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日,被疯批小王爷强取豪夺最新章节列表_(萧持盈萧颂声)小说最新章节列表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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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梁国和亲的仪仗队在河边驻扎下来。

和亲公主乘坐的马车上,萧持盈摸出一只白釉扁壶,仰脖浅饮了一口,水流顺着喉咙滑入体内,泛起一阵冰凉。

近些年来,梁国日趋衰落,反而是北方的呼延氏逐渐壮大。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据说天生好战,个个以一敌百,虽说他们并未南下,可是梁国的皇帝还是整日忧心——要是打过来了怎么办?要是打不过怎么办?要是他被俘虏、被杀了怎么办?

皇帝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每回上朝,在龙椅上坐下,开口就是一声沉重叹息。

朝堂上下始终笼罩着一层阴云。

直到侍中入宫,提了一个计策:可以主动把公主嫁去呼延氏啊!有了这门亲事,梁帝就是呼延王的岳丈,至少他在位期间,呼延氏肯定不会打过来。

皇帝拍着大腿叫好,当即向北方派了个使臣。

呼延王同意了。

但是梁帝忽略了一点,呼延王已经将近六十,而他唯一没有出嫁的女儿昭仁公主才十六岁。

公主正当青春年华,原本正托着下巴思索自己究竟是嫁给光风霁月状元郎呢,还是嫁给张扬热烈小将军呢?噩耗传来,她得嫁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

听说他老当益壮,尤为好色,王帐之中已有侍妾成千上百,偶尔路过民居,看见女子貌美,定要拉上马苟合。

又听说他荒淫无道,夜御九女,还要用什么鞭子、蜡烛,甚至有女子死在他的床上!

公主崩溃了,她摔碗砸盆,嚎啕大哭,眼泪都快要流干了,被逼得急了,还撞了两次柱子寻死。

皇后只有这一个女儿,本来就从小娇惯着,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见女儿险些死了,索性不再忍耐,一头冲进明德殿,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他无能,偌大的江山都守不住,要是呼延氏真打下来,大不了和他们以死相搏,怎么非要她的宝贝女儿来换和平?

梁帝焦头烂额。

侍中又来了,说,可以在宗室女中另选个年岁相当的,代替公主北上和亲嘛。

这个提议真是精妙绝伦,既解决了梁帝的家庭矛盾,又维护了梁国与呼延氏之间的和平。

公主不哭了,皇后不闹了,皇帝满意地拍着侍中的肩膀,说爱卿真是国之栋梁啊!

被选中的萧持盈孤零零的,哭不得,闹不得,连说一个“不”字的余地都没有,她只能眉眼低顺,向梁帝下跪谢恩。

其实,她也才十八岁而已。

萧持盈要前往北地,心里并没有多少放不下的人和事,只有她唯一的妹妹颂声。

小姑娘从小就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是磕磕绊绊的,人人都说,她天生愚笨。

若是萧持盈不在身边,萧颂声便总要受奚落与欺负。

萧持盈怕自己走后,没人能再护着妹妹。

意外的是,和亲密旨传到后不足三日,萧颂声跌入湖中,陷入了昏迷,再醒来时,竟一改往日怯懦,一双杏眸熠熠清亮。

得知和亲一事,她发出了悲鸣:“穿就穿吧,好歹也早一点啊!现在和亲圣旨都下来了——”

没人听懂她说的话,只当她是迷糊犯傻。

只后来一日,萧颂声鼓足了勇气,来同萧持盈坦白:“其实……我不是真正的萧颂声,我是穿越过来的。”

她倒豆子似的叙述:“我最近忙着写毕业论文,论文主题是梁朝和亲制度,研究昭仁公主。历史上,昭仁公主和亲后不久香消玉殒,但对呼延氏产生了很大影响。我很想探究昭仁公主的具体举措,分析她对于民族交流融合的突出贡献。导师说我论据不够充分,打回来让我改。

“历史上有关昭仁公主的记载太少了,我翻了很多,还是觉得不够。我听说有一份‘状报’,是昭仁公主在西支城发出的。这份状报收藏在大英博物馆,我打了好几份工,省吃俭用买了机票飞到伦敦,只为了看它一眼。但是在靠近展区的时候,我忽然穿越到了现在。”

说完了,她瞅着萧持盈,试探性地问:“你……相信吗?”

萧持盈笑眼点了一下头。

这段时日,萧颂声一改常态,变得聪慧、果敢,文采斐然,她身为姐姐,怎会看不出呢?

这下,萧颂声终是松下一大口气,“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萧持盈又点了一下头,道:“若是这份状报并未流落在外,你便不必为了看它一眼而如此辛苦了。”

她声线轻柔,萧颂声鼻子蓦地发酸,有些哽咽,“那……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萧持盈看了她许久,不知问这个合不合适。但倘若此时不问,今后怕是没有机会了。她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轻声询问:“我想知道,我那个胆小又爱哭的声声妹妹,如今过得好不好?”

萧颂声明显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卧槽!我的毕业论文!”

这一句,萧持盈没听懂。

萧颂声咬牙,“算了,算了。”

她思忖着道:“魂魄互换的话,问题应该不大。我的室友和朋友人都很好。我们国家也很和平,很强大。”

和平,强大。

萧持盈听懂了,也终于肯安心。

还是萧颂声忍不住,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可是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刚才我说的话,你一定都听到了!按照历史,你还剩下一年多的寿命,可是你是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现在你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你那么温柔,那么好,我不想你死!就算我可能会改变历史,我也不管了,我一定要救你!姐姐,你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啪!”

一记耳光脆响,打断了萧持盈的思绪。

她循音向外看去,只见马车之下,一个锦衣男子恶狠狠甩了松萝一巴掌。

他满面怒容,骂道:“贱婢!吃里扒外的狗奴才!这才几天,还真把她当公主了?要不是我姐姐心善,她哪来这天大的福气!”

萧持盈拧眉。

这一趟和亲正使,由当今皇后的堂弟宋愆担任。宋愆身份贵重,脾气是出了名急躁,不是嫌队伍走得慢,就是怪北方条件艰苦,一路上没少发怒,包括松萝在内的一干随从都成了他肆意撒气的对象。

松萝年纪比萧持盈还小呢,挨了那么重的一巴掌,勉强站着,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声音很小,可落在宋愆耳朵里却成了大逆不道。

“你还敢哭?!”

宋愆更是怒从中来。

眼见他还要动手,萧持盈及时开口:“宋大人!不知松萝做了什么错事?”

宋愆的注意转到马车上,冷笑一声:“西支城近在眼前,仪仗队却不肯走了,我来催赶紧启程,你这侍女倒好,说这是公主的命令。”

原来是为这生气。

萧持盈心中叹息,确实已经可以看见西支城,但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真要赶路,至少也得走三四个时辰。

天黑之前,他们赶不到的。

她温声细语:“这的确是我的意思,主要是……”

“你的意思?你还拿上主意了?”

宋愆语气讥讽,打断了她的解释。

皇后得宠,宋家权倾朝野,宋愆生在那样的家族,当然眼高于顶。

萧持盈不过是个被抽出来充数的假公主,他本就看不上,现在心里压着火气,更要冲她发泄,“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忽然,凌空传来一声尖厉的鸣叫。

马蹄声乱,有铁骑自西边奔腾而来,半道分散,将仪仗队层层围绕。壮实黝黑的男人们挥舞着弯刀,发出示威性的粗野呼喝。

萧持盈向外望去,见到正中的少年。

苍白俊美,似山尖之上亘古不化的冷雪。

乌发松松束起一半,红色发绳缀着铜扣,与余下发丝一并垂散在肩上。

右脸下颌处刺青,骇丽犷悍,纹路沿着脖颈一直向下没入衣领。

他悠然勒马,海东青在天边盘旋两圈,稳稳落在了他的左肩。

男人们围着少年,说着异族的语言。

萧持盈听懂这是呼延语,他们对少年的称呼是:四王子。

呼延氏的四王子,乌勒闵犽。

萧持盈心口猛地一跳,不安了起来。

临行之前,萧颂声对她反复强调:“姐姐,你一定记住,呼延王活不了多久了,对你构不成什么威胁。你要在意的是三王子乌勒骆沙,他胸襟开阔,正直敞亮,会成为下一任呼延王,建立真正大一统的呼延王国。

“可是他的弟弟乌勒闵犽却是个实打实的反派角色!根据历史记载,他卑劣、阴暗,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很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疾病,昭仁公主和亲之后没能活得过两年,大概率就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所以,去了北方之后,你千万不要招惹乌勒闵犽,离他越远越好。在我去找你之前,一定要抱紧乌勒骆沙的大腿!相信我们一定可以逆天改命!”

当下,无端起了凉风,萧持盈喉咙底泛起不适,她拢过披风,轻咳了一声。

“你们什么人?哪里来的?”

宋愆高声质问。

无人回应。宋愆心内本就压着火气,眼下更是暴躁起来:“都是北方的蛮子,连和亲队伍都敢阻拦!不说也罢,那就直接打……”

“休得胡言!”

彭城王萧誉紧急打马上前,喝止了他。

这是宗室王爷,地位颇高。梁帝派他随行北上,一来,是为表示对呼延氏的足够尊重,二来,他处事周全沉稳,能更好应对突发状况。

北上途中,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他大部分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么含糊过去。但是如果宋愆闹得太过,萧誉便会出面斡旋。看在他王爷身份,宋愆会收敛一些。

此刻,宋愆亦是如此,虽说心有不甘,但还是退了回去。

萧誉转向了乌勒闵犽,宽宥笑道:“我等乃是梁国送嫁的队伍,马车上坐着的正是我朝昭仁公主,亦即贵邦大王的未婚妻子。依照约定,我们要先到西支城,再由三王子护送去往王都。”

他说的是梁国话,壮汉们在马背上面面相觑。

说的啥鸟语。

听不懂啊!

乌勒闵犽忽然勾起了一侧唇角。

他生了一双丹凤眼,眼型细而狭长,琥珀色的眼眸色调寡淡,笑时也并不显得诚心,嗓音也冷,懒洋洋的,显得更加故意。

“说什么,听不懂。”

他一抬下颌,命令,“都抓回去拷问。”

萧誉愣住了。

他不懂呼延语,副使左随明倒是会,这会儿却不知去了何处。

壮汉都已亮出弯刀,宋愆知道这是谈崩了,骂了个脏字,一把抽出腰上短剑,“都拿了兵器,和他们打!”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清脆铃铛声悠然响起。

那是挂在马车外檐的风铃,萧持盈单手拨开绮帐,探出身去,向乌勒闵犽道:“有劳四王子来此迎接,这定是呼延王的安排。”

她的呼延语十分纯正,音质柔软清透,如玉石环佩相击。

乌勒闵犽扬了下眉。

马背有些高,从他的角度原本只能看见马车的车顶,于是他微微地歪过了脑袋,向她看去。

梁国的公主一身白地折枝花卉披风,略带几分病容,骨架单薄,眼眸深邃,气质温润柔和。

犹如人间覆霜盖雪,天边却始终悬着的那一轮皎皎明月。

“四王子来了,正巧解了我的烦忧。我们此行带着许多金银器皿、卜筮经典,都是呼延王与我朝陛下所议定的,珍贵无比。若有损坏,我难辞其咎。往后去西支城的路上,有劳四王子多加看顾。”

她语调从容,目光如水,盈满了朦胧笑意。

乌勒闵犽眼看着,破天荒地愣了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没想到公主殿下的呼延语这么好。”

还那么礼貌,搞得他差点有了愧疚感。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在马背上坐直,瞥向后边手握短剑的宋愆,讥笑了声,“人没多高,剑还那么短。真要打起来,我的曳影就能放倒。”

他肩上的海东青非常赞许地叫了一声。

曳影是它在呼延语里的名字,意思是世上飞得最高的鸟。

宋愆听不懂,拧着眉来问萧持盈:“他说什么?”

萧持盈轻声道:“四王子说你的兵器很精致,说你很勇敢。”

宋愆将信将疑:“是么?”可怎么感觉那小子表情语气都很轻蔑呢?

“当然不是。”

乌勒闵犽忽而开口,梁国话吐字清晰,十足挑衅,“我说的是,你和你的剑,都是废物。”

宋愆一怔,萧持盈也是一怔。

乌勒闵犽却愉快地调转马头,吩咐下去,“护送殿下,去西支城。”

车队未歇多久,再度开拔。

萧持盈坐在马车上,听外边宋愆骂了一路。

她觉得自己耳朵都脏了。

不过车队没走出去多远,天色愈发暗了,所有人不得不停下来。

这回,要驻扎过夜了。

耳边没了宋愆的骂声,萧持盈探出去看看,也没见着他人。

这令她有些不安,动身要从马车下去。

松萝连忙上前搀扶,面颊上那个红色掌印明晃晃的。

萧持盈看了一眼,停下来,先从袖中取出只青釉小药瓶递给她:“用这个擦脸上的伤,明日你就会好些。”

松萝低着脑袋:“奴婢不敢。”

萧持盈声色轻柔:“明日我们入了西支城,你要随着我一同面见三王子。若是留着这伤,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梁国?”

这个缘由,松萝拒绝不了。

她眼圈微红,接过了药瓶,“……是。”

前方人群聚集,萧持盈直觉地上前,果真听到宋愆的暴躁骂声:“我要去的是西支城,你告诉我西支城在哪里?难不成被你藏裤兜里了?”

她心中叹息,果然,宋愆不可能消停的。

她扭头对松萝道:“去请彭城王来。要快。”

“是!”

松萝去后,萧持盈继续往前走。

人群簇拥之中,乌勒闵犽正坐在块石头上,左腿稍微屈起,右腿直立着,右臂闲闲地搭在膝上。

曳影停在他的左侧,他百无聊赖地抚摸它的头顶,并没有搭理宋愆的意思。

这更是惹恼了宋愆,他啐了一声:“混账东西,少装听不懂!刚才你那梁国话不说得挺顺溜吗?现在哑巴了?!”

“大人,公主来了。”

人群里有人快速说了一声。

石头上的乌勒闵犽终于抬眸。

宋愆却不屑一顾:“什么狗屁公主。”

萧持盈听见了这一句,皱了皱眉头。

“你来干什么?”宋愆语气不善。

“我来请宋大人去喝茶,”萧持盈尽量从容温和,“蒙顶贡茶,大人应该会喜欢。”

宋愆神色讥讽:“还蒙顶贡茶,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你以为这是什么珍稀玩意儿?我赏给下人的都比这好!”

萧持盈深吸了一口气。

“赶紧滚!待会儿我再去找你算账!”

宋愆骂骂咧咧,“不要脸的东西,还到我这儿摆架子来了,不就是个假……”

“啪!”

萧持盈忍无可忍,扬手一记耳光,及时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那句“假公主”。

宋愆皱眉:“你敢……”

“啪!”

萧持盈又甩了他一耳光。

四下有几息的沉寂。

宋愆是出了名的脾气差,又极度好面子,此刻接连挨了两下,还都是萧持盈的打,怔忡须臾,终是被彻底激怒。

他脸涨得通红,绷紧了牙关,恶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萧!持!盈!”

他怒目圆睁,向萧持盈大步逼近。

可她却并未退让逃避,眉心很蹙起,指尖往后探向腕部。

若是彭城王再不来,她就只好……

忽地,萧持盈听到清越的哨声。

曳影展翅飞起,笔直掠向宋愆,尖锐爪子迅捷又精准地勾走了他的发冠。

宋愆的发髻披散下来,他结实地懵了一下。

曳影在半空打了个转,回去找主人了。

周围汉子们爆发出嘲笑声。梁国人自诩文雅,“披发”是极大的侮辱,不亚于扒了他的亵裤。

宋愆气急败坏地拨开头发,看见乌勒闵犽正把玩着他的玉制发冠,少年懒洋洋的,一侧唇角略微勾起,什么都不必说,不屑与讥讽之意尽显无疑。

“老子跟你拼了!”

宋愆又去拔他的剑。

萧誉姗姗来迟,跨大步挤开人群扑过来,一把按住了他:“不可再胡闹了!”

宋愆怒目圆睁,拼了命地挣扎:“什么叫我胡闹?他娘的……”

萧誉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向乌勒闵犽客套道:“四王子见谅。”

乌勒闵犽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誉看了一眼萧持盈,意思很明显:替宋愆道个歉,别把事情闹大。

于是萧持盈开口了:“四王子。”

乌勒闵犽手上动作一顿,向她看过来。

“谢谢你。”

萧持盈如是说道。

她说的是呼延语,萧誉听不懂。

但乌勒闵犽明白。他扬了一下眉,没说什么,只是随手将发冠丢到了宋愆脚下。

他站起身,拂衣而去。

呼延氏的汉子都跟着他走了,边走边用呼延语谈笑。

“犽哥,真有你的啊!搞乱他头发,比杀了他还狠,哈哈哈!”

“他们公主看着柔弱,没想到有点儿东西,那两巴掌扇的,啧啧——”

“……”

萧誉松开宋愆,弯下腰,捡起发冠递过去:“以后不要去招惹乌勒闵犽。他与其他王子不同。”

宋愆攥着拳头,表情显然是:能有何不同?

萧誉叹了口气,远目乌勒闵犽远去的方向:“他八岁时去西夏做质子,因为毒害西夏太子,被关进牢房。呼延氏与西夏的关系急剧恶化,随时都有开战可能,呼延王已决定放弃他。谁想他竟收服了牢中所有穷凶极恶之徒,发动暴乱,杀死西夏太子,逃回呼延氏。当时他不过十四岁。”

宋愆愣了一愣。

“如今他身边那帮汉子,都是当年的囚犯,穷凶极恶之徒,身上大都背着几条人命。”萧誉说着,又将发冠往前又送了一段。

宋愆梗着脖子,“姓宋的就没软骨头,这口气我便是死了也咽不下。”

咬咬牙,又说:“狗娘的四王子,他最好夜里睁着眼睡觉。”

他接过发冠,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誉望着他背影,神色忧虑,话是对着萧持盈说的:“他仍未明白,若是一意孤行,挑起了两国战争,梁国根本扛不过半年。”

萧持盈嘴上不说,却在心内纠正,不,最多三个月。

北上途中,她见过一些梁国守边的将士。将领们满脸横肉,被头盔和绑带勒出红痕,浑身都是肥膘,萧持盈很担心他们的甲胄会忽然崩开。

底下也没几个好兵,操练时敷衍潦草,交头接耳,东一句晚上一起喝点儿?西一句老方头的女儿那屁股真是又大又翘!

“我会派人盯住他,”萧誉侧目,“呼延氏那边,还要殿下多加费心。”

彼时萧持盈颔首应下,“王爷放心。”

一直到夜幕降临,萧持盈在帐中灯下,摊开手掌,轻轻吹着。

打人耳光,她也是很疼的。

“殿下。”

松萝撩了帐子进来。

萧持盈仍看着掌心红痕,“嗯?”

松萝声音紧绷着,“四王子来了。”

萧持盈一怔,抬起了头。

乌勒闵犽停在外边。他个子高,帐子挂起,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肩膀往下的部位。

萧持盈合了手,收回袖中,“王子进来坐吧。”

她听到乌勒闵犽带笑的嗓音:“我不爱喝蒙顶茶。”

萧持盈淡定道:“凉水也有。”

乌勒闵犽不置可否,微微弯下腰,露出了那张俊美的脸,“一起走走?”

尾音向上,似乎是征询意见。

萧持盈没拒绝,或者说,她没有办法拒绝。

草原旷冷,松萝为她取来披风。

乌勒闵犽耐心等着,待她出去时,见松萝也跟在身后。他顿了一下。

萧持盈看懂了他这一顿的意思,是不想有第三人在场。她吩咐:“松萝,你留在这儿。”

乌勒闵犽的眼睛弯了弯,这个公主,很聪明。

二人并肩而行。

仪仗队原地驻扎,搭起了临时幄帐,各自生火烧水,或煮些吃食。

乌勒闵犽不着急开口,双手反背在身后,步履有如闲庭信步,他慢慢地走着,目不斜视,也不停留。

看他的意思,是要离开驻地。今夜无月,疏星几点,四下唯有黑暗绵延。

萧持盈打小怕黑,可乌勒闵犽没有停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杂乱人声逐渐落在身后,萧持盈心中不安更甚。

“殿下的封号是昭仁?”

乌勒闵犽忽然出声,嗓音微冷。

不是,她都不是真正的昭仁公主。萧持盈“嗯”了一声。

“听说你十六岁?”

也不是,她十八了。萧持盈又“嗯”了一声。

“我父王已经快六十了。”他的语调刻意强调了年龄。

萧持盈还是“嗯”的一声,觉得不太够,又补上句:“呼延王高寿。”

乌勒闵犽听得笑出声来。

听他笑声,约莫是心情不错,萧持盈打算提一句,别再走了,前面真的太黑了。

突然,乌勒闵犽抬手,扣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手掌是温热的,筋骨强硬,仿佛能轻易捏碎她的咽喉。

萧持盈始料未及,唇边溢出短促低呼。

旁边伫立着棵半枯的老树,乌勒闵犽将她直直压了上去。隔着披风,后背倒不怎么疼,此举似乎只是为了吓唬人。

萧持盈不确定地叫他:“四王子?”

乌勒闵犽的手上没用什么力道,只是垂眸看着她,嗓音里还残余着刚才未散尽的笑意:“我打算——”

他故意停顿,端详着她的脸庞,似乎是想看到惊恐的情绪。

但萧持盈只是短暂地惊了一下,并未生出什么惧色,她很快平复下来,目光转到他的脸上,“嗯?”

闵犽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心情莫名。他视线下移,落在她脖子上,大拇指蹭了蹭她的柔软肌肤。

他接着说:“放了你。”

——我打算放了你。

萧持盈又惊了一下:“为何?”

“你放心得下你的父皇母后?”闵犽反问。

“……还行。”

那并不是她的父皇母后,实际上,她的爹娘离世得早。

皇室之内亲情淡薄,她唯独放心不下的是萧颂声,可如今妹妹体内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小姑娘。

以平日接触留下的印象,萧持盈觉得,萧颂声非但能过得很好,创下一番事业也未尝不可。

闵犽点头,“你不在乎他们,这在情理之中。我记得,你们那儿有一句诗,‘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他们向来将女子视作附庸,可当战事将起,却又把一国安危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你离家千里,委身于一个比你父皇还老的男人,两国不会就此相安无事,边疆仍会不断冲突。到时你夹在中间,两边都为难。以后还有漫漫数十年,公主殿下,你怎么过?”

萧持盈心道,根据历史,我命很短,压根没有以后。

“退一万步,两国就此相安无事,但呼延王垂垂老矣,他死之后,按照呼延氏的规矩,父死子继,你很大概率会成为乌勒骆沙的妻子。也就是说,前一天你还喊他儿子,第二天你就得喊他夫君了。这种事情,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闵犽摆出同情的表情,循循善诱,“我是于心不忍,所以打算放你走。你可以去找你的情郎,比如什么小将军,或是什么尚书、侍郎。我放了你,你去找他们,和他们终成眷属。”

萧持盈真诚道:“我没有。”

“嗯?”

“我平日接触不到男子。”

萧持盈顿了顿,轻声道:“十六年以来,除了父皇,唯一和我有过亲密接触的男人只有你。四王子。”

倒是轮到闵犽愣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二人现下属实靠得太近,几乎彼此紧贴着,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他松开萧持盈,后退两步。

夜色过浓,没人看见他泛红的耳朵。

萧持盈重获自由,抬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肌肤上残存着热意,是闵犽手指的温度。

她没看他,转头望去,火光朦胧遥远,他们离开驻地已颇有些距离了。

“四王子若是没有旁的话要说,我们便先回去?”

良久,萧持盈轻轻开口。

闵犽胡乱地“唔”了一声,静默一瞬,说:“你先回。”

萧持盈应声,大步往回走去。

来时无感,这会儿却发觉他们走得实在是太远。她走得急,被起伏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才站定,听到身后簌簌声响。

想是乌勒闵犽跟上来了,她脚下短暂地一顿。也是此时,她感觉有什么厚重的东西搭上了自己的左肩,拍了两下,如同老友间的亲昵问好。

正欲回头,萧持盈鼻尖嗅到了腥臭味。

她猛地意识到,身后并不是闵犽,而是别的东西。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过去她听老人说起过,狼会挑中落单的人,在人身后直立起来,用前爪轻拍肩膀,让人以为这是什么朋友。人若是回头,便会被狼一口咬断咽喉。

也就是说,现在站在她身后的压根不是乌勒闵犽,而是一头狼。

萧持盈并未回头,右手转入袖中。

趁着狼爪抬起的瞬间,她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背后传来野狼的低吼,似乎耐心耗尽,要扑上来。萧持盈早有预料,回身侧转,同时右手悬起,弹出了指尖暗藏着的那枚银针。

她准头好,银针整枚没入狼颈。

野狼扑了个空,些微的痛感令它不适,可它舍不得到嘴边的猎物,烦躁地晃晃脑袋,又吼了声,夹杂着痛楚,比刚才还要愤怒。

野狼腾起,萧持盈提了口气,再取银针。

“叮!”

利刃出鞘的响动,一把短刀从野狼背后插入,凌空捅了个对穿,萧持盈看见露出来的血色刀尖。

野狼已动弹不得,刀子却没收回去,反而直直上划,割开皮肉,撞断筋骨,最后从狼首破出。

野狼分作两半,疲软掉地。

乌勒闵犽站在那儿,脸上溅了几滴狼血。他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到萧持盈指尖上夹着的银针,嘴角咧起戏谑弧度,“公主殿下,还会暗器?”

他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衬得狼血猩红醒目,当他这么一笑,整张脸显得更为诡异妖冶。

萧持盈抿了一下嘴唇,答非所问道:“血腥味会引来狼群。”

乌勒闵犽扬了扬眉,视线移去她的身后,“不是血腥味引来的。”

萧持盈转身看去。

夜色之中亮起了数对幽冷绿眸,不知何时埋伏的狼群形成围攻架势,已阻断了他们去往驻地的道路。

乌勒闵犽走近萧持盈,解释说道:“这是群狼捕食,刚才的狼是它们的……”

他停顿片刻,挑了个梁国才有的词,“斥候。”

萧持盈不由侧目看他一眼。

乌勒闵犽神色冷淡,往她手中塞了个冰凉坚硬的物什。

萧持盈低头,见是他刚才捅死那头狼用的短刀,上边还残留着浓稠血水。

她愣了一愣,推了回去。

“嫌脏?”闵犽挑眉。

萧持盈摇头,闵犽哼笑一声,“草原的狼和你们那儿的不一样,扎一针可死不了。”

她皱起了眉头。

“你……”

乌勒闵犽还是想把短刀给她,方才开口,萧持盈忽地动作,抓着他手腕往身后扯去,同时向他身后接连弹出三枚银针。

那儿是第二头狼,原本潜伏在乌勒闵犽背后的凹陷处。

闵犽回头,野狼已扑倒在地,没了生息。

他又垂眸去看萧持盈。她眉心仍蹙着,脸上明暗光影交错,鬓发有些散开了,搭在额上。二人离得近,从他的角度,乌发根根分明,隐约带着一股淡雅的茉莉清香。

“三针,”萧持盈微微地侧过脸看他,“就可以了。”

乌勒闵犽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萧持盈并未发现他的异样,松开他手腕,神情凝重看向狼群,心中默数了一番,六头狼。

“面向狼群,慢慢后退。”

乌勒闵犽把目光挪开,脸上神情难以言喻,“找一处高地防守。”

萧持盈左右环顾,道:“东边百余米远处,有一块岩石。”

“就去那里。”

乌勒闵犽目不转睛地盯着狼群,摆出震慑的气势。

狼性警惕,在发现破绽之前,并不敢贸然攻击。

二人缓步后撤,渐渐近了巨石。

狼群步步紧逼。

“你先上去。”乌勒闵犽头也不转道。

“嗯。”萧持盈攀住岩石一角,迅速地爬了上去。

乌勒闵犽听着她的动静,分心去想,梁国的公主看着柔弱,身手却是不赖。

“你也上来。”萧持盈向他低头。

乌勒闵犽应声,但还盯着狼群。

萧持盈知道他的意思,若是转身爬上岩石,也就意味着把后背暴露给了狼群,定会遭遇袭击。她很快道:“没事的,我会把披风丢出去,给狼群造成干扰,你趁着间隙快些上来。”

乌勒闵犽扬了一下眉梢,好聪明的公主。

萧持盈迅速解下披风,压低了声音,“三、二、一……现在!”

她将披风抛向正中最为魁梧的野狼,狼群惊动,迅速扑了上去。

乌勒闵犽趁机转身,三两下攀上岩石。

二人并肩而立。

披风被狼群胡乱撕咬,扯成了好几块,勉强可以辨认其上精致的花卉纹路。这是梁国才有的布料与工艺,从未在草原见过。

乌勒闵犽眼看着,忽然说:“欠你一件披风。”

萧持盈从善如流,“过几天赔我。”

乌勒闵犽低笑了一声。

狼群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当受骗,披风里什么都没有,立刻放弃,又将凶光投向了岩石。

乌勒闵犽故意往边上走,放了一只脚在岩石边缘。

有狼急不可耐,向他扑来,前爪搭到了他的脚边。闵犽动作出奇的快,弯腰挥刀,直接将野狼两只前爪整齐切割了下来。

野狼摔下去,发出痛苦的嚎叫。

萧持盈眉心一跳,下意识地瞥向少年。

他琥珀色眸底一片肃杀,嘴角愉快上挑,似乎对自己所作所为很是满意。

她突然想起萧颂声的话:呼延氏的四王子卑劣、阴暗,没有正常人的情感。

狼群停止了攻击,失去前爪的狼摔在岩石下,挣扎声逐渐轻下去,化为濒死的sy,最后连sy都没有了。

乌勒闵犽单手持刀,立于岩石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狼群。

对峙良久,头狼发出了一声短促低吼。余下的狼收到号令,高耸的尾巴垂落下去,走进了黑夜之中。

“走了?”萧持盈轻声开口。

“不一定,”乌勒闵犽道,“也许是缓兵之计。”

萧持盈对此不置可否。

“再等会儿,等梁国人来找你。”

乌勒闵犽说着,就地坐了下去。

萧持盈往他身边走了两步,“你的人不会来找你?”

乌勒闵犽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擦拭刀上血迹,漫不经心地回道:“也会吧。”

萧持盈又靠近他些,接着问:“为何说‘吧’?”

乌勒闵犽忽然抬起头,亮出了那双特别的琥珀色眼眸。

萧持盈心口一跳,心情莫名。

看了她片刻,他扬起一边眉毛,“殿下,你是怕黑吗?”

萧持盈:!!!

“还真的是,”乌勒闵犽笑起来,“怪不得一直往我身边靠。”

他收刀入鞘,把布帛叠一叠放回去,拍了两下身旁,调笑的语气:“过来,和我坐?”

萧持盈尚未动作,也没来得及说什么。

远方传来马蹄声,火光渐盛,往此处而来。

乌勒闵犽远远望去一眼,有些心烦。怎么来得这么快。

随着兵马更近,冲天火光之间,他看清了正中那张始终温润如玉的面庞。

乌勒闵犽的表情彻底冷了下去。

“那位是……”萧持盈不认得。

“乌勒骆沙,你不久后的三儿子,”乌勒闵犽站起了身,语调讽刺,“按照呼延氏父死子继的良好风俗,要是老头子死得快,他会成为你的第二任丈夫。”

·

萧持盈回到帐中,两个面生的侍女掀开帐子,端着热水进来。

“松萝呢?”萧持盈问。

红萼轻声笑道:“奴婢没见着她人呢。”

佩云将水盆放下,也是笑着,“兴许是睡下了。”

萧持盈没说话。

梁帝选了她北上和亲,安排了三个侍女近身服侍,便是红萼、佩云还有松萝。

红萼与佩云是宫中老人,习惯了见风使舵,萧持盈真实身份的内情她们多少知道些,见宋愆不将她放在眼里,平日也便敷衍差事,连人都不怎么找得见。

只有松萝年纪小,还没有这些心思,北上数十日,陪在萧持盈左右的只有她一个。

如今西支城近在眼前,乌勒骆沙到来,对萧持盈极尽妥帖,红萼与佩云看在眼里,自然要挤开松萝,上来献一番殷勤。

“幸好三王子到得及时,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佩云说着,拧干了帕子,要来为萧持盈擦拭脸颊。

萧持盈却往后退些,躲开了她。

佩云动作尴尬地顿住。

萧持盈顺手接过帕子,擦了擦,见干净帕子染上红色,她才意识到,那些狼血溅到的不止乌勒闵犽一个。

她收敛神思,问:“三王子怎么会来?”

红萼在边上立刻搭腔,道:“是左副使快马赶去了西支城,将三王子请了过来。他们全都骑马,所以来得快。”

萧持盈点一点头。怪不得今日午后就没再见过左随明。

佩云迟了些回过神来,又扬起笑脸,道:“三王子比传闻中还要英俊!长身玉立,英武不凡。真不像是北方人。”

呼延氏的三王子乌勒骆沙,在梁国颇有些美名,萧颂声也说他“胸襟开阔,正直敞亮”。

方才率兵赶至,乌勒骆沙翻身下马,向萧持盈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是贵客,迎接不周,是我之过失。”

他扶着萧持盈下了岩石,将厚实斗篷披在她的肩上。

回到驻地,乌勒骆沙分出两个近身侍卫,在公主帐外把守。

萧持盈瞥了佩云一眼,淡声道:“夸赞的话也就罢了,最后那句,往后不可再提。”

佩云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

红萼扯了她一把,笑着接上话茬:“正是。殿下嫁给呼延王,今后不论南北,都是一家人了。”

萧持盈不语,将帕子递给她。

又擦了道脸,佩云憋不住话,小声嘟哝:“但是那个四王子,可真是……”

萧持盈忽然看向她,秀眉微蹙,乌眸清冷,犀利得令人心尖发颤。

佩云下意识地收住了话头。

“殿下还有其他吩咐么?”红萼岔开话题。

萧持盈目光又转到她的脸上,声线平直,蕴藏着锋利寒意:“要在我身边服侍,便不该犯这些蠢笨的错处。”

这话原说的是佩云口无遮拦,但她并没有指名道姓。

“不论是三王子还是四王子,也不论他们脾性如何,都不该是你们可以随意议论的。若是坏了两国善事,你们二人可担得起?”

说到这儿,萧持盈收回了目光,不容置喙道:“你们先去学学规矩吧,这几日还由松萝在我身边服侍。”

佩云咬着唇,屈辱不言。

红萼赔着笑脸称是,眼神示意佩云无果,只得自己端起了水盆。

二人走后,萧持盈舒出口气,起身将帐内烛灯一盏一盏熄灭。

先前,回到驻地之后,乌勒骆沙当着萧持盈的面责骂了乌勒闵犽。

宋愆解手时听说这事,裤子一提连忙赶了过来看好戏,还在边上阴阳怪气地附和了两句。

乌勒闵犽面无表情地瞟他,他便大叫:“还敢瞪我!这孽障定是不知悔改!罚他!一定要往死里罚他!”

最终还是萧誉捂住他嘴按了下去。

两国正当交好之际,公主差点被群狼分食,正使又对呼延氏极度不满。乌勒骆沙要给梁国颜面,闵犽免不了责罚。

乌勒闵犽也知如此,神色冷漠异常。

直到萧持盈在边上叹了口气,为闵犽说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好话,“四王子救了我。”

他倏而抬眸看向了她。

乌勒骆沙最终未施以大的惩戒,酌情考量,令乌勒闵犽在驻地门前长跪,一直到天亮开拔。

萧持盈留下床边最后一盏烛灯,和衣睡下。

头脑昏沉,她睡得不怎么安稳。

她猜不透乌勒闵犽,不知他为何说要放她走。

平心而论,她怎么会不怕、怎么会不想离开呢?其实得知自己要代替公主北上和亲的时候,她想过逃走,甚至想过自尽,但最终还是没能狠得下心。

尤其是当萧颂声说了那一番话。

她活不过两年。

萧持盈觉得,那么不如做点儿有意义的事。

后半夜,帐顶哒哒作响,似乎雨水落了下来。声响渐隆,噼里啪啦,潮湿的水汽随风一吹,床边烛灯摇晃两下,陡然灭了。

萧持盈瞬间惊醒。

噼啪是雨滴砸在帐上的声音,外边下雨了。

天已微明,她躺着听了会儿雨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乌勒闵犽还在罚跪。

萧持盈掀开帐子,被冰凉的雨雾扑了满脸,寒意丝丝渗入肌肤,她很轻地打了个冷战。

外边乌勒骆沙安排的侍卫一左一右守着,听得动静,二人一同转来。

“公主?”

“公主有什么事吗?”

他们说的是呼延语,萧持盈也同样语言问道:“下雨了,四王子还在罚跪吗?”

高个的侍卫看了眼灰蒙天边,道:“三王子的命令,是跪到天明。”

萧持盈明白了,所以乌勒闵犽还在跪着。

北地春迟,这时候还没有开暖,何况又来一场冷雨。他怕是受不住。

她道:“劳烦去禀报三王子,大雨忽至,叫四王子先起来吧。”

侍卫露出为难之色:“可……三王子有令……”

“遵从命令固然要紧,可若是四王子真跪出了什么好歹,三王子怕是也会心生歉疚。”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倒……倒也不会。

见他们不为所动,萧持盈索性折回去,翻出把油纸伞,再往外走去驻地正门。

两个侍卫均是一愣,立马跟上劝阻,“公主!”

日色昏暗,大雨密匝匝落地,激起泥水草屑飞溅。驻地四下无人,只有正门处受罚的少年,织密的雨幕之下,他旁若无人地跪着,浑身湿透了,肩背挺得很直。

“公主!”

侍卫追上萧持盈,斗胆拦下了她。

高个子道:“三王子的责罚,不会因为一场雨就停止的!”

另一个方脸的侍卫道:“何况只是一场雨,四王子身体强健,不可能……”

他话没说完,那边雨中的乌勒闵犽身子晃了两下,直直扑倒在地。

侍卫二人一怔。

萧持盈大步上前。

乌勒闵犽正脸朝下摔在地上,她弯腰试着将他拉起来,可力量微薄,还有一只手撑着伞,只勉强将他翻过了身。

少年乌发凌乱,眉头紧紧皱着,整张脸极度苍白,连嘴唇都褪尽血色。

她和她的伞仅仅遮去了少许风雨。

萧持盈抬头去看雨中的侍卫,北上那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发怒:“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啊!”

“哦……哦!”

两个侍卫后知后觉地上前,终于将乌勒闵犽扶了起来。

萧持盈问:“四王子的幄帐在何处?”

高个侍卫挠头,“这……属下不知啊。”

萧持盈又问:“那和他一起的那些人都在何处?”

高个侍卫二度挠头,“啊,这……属下也不知啊。”

萧持盈深吸口气,不准备再问了。她改换思路,吩咐高个的:“你扶着四王子,去我帐中。”

又吩咐方脸的:“你去告知三王子,请医者来看。”

后者面色有异,可萧持盈神情严肃,他到底没说什么,冒雨去了。

萧持盈与高个子侍卫一同将乌勒闵犽扶回帐中。

她收了伞,留着一半帐门对外敞开。

侍卫扶着乌勒闵犽,在帐中打了个转,面露难色,“公主……”

萧持盈还挺耐心:“安置在床上。”

“哦哦。”侍卫照办。

萧持盈取来干燥的毯子,递给侍卫,“用这个擦去王子身上的水。”

侍卫接过,见毯子做工精细,材质上等,不免犹豫,“这样好的毯子,给四王子擦水……”

“毯子好,你们王子就不好了?”萧持盈都快气笑了,怎么这侍卫笨笨的呢?

侍卫稀奇。四王子还不坏,那谁坏啊?

“擦吧。”萧持盈提点。

“……哦。”侍卫无奈。

萧持盈转开身,将帐中灯盏都点起来。

外边天色又亮了几分,乌勒骆沙终是姗姗来迟。

他进帐时身上裹挟着潮冷水汽,惊动帐中烛火急促晃动,开口嗓音不急不缓:“叨扰殿下安眠,实在抱歉。”

“三王子言重了。”

萧持盈说着,转去看他。乌勒骆沙身后只有三个侍卫,其中一个还是她原先支出去的方脸男子,并未见医者打扮的人。

她很快反应过来,“军中没有随行的医者吗?”

乌勒骆沙微一颔首,“我出城匆忙,未有医者同行。”

呼延氏的医者本来就稀缺,到了珍贵的程度,他带医者出城,要是医者有什么意外伤了、死了,那是很大的损失。

他走向床榻,去看昏迷中的乌勒闵犽。

少年身上雨水已被擦干,身上盖着厚被,脸色惨白,双眼紧闭,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

“四王子这是风寒之邪侵体。”萧持盈道。

乌勒骆沙侧目。

萧持盈目光没有闪躲,语调自然从容,“我略懂些医术。”

乌勒骆沙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萧持盈继续道:“风寒算不得什么大病,服些药便好了。药材我们从梁国带了许多来,还有大夫。”

乌勒骆沙却摇头:“那些都是献给父王的,不可擅自取用。”

萧持盈短暂地一顿。

那四王子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了?

乌勒骆沙如同猜到她的心思,唇边笑意融融,“殿下有所不知,北地艰苦,医药稀缺,什么病痛都是扛过来的。”

萧持盈愣了一下。

“若是扛不过,”乌勒骆沙微顿,视线落在闵犽的脸上,声线仍是清润,却无端透露出冷情意味,“只能说天命该绝,便从容赴死,不必挣扎了。”

乌勒骆沙最后看了萧持盈一眼,“天快亮了,等大雨歇下我们便动身去西支城,殿下早做准备,不该带上的,丢弃便是了。”

言罢转身离去,走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萧持盈听懂他言外之意,是劝她也不要再管乌勒闵犽。

可她想不明白。

若是她的妹妹病了,她豁出这条命也定要救她,为何乌勒骆沙狠心至此?

“公主,你不要见怪,四王子本就不是好人,祸害,没什么值得救的。”留在帐中的高个侍卫忍不住开口。

萧持盈看过去。

他的表情深恶痛绝:“小的时候,四王子就已经会诅咒之术了。得知要去西夏做质子,他怀恨在心,做出大王人像,将其人首分离。那时大王本就因为被迫派出质子一事内疚忧心不已,因这人像诅咒更是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半条命。”

方脸侍卫也帮腔:“三王子幼年时救过一只狼崽,养在身边,很是喜欢,每日朝夕相伴。可有一日这狼崽碰上四王子,竟活活被扭断了脖子。三王子去讨公道,四王子只说这畜生聒噪,惹他心烦,该死。”

萧持盈:……

那怪不得了。

高个侍卫总结劝道:“所以,公主你就不要管了。”

不知萧持盈听进去没有,正思忖着:“四王子身边不是有一队人马……”

侍卫答道:“是四王子的铁鲁达。”

嚣张极了,连三王子的命令都不肯听从。

后半句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萧持盈便道:“劳烦你走一趟,去找到他们,请能主事的来。”

侍卫:?

边上方脸侍卫插话:“公主,那些人只听四王子的。”

萧持盈点一点头:“所以就说是四王子的意思。”

二人却迟迟不肯动身,她不解其意,抬眼看去。

高个侍卫神情凝重:“这也是不行的。”

方脸侍卫更是否定:“铁定是不行的。”

萧持盈“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得出一句:“原来你们不行么。”

高个侍卫:!!!

方脸侍卫:!!!

萧持盈叹了口气,善解人意地退了一步:“你们不行,那就算了。”

“你们不行”接连说了两遍,杀伤力难以言喻。

方脸侍卫咬紧了牙关,“公主误会了,我行!”

高个侍卫也是硬着头皮:“我也行!指定行!”

萧持盈眉眼弯起弧度,“那就辛苦二位了。”

他们走后,她将松萝叫来,让准备冷水与帕子,为乌勒闵犽降温。

用第二盆水时,天色又亮几分,雨也渐渐小了。

侍卫终于回来。

二人的脸色不大好,想来过程并不顺利。他们身后跟着三个魁梧男人,都进帐中后,萧持盈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些。

“犽哥呢?”

当头的刀疤脸问了一句,不待回应,便注意到了床上的乌勒闵犽。

他走过去,盯着闵犽看。

“四王子高烧……”

萧持盈的话语起了个头,刀疤脸俯下身,拍打了两下乌勒闵犽的脸,力道不轻,有种羞辱意思,可闵犽浑然未觉。

她一怔,“这是做什么?”

男人嬉皮笑脸的:“这样都没反应,他快死了。”

“犽哥死了?”后边一个黑脸壮汉着急上前,撞在刀疤脸的身后。

刀疤脸手肘顶了他一下,说:“还没死,不过快了。”

黑脸壮汉看看乌勒闵犽,神色严肃起来,“那是不是得换个老大了?”

萧持盈:?

萧持盈:“他只是病了,吃点药就可以好。”

二人看向她。

萧持盈坚定道:“我能治好他。只要你们守住这里,拖延半天就好。”

黑脸壮汉很稀奇,“治什么,守什么。”

刀疤脸轻蔑嗤声,“完全没必要。他要是够强,就不可能病了。而不够强大的人,不配做我们的头领。”

黑脸壮汉已转开身,“犽哥死了,我们以后跟谁?”

“不知道啊,呼延氏都是软蛋。”

“那回夏国?”

“……”

他们边说边往外走去。

最后一个男人面庞棱角分明,俊美硬朗,褐色眼眸深邃,泛着幽光。从进帐起他未发一言,只是盯着萧持盈。

这会儿,他落在后边,在萧持盈身边停顿,声音轻得似乎只有彼此能听见:“要是寂寞,也可以来找我。”

萧持盈蹙眉,这乌勒闵犽的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啊?她板起了脸,一字一顿地斥声:“自重!”

男人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阔步离开。

萧持盈坐在床边凳子上,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怎么,脸色都有些发白。

边上高个侍卫看不过眼,好心告诉她说:“这些都是野蛮人,只追随强者。”

萧持盈没有说话。

原本她是想着,与主事的商议一番,让铁鲁达守卫她的幄帐,给她争取时间为乌勒闵犽治病。高烧好得没有那么快。

乌勒骆沙带来人马不多,不会贸然与铁鲁达打起来。

可她没有想到,铁鲁达并非忠义之士,甚至都不给她留商量的余地。

眼下,乌勒闵犽几乎被所有人放弃了。

他的哥哥,他的手下。

萧持盈想起萧颂声说过的,乌勒闵犽卑劣、阴暗,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很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病。

可是她想,这是不是因为他被所有人抛弃不顾呢?

“你们先下去吧。”萧持盈缓缓开口。

两个侍卫应声退了出去。

“唔……”

床上传来微弱呻吟,乌勒闵犽大抵是被那两巴掌和说话声闹醒了,后知后觉地醒过来。

萧持盈垂眸,他高烧未退,仍是神智不清,四肢不住颤抖,连肌肤上的刺青都扭曲不堪。

因为刚才乱动,少年额上的帕子折腾掉了,双颊泛起病态红晕,眼尾洇红,可怜兮兮的样子。

萧持盈探手去触碰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而似乎感觉到她带来的凉意,乌勒闵犽不自觉靠近她的掌心,小狗似的主动地蹭了蹭。

萧持盈破天荒地没把手收回来。

“殿下。”

听得叫唤,萧持盈猛地转过头。

松萝从外边进来,想说什么,却先看见公主的手贴在少年的脸上。

萧持盈从未有过的心虚,沉默片刻,小声道:“他烧糊涂了。”

松萝懂事地并未追问,轻轻说:“雨停了。三王子传话来说,该动身了。”

萧持盈偏过头往外看。

大雨初歇,帐顶积水稀稀拉拉地滴落,天边日色已是一片明朗,帐外人声也渐渐兴盛起来。

她静默须臾,道:“松萝,你去回三王子,就说我淋了雨,身子不适,得再休息半日。”

这是当下唯一的法子了。

松萝垂首应声。

她不急着走,而是多问了句:“殿下要用什么药?奴婢去取。”

萧持盈知道,松萝是明白了她的意图。她笑了一笑,说了几味药的名字。

松萝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了。

帐中沉寂下来,乌勒闵犽也已再度陷入昏迷。

萧颂声说,他是个实打实的反派角色。

萧持盈却觉得他并没有那么坏。历史记载,历史是由胜者所书写记载,其中总有偏差、倾斜,这不可避免。

萧颂声还说,大概率是他杀了昭仁公主。

今日她好心救他一命,他以后会不会高抬贵手?

这些或许都是托词。

幼时父母健在,问萧持盈将来想做什么?小姑娘攥紧了手掌,红着脸说:“我想做很厉害的医者,治好很多很多人!”

现在,就有一个病人躺在她的面前。

萧持盈很轻地叹了口气。

闵犽额上的帕子已发烫了,她拿起来,又过了遍冷水。

·

乌勒闵犽八岁那年,呼延氏主动挑起与夏国的战争,却出乎意料地打了败仗。

呼延王提出议和,夏国皇帝却只有一个条件:呼延王必须把一个儿子送去西夏。

夏国皇帝的意图很明显,将呼延氏的王子捏作手中把柄,倘若今后呼延王再敢冒犯,那就杀了他的儿子。

呼延王并未犹豫,同意了。

在挑选儿子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

大王子已经为他战死,二王子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他身边只剩下两个儿子。

“闵犽去吧。夏国险象环生,骆沙年纪还小。”

消息传到时,八岁的小王子正做着木雕。那是一个英武高大的男人,面容依稀可辨认出呼延王的模样。

传话的从者冷嘲热讽,“王子何必费力,你就要去夏国做质子了。”

小王子愣了愣,下意识地说:“可是我木雕还没有做完。”

他瞅着从者,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和父王说一声,不要让我去吗?或者……”他抿了一下嘴唇,声音轻下去,“再等几天。”

等我把木雕做好。

等我把这个送给父王。

从者很不耐烦,“王子何必为难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大王点了名让你去。”

瞥了眼木雕,他露出讽刺的笑,“我说王子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吧,大王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眼神里分明藏着另一句话:大王也不喜欢你,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从不主动来看你一眼。

小王子慢慢地垂下眸子,又低下了脑袋。

隆冬时节,八岁的乌勒闵犽踏上了去往夏国的路途。

呼延王派人清扫他的房间。从者在桌上发现了木雕,是刻了一半的那个,脑袋被强力掰断,摆在残躯的旁边。

从者惊叫连连,将木雕捧去大王面前。

呼延王在美人堆中强撑起身,顶着宿醉看向掰成两半的木雕,瞪大了双眼,“这”“他”了半天,咚一声又栽了下去。

北地苦寒,乌勒闵犽衣着单薄,半路受冻,发起了高烧。

意识昏沉之际,他听见身旁议论:“这么烫,怕是活不成了。”

“真是个累赘,死了岂不是给我们添麻烦么!”

“干脆将他丢在雪中冻一晚,明日起来,说不准就好了。”

“……”

乌勒闵犽如在长久的噩梦之中,四肢痉挛抽搐,意识被混沌与寒冷裹挟着,不断往更深的黑暗堕落。

他痛苦地皱起眉头,难受,太难受了,活着有什么意思?干脆死了算了!

可他又烦躁起来,恶狠狠地想,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必须先把所有人都杀了垫背!

这个时候,他感觉什么软而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

燥热烦乱奇迹般褪去,杂声也消弭了,只剩下耳畔柔和温润的嗓音,“还有些烧,但已好许多了。”

乌勒闵犽轻颤着撑开眼皮,可是眸光涣散,他看不真切,模糊视野之间,只见到一只玉白莹润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额上。

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雪夜,他被遗弃在雪野,身旁空无一人,唯有月色皎洁,温柔倾泻。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那晚的月光从此有了模样,涉过艰难漫长的岁月,清清白白地落到他的身上。

“殿下,他是不是醒了?”

松萝注意到了乌勒闵犽的异样。

萧持盈收回手,“施完针有一会儿了,也是该醒了。”

松萝将拧干的帕子递过来,她接了,铺在闵犽的额头上。

又沉顿几瞬,乌勒闵犽的灵台丝丝清明起来。

他固执地盯着床前,渐渐地,终于看清了那张柔和婉约的脸庞。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喉结滚动,哑声问:“为什么救我?”

萧持盈弯眼一笑,柔声说:“你披风还没有赔给我。”

乌勒闵犽明显愣了一下,闷声笑了,笑着咳嗽出声。

萧持盈轻拍为他顺气,“别笑了。能不能坐起来?先把药喝了。”

闵犽乖顺地“嗯”了一声,撑着床坐起身。

松萝端了药来,萧持盈问:“能自己喝吗?”

当然可以,他又没那么弱。闵犽偷看了她一眼,虚弱地摇头,“没有力气。”

萧持盈颔首,“那我让侍卫进来喂你。”

闵犽:?

眼看萧持盈真的要叫人,乌勒闵犽连忙阻止:“不用!”

萧持盈转头,“你不是没有力气?”

闵犽咬咬牙,“喝药而已,用不着力气。”

萧持盈轻笑着点头,“也好。”

闵犽接过了药碗,扑鼻而来的苦涩味道令他不自主地拧起眉头。

“良药苦口。”萧持盈哄小孩似的。

闵犽望了她一眼,低头吹了吹药汁。

萧持盈一句“小心烫”还没说出口,他直接捧着了碗往嘴里灌。喝了一大半,烫得停下来,缓了口气,继续灌。

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露出一副“我厉害吧”的小表情。

萧持盈一看,药汁一滴不剩,他连药渣子都一并咽下去了。

她并非第一次给人治病,却是第一次见有人喝药这么干净,嗓音含了些笑意,“你再睡会儿吧。”

“嗯。”乌勒闵犽又躺下。

刚才额头上的帕子滑落了,他主动捡起,重新放了回去。

这个其实已经用不着了,但是萧持盈没提醒,或许是觉得他太乖了。

乌勒闵犽睡得极安稳,不知多久,听到嘈杂声响。

他努力想要睁眼,却感觉眼皮有千斤之重,四肢也使不上劲。他很快想到,这应当是药物的作用。

他听到萧持盈嗓音温柔:“松萝,你看着四王子,我出去一下。”

松萝不大放心,“宋大人气冲冲来的,怕是要动手。”

萧持盈安抚:“不至于。”

她出去了。

帐外骂声更为激烈,乌勒闵犽听得出来,是那个姓宋的又来闹事。他眉头紧皱,意识拼了命地挣扎,争夺身体的掌控权。

“啪!”

外边,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惊呼一片,宋愆恶声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一巴掌,是替你祖宗扇的!”

乌勒闵犽终于冲破束缚,猛然睁开双眼。

宋愆是因为仪仗队迟迟不肯出发而来兴师问罪的。

侍卫只能将他拦在外边,语言不通,加之宋愆来势汹汹,怎么都劝不走。

萧持盈不得不出去。

见着她,宋愆重重嗤笑一声:“哼,好大的面子啊,萧持盈!我原以为不启程真是三王子的意思,可这都等了大半日,越发捉摸不透了,他有什么缘故在这儿呆着?我又到处去问了一圈,这才知道,原来又是你这贱人背地里搞鬼。”

萧持盈耐心解释:“宋大人见谅,实在是我体弱,感染了风寒,三王子体恤,这才说推迟半日启程。”

宋愆压根不吃她这一套,“病了?我看分明是你信口胡扯!”

萧持盈顿了一下。

宋愆冷笑道:“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的,外人不知道你肚皮里那点伎俩!不就是不想和亲,故意拖延时日么?装出柔弱的样子给谁看!”

不待萧持盈反应,他又啐道:“你嫁的是呼延王,又不是他儿子,一口一个三王子,喊这么亲热,隔老远都能闻到骚味,恶心谁呢!”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恶劣了些,萧持盈抿了下唇。

不能闹,这是给别人看笑话,不能回嘴,毕竟确实是她要求停半日的。

“怎么了,哑巴了?平日你不很能言善道的吗?”

宋愆咄咄逼人,萧持盈低着头,知道他是急着去西支城,强行按下情绪,道:“宋大人消消气,我们距离西支城已不远,日暮之前必定能够抵达城中。”

宋愆怒目,“你拿什么保证必定?我还说昨天必定能到的,结果不还被你害得又往后拖迟了?”

昨天……萧持盈一时语塞。

宋愆扫视着她,“我怎么瞧着你压根没病啊,这帐子守得严严实实,半步也不给进,别是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这倒是被他给说中了,萧持盈心口一跳。

宋愆捕捉到她脸上异色,二话不说就要往帐中走去。

“宋大人!”

萧持盈的叫声他不予理会,无可奈何,她只得用呼延语吩咐门外侍卫,“拦住他!”

侍卫应声而动。

宋愆被他们一左一右扣下了。

“放开……”

他话没说完,被两个侍卫一把推开,趔趄两下,差点没站稳。

四周仪仗队都还看着,宋愆颜面尽失,屈辱到了极点,转过身,见萧持盈站在那儿,不免怒火横生,抬手便抽了过去。

“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一巴掌,是替你祖宗扇的!”

宋愆是成年男子,这一下裹挟着暴怒,萧持盈躲避不及,竟被直直打倒在地。

仪仗队发出惊呼声,谁也没想到他会动手。

有人急切询问:“彭城王来了吗?”

有个人接腔:“我再去看看……”

宋愆听见了,呵斥嗓音异常尖利:“站着!谁敢去叫彭城王,我杀了他!”

萧持盈脸皮疼得要命,脑袋嗡嗡作响,别的什么也听不清楚,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愆。

“你以为彭城王会一直给你撑腰?老子真要做什么,他也拦不住!”宋愆瞪过来,“昨天当着那么多人面打我两巴掌,看你不还很神气?”

他双目冒火,大步走近。

“殿下!”

松萝从帐中冲出,不顾一切地挡在了萧持盈身前。

“你这贱婢,也敢来拦我!”

宋愆怒喝,将松萝一脚踹开。

萧持盈担忧看去,宋愆却已近在身前,“你们主仆两个,都是该打!”

他再度扬起了手掌。

萧持盈不及爬起,下意识地转头躲避。

然而,重击迟迟没有落下,反倒是冰冷的嗓音率先传来:“你说,谁该打?”

萧持盈怔了一怔,抬起头。

乌勒闵犽不知何时来的,半空扣住了宋愆的手腕,他病未好全,面容苍白,神色极度阴沉。

宋愆扭动挣扎,“放开!”

闵犽岿然不动,目光转到萧持盈的身上。

见她鬓边的发丝凌乱垂了几缕下来,左脸一道明晰红色掌印,嘴角甚至渗出了血迹。他眯了眯眼,眸底升腾起无尽杀意。

“所以,是这只手。”

闵犽缓缓说着,拧紧了宋愆。

萧持盈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强行要爬起来,却又无力跌坐回去。她艰难张口:“别……”

却太迟了。

闵犽另一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利落砍下了宋愆的右掌。

刀刃锋利,腕部骨肉被整齐切开。

宋愆最初还没反应过来,呆了几瞬,直到看见伤口,又看见乌勒闵犽丢弃垃圾似的将他的右掌扔在他的脚边,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宋愆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惨叫出声:“我的手……我的手!”

四周围观者如梦初醒,慌张奔走相告。

“去!去请彭城王来!”

“大夫!大夫!”

“……”

一片慌乱之中,当事人乌勒闵犽却极淡定,他不紧不慢走着,低头似乎寻找什么。

萧持盈在松萝搀扶下站起身。

闵犽弯下腰捡起了东西,走到她身前,摊开手掌。

在他掌心,静静地躺着一只白玉垂珠耳坠。

这原是萧持盈戴着的,刚才被宋愆那一巴掌打掉了。

萧持盈凝视着耳坠,忽然感觉到眼睛酸涩。她强忍住了流泪的冲动,没有去拿,低声道:“四王子知恩图报,我心中感激。可是斩断宋大人的手,这会害了你自己。”

她克制过,可声音还是明显与以往不同,隐约夹杂着哽咽哭腔。

闵犽皱眉问:“你哭了?”

萧持盈自然否认:“没有。”

闵犽把耳坠塞给她,“拿着。”

言罢,转身又向宋愆走去。

宋愆已浑身失力瘫坐在地上,断手处血流不止,染红衣衫,又淌流满地。

他察觉到乌勒闵犽的恶意,挣扎着想要爬开。

闵犽没给他机会,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俯下身,抓着他的头发,野蛮地将他的脑袋拎起来。

“有爹生没娘养的孽障!有本事你杀了我!留我一命,我迟早弄死你!”

宋愆还在骂骂咧咧,萧持盈实在担心闵犽一把拧下他的头。若是如此,她也就大可不必和亲了,两国收拾收拾,直接开打吧。

“闵犽!”

萧持盈正欲开口劝阻,忽闻前方嗓音低沉,乌勒骆沙终于随人赶至了。

他紧锁着眉,神色极为不虞,“是我罚得不够重,叫你丝毫不知悔改。”

闵犽明晃晃地拿着短刀,上边血迹都不曾擦去,偏偏他还无辜地歪过了脑袋。

地上的宋愆扬起头,朝着乌勒骆沙叫骂:“还不快让他放开我!”

“闵犽,放开……”

乌勒骆沙话说一半,闵犽微微抬起脚,突然,又狠狠踩下!

“啊!”

宋愆的痛苦喊叫划破长空。

“咔咔”作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乌勒闵犽嫌弃地踹两下地上宋愆,咧了嘴笑:“你至少断了三根肋骨,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另说,弄死我?”

他笑出声来,收了脚走开。

宋愆疼得胡乱扭动,喘着粗气,什么骂声都叫不出来了。

彭城王萧誉慢半拍赶到,领着随行的大夫,手忙脚乱地照看宋愆的伤势。

这副惨状……他立马看向一旁的乌勒闵犽,这始作俑者竟还在慢条斯理地擦刀,实在是……

忽地,闵犽察觉到目光,明目张胆地抬了抬眸,似乎在问:怎么,你也想来一下?

萧誉吓得连忙移开了视线。

“王爷,”乌勒骆沙出声,“今日事发突然,许多事尚未弄清,眼下最要紧的是宋大人的伤势。王爷若有任何需要,都尽管告知,不论如何,我们都会配合救治。”

萧誉心思一沉,听他的意思,是要包庇。

人在北地,言不由衷。他只能赔了个笑脸,“多谢三王子。”

闵犽慢悠悠地转开身,视线投向萧持盈。

在她脸上停顿一瞬,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公主脸红肿成这样还不上药,也不怕留了疤。”

萧持盈微微一愣。

闵犽却没再说什么,血迹已擦拭净了,他将短刀插回腰上。

不过经他一提,萧誉等人的注意力转到萧持盈的身上。

她不曾躲闪众人目光,轻轻擦去嘴角血迹,又将鬓边落发拢到耳后,脸颊上那一道掌印,此刻已红肿隆起。

萧誉沉重叹气,这定然是宋愆的手笔。

副使左随明跟在他身后,适时往前一步,“殿下,微臣送您回去上药。”

萧持盈轻“嗯”一声,转身走开。

宋愆的血紧急止住,他本人则已陷入昏厥。

萧誉去看乌勒骆沙,后者会意,道:“将宋大人挪回去好生医治吧,待他好些再出发也不迟。”

萧誉应声,带人将宋愆仔细挪回去。

众人散后,乌勒骆沙瞟向乌勒闵犽,“你是为了梁国的公主出手?”

乌勒闵犽百无聊赖,“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冤枉我。”

骆沙冷声:“她救了你的命。”

闵犽挑起眉梢,“所以,我就得以身相许?”

“少来这一套,”骆沙皱起眉头,“因为百年约定的缘故,父王眼下不能与梁国开战,今日你胆大妄为,斩断梁国正使的手掌,这会很麻烦。还有。”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位公主是来嫁给父王的,今后是你我的母后,你别去招惹。”

闵犽似乎对他话中某句很是不悦,“啧”了一声。

他没搭话,转身就走。

“去哪?”骆沙问。

“解决麻烦。”闵犽头也不回。

·

萧持盈在帐中凳上坐了,松萝手持药膏立在一侧,指尖蘸取少许,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的红肿。

萧持盈眉头都没皱一下,抬眼望向同行进来的左随明。

这位副使不甚高大,身形挺拔偏瘦,面容白净,进入帐中后左右环视,视线停在床上。那儿还堆着两条搬出来给乌勒闵犽保暖的毯子。

“左副使昨日怎会想到先行一步,去西支城请来三王子?”萧持盈率先询问。

左随明瞧向她,如实说道:“殿下有所不知,动身前我仔细打听了北地的状况,得知呼延氏的三王子与四王子素来不睦。三王子年满二十,受封西支城,十七岁的四王子尚无封地,呼延王命他跟在兄长身边历练。不过四王子平日给三王子添麻烦居多,大部分时候,并不图别的,只是想让三王子不痛快。如今公主北上和亲,西支城是必经之地,呼延王嘱咐三王子好生接应。我若是四王子,定不会放过这个添乱的好机会。”

萧持盈微微点头,“过去我便听闻左副使心细如尘,如今一见,名不虚传。”

“看来微臣与殿下都听说了对方不少事,”左随明挑了张凳子坐下,“过去微臣便听说,昭仁公主心慈。如今看来,所言不假。”

说着,又瞥了床上毯子一眼。

萧持盈知道他是发现了闵犽的事,这本也瞒不住,她微微叹了口气,道:“人命关天。”

左随明几乎是脱口而出:“倘若那人性本恶呢?”

萧持盈静静地看着他,嗓音柔和,道:“左副使,他没你想的那么坏。”

与此同时。

乌勒闵犽找到了铁鲁达休息的幄帐。

门帐都放了下来,主事的那几个正在里边议事。他并不着急进去,反在外边背了双手,打算听听他们说什么。

“听前面动静很大,大概是犽哥死了。”率先传出晃扎的粗野嗓音,这大黑脸还是一如既往的蠢,说着还叹了口气。

“伤心什么?是他自己没用,淋场雨就得病死了。你也别喊他哥了,死人哪里配得上做大哥。”接话的是嘎力巴,此人是有蛮力,心思却不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他脸上有道显眼的伤疤,对外一概宣称是以一打十时被划破,实际上是他在外边偷人,被妻子当场撞破,妻子当场提了刀要他的命,他在争斗中被割伤了脸。他杀死了妻子,害怕被人告发,又杀了情妇,不成想还是被投入大牢。

“行了,都别呆坐着了。乌勒闵犽死了,乌勒骆沙容不下咱们的,必须得走!”嘎力巴拍下桌子,站起身来。

“可也不知道还能去哪……”

“实在不知道去哪,你们干脆就跟着我干,都喊我大哥!我保证不亏待你们!”

门外,乌勒闵犽挑了下眉。

“好志气啊。”

他由衷地夸赞出声,同时单手撩开帐子,略微弯腰,走了进去。

帐中桌前围坐了数人,见着他,均是怔了一怔。

嘎力巴脸上神情变了又变,暗暗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犽哥!”晃扎急急起身,“你……你没死啊?”

“死是死了,不过被仙女救了。”

乌勒闵犽语气闲散,走到桌前,嘎力巴的身边。

他手肘搭上嘎力巴的肩膀,歪过了头,问:“听说,你想做大哥?”

嘎力巴不敢看他眼睛,“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乌勒闵犽又笑着打断了:“怎么胆子这么小,我又不吃人。嘎力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打我脸时张狂的样子。”

嘎力巴浑身一震。

他手悄然握紧弯刀,余光盯准乌勒闵犽,趁他不备,猛然抽出刀来向他脖子挥去!

乌勒闵犽事先预料到了一般,及时往后一撤,避开了刀刃。

嘎力巴再攻,他便再退。

四下人都避开了,没有一个来劝架。

嘎力巴见乌勒闵犽只顾着躲闪,心下不由一喜——看来他是病还没好,无力反抗,趁此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从此他嘎力巴就是正儿八经的老大了!

嘎力巴攻势更猛,弯刀划破了幄帐。

乌勒闵犽翻身出去,嘎力巴紧紧追上。外头人更多,他必须利落击杀,不给他获救的机会!

拿定主意,嘎力巴举起了弯刀。

也是此时,他听见了乌勒闵犽的一声低笑。

这笑声不怀好意,嘎力巴横眉怒目,弯刀用力劈去!

乌这回勒闵犽却没再躲开,反而扣住他握刀手腕,拉近,提起,背负重重摔下。

嘎力巴后背闷声落地,不待他反应,腕部又被踩住,脚底用力碾压,剧烈痛楚使他不自主失力,松开了刀柄。

乌勒闵犽捡起他的弯刀,微微地俯下身,用刀身拍打他的脸颊,“嘎力巴,你有志气不错,可你不该切了别人手掌、踩断别人肋骨。那可是梁国来的和亲正使,据说还是皇后的弟弟。”

嘎力巴倒是愣住了,“什、什么肋骨?什么正使?我没有做!”

乌勒闵犽笑了笑,“还狡辩。”

他一手捏住嘎力巴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巴,同时将弯刀尖头塞进去,胡乱地搅了一通。

嘎力巴剧烈挣扎,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哼。

乌勒闵犽收了手,鼓励他:“说句话我听听。”

嘎力巴双目通红地盯着他:“唔!唔唔!”

什么话也说不出,嘴巴漏出条缝隙,暗红血水顺着嘴角狼狈滑落。

乌勒闵犽满意地点头,松开他,随意将弯刀丢弃在地。

他低头发现手指上沾了点血,嫌弃地皱了皱眉,掏出帕子来擦手,同时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晃扎。”

黑脸壮汉目睹了刚才那幕全程,忙举手答应:“哎!我在!在这儿!”

小跑到了近前,晃扎笑呵呵地搓搓手,“来了,哥。犽哥,有什么事?”

乌勒闵犽含笑看他一眼,道:“去叫三王子,就说我抓到了伤人凶手。”

晃扎想也不想地点头,“得嘞!”

·

萧持盈已上过药,左随明却还在帐中赖着。

她不着痕迹瞥他一眼,垂下眸子戴耳坠,寻摸着找个什么缘由送客,忽闻帐外嘈杂声响。

耳坠戴好了,萧持盈又看向左随明,问:“外边怎么了?”

“不太清楚,”左随明淡定接话,“松萝,你出去看看。”

松萝朝萧持盈看来。

她笑了声,“去看看吧。”

松萝应声出去。

好一会儿后,她回来禀报:“殿下,他们抓住了伤宋大人的凶手。”

萧持盈一愣,不自觉站起身来。

松萝忙加紧了往下说:“那凶手本欲潜逃,幸而四王子及时阻拦。凶手畏罪,自断了舌头,场景太过血腥,殿下还是不要去看了。”

萧持盈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乌勒闵犽找了替罪羊。

“你见到那凶手了么?”萧持盈问。

“见到了,”松萝回答,“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

萧持盈记起昨日见过的那个刀疤脸,彼时就在这帐中,他俯下身,在乌勒闵犽的脸上拍打了两下。

他还挺记仇。

萧持盈缓缓坐下,转头望了一眼左随明。

左随明正若有所思地瞧着她,表情显然是一句:没那么坏,是吧。

萧持盈默默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并为自己方才举动找补一下,“晚些我再去探望宋大人。”

左随明无声地笑笑,拂袖起身,“好了,凶手既已伏法,微臣告辞了。”

萧持盈应声:“好。”

宋愆这一伤,仪仗队又停了两日。

直到大夫说伤势已无大碍,可以动身,乌勒骆沙与萧誉两相商议,仪仗队这才缓缓开拔,往西支城而去。

惠风和畅,萧持盈在马车上无所事事,听到扑扇的声响,有什么落在了马车边沿。

她探身看去,竟是一只海东青。看毛色,是乌勒闵犽的曳影。

曳影歇在那儿,转动脑袋看向萧持盈,眼神谨慎而又锐利。

萧持盈思忖片刻,拿出之前剩下的半块饼子,掰了小半喂给它。

曳影看看她,试着吃了两口。

许是觉得味道不错,又吃了两口。

吃完了,它抬头看来。

萧持盈欣然,又给它掰了一点。

吃下半块饼子,曳影的眼眸都柔和下来,还主动往她身边挪近了些。萧持盈试探性地伸手,触碰到曳影的头顶,它也没有反抗,更没有躲开。

萧持盈愉悦地弯了弯眉眼。

有曳影作伴,后半段路途也就不那么无趣了。

待到西支城下,萧持盈才拍拍曳影的脑袋,“去找他吧。”

曳影会意,展翅飞起,往后边去了。

城门大开,城中驻军在两侧整齐列队,百姓听闻梁国公主到来,也都纷纷赶来翘首以盼。

这阵仗倒是叫萧持盈害羞起来,四面绮帐都放下了,她微微地低下头,没有胡乱张望。

“公主!”

“是公主吗?”

“……”

热闹喧杂,突然有几人冲破了列队,向着马车挤过来。

卫队立刻上前阻拦:“退下!”

那几人嬉皮笑脸:“我们就想看一眼公主!”

“看过了就走!”

冲在最前边的男人探出手,眼看着就要扯开帐子——

忽闻凌空长啸,曳影不知从何处迅猛俯冲下来,狠狠朝男人啄了过去。

“啊!”

男人惊叫一声,往后退了步,抬手捂脸,摸到了一手的血,而后袭来的是眼部的剧烈痛楚——

他的右眼被曳影生生扯了出来!

曳影对这类肉一点儿不感兴趣,还没饼子香呢!随口丢在路边,辗转落在马车顶上,居高临下,向众人发出示威的鸣叫。

卫队终于抽调过来,拿住了闹事之人。

仪仗队继续前行,萧持盈悬着的心却迟迟没有落下。

刚才那个男人扯动绮帐的同时,她看见了他藏在袖中的短刀。

刚才男人,不止是来看她,还是来杀她的。

西支城正中是三王子的居所,乌勒骆沙亲自将萧持盈安置在西边的院落。

他歉然道:“今日街上冲撞,使殿下受惊,是我的过失,闹事者已被收押,今后此事断不会再发生了。”

萧持盈还记着那个男人袖中暗藏的刀光,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她初来乍到,身份特殊,也不知道乌勒骆沙是否值得信赖。

有人要杀她,但她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萧持盈几度沉吟,轻声道:“三王子费心了。不过我想,他们只是听闻我入城心中好奇,上前探看,想来不会重罚吧?”

这话是她的试探。

乌勒骆沙笑道:“殿下仁慈,对闹事者处罚如何,要看审问判决。”

萧持盈没得到期望的答案,并不意外。

她没有追问,颔首微笑,“应当的。”

乌勒骆沙又道:“原本依照约定,殿下在西支城休整三日,便要北上王城,但如今宋大人有伤在身,恐怕要多耽搁几日。我会送信给父王,阐明情由,还请殿下放心。”

乌勒骆沙留下了原先那两个侍卫,由二人各领一支小队护卫公主。

萧持盈在屋内坐下,眼角余光瞥见佩云与红萼站在门外,皆是低垂着头。

听说早些年呼延氏与梁国势同水火,时常爆发战争,不过那时梁国战力强悍,曾有武将屡立战功,被尊为朝中“第四丞相”,甚至还出过女战神。对于那时的梁国而言,呼延氏不足为惧。

然而万事万物并非一成不变。这些年,梁国武将凋零得实在厉害,梁帝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

呼延氏与梁国虽说如今有些贸易往来,但百姓之间依旧陌生,陌生带来不安,不安催生敌意。

即便是在萧持盈居住的地方,门外呼延氏经过,脸上也都带着警惕与审视。

佩云与红萼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着,更是连一动都不敢动了。

“殿下,不让她们进来吗?”松萝好奇地问。

“晚一点。”萧持盈轻轻笑笑。

不让她们站久一些,她们不会长记性。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持盈让松萝出去,传了佩云与红萼进来。

二人向萧持盈磕头,“奴婢今后,定当尽心服侍殿下。”

萧持盈神情却很寡淡:“你们做些寻常活计就行了。我贴身服侍的,还是只要松萝一个。”

“是。”

当天晚些时候,萧持盈在桌前看书,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仿佛懒懒地问了句:在吗。

“谁?”松萝问。

外面的人却不说话。

松萝望向萧持盈。

萧持盈轻缓开口:“是谁来了?”

门外这才响起散漫带笑的嗓音:“我。乌勒闵犽。”

“殿下开门,我来看病。”

话音落下,也不等同意或是拒绝,闵犽径直推门而入。

松萝瞬间如临大敌:“大大大,大胆!你……你竟敢擅闯!”

“什么叫闯?”

闵犽坦然至极,“我敲门了。”

无耻!松萝伸手拦他。

闵犽不躲也不让,一拖一拽,反而把松萝推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关上了。

松萝站在屋外冷风中,愣了好半晌。

松萝:怎么回事哇!

“在外面看着吧你。”闵犽洋洋得意。

深更半夜,松萝不敢胡闹,要是引起旁人注意怎么办?

她很憋屈,更重要的是,她很担心公主。

房内,萧持盈放下书卷,叹了口气:“松萝年纪还小,四王子不要欺负她。”

闵犽瞟她一眼,“公主殿下谁都心疼。”

他踱步往里走,漫不经心地问:“想不想知道,今天街上刺杀你的人是谁?”

他竟主动提起这个,萧持盈有些意外。

她思索片刻,“四王子的人吗?”

闵犽一愣,气得笑了:“你怀疑我?”

见他这个反应,萧持盈的思绪定了定。

不是他。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摊开,温声示意:“把手给我。”

闵犽没好气:“做什么?”

“你不是来看病?我给你诊脉。”

她面容白净柔和,笑时犹如明月照雪,闵犽的目光在她脸上凝住,心里边那点儿怒火不争气地散开,把手伸了出去。

萧持盈搭上他的手腕。

她的指腹柔软,触感微凉,闵犽垂下眼睑,看向她纤白如玉的手指。

说起来,他曾在酒席上见过梁国的皇子。

据说是皇后所生,臃肿,丑陋,身上肥肉几乎堆满宽大的椅子。

他将奉酒美人一把扯入怀中,不顾女子惊呼,手掌一把按上酥胸,大力揉捏,露出痴迷的神情。

那日,闵犽对梁国人的印象非常好。

皇子这么傻叉,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要是让他带兵攻打梁国,不出三个月就能轻松拿下。

现在他想不通的是,皇后是怎么做到的,上一胎生下头猪,下一胎却生了个仙女?

萧持盈搭着他的脉搏,轻声细语,“四王子的烧,已经全退了。若还是难受……”

乌勒闵犽盯着她。

萧持盈顿了顿,接上话语:“那应该是你小时候那场高烧的后遗症。”

闵犽提起些兴致。

“你那场高烧很严重吧?”萧持盈收回了手,“而且一直没有痊愈,后来时不时复发。那日你淋雨后高烧,也是因为旧疾未愈的缘故。”

八岁那年的事,闵犽没怎么放在心上,听她说着,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

不过她能诊断出那场高烧,属实不简单,他赞赏了句,“公主殿下医术不错。”

萧持盈笑了一笑,“作为今晚诊脉的报酬,四王子便同我说一说街上行刺的人吧?”

闵犽揶揄:“以小博大,殿下这么会做生意啊。”

“若是还不够,我可以帮四王子调理身子,保证今后四王子再也不会旧疾复发。”

闵犽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手指弯曲,搭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其实这副身子要不要痊愈,他一点儿也不在意,大不了就是个死,反正活着也没意思。

不过,调理身子,他们两个不就得经常见面?

那就有意思了。

闵犽勾起唇角,“那个人姓突赫。”

萧持盈听说过这个姓氏,是草原上非常有实力的一个部族。

“殿下会说呼延语,那么也应该大致了解呼延氏的历史吧?”

萧持盈没有否认。

原本呼延草原上分散着很多部族,每个部族各自为政,普遍贫穷。

乌勒一族的先祖率先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游走各个部族之间,劝说彼此团结一致,这才有了呼延氏,也有了呼延王。

“我们乌勒一族说是王族,实际上不过是个草原上领头的,像是狼群里的头狼。我们这儿的信仰和你们梁国不一样,梁国皇族总觉得自己受命于天,底下百姓也叫皇帝天子,但是我们不是。草原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这儿的人只追随强者。对内是这样,对外也是。你们梁国的皇帝是个蠢货,我们一点儿也不害怕。”

说起梁国皇帝,乌勒闵犽一点儿也没掩饰脸上的不屑。

但是转念一想,面前坐的好像就是那蠢货的女儿,他顿了一下,转移话题,“呼延氏一直没有南下,是因为一个百年的约定。”

“约定?”这个萧持盈倒是第一次听说。

“百年之前,呼延氏比现在更穷,也是那个时候,梁国出了位百年难能一遇的祥瑞之身,她来到呼延氏,带来了百年的安定繁荣,因为她,呼延草原上形成了一个约定,百年之内,不能对梁国发起战争。但是百年之期很快就要到了,各方都在蠢蠢欲动。现任的呼延王也是个蠢货,底下很多人都不服他。尤其是突赫。他们如今的首领年轻力壮,觊觎呼延王的位子已经很多年。”

说起呼延王,乌勒闵犽脸上的讽刺和不屑更甚。

萧持盈看出来了,他不是针对谁,他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你要是嫁给了那老头,梁国和呼延氏短期内还可以安安稳稳的。但你要是死在了呼延草原,那就不一样了。听说你的父皇很疼爱你,你要是死了,他会为了你向呼延氏宣战。”

萧持盈沉默。

可她只是个替嫁的公主啊。

实际上,她觉得,即便真正的昭仁公主死在草原,梁帝也未必敢于发起战争。

一个非常难过的事实是,闵犽说得对,梁帝是个蠢货。

萧持盈很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因为突赫的人?”

萧持盈答非所问,站起身来,“我给你写个药方吧,你按方子吃药。”

这是真要给他调理身子。闵犽扬起眉梢,“方子给我没用,我没地方去找那些药材。他们都恨不得我去死。”

“我好可怜。”

萧持盈微微一愣。

闵犽很满意她的反应,笑眯眯地望过去,“殿下心善,为我想个办法吧?”

不待萧持盈说话,门外松萝紧张颤抖的嗓音率先响起:“三王子!您……您来做什么?”

闵犽啧了一声。

又是他。

“我来找昭仁公主,松萝,你不必害怕。”

门外乌勒骆沙声线平和。

他略微扬起声音,“城中有人突发疾病,其他医者大夫都束手无策。殿下略通医术,还请殿下帮忙,救人一命。”

萧持盈并未犹豫,应了下来:“三王子稍等片刻,我准备一下。”

她看向闵犽。

后者挑起眉毛,“怕我被发现?”

萧持盈蓦地笑了,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你的病,我会想办法。”

说完,她拿起一边桌上的小药箱,向外走去。

闵犽愣了一愣,下意识地触碰她刚才抚摸过的地方。

他年纪小,可能看着比较乖巧,不少人想来摸他的头,不过都被他当场砍下了手。

可是她摸他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觉得,她可以再多摸一会儿。

·

在路上,骆沙陈述情况:“我父王麾下有三员大将,其中一位出自突赫一族。这位突赫将军有位青梅竹马的妻子,姓木,向来孱弱多病,由于身怀有孕,突赫将军将她留在西支城养胎,今早木夫人开始腹痛,午后开始生产,但直到现在,孩子也没能生得下来。城中医者和仪仗队随行的大夫都去看过,均是束手无策。我思来想去,还是来求助殿下。”

突赫将军的妻子么……

萧持盈略微颔首,“我试一试。”

渐渐近了,萧持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屋外站了许多人,有男有女,有梁国的大夫,也有呼延氏的医者。

骆沙将萧持盈带到门外,“屋内妇人生产,我不能再进去了。”

萧持盈点点头,抬步往里走。

屋子里也有许多医者在,梁国仪仗队随行的金大夫对萧持盈道:“木夫人难产,孩子太久生不下来,她已经力竭了,怕是挺不过今晚。”

萧持盈嗯了一声,“我去看看。”

金大夫赶忙拦住她,“不可!”

“为何?”

金大夫压低嗓音,“再生不下来,孩子会闷死在她肚子里。要催产,就得用药,可是她的实在体弱,许多药都不能用。”

这也是他们觉得棘手的缘故。

“她是突赫冲的妻子,怀的是突赫冲的儿子。呼延氏的那些医者不敢用药,就是害怕突赫冲,此人骁勇,威望极高,连呼延王都十分忌惮,不论今日保大还是保小,都会得罪他!你是梁国的公主,不要来趟这浑水!”

萧持盈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医者们担心得罪突赫冲,所以即便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救人,也不愿意冒险。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不错。

可那终究是两条性命。

对上金大夫坚定神色,萧持盈搬出了一个很难拒绝的借口:“是三王子亲自去请我过来的,我不得不过去看一眼。”

说到了三王子,金大夫就不好再阻拦了,不然岂不是拂了王子的面子?

但他还是禁不住埋怨:“你当时不该为了救四王子,展露出你的医术。”

真正的公主是不会医术的,若是被呼延氏发现这是替嫁,他们一定怒不可遏。

萧持盈没有说话,往里走去。

屋子里的血味更重,腥臭味从鼻腔往喉咙里钻。

床上躺着个年轻女子,便是木夫人,嘴唇毫无血色,已是气息奄奄,浑身衣裳被汗水浸透,鬓发也湿漉漉的,凌乱贴着肌肤。

她腹部微隆,身下床褥几乎被血染遍,有的都已经干涸了,有的新鲜暗红。

木夫人的侍女兰奴守在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拿帕子为她擦汗,可是汗水实在太多了,怎么也擦不完。

她急得满脸泪水,呼喊四周医者:“你们都是死人吗?快想办法啊!”

医者无奈摊手:“可我们实在没办法啊。”

“妇人生产本来就危险重重,何况夫人的身体实在太差了!”

兰奴眼中透露出绝望。

也是这个时候,一袭月华襦裙的萧持盈穿过人群,快步走来,她眉眼生得这样温润,目光柔软,开口时嗓音轻缓,令人心安:“我是梁国的昭仁公主,不如让我来试一试吧?”

她说的是呼延语,声音不轻不重,屋内众人都听得清楚。

兰奴望着她,眼中微微地绽出了光亮,“你……可以吗?”

萧持盈不能给她确切的保证,放下药箱,在床前半跪下来,“三王子说,让我来试一试。”

一边呼延氏的医者直摇头:“三王子这是添乱,一个公主,能做什么?”

兰奴冷笑:“你又做了点什么?”

那人面子挂不住,使劲找补:“你懂什么!我什么都不做,是为了夫人好!要是贸然用药,害得夫人的状况更加不好,谁来负这个责任?”

兰奴忍无可忍,怒声骂道:“滚你娘的!”

萧持盈不言,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托着夫人的手,将银针推入她的手臂穴位。

旁观医者议论纷纷。

“这是用针?”

“梁国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谁知道有没有用——”

话音未落,萧持盈扎下第三枚针。

木夫人急喘了口气,眼皮颤抖,睁开了眼睛。

眼见此景,兰奴不由惊喜万分:“夫人!”

木夫人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苍白笑着安抚:“怎么哭成这样?我没事。”

四周医者面面相觑,“竟还真有用!”

“夫人被她救回来了!”

“只是提了她的精神,孩子不还没生下来吗?”

萧持盈神色凝重,示意兰奴,“让他们都出去吧。”

“嗯!”

兰奴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起身凶神恶煞地赶人。

木夫人视线转过来,声线低弱:“你是……梁国来的公主?”

萧持盈点头,“三王子让我来救夫人。”

趁兰奴不在,木夫人抓住了她的手指,“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和孩子,今晚只能活一个。公主殿下,你一定要保全孩子。这是我和他唯一的孩子。”

她眼含热泪,示意枕头底下,“那儿放着我的玉佩,你拿着它。我的丈夫回来了,你就把玉佩给他看,你就说,这是我的意思,他一定不会怪你。”

萧持盈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有些酸酸涩涩的。

她凝视着木夫人,反手握住她的手,嗓音温柔坚定,“木夫人,你和孩子,都会活着。相信我。”

兰奴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公主,接下来怎么做?”

萧持盈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她们都有得忙了。

·

乌勒骆沙一直守在门外,医者、大夫们也没一个敢走的。

屋子里木夫人发出凄厉的叫声,从者进进出出,手中端着血水与脏污帕子。

骆沙看在眼里,眉头微皱。

他知道,那些医者并非真的没有办法,他们只是不愿冒险,或是故意想要让突赫将军发怒,让西支城乃至呼延氏陷入混乱。

思来想去,骆沙只能想到求助昭仁公主。

她连闵犽都愿意救下,何况是木夫人呢?

可是骆沙心里没有底,他不知道她医术是否足够精湛,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况会更糟糕……

不知过去多久,木夫人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骆沙愕然抬头。

“怎么没声音了?”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都知道突赫将军与木夫人情比金坚,要是木夫人出了事,将军一定会发疯!”

“还有个孩子呢,怎么没听见哭声?”

“该不会是……一尸两命?!”

骆沙一怔,锐利目光陡然射向说话那人。

那人却已开始扼腕叹息:“早知道就不让她进去了,这要是我,即便木夫人不幸死了,至少也能留下个孩子!”

另一个人摇头道:“三王子毕竟年轻,容易冲动……”

骆沙都快被他们给气得笑了。

“突赫将军回来了!”

黑夜中有人高喊一声。

只见浓重夜色中,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走来。

突赫冲驻扎的地方与西支城相隔百里,谁也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

医者围了上去,可突赫冲一个没管,张口就问:“我夫人呢?”

他嗓音浑厚,带着凌厉杀气。

一个医者率先道:“夫人正在屋内生产,由梁国来的公主接生。”

突赫冲皱眉:“公主?”

“三王子请过来的。”

“已经在里边待了很久,刚才夫人还一直哭喊,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那位公主看着年纪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突赫冲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正当此时,一声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夜色。

突赫冲一怔,推开众人,大步往屋子里走。

到了门口,他又莫名害怕起来,只有孩子哭声,却没有妻子的声音,会不会是她出事了?

突赫冲脚步顿住,堂堂七尺男儿胆怯无比,颤抖地叫了一声:“梵卓?”

他没有听到妻子的回应。

兰奴打开门,眉开眼笑:“将军回来了!”

突赫冲急忙询问:“夫人呢?”

“夫人累得睡着了。”

睡着了。

是睡着了。

突赫冲浑身卸了力气似的,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扶住门框,不至于跌坐下去。

“夫人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将军要看看吗?”兰奴问。

突赫冲深吸口气:“我看看夫人。”

他汇起力量,迈步进屋。

床上被褥换了新的,他心爱的木梵卓睡着了,熟悉的眉眼安安静静。

突赫冲走近了,俯下身,大掌轻抚上妻子的脸庞。

真实的触感令他心安,眼眶一瞬间便湿润了。

确认了妻子没事,他转过头。床沿坐着个陌生女子,正在为一个啼哭不止的孩子裹上毯子。

兰奴告诉他:“那便是来自梁国的公主。”

突赫冲知道,梁国皇帝不敢打仗,自作主张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呼延氏。

包括突赫冲在内的许多人都反对这门亲事,可是呼延王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十六岁的昭仁公主美若天仙,身姿曼妙。

他垂涎公主美色,力排众议点了头。

突赫冲原本只当昭仁公主是红颜祸水,直到今天。

“门外那群废物!张口闭口都说夫人没救了,我求了他们很久,他们也无动于衷!幸好,公主及时赶到,救了夫人和孩子。”兰奴道。

萧持盈将孩子仔细裹上毯子,确保不会受凉,这才转头询问:“将军,要抱一抱吗?”

她的呼延语很好,突赫冲颇感意外。

他迟疑地点了下头。

萧持盈走上前,将孩子放入他的怀中。

婴儿很小,软乎乎的,突赫冲低头看去,孩子的眉眼和鼻子都像极了木梵卓。

他内心柔软到不可思议。

萧持盈凝视他良久,忍不住开口:“突赫将军,我有话想对你说。”

突赫冲冷冷地想,她救了他的妻子,所以,她一定会借着这个,对他提出要求。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维持着作为将军的礼仪,“公主请说。”

萧持盈望了一眼床上的木梵卓,“木夫人身子骨太弱,怀上这个孩子已经非常艰难,能安稳生下她更是万幸。如果可以的话,突赫将军能否不再让木夫人怀孕生子?实在不得已,也请先调理好木夫人的身子。”

突赫冲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公主要说的竟是这个。

实际上,早在迎娶木梵卓之前,他就知道,妻子不适合为他孕育后代。

可是他觉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因为爱她才会娶她,又不是为了让她生孩子才娶她。

可是木梵卓总觉得亏欠,她不忍心他没有后代。

软磨硬泡,才有了这个孩子。

怀中的哭泣声渐渐停住了,孩子沉入香甜的睡眠。突赫冲看了萧持盈一眼,“这一点,我肯定会做到。公主有什么其他要求?可以尽管提。”

突赫冲的承诺,在呼延氏的草原无异于梁国的免死金牌,甚至比免死金牌更有价值。

可是萧持盈并不知情。

她轻轻摇头:“我没有要求。”

想了一下,“实在要说,那就把我出诊的费用结清吧。”

突赫冲听得笑了,“那是自然!”

刚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不应该。

突赫冲沉声说道:“不论如何,我突赫冲都欠了公主一个人情。今后公主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尽管来找我。”

萧持盈其实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就当他是客气了。

她写好药方,与突赫冲与兰奴告别。

回到住所,房中乌勒闵犽已经走了,临走之前,他将屋子里的烛灯加了一倍,亮堂堂的。

实在太累了,萧持盈一沾着枕头,便昏睡了过去。

·

突赫冲将孩子放在木梵卓的身边,看着妻女,心中安定,眉眼也是难得的柔和。

“咚咚。”

门被人敲响了。

木梵卓似乎皱了下眉头,突赫冲心中顿生怒火,哪个不长眼的打扰梵卓睡觉?活腻了!

他没给门外那小子说话的机会,捂着他的嘴巴,提着后脖子,一路拎到很远的地方,确保不会打扰到木梵卓,这才一巴掌拍过去:“吵什么吵?”

年轻男人捂住了脑袋,没敢喊痛,张口就道:“出事了!突赫鲁死了!”

突赫鲁,算是突赫冲的堂弟。

他皱了眉,“谁动的手?”

“乌勒闵犽!”

突赫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直不喜欢乌勒家的这个小疯子。

“他不止是杀了突赫鲁,还是虐杀!今天街上,梁国的公主坐着马车入城,突赫鲁就被乌勒闵犽的那只海东青啄坏了一只眼睛,结果今天晚上乌勒闵犽又去找他,砍了他的两只手!突赫鲁是流着血,活活疼死的!”

说完,男人还啐了一声,“乌勒闵犽,真是个疯子!”

突赫冲却留意到了关键,“这事跟梁国的公主有关?”

男人没意识到他语气不对,自然说道:“对啊,突赫鲁说不能让那个公主嫁过来,她必须死!要不是那只海东青,他一定在街上就杀了那个公主了!”

他攥紧拳头,“将军,我们必须给突赫鲁报仇!”

“报仇?”

突赫冲讥笑,“要是乌勒家的小子没动手,我待会儿也得去找他算账。”

要是梁国的公主真被杀了,那今天晚上突赫冲赶回来,只能见到木梵卓的尸体!

男人不明所以,“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梁国的公主,我罩着,谁也不能对她下手,否则,就是和我突赫冲作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男人彻底怔住了。

突赫冲天生神力,据说即便是最凶猛的野狼到了他这,也就两拳的事儿。

不仅如此,突赫冲头脑也很灵光,善于用兵,也很擅长识人用人。

突赫一族都奉他为大英雄,放眼整个呼延草原,突赫冲也有着很高的威望。

竟然能得到突赫冲的庇护,梁国公主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

萧持盈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醒来后她没立刻起身,继续懒懒地窝着。

外边传来响动,松萝欢欢喜喜道:“突赫将军真是好客气呀,送来这么多的谢礼!”

佩云蔑笑出声:“就那么点儿东西,也值得松萝姑娘那么激动啊?过去咱们宫里随便赏赐的,都比这多呢。”

松萝“啊”了一声,有点儿羞耻。

“宫里赏赐那么多,你怎么不留在那里呢?是你不喜欢吗?”

门外传来另一个清润的嗓音,左随明来了。

“左副使。”

众人行礼。

左随明打量着佩云,“都来了那么久了,还这么不懂规矩,看来是需要好好调教。”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给出建议:“不如去四王子那儿吧。他很擅长教人规矩,昨天街上不是有人横冲直撞,险些冒犯了公主殿下?他就亲自去教育了,直接砍了那人的两只手臂。”

轻描淡写的语气,佩云听得猛然怔住。

松萝起了身鸡皮疙瘩。她手被撞一下都疼,何况是砍掉呢?她小声嘟囔:“那不得疼死了?”

左随明听到了,轻轻笑笑:“对啊,疼死了,过两天就入土了。”

松萝:……

啊,是那种疼死啊。

左副使还怪幽默的哇!

左随明一直待着没走。

萧持盈起来后,左随明又陈述了一遍乌勒闵犽昨晚的恶行。

虽然早就听到了,但萧持盈还是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啊,这样的吗,好残忍啊。”

左随明:……

左随明:演得好差!

萧持盈在桌前坐下,松萝为她煮了小米粥。

“左大人要来一点吗?”萧持盈问。

左随明笑道:“多谢殿下好意,我来这儿之前吃过了。这会儿我还得去看一眼宋大人。”

萧持盈喝粥的动作一顿,放下了勺子,“大人稍等。”

她起身进了里间,拿出一只白瓷罐子。

“这是我之前调制的伤药,对于伤口愈合有很好的功效。麻烦左大人替我拿去给宋大人。”

萧持盈自己就不去了,宋愆断手,不仅痛恨乌勒闵犽,也连带着记恨上了她。

她要是过去,宋愆肯定又要恶语相向。

她不想挨骂。

左随明接住罐子,掂量掂量,“我总觉得,宋大人不会要。”

萧持盈温声:“给不给是我的礼貌,收不收是他的自由。我如今代表的是梁国的颜面。”

左随明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他见过真正的昭仁公主,在宫中家宴上。

小公主盛装出席,在众人花样层出的赞美声中,扬起得意的笑容。

直到侍中的女儿到来。

小姑娘穿了同样鹅黄色的罗裙,同样梳着飞仙髻。相比起小公主的纤细娇弱,那小姑娘骨相匀称丰盈,脸颊圆润,如同一颗饱满光滑的珍珠,行走时举止端庄,笑容轻盈明媚,颇有种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大气之美。

众人一时忘了公主,只顾着争相去看她。

小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梁帝将小姑娘叫到跟前,笑眼夸赞:“淑儿姿容绝世,真可谓是绥都第一美人了。”

小公主听见,当场摔了一只青瓷杯子。

宋皇后知道她不高兴了,温柔地哄着,说你父皇只是看在侍中的面子上随口夸赞,并不是真心,又说毕竟是家宴,你身为公主,不能给人看你的脸色呀。

可小公主没有理会,一直到宴会结束,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甚至在席间故意为难了人家小姑娘。

相比起来,这个所谓假的公主,反而更加识大体,顾大局。

不论是梁国皇帝,还是宋皇后,都该感激涕零,他们从宗室中选中了萧持盈北上。

·

当天,入了夜。

萧持盈又听到了敲门声,击打的节奏与昨夜如出一辙。

“谁?”松萝多余问了句。

“我。乌勒闵犽。”

连回答都一模一样。

闵犽推门而入,松萝仍固执地要拦他。

闵犽问:“你们殿下说让我别欺负你,你自己出去行吗?”

松萝:?

松萝:你被夺舍啦?怎么这么有礼貌哇!

松萝当然拒绝:“不可能的,你快出……”

不等她把话说完,闵犽又是一拽一拉,把她推了出去。

松萝在门外气得直跺脚。

关了门,闵犽正色道:“今天可不是我故意欺负她。”

萧持盈看得笑了:“昨日已给你诊过了脉,今日过来,又有何事?”

“你不是说要想办法替我治病?”闵犽望向她。

今晚萧持盈并未看书,在桌上摆着一只铜盆,盆中团块的质地类似揉好的面团,不同的是那一团东西是褐色的,散发着药味。

她正用手从团块上掐出小团子,在掌心揉搓。

边上铺了洁净的布条,已放着不少搓好的丸子。

“这就是你想的?”

“嗯,”萧持盈道,“给你做了药丸,可以随身携带,按时服用。”

闵犽在她身边坐下,看她雪白如笋的手指上下动作,觉得实在赏心悦目。

萧持盈搓好药丸,寻出来一只罐子存放。

“听说,你今天还给宋愆送了伤药?”

看着她手上罐子,闵犽想到了今日听闻。

萧持盈嗯了一声。

闵犽不怀好意,故意戳破实情:“他一点儿没用,当场就把罐子摔碎了。”

萧持盈并不意外,那毕竟是宋愆。

她也并未因为此事生气,将罐子放入闵犽掌心,柔声道:“那么我给你准备的药丸,你要记得吃掉。这样,我的心意总不至于全白费了。”

闵犽一愣,心口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挠了下,痒痒的。

·

仪仗队在西支城休整了七日。

第八日,仪仗队在乌勒骆沙的护送下启程。

草原茫茫,浩渺如海,草被日头晒着,散发出阵阵浓香。

仪仗队一路向北,微风推着草浪,起伏涌向云天相接的远方。

“行了,就在这儿停!原地休整!”

萧持盈忽然听见宋愆的声音。

她从绮帐后探出头。

与宋愆同行的是乌勒骆沙,此时勒停马匹,道:“宋大人,此处易攻难守,不妨再往前走一段路吧。不远处便有一座小城,那儿更适合休整。”

宋愆在侍卫帮助下艰难地爬下马背,阴沉着脸道:“我这手断了,肋骨也还没痊愈,我说我要休息,我就得休息。”

骆沙身后护卫面露不悦,抬手按上弯刀。

骆沙拦下他,应了下来:“好,听宋大人的。”

他转头吩咐:“加强戒备。”

护卫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萧持盈转目,左右两侧各有石峰耸立,仪仗队正行到正中位置。

这个位置,确实不安全。

她抬了抬眼,日头还早,苍穹湛蓝如洗,流云缓缓浮游。

“想不想知道,他在盘算着什么?”

马车之外,传来一个慵懒的嗓音。

萧持盈侧目,看见了乌勒闵犽。

“四王子知道么?”

日光之下,闵犽琥珀色的瞳孔熠熠闪光,他挑起嘴角,笑得恣意,“我,无所不知。”

边上松萝小声嘀咕:“切,还无所不知,那怎么不自己治病啊,还老往我们那儿跑。”

闵犽:……

是恶评,我不听。

松萝还想再说他两句,闵犽受不得这委屈,按住了她的嘴,一把推开。

萧持盈好笑道:“怎么又急?”

闵犽盯着她:“你就说,想不想知道宋愆的小秘密?”

“想。”萧持盈真心实意。

闵犽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那你求我。”

萧持盈若有所思,“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件披风。不如这样,你告诉我宋大人的事,那件披风就不用还了。”

“不行!”

闵犽咬牙切齿,“一码归一码。”

他正要给她举几个求他的例子,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呼了一声:“小心!”

隆隆巨响同时传来。

萧持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手腕被人扣紧。

闵犽发力将她拽出马车,搂进怀里,二人从马背上坠了下去,在地上接连翻滚。

闵犽抱得紧,翻滚的过程中基本都是他垫在下边,因此她毫发无伤,只是裙角脏了一点儿。

“砰!”

轰然声中,萧持盈惊诧地从闵犽怀中抬起头。

她所乘坐的马车被一块巨石压得一片粉碎,底下还有两个没来得及逃走的随从,以及原先闵犽骑的马,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

与此同时,马蹄声伴随着汉子们的威武呼喝,从四面八方传来,乌压压的汉子挥舞着各式兵器,向仪仗队快速围剿。

“松萝呢?”

萧持盈挣扎着要爬起来。

闵犽却将她重新按回怀里,“起来做什么?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闵犽!”

不远处传来骆沙的声音。

闵犽抬头,兄弟二人快速交换了眼神。

“保护公主先走,去小叶城!”骆沙道。

“还用得着你教?”

闵犽冷笑一声,搂着萧持盈起身,从他手下铁鲁达手里抢了一匹马。

“驾!”

闵犽大掌一拍,骏马便疾驰了出去。

萧持盈在他怀中,心口狂跳不止。她勉强平复下来,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小叶城离得并不远,他们二人快马加鞭,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抵达,城中一定有呼延氏的铁骑守卫……

忽地,萧持盈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是去小叶城,但也不是回西支城,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她错愕回头:“我们不是要去小叶城吗?”

闵犽笑出了声,胸腔随之震动,“骆沙是这么说的,可是我从来都不听他的话,我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嗓音散漫而又恶劣,“殿下,你可真是太相信我了。”

萧持盈一怔,没等再问什么,猝不及防,被闵犽一掌劈下。

剧痛之后,她意识涣散,陷入了昏迷。

后来再发生什么,萧持盈一概不知。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了。

她正置身于一个狭小山洞中,身下垫着柔软新鲜的青草。

火堆已经灭了,借着清明月色,萧持盈看见闵犽坐在洞口。

他盘着腿,用右侧身对着她,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右手握着匕首,正在切一块烤好的肉。

他切得非常耐心,几乎每块肉片都差不多大小。手边有一片绿叶子,切好的肉片都整齐铺在上面。

“殿下醒了。”

闵犽头也不转。

“这是哪里?”萧持盈颇有些警惕。

“草原啊。”

闵犽顺口答了,右手托着叶子,把肉递过来,“吃点,垫垫肚子。”

萧持盈看了一眼肉片,又看向他,“我得回去。”

她语气坚定,闵犽倒是笑了:“你一个假公主,回去做什么?”

萧持盈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定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昭仁公主。”

“是吗。”

闵犽漫不经心的语气,没再戳穿她,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把肉片往前又递了递,“那公主殿下,吃点儿。”

萧持盈只能接过来,捧在手心。

闵犽收回手,“你和亲这事,成不了。”

“为什么这样说?”萧持盈问。

“你们梁国早已经是穷途末路,改朝换代是迟早的事。梁国皇帝想用和亲来维持几十年的安定,思路不错,可他竟然送来了一个假的公主。”

萧持盈没说话。

“退一万步说,你很讨呼延王那老头子的欢心,即便你是假的也无所谓,可是呼延草原边上还有个夏国虎视眈眈。”

萧持盈顿了一下,“所以,今日袭击仪仗队的是夏国人?”

闵犽歪着脑袋,“对。夏国人和你们仪仗队里的宋愆勾搭上了。我估计宋愆是记恨我砍了他的手,想利用夏国人的手杀了我。也确实,我和夏国人有点儿矛盾。”

萧持盈想起萧誉说过的,他曾经杀死了夏国的太子。

这叫有点儿矛盾么,这是有仇吧?

“夏国想打起来,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他们的太子死了,王位将从两个王子和一个公主里选,谁要是杀了你,那就是大功一件,他们都卯足了劲。今日我救了殿下一命,打算好人做到底。”

“四王子会送我去小叶城?”

“想得美,”闵犽没好气道,“我要放你走。”

萧持盈却坚决摇头:“我不能走,我得回去。”

闵犽有点儿烦乱地皱起眉头,很想问她是不是太滥好人了一点?你自己活着就行了,管别人做什么?

他没开口,身形受不住晃动了下。

萧持盈这时察觉出了不对劲,从她醒来开始,他就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动过。

“你怎么了?”她问。

闵犽扯起嘴角,却没有说话。

萧持盈将肉片放在一边,起身探看。

靠得近了,她发现闵犽的唇色出奇惨白。左肩上横亘了一道狰狞刀伤,衣衫皮肉外翻,血迹已干涸了,看来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萧持盈嗓音微颤。

闵犽却笑起来,似乎这件事令他心情十足愉悦,“对,为了保护你。”

他盯着她,饶有兴味地问:“殿下,你准备怎么谢我?”

萧持盈瞥他一眼,伸手戳上他的伤口。

闵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萧持盈这才说道:“我准备治好你的伤。”

顿了顿,“不过我身上没带药材。”

“那干脆让我死了算了。”闵犽毫不在乎的口吻。

萧持盈不喜欢听这种话,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说。”

分明被瞪又被骂了,但是闵犽心里一阵舒爽。

是啊,她生性悲悯,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抛弃他。

“有点困。”闵犽说。

“困?”萧持盈转头。

因为知道她不会抛弃自己,一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狂涌而来。闵犽说不出话,闭上眼睛,脑袋倒下来,靠到了她的肩上。

他昏了过去。

相比起平时他的表情总是轻蔑或不怀好意,这会儿闵犽难得安静下来,精致漂亮的眉眼才真正夺人眼球。

萧持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擦去他脸颊上残留的血滴。

血滴的位置离他的刺青很近,她辨认出了脸上的一团烙印,虽然被刺青盖住了,但还是可以辨认出大致纹路——夏国的文字,翻译成梁国话就是:猪狗。

这是夏国强制给罪犯留下的印记,带有很强的侮辱性。

看刺青的颜色,已有许多年了。

他年幼的时候曾遭遇过什么呢?

萧持盈不得而知。

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将闵犽轻缓放下。

她得出去找草药了。

草原雨急。

直到翌日清晨,仍是风雨如晦,天色昏蒙,雨滴重重砸在草地上,激起苍茫水雾。

萧持盈在山洞口,用石块碾磨草药。

身后乌勒闵犽猛然坐起。

她手上动作停下,转过头去,“做噩梦了吗?”

闵犽原本脸色阴暗,见到她后,沉郁之色缓缓退去,摇了下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处缠绕了布条,看那料子与纹样,是从他的上衣撕下来的没错了。

“要给你包扎,没有别的绷带,只能撕你的上衣。”萧持盈总不能撕自己的衣服吧。

闵犽嗯了一声,并不介意这个。

他往外边看去,很轻地眯了下眼,“雨下了多久?”

“昨天后半夜开始的。”

闵犽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殿下不会一直没睡吧?”

萧持盈没有否认,“我怕你会发烧,所以一直在边上盯着。”

闵犽闷笑一声,心情不赖。

他有点儿坏心思,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半,问她:“那要不要来一起睡?”

萧持盈摇头。

“怕我对你做什么?”

“我怕的不是你对我做什么,而是怕碰到你的伤口。”

闵犽顿住了。

“四王子,好好休息养伤吧。”

说完,萧持盈转了回去,继续捣药。

过了些时候,雨水渐渐收了,日头升了起来。

萧持盈打量着外边光景,这雨应该是不会再下了。她将鬓发挽到耳后,道:“剩下这些药不够你晚上换,我得再出去采一些。”

闵犽坐起来:“那我去打几只野兔?”

昨晚他烤了吃的也是兔肉,给她留了最嫩的兔胸。

“你的伤还没好。”萧持盈提醒。

闵犽不屑一顾,“这点儿小伤算什么。”

萧持盈笑起来,轻拍了下他的脑袋,站起身来,“那就走吧。”

草叶沾满了雨水,土地也被浸得很湿,可以闻到非常浓郁的青草混杂着泥土的味道。

二人同行。

“我们来的时候骑的那匹马呢?”萧持盈开口。

“死在半路了。”

萧持盈侧目。

“后半段路,我是背着殿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闵犽说这话时笑容无比灿烂,十分得意。

萧持盈静了一瞬,道:“谢谢你。”

顿了顿,她又问:“你说你要放我走,我要回梁国,该走哪个方向?”

闵犽听得笑了:“套我话呢?”

他懒洋洋道:“到时候我会亲自送你回去。”

萧持盈不再说话。

走了一段路后,二人分头行动。

萧持盈按昨日记忆摸寻过去。

草药摘得差不多了,她乍然见到一双鹿皮制成的小靴子,看着应当是五六岁孩子所穿,虽说被雨水浸透了,但成色还很新,应该是刚遗落不久。

萧持盈有意在周边都查探了一番。

果不其然,在北边数步远的树下,躺着一个昏迷的小男孩。

看着很小,顶多五六岁,双目紧闭,脸上沾满了泥巴与草屑,浑身衣裳也脏兮兮的,左脚只剩下袜子,右脚则还穿着靴子,与刚才捡到的鹿皮靴正是同一双。

萧持盈探了孩子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昏迷而已。

她松了口气,将草药放入怀中,又背起了小男孩。

于是,等闵犽拎着三只兔子回到山洞时,正好看见一个面生的小男孩睡在他精心准备的草铺上,萧持盈坐在他身旁,专心为他把脉。

闵犽心里莫名不爽,磨了磨牙,“公主殿下,我才多久没盯着你,你就又有别人了。”

“什么呀。”

萧持盈听得笑了,“我采草药时发现的这个孩子,要是不管不顾,我良心不安。”

闵犽啧了一声,“反正殿下谁都心疼。”

他八岁那年因为高烧昏迷被扔在雪地里,没有人来救他,最后还是他自己竭尽全力地爬起来,活了下去。

这个小孩怎么运气就这么好?

居然还被他碰上了昭仁公主。

闵犽眸色暗沉,走过去,踹了小男孩一脚。

萧持盈愕然抬头,“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小孩子?”

闵犽已经爽完了,嘴角都有了笑意,没说什么,拎着兔子去外面处理。

萧持盈:……

真是幼稚的小屁孩儿。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脚的功劳,没过多久,草铺上的小男孩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先是茫然,看见面前的萧持盈,小男孩瞬间清醒,飞快地爬起身,挪到了角落,警惕地盯着她。

萧持盈先说呼延语,轻声细语道:“你别害怕,我是在外面草丛里发现了你,救了你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仍是目光谨慎,盯着她,也不说话。

萧持盈猜想他可能是听不懂,便换了夏国的语言,重复问了一遍。

小男孩依旧沉默。

闵犽烤熟了兔子进来,刚才她两种语言无缝切换,他全都听在耳朵里,这会儿饶有兴致地问:“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萧持盈抬眼看他:“我不会踹小孩子一脚。”

闵犽笑出声来。

他并不愧疚,只觉得有趣。

听到他的笑声,小男孩更加害怕,缩在角落里,看看萧持盈,又看看闵犽,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兔子。

狭小的山洞里,早已满是肉香味了。

小男孩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声音还很响。

萧持盈眼睛弯起弧度,小男孩脸上飞红,立刻羞耻地捂紧了肚子。

萧持盈转头去看闵犽,想让他切块肉来。

没等她开口,闵犽早已默契地用匕首划下了一块兔肉。

看小男孩的样子,很想无视这块肉,或是干脆摇头拒绝。

可是他太饿了,这肉又太香,小小年纪实在很难控制自己。

小男孩吞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接住了兔肉,张嘴咬了一大口。

“连句谢谢都不说,”闵犽无情评判,“不懂礼貌。”

萧持盈:?

我唯独不想从你口中听到“礼貌”两个字。

“这是个小哑巴吧?”

“应该不会。”萧持盈否定了这个可能。

小男孩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块肉,又朝着闵犽手中看过去。

闵犽挑眉:“想要?”

小男孩没有说话,迟疑着点了下头。

闵犽眉梢一扬,“哟,能听懂夏国话。你夏国人啊?”

小男孩一怔,没想到在这儿被套路了,有点儿屈辱地咬了下嘴唇。

萧持盈“咦”了一声。

闵犽得意地笑,大发慈悲地把手里整只兔子都塞了过去,“行了,抱着啃吧。”

小男孩如获至宝,埋头奋力啃食起来。

他是真饿了,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就将整只兔子吃得只剩下一堆骨头。

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不再那么警惕,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殿下,可以用夏国话和他聊几句,问问他什么人,从哪里来的。”闵犽开口,说的是呼延语。

可是没等萧持盈开口,小男孩猛地栽倒,翻着白眼,浑身不断抽搐,嘴角溢出了白沫。

闵犽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持盈,近乎慌乱地解释:“我没下毒!”

乌勒闵犽在西夏做过多年的质子。

夏国太子比他年长六岁,平易近人,不会同旁人一样苛责闵犽,算是西夏王宫中,唯一一个会偶尔和闵犽说上几句话的。

二人关系一度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亲近。

太子二十岁生辰时,宫中大设宴席。

觥筹交错之际,他忽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宴会上一片哗然大惊。

闵犽离太子很近,担心他会受伤,直觉地冲过去按住了他的手脚。

好一会儿,太子清醒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脸上掠过屈辱之色。

下一瞬,他看向了闵犽,咬紧牙关,恨声说道:“是你!你给我下了毒!”

闵犽怔住了。

“我只吃了你递给我的东西!”太子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闵犽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想要救他。

他努力地想要为自己辩解。

没等他开口,卫队如潮水般涌上前来,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拖了下去。

闵犽被关押在地牢数月之久,脸上被烙下了屈辱的印记。

这会儿,小男孩的情状与夏国太子如出一辙。

他只吃了兔肉,这肉还是闵犽做的。

怎么看,都是闵犽下毒杀人,他压根没有辩驳的余地。

其实这些年,闵犽的脸皮已经变得很厚,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恶劣,说他阴暗。

可他唯独不愿意被公主误会。

心烦意乱之际,他听见萧持盈柔声开口:“我知道。”

闵犽微微一愣,扭头看去。

“怪不得刚才会昏迷在大树底下,原来他有痫病,应当是外出的时候不小心病发了。”

萧持盈说这话时表情十足认真,一丁点儿怀疑他、怪罪他的意思都没有。

闵犽缓慢眨眼,眼眶一阵酸涩。

“这种病症并不常见,发作起来却很危险。这么小的孩子,家里人本该多加照看的。”萧持盈道。

小男孩停止了抽搐,但还昏睡着。

萧持盈拿出帕子,蹲下去为他擦去脸上脏污。

闵犽低声:“也有可能是家里人本来就嫌弃他是个累赘,故意把他赶出家门,任由他自生自灭。你救他一命,毫无意义。”

萧持盈想了一下,道:“可是孩子没做错什么,要是嫌弃他,为什么又要生下他呢?把这么小的孩子赶出门,往小了说,是他父母长辈不负责任,往大了说,则是这个国家的君主治国无方。我救了他,对于旁人来说或许真的没有意义,可是对于这个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意义。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活命更重要了。”

闵犽垂着眼睛,心底沉重躁郁的情绪,仿佛变成了流云,被微风轻轻一吹,倏然散开了。

草铺上的小男孩醒过来时,表情屈辱,紧紧盯着面前二人。

萧持盈手上拿着帕子,用夏国的语言问他:“兔肉还吃吗?我们还有两只。”

小男孩一愣。

他抿了下嘴唇,开口说话,声音沙哑有些稚嫩,“你……不怕我?”

萧持盈若有所思:“如果你把我们三只兔子全给吃了,我会有点儿怕养不起你。”

小男孩又是一愣。

他第一次碰到不害怕、不嫌弃他发病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摇摇头:“我不吃了,我吃饱了。”

闵犽就等他这句呢。

剩下两只兔子,他挑了烤得最好的那只给萧持盈。

他向小男孩问:“你叫什么?”

“我叫班布尔。”

闵犽听得笑了,嘴角向上勾起弧度,露出恶劣的笑容,想说怎么取了这么难听老土的名字?

萧持盈似有所感,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许欺负小孩子。

闵犽:……

闵犽眨眨眼睛,把那句话憋了回去。

“你们呢?你们叫什么?”班布尔问。

闵犽淡定道:“我叫哥哥。”

又指了一下萧持盈,“这是姐姐。”

班布尔:“啊……”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他小小的脑袋还思考不了那么难的问题,于是干脆不想了。

“你家在哪里?”萧持盈此时问起重要的问题,“我们送你回去。”

班布尔脸色微变:“我……”

他低下脑袋,闷声道:“我没有家了。”

见他这么伤心失落,萧持盈也没忍心再多问。

吃过兔肉,外边又开始下雨了。

萧持盈在洞口捣药,闵犽凑上前来,说:“姐姐,我帮你。”

称谓从“殿下”过渡到“姐姐”,萧持盈有点儿不习惯,他嗓音慵懒,咬字又暧昧,令她颇有些不自在。

“……你还是休息吧。”

“草铺被那小子占了,我睡在那儿,他一定会碰到我的伤口。”闵犽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萧持盈也就没再赶他。

闵犽心满意足,在她身旁坐下。

见她药捣得差不多了,便及时递上草药。

她还没捣完,他看看她的侧脸,又看看外面。

“我小的时候还挺喜欢下雨的,因为我的母亲会哼曲子给我听。”

“什么曲子?”

闵犽歪过了脑袋,问:“姐姐想听吗?”

萧持盈轻声:“如果你愿意唱给我听。”

“行。”

闵犽扬起了笑脸。

他郑重其事,清了下喉咙,轻轻哼唱起来。

“阿菟阿菟胡不还,逃也难,归也难。”

呼延语的小曲,由于口耳相传流传了多年,讲的是什么故事早已无人知晓,只是曲调带有很特别的异域风情。

后来过去很久,萧持盈也会不断回想起这一天。

草原上的雨愈发大了,如同密织起了一道雨幕,将天地万物笼罩其中。

雨声淅淅沥沥,与闵犽的哼唱亲密交融。

她的内心深处仿佛从此湿了一块。

晚上,萧持盈为闵犽的手臂伤口换药。

拆布条的时候,班布尔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呀?”

闵犽嫌弃地瞥他:“看不出来啊,哥哥受伤了。”

班布尔又问:“怎么受伤的?”

熟悉之后,这小子就活泼话多了起来。

闵犽笑嘻嘻道:“关你屁事。”

班布尔第一次听到这种话,震惊地睁大眼睛。

萧持盈没好气地戳了闵犽一下,都说了,不要欺负小孩子!

闵犽冲她讨好地笑笑。

只剩下最后一层布条了,萧持盈善意提醒:“班布尔,捂住眼睛。”

班布尔听话地抬手包住了眼睛,但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分开了手指,透过缝隙偷看。

萧持盈拆下布条,露出了完整刀伤。

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伤口还是狰狞,外翻的皮肉上沾着药渣,依旧吓人得很。

班布尔目瞪口呆,猛地起身向外跑去。

“呕——”

他吐了。

当事人闵犽哈哈大笑。

萧持盈叹了口气,为他清理伤口,又换上新的伤药,仔细缠绕包扎好。

等今晚过去,伤口就没有大碍了。

萧持盈收拾了一下,站起身来。

闵犽立马抬头,“你去哪儿?”

萧持盈想说,他是不是有点儿太没安全感了?她柔声回答,“扔东西。”

乌勒闵犽看向她的右手,确实拿着换下来的药渣和布条。

他跟着起身,“我也去。”

“你留在这儿吧。”

萧持盈拒绝了他,“我还要更衣。”

闵犽知道这个词,是梁国文雅点儿的说法,用呼延语来说就是,撒尿。

要是她要去做这个,他确实不好跟着了。

闵犽目光转到她脸上:“你会回来的吧?”

萧持盈眉眼弯弯:“当然。”

闵犽想着,她不知道这里是哪,没有马匹,她肯定也不放心他的伤,不会跑的。

他放心下来,点点头,“好。”

萧持盈起身走出山洞,闵犽望着她的背影良久,眼皮不知为何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千万斤,不住地往下垂坠。

是最近太累了吗?

闵犽的脑袋有些昏沉,他摸了一下额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是她……

闵犽恨恨咬牙,竭力保持清醒,可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仰面倒地,彻底昏睡过去。

“哥哥?”班布尔吓了一跳,年纪大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他没事。”

萧持盈柔和的嗓音从外边传来。

班布尔奇怪:“姐姐,你不是出门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萧持盈不好跟一个孩子说,我故意在草药里加了致人昏迷的成分,为的就是让闵犽失去意识。

她不答反问:“你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对不对?”

班布尔愣了一下。

他的反应,更印证萧持盈的猜测没有错。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痫病不受家人待见,又怎么会养得这么圆润白净,还穿鹿皮的小靴子?分明是家中偏宠的孩子。

“你这样偷偷跑出来,家里人会很担心的。”萧持盈轻声细语。

班布尔低垂着脑袋:“可是我……我总是会惹麻烦。”

萧持盈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

班布尔闷头不语。

“我来替你治病,你告诉我这里的路怎么走,好不好?”

“可以治好吗?”班布尔抬头。

“我会尽力。”

班布尔的眼底终于有了些光亮,“那姐姐,你可不可以再教教我,给哥哥的伤口上敷了什么草药?”

“你想知道这个?”

班布尔点头,“我母亲也总是受伤,我要是学会了,就可以帮她了。”

萧持盈笑了笑,“好,我教你。”

就这么说定了,班布尔站起身来,“那我们走吧!”

这才记起来什么,问:“姐姐,你要去哪里?”

“西支城,”萧持盈道,“你认得吗?”

“认得。”

萧持盈松了口气。

临行之前,她将闵犽扶到草铺上,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儿。

“姐姐,你是不是舍不得哥哥呀?”班布尔问。

“因为他还小呢。”萧持盈轻声说着,摸了摸闵犽的额头。

她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站起身,“走吧。”

如今呼延草原局势混乱,萧持盈作为昭仁公主,很容易招来诸多针对与暗杀。

她不知道小叶城是什么情况,但是西支城有突赫冲,萧持盈救过他的妻女,他又是呼延氏的将军,于公于私,他都会保全萧持盈。

所以,西支城是相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二人在草原上慢慢走着。

班布尔心情不错,一直哼着小曲儿。

是那天雨夜,闵犽坐在萧持盈身边哼唱的那首。

“哥哥虽然很坏,但是唱歌很好听。”班布尔忽然说了句。

萧持盈不言。

“兔子肉也做得很好吃!”班布尔说着,揉揉肚子,“好想再吃一次啊。”

萧持盈依旧不言。

二人一直走到了日暮。

“姐姐,你累了吗?”班布尔问。

这么问,一定是他自己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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