋湿透了。
祝玫照顾沁沁,把大伞给了沁沁,自己打着一把普通的三折伞,自然更像个落汤鸡。
沁沁捧着电脑在一旁冻得直哆嗦,看祝玫全身湿透,抱怨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天不让车开进来,存心刁难人么。”
祝玫努了努嘴,对着正门口的位置,就看到几辆黑色大众开到了展馆的正门,一群穿着行政夹克或身穿套装的男男女女下了车来,由工作人员打着黑色的大伞,地毯铺在脚下,迎他们进门。
那伞又黑又大,就像当年黎沐风母亲张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送的那一把。
张芬脸上那刻意的笑容,至今让她难忘。
那笑里夹带的虚伪和刻意,极其伤人自尊。
海城的梅雨天气,非常闷热。
张芬送的那把黑伞,沉闷的就像海城的六月。
张芬打开伞递给她说,“给你遮遮雨。”
当时她就觉得,那把伞,很适合拿去参加葬礼。
一场,埋葬他们之间七年感情的葬礼。
父母早亡,让她渴望家庭亲情的温暖。
但她也知道,委曲求全得不到婆家的善良以待。
就像她母亲的委曲求全,换来的却是一场天人永别。
善良是一种天性,不会因为谁委屈自己,就得到同样善良的对待。
张芬的羞辱,让她下定决心分手。
祝玫望着接天的雨幕,立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那群黑衣人进了会展中心。
沁沁说,“真不要脸,他们是人,我们不是人了?”
祝玫笑了笑道,“在这个国家,还是当官的最好,是不是?”
沁沁说,“狗屁,我又不靠他们养活,我可是纳税人。”
是啊,本是受人民供养,可结果呢?
当官的就可以把车开到展馆门口,而老百姓,活该淋雨。
祝玫笑着,摇了摇头。
沁沁把自己擦了个半干,看着远处那些人道,“他们看着真像是参加葬礼的。”
祝玫道,“明天我是不是该在台上给他们三鞠躬?”
沁沁噗嗤一笑道,“那我真不知道要烧些什么给他们了。”
祝玫道,“棺材吧,祝他们升官发财。”
和沁沁一起进了会展中心。
同主办方工作人员联系,要去走场。
因为有领导来看现场,她们只能等着,等这些领导指点完了江山,才能接续后面的事。
祝玫早就习惯了,两个人先去了皓耀的展位看布展。
小丁和Monica这几天都在这里看搭台,见她俩都湿透了,奇怪问,“为啥不让车开进来啊?”
祝玫道,“为了给领导让道啊。”
沁沁说起刚才的情形,几个人都是相顾“嘿嘿”。
祝玫见搭台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效果也很好,她便肯定道,“这次材料质量不错。”
小丁道,“不是梁总监选的供应商,当然好了。”
梁总监是财务总监,几个人又心领神会,明白小丁在内涵谁。
在皓耀,大部分供应商同梁总监都有直接间接的利益关系。
梁总监是董事长张瑞祥老婆家的亲戚,那些油水,自然是给自家人。
还肯给小职员们发工资,就应该感恩戴德。
祝玫看看他们这群小孩,笑着摇摇头,天下乌鸦一般黑,哪儿不是这样?
说出来,就显得孩子们担不住事,嘴上不把门了。
沙盘已经到位了,祝玫确认了一番,又让放了一遍宣传片,效果也很好。
她让Monica拍一下,做个简单的H5,发给公司公关部。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沁沁打了个喷嚏。
祝玫道,“一会儿去对面商场买一套衣服。”
沁沁点了点头。
展会主办方终于给沁沁打来了电话,说可以去试放PPT了。
祝玫跟着沁沁一起去了主厅,对方负责人看到她俩淋湿了,连忙道,“啊呀,祝总,你们怎么不把车开进来呀?门口保安真是的。”
祝玫也不想说,笑了笑道,“没关系的,我们试一下PPT和视频效果,看看格式。”
对方连忙说辛苦,带着沁沁去后台。
祝玫站到台上,看了看讲台,又望向台下摆放整齐的椅子。
前两排是沙发,都贴着背贴,商贸部、全国工商联、国家发展研究中心、市里头头脑脑的名字,然后是各部门。
后面几排是有桌子的,桌上摆着席卡和盖杯的,都是市里各委办局、各央企国企。
再往后,是只有背贴的普通椅子,民营企业就多一些了。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些人可以把车开到门口,有些人只能淋着雨进来,公有制为主,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便是这意思了。
外面又打雷了,雷声隆隆。
沁沁开始放PPT,祝玫拿着翻页笔和激光笔,快速地做着介绍,配着激光笔不时圈几个标题,或者点向地图上的位置。
脑子里过着这个商业项目的各种数据,此时,她是极其专业的。
调试完毕,祝玫和沁沁的衣服都有些干了。
两个人出了会展中心,雨也变小了。
祝玫问沁沁,“去酒店还是去商场?”
沁沁道,“商场呀,就当是考察项目嘛。”
其实他们那个耀星mall的项目距离这里不过7公里,周边20公里半径内所有的项目他们都考察过很多遍了。
祝玫颇有深意地笑着问沁沁,“看来是有目的而来?”
沁沁道,“赚钱就是为了花的嘛。”
祝玫目光淡淡的。
沁沁问,“买买买都不能让玫老板开心吗?”
祝玫说,“开心。”
沁沁看她这表情,也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两个人踏进了这家商场,大一那年,她和黎沐风也来过。
这些年沽城的发展,虽然因为周边城市一体化建设而有了一些改变,但却远比不上长三角和珠三角。
所以,故地重游,反而觉得这座城市萧瑟不少。
在花城,坐在天河商务区的写字楼里看到的景色,在沽城是看不到的,但它有北方城市的开阔和大气。
商场早已落寞了,店铺大多是一些快消品牌,半个高档品牌都没有。
祝玫买了一套耐克,沁沁买了一套潮牌。
沁沁是奔着这里的一家SPA来的,倒是正好,两个人做了SPA,洗了个澡,从内到外换了一身。
躺在美容院的床上,祝玫听到外面又响起了雷鸣声,不一会儿,硕大的雨滴,如鼓点坠落地面,响声不绝。
美容师在为她做脸,祝玫闭着眼,半梦半醒间,仿佛也是这样的天气。
梦境与回忆交错,回到了高中时候,她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午睡。
外头黑云滚滚,突然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黎沐风起身关窗,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惊醒了。
他说,“别怕,我在呢。”
她讨厌雷雨天。
初三的一个雷雨天里,她的父母同她永别了。
道别都没有说一句,临出门的时候,爸爸还说他接了妈妈就回来,路上如果有好吃的,就给她带回来。
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回来。
只等来了爸爸妈妈的死讯。
不过半天时间,天人永隔。
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亲人,爱人。
死别,生离。
短短三十年的人生,她习惯了告别。
眼泪一下子滑落了面庞,祝玫睁开了眼。
美容师问,“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脸上抹着厚厚的一层面膜,祝玫用一声鼻音表示没事。
美容师为她掖了掖眼泪。
祝玫闭着眼想,会为她擦泪的人,一个两个,都不在了。
做了脸和SPA,祝玫精神恢复了些。
虽然明天要做推介,但今晚还有几个客户要见。
晚上赴约的时候,金海集团董事长潘玮生看到祝玫一身运动装,笑道,“祝总这一身打扮,真像刚从学校毕业似的。”
祝玫躬身同他握手道,“潘董您就抬举我吧,我可是三十岁的人啦。”
彼此一番恭维,说了半天才落座。
又是白酒。
祝玫这些年健身,酒量却越来越不济。
酒过三巡,她连连告饶道,“潘董,我们张董过两天来沽城,他酒量好,届时您再发挥,小祝我酒量浅,您就饶了我吧,明天我还要给各位领导汇报耀星mall的项目呢,万一今晚醉过去了,明天在台上说胡话可不行。”
潘玮生说,就最后一杯。
往往最后一杯之后,还有一杯又一杯。
祝玫态度坚决,潘玮生倒也不再劝了。
话题回到了业务上,潘玮生道,“小祝,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也熟了,你是繁都人,听没听说繁都最近有什么消息啊?”
祝玫喝着苏打水问,“什么消息?”
这位潘董,据说是某位大领导的亲戚。
自从给陈逢时做了助理,她身边都是一群根基深厚的大佬。
潘玮生这样的,算是标配。
潘玮生道,“换了领导,思路就变了,我本来在繁都看中了一块地,还想有空让你帮我去看看呢,现在倒是要再看看了。”
祝玫挑了挑眉。
潘玮生道,“我一个朋友,专做车用显示屏的,行业内做得很大。五六年前他们前任市委书记叫去那边工业园拿地。他前期投入了好几千万,拿了一块地,政府承诺给五百万优惠政策,结果换了个市委书记,那些政策就没了下文,那块地也因为各种各样原因开不了工,最后只能便宜转手,卖给了当地的企业。”
祝玫啧了一声道,“地方保护主义。”
潘玮生说,“这种事都得有地方官员配合。”
祝玫搓了搓拇指和食指说,“都在这东西里。”
潘玮生笑道,“是啊,所以你们陈董不去中西部发展,的确就是这么回事。”
祝玫说,“但现在沿海太卷,而且,是瑞珂的陈董,我现在服侍的老板是张董。”
潘玮生看了看这一桌人,凑过去说,“你小丫头,当我不知道呢?景申在阐城的项目,不都是瑞珂给的资源?”
祝玫同他碰了碰杯说,“什么都瞒不过您,行业内消息,就没有比您更灵通的了,老东家那是撑我。”
潘玮生笑。
不过他又说,“中西部地区未来发展,提升行政效能很重要,和他们的官员谈事情,真的费劲。那些地方当官的,人是进入了新时代,脑子还在封建社会,官僚得要命。”
祝玫会意地笑了笑。
陈逢时始终没有去中部发展,的确也是由于这些因素。
同潘玮生只是务虚,联络感情,吃了饭出来,第二场,又要和景申碰头。
祝玫先前从景申跳槽出来的,当时就带走了小丁和卉卉。
跳槽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上司太离谱。
景申的副总薛文龙自诩是一个花花公子,年近四十,离异多次。
家里母亲是当官的,父亲做的大生意,家境优渥,所以此人自视甚高。
最初,小丁还说此人是集团第一帅哥。
而祝玫看到这个人第一眼,就觉得他油的不行。
其实男人有了权力和财富,自身就会带上光环。
这点在陈逢时身上体现得最淋漓尽致了。
陈逢时长相是比较有男子气概的,问题是身高一般,虽然不像太阳王路易十四那样身高不足160cm,但一个男人172cm,只能说,还行。
可陈逢时气场却很强,他走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被人看见,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老板。
气场就像是男人的内增高,180cm的保镖,在他身边也不过是背景。
祝玫见过的帅哥太多了,见过的霸总也很多。
而薛文龙,也许符合世俗审美,但实在入不了祝玫的眼。
何况,薛文龙的人品,也一样堪忧。
不仅摘了祝玫的果子,还推了小丁出去背锅。
甚至为了挽救因他决策失误而丢了的项目,逼着卉卉去陪甲方那200斤的董事长。
护短的祝玫拉着卉卉不让去,随后自己提出辞职,小丁和卉卉也是因此,跟着祝玫一起跳槽到了皓耀。
不过在生意场上,也没什么常胜将军。
大家互留颜面,今后还能当个朋友。
所以第二场就是同景申的这位薛副总吃饭。
一年不见,这人还是那个油腻的副总。
大部分男人都有一种迷之自信。
明明是一大坨肚腩肉,却照着镜子幻想自己有八块腹肌。
景申这次也在沽城拿了一个商业项目,就在耀星mall旁边。
老板张瑞祥怕恶性竞争,为了避免麻烦,特地让祝玫探探底。
祝玫去见薛文龙之前,在商场里买了一枚素圈纯银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免得同薛文龙相见,问起个人问题的时候尴尬。
因为薛文龙曾嘲讽过祝玫没人要。
同薛文龙见面,祝玫旁敲侧击,谈了谈未来组团运营,错位发展的设想。
在业务能力上,薛文龙根本比不上祝玫,被祝玫一通忽悠,答应回去向总部汇报,约定后续再签组团意向。
薛文龙看着祝玫手上的戒指,遗憾道,“我还以为美人会一直等我,这么快就把自己套牢,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这话讲得十分的阴阳怪气,明着是嘴上占祝玫便宜,实际上,却是在嘲讽祝玫,这样的脾气性格也有人要。
祝玫摸了摸手上的指环笑道,“您这样出众的男士,我可高攀不起,还得要天仙来配。”
薛文龙笑了笑,大家互相内涵对方,谁也不让谁。
卉卉恨透了薛文龙,小丁也讨厌这人,他们都没祝玫这么好涵养,明明有仇,还能平心静气地跟这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俩看到薛文龙,不掀桌子就不错了,俩人全程冷脸,祝玫也不说什么。
散了饭局出来,祝玫打车,带着两个人回酒店。
祝玫靠在后座,已经累得不行了。
卉卉有些心疼祝玫,小丁从后视镜里看过来,也看到祝玫睡着了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
卉卉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终究也没说。
到了酒店门口,两个人都不愿意把祝玫叫醒,都想让她多睡会儿,可祝玫自己却醒了。
她率先推门下车道,“这一天天的没个停,累都累死了。”
小丁道,“也就你脾气好,还能跟那个混蛋说这么多。”
祝玫笑道,“每个人都有他利用的价值,只是一份工作,对这种人不必代入私人感情,当他是个工具人,你有必要和一把锤子生气吗?”
小丁摸了摸鼻子笑。
卉卉说,“可我想到他当时让我去陪睡,我就想剁了他。”
祝玫却仰头看了一眼深邃的天空道,“已经离开了,就别再想那些。别让恨意占据你的世界,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自己过得好,就是给他的一记响亮耳光。”
卉卉说,“玫老板,我明白的。所以我真的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想一辈子跟着你干。”
祝玫笑了笑说,“也别这么说,未来如果你有更好的去处,我一定支持你。”
酒店门口有两个男人站着,原本在聊天的,但被祝玫他们的交谈声吸引,而停下了话头。
其中有一个人,额头宽阔,鼻梁高挺,相貌英俊,只是那双眼一直落在她身上。
祝玫感应到有人看她,用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回看了过去。
可对上那个人的眼睛,才发现那目光不似登徒子,而是坦坦荡荡的。
当看到她瞪自己的时候,那人倒是收回了目光。
祝玫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似的,只是在哪儿见过,却是不记得了。
这些年天南海北的跑,长得相像的人也不少,便没在意。
只是此人的模样,似乎长在了她的审美上,让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很帅,英俊,高大,气质也很脱俗。
进了酒店大厅,卉卉用胳膊顶了顶祝玫道,“玫老板,你刚刚看了那帅哥好几眼。”
祝玫哈地一声笑出来道,“我只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小丁道,“玫老板,你现在找借口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看帅哥就看帅哥嘛,我们又不会笑话你,你单身,有兴趣就上去要个号码。”
说着,他还夸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祝玫去了一声道,“你够了,早点洗洗睡。”
春节长假结束,叶墨珲上班这天,处长袁亮进了叶墨珲办公室,递了一份邀请函给叶墨珲道,“沽城搞了个全球商贸推介会,三天的活动,我那几天有调研,你去参加一下。”
叶墨珲接了,也没有二话。
副职就是这样,正职想让你干活就干,不让你干就别干,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的,多做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性价比就显得很高。
对袁亮而言,如今处里最大的威胁就是自己。
袁亮怕叶墨珲做出成绩,影响他处长的地位,所以就让叶墨珲在冷板凳上坐着。
重要的工作都不让他沾手,只是让他改一些不重要的材料,或者出差培训都派他去,反复的折腾他,不给他任何表现的机会。
所以,当叶墨珲收到综合处发来的,关于处级以下干部下派到基层任职的通知,他居然认真的考虑了一下。
咸鱼翻了身还是咸鱼,他想摆烂,但也不是真就当个烂人。
他还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通知,他思考了许久,仍是难以决定。
好在报名截止时间还有半个月,他倒是不急。
母亲黄静打来电话问,“在上班?”
叶墨珲道,“当然,不然谁发我工资?”
黄静说,“你如果当个孝子,我也可以发你工资。”
叶墨珲问,“怎么样算孝子?我可以给你做饭洗衣打扫房间,二十四小时待命当司机,我还能提供你情绪价值,亲情价值,你只要付我两倍的工资就行了。”
黄静道,“你可真是出息了,养你就为了让你当男保姆?”
叶墨珲道,“你们自己说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怎么这些道理到我这里就行不通了?”
黄静道,“你没有按照市场价定价。”
这……
叶墨珲道,“好吧,母亲大人有何吩咐,小的悉听尊便。”
黄静没废话,说,“去相亲。”
叶墨珲的脸皮一抽,问,“对方有钱吗?”
黄静道,“当然,现在是千万富翁。”
叶墨珲来了兴致,说,“行啊,男的女的?”
只要有钱,跨性别他都能接受。
黄静气道,“小混蛋,我告诉你,我更年期已经过了,你别以为还能把我气绝经。”
叶墨珲道,“万一气得你二次发育,我不是大功一件?”
黄静道,“有本事去对着你爸嬉皮笑脸说这话。”
叶墨珲秒怂道,“没那本事,到底和谁相亲?”
黄静道,“那天不是碰到周司令么?他们家慧颖出差回来了,今天下班以后,你们去见一见。”
叶墨珲嘴角一抽说,“我和她还需要相亲吗?你们想让我娶她就直说,但我对她没感觉。”
黄静道,“你一天天说要感觉,那我问你,什么是感觉?你用文字给我表述出来。”
叶墨珲问,“我干脆给你写一篇能够在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好吧?”
黄静说,“也行。”
叶墨珲嘴角一抽道,“我学的是经济学,不是社会学或者人类学,就算我写了也不会给我相应的学位。”
黄静说,“你倒是心里还有点数。”
叶墨珲对着自家老娘,无语凝噎。
处长袁亮打来座机,叶墨珲道,“报告母亲大人,我真的要去工作了。”
黄静道,“晚上时间地点,我发你,顺便告诉你一声,我也会去的。”
好么,还搞押赴刑场这一套,他说,“晚上我可能会生病。”
黄静说,“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吧,不就是相亲吗?
他这辈子被迫相亲,没有几百,也就那么几次,反正,没成功过。
周慧颖是由她母亲宋思蕊陪着,抵达了约定的餐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