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念沈度全文在线阅读_姚念沈度(临聘人员)小说最新更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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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念沈度是小说《温柔暮色不及你》的角色人物,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温柔暮色不及你》的章节内容

姚念沈度全文在线阅读_姚念沈度(临聘人员)小说最新更新章节

姚念第一次见到沈度,是在自己的升学宴上。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姚湛东十分豪气地包下淮北市最好的酒店。

那阵仗,恨不得连村里的狗都请来单摆一桌。

姚念坐在主桌前,一言难尽地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型横幅。

红底白字上写着:

庆祝爱女姚念金榜题名。

十几年都没怎么管过她,这会倒是知道享受胜利果实了。

她嘴角抽了抽,默默低头把脸埋进碗里。

说是升学宴,实际到场的人姚念百分之八十都不认识,大部分都是姚湛东生意场上的朋友。

看着他春风得意地穿梭在人群中推杯换盏,不知道的还以为考上大学的是他本人。

“念念,”姚湛东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姚念身边,“爸爸包厢里还有一桌朋友,你跟我一起去敬杯酒。”

此时姚念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虾线,听到这话不满地皱了皱眉:“你自己去吧,我又不认识。”

姚湛东拿起桌上的果粒橙将她面前的高脚杯斟满,语气不容置喙:“听话,这些都是爸爸很重要的朋友,你是小辈,出于礼貌也要去打个招呼。”

姚湛东估计已经喝上头了,倒果粒橙的时候还洒了好几滴出来,她白色的裙面上很快晕染几块黄黄的印子。

姚念其实很反感这样的场合,他们这个年纪的饭局沉闷又无聊。

她除了扯着嘴角假笑和点头之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在场这么多人看着,姚念自觉不好当场拂了他面子,只能不情不愿地端着杯子站起来。

包厢门被推开,姚湛东刚踏进包厢,整桌的人便立马开始起哄。

“姚总你可算是来了,真是让我们等了好久。”

姚湛东走到桌前,他身后陡然探出一张让人眼前一亮的小脸,酒桌上嘈杂的声音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女孩梳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精致漂亮的眉眼没有任何遮挡的显露出来,皮肤是这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白瓷感,黑亮的瞳眸中带着些迷茫的神色。

姚湛东对大家的反应很是满意,得意洋洋地挽过姚念的肩膀,“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姚念。”

默了一瞬,大家立马反应过来,“哎哟,姚总,咱闺女长得像嫂子吧?”

“你小子,”姚湛东大笑,“拐着弯儿说我丑呢?”

“真是看不出来,这颜值还学什么法啊,毕业了直接出道当明星得了!”

姚湛东用手肘碰了碰姚念,朝她递了一个眼神。

姚念环视了一圈,端着盛满果粒橙的高脚杯,露出标志性假笑:”叔叔们好。”

大家一边举杯一边夸着姚念,她觉着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姚湛东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还很热情地腾出两个位置让他们坐下了来。

姚念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在心底怒斥姚湛东的不守信。

才刚坐下,一双手越过她的视线,端着干净的餐具摆放在她的面前。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修长,骨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

姚念稍抬眼睑,意外地撞入一道清明温润的视线之中。

“谢谢。”她小声道。

男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一直以为以姚湛东这种暴发户的气质来说,身边的朋友应该也都是暴发户型的。

可眼前的男人穿着白衬衣,微靠在椅子上,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中间,露出一截精瘦的肌肤,眉目清朗,似乎与周身喧嚣的气息格格不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上下浮动的喉结和流畅的下颚线。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不食人间烟火这个词原来还可以用在男人身上。

酒过三巡,其他人越聊越起劲,纷纷扯着脖子红着脸开始拼酒划拳。

姚念却坐如针毡,刚刚被姚湛东带过来的时候她胃里只留了半只虾,现在早就消化完了。

她盯着“远方”的咖喱蟹肉炒饭,默默地等待着龟速挪动的旋转盘转到她面前。

就在胜利即将会师之时,姚念刚拿起公筷。

转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转动,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原本即将转到她面前的炒饭瞬间又回到了“远方”。

她忿忿地放下筷子。

“沈度!”

姚湛东指着男人手里的矿泉水,不满道:“你喝得什么玩意儿?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原来他叫沈度,姚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沈度笑了笑,推着转盘回答:“姚总,晚上确实是有事,下次我一定赔罪。”

话音刚落,那盘蟹肉炒饭又重新回到了姚念眼前。

“这个吗?”

姚念偏头,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沈度是在跟自己说话。

还没等她开口,男人已经伸手拿起她桌上的碗,盛了两大勺炒饭放在她面前。

色泽金黄,饭里的蟹肉滋滋冒着油光。

姚念看着小山包似的炒饭,又想到刚刚自己那些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顿时有些羞愧,慌忙道了声谢。

沈度似乎看出了她的百无聊赖,在她吃完这碗蟹黄炒饭后,主动与她攀谈起来。

“华大,好学校,怎么会想着念法学?”

姚念顿了顿,老实回答:“汉语言学不来,哲学没兴趣,新闻枯燥,经管数学又太差,只剩下法学了。”

沈度哑然失笑。

她转头问:“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算是吧,”沈度打开矿泉水抿了一口,“我看起来不像吗?”

姚念默默瞟了眼正面红耳赤“血拼”的其他人,把你看起来是他们当中唯一的正常人这句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沈度话不多,给人修养很好的印象,除了偶尔帮姚念夹点她够不着的菜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聆听,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这冗长沉闷的饭局中,姚念惊讶地发觉自己居然不觉得难捱,反而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再慢一点。

晚上九点刚过,一层的宾客陆陆续续地散去,姚念的升学宴也在姚湛东的呕吐声中完美落幕。

对于姚湛东来说,这个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么多年,他一直秉持着不到凌晨绝不回家的做派,姚念早就习以为常了,独自一人走出了凯悦。

华灯初上,道路两旁夜景繁华,一字排开的铜色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女孩蹲在绿化带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树叶上的红壳甲壳虫,连裙尾被蹭脏了都全然不觉。

忽然,一束刺眼的白光打在姚念身上,她下意识伸手一挡,眯着眼望向光照来的方向。

沈度将头探出车窗,那道瘦弱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当他看清女孩的面孔时,不由诧异一瞬,紧接着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姚念?”

见来人是他,姚念局促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沈……”她刚一开口,表情就变得有些纠结。

沈度的年纪看着还不至于到叫叔叔的地步,可叫哥哥……

毕竟是姚湛东的朋友,辈分摆在那。

沈度轻笑,“叫我叔叔吧。”

姚念撵着裙角,“沈叔叔。”

“怎么一个人在这?”他四下张望,“姚总没跟你一起吗?”

“他……”姚念突然有些卡壳,“他还有事,先走了。”

沈度点头,目光温和,“那你准备去哪?”

其实她才刚答应许嘉怡升学宴结束以后去新开的Cocktail Bar玩,可这会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我回家。”

沈度晃了晃车钥匙,“那走吧,送你回家。”

姚念微愣,站在原地没动:“那个……太麻烦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男人径直走到车前,打开后座车门,“这么晚你一个小姑娘回家不安全,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都这么说了,姚念觉得再推脱反而矫情,一边上车一边小声嘟囔:“我没说你是坏人。”

沈度回到主驾,启动车辆后又叮嘱了句:“安全带系上。”

姚念没有坐后座系安全带的习惯,但沈度这么说了,她还是乖乖地扯过安全带扣好。

沈度的车是个很低调的牌子,车厢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中控台上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装饰品,跟他的人一样,全身上下透着空谷幽兰的气质。

她将视线挪回主驾驶,男人开车很稳,偶尔前面有一两辆加塞或者急刹的车也不见他生气。

不像姚湛东,但凡屁股一挨上车座就能瞬间化身为国粹大师。

沈度看了眼后视镜,见女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嗯?”

姚念眨巴了下眼睛,“沈叔叔,我能问问你多大么?”

沈度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姚念说:“你看起来很年轻,感觉不像我爸爸他们那个年龄段的人。”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沈度笑了起来,“你今年刚毕业,我正好大你一轮,再说交朋友也不看年纪,姚总是个不错的人。”

姚念撇撇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虽然看不惯姚湛东的许多做派,但她还没有在外人面前吐槽自己父亲的习惯。

外面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而车厢内出风口散出的凉意就像微风穿过树叶,带着丝丝清凉温柔地拂过肌肤,让姚念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见沈度打了个弯,将车开进她熟悉的地段时,姚念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好像还没跟他说过家里的地址。

她扒着窗户向外望,“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

“江陵别墅,”沈度说:“之前有幸拜访过一次。”

见姚念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那个时候你应该还在学校准备高考。”

沈度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女孩,不着痕迹地把副驾驶上写着名字的文件袋翻了个面。

别说带客人回家了,就连姚湛东自己都很少回家,一年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地,所以能被他请回家的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

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许嘉怡发来的消息,姚念没多想,顺手点开了那段长达二十秒的语音。

扩音器里传来许嘉怡破锣嗓子的声音,边上还伴着略带嘈杂的音乐声:

“卡座都订好了你玩失联啊!赶紧过来,咱们旁边坐了一水又高又壮的体育生,错过就……”

姚念捧着手机的手一抖,立刻按下锁屏键。

许嘉怡的声音被强制中断了。

当她再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沈度那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车内涌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半晌,姚念听到他像刮片划过耳膜的声音。

“小姑娘不太老实啊。”

……

她此刻真想马上冲到Cocktail Bar去手刃了许嘉怡。

有事不能打字吗?发什么语音!发语音就算了,还提什么体育生!

“额……那个……”谎言被当场拆穿,姚念心虚地不敢直视他。

沈度不知道什么已经停下了车,手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了一声:“跟同学约好了?”

姚念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刚刚怎么不说?”

沈度回眸看她,女孩脸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眼神游离,似乎是在躲闪着他的注视。

“所以你是准备放同学鸽子吗?”

“没有!”姚念咬唇,“我打算到家以后再……叫个车过去。”

沈度跟不上她的脑回路,有些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

姚念已经羞愧地不行了,飞快地说了句:“沈叔叔,你就放我在这下车吧,谢谢你送我回家。”

说完这句话她立马摁下车把手,可没成想她拧了好几下都拧不开。

沈度看着她着急忙慌地样子,嘴角自然而下意识地弯了弯。

“地址。”

姚念还在跟车门较劲,“什么?”

“我送你过去。”

姚念默了两秒,将Cocktail Bar的地址报给他。

沈度重新发动了车子。

姚念坐在后座欲言又止,过了老半天才开口:“沈叔叔……那个,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我去酒吧的事情。”

沈度有些诧异,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怕姚湛东的样子,“姚总不同意你去?”

“也不是不同意,我就烦他唠叨我,”姚念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可以吗?”

沈度点了点刹车,稳稳地停在Cocktail Bar门口。

他透过车窗望着Bar进进出出的年轻男女,叮嘱:“尽量早点回家,女孩子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点。”

俨然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可姚念听起来却觉得心脏好似被一阵暖风吹过,逐渐蔓延至全身。

她双手做发誓状,“我就待一个小时!”

见他点头,姚念很快下了车,为了表示对沈度的感谢,她还鞠了个躬:“沈叔叔再见。”

“对了,”沈度喊住准备离开的她:“回家的时候记得跟姚总打个招呼。”

姚念背脊一僵,缓缓转过身,“啊?”

沈度单手撑着车窗,“总得让他知道你到家了。”

姚念眼睛瞪得浑圆,“这跟告诉他有什么区别?”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相对无言。

姚念灵机一动,掏出手机犹豫道:“要不……我加你的微信吧,等会到家了我给你发消息。”

怕沈度拒绝,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平时没事我不会打扰你的。”

沈度浅笑,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加完微信以后,沈度冲她摆摆手:“玩得开心。”

姚念望着白车离开的方向,直到彻底消失在车流中以后,她才慢吞吞地往酒吧里走。

她点开沈度的头像,很简单,是一张黑猫在钓鱼的水墨画,微信名是“℃”的符号。

姚念刚在备注上打完沈叔叔以后,顿了几秒,随后删除了两个字,重新打上了一个度。

Cocktail Bar的音乐并不喧哗,微暗的灯光伴着女声低沉的吟唱。

一进门,姚念就看到吧台前穿着领结马甲的调酒师杂耍般地摇酒壶,整套动作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许嘉怡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冲着她疯狂招手。

“我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许嘉怡十分不满:“要不是看在咱俩多年友情的份上,我绝不可能跟个傻缺似得坐这等你一个小时!”

“对不起嘛,”姚念自知理亏,道歉道得极度真诚,“你喜欢miumiu那条连衣裙我买了,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真的假的!”许嘉怡一声惊叫:“那裙子可不便宜啊。”

许嘉怡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朋友,高冷,装x,狗眼看人低这些词伴随着她整个高中生涯。

但只有许嘉怡知道,姚念这个人只是性子淡,接触久了就知道她是个很好说话并且有主意的人。

许嘉怡初中的时候叛逆期玩非主流,差点就要跟一个黄毛跑了,还是姚念一把将她拉回正道上。

不过就凭她这张跟谁一起就抢谁风头的脸,确实很难让其他女生带着善意与她相处。

就比如现在。

她们隔壁卡座,也就是许嘉怡口中的那群又高又帅的体育生,在姚念落座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端着酒杯过来搭讪了。

“美女,就两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面前的体育生目测将近一米九,姚念抻着脖子才勉强跟他对视上。

“玩什么?”

许嘉怡刚入口的金汤力差点没喷出来。

虽然对于有人搭讪姚念这件事情她已经司空见惯,但还是被她钢铁般直女的回复给雷到了。

体育生面露尴尬,挠了挠头,“就……认识一下,一起聊聊天喝喝酒什么的。”

姚念眼神清澈,“可是我们已经在聊天了。”

体育生接不下话,最终落荒而逃,许嘉怡则笑倒在沙发上半天都没起来。

“哎我说,”许嘉怡笑得大喘气:“刚刚那男的长得不错,现在都毕业了,你干嘛不认识一下嘛。”

姚念啧了一声,眼前莫名浮现出沈度的脸。

她抿了口莫吉托,咬着吸管歪头道:“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小吗?”

“小……吗?”

许嘉怡望向体育生的方向,视线逐渐往下挪动:“我觉得……应该不小啊。”

“想什么呢,”姚念抄起手边的抱枕往她身上丢了过去,“我说的是年纪!年纪!”

许嘉怡更不解了,“我感觉他跟咱俩差不多大呀。”

姚念陷入了沉思,吸管被她咬形变了都没松口。

“你到底什么情况?”许嘉怡看她心不在焉的,狐疑道:“平常这种局你哪次不是提前溜?今天居然稳稳当当待到结束,非常可疑。”

“今天不一样啊,”姚念懒懒地往沙发后一靠:“升学宴,总得给姚湛东一点面子。”

“少来,”许嘉怡明显不信,“之前你爸帮你办成人礼的时候你不照样溜得比谁都快。”

“他那是给我办的么?”姚念不屑,“请得全是他自己的朋友,带着我跟巡场似得一桌一桌敬酒,你见过给自己闺女办成人礼还去会所的么?”

许嘉怡抱着胳膊看她,“所以你老实交代,晚上把我一个人晾着这么久,中间失联了的那段时间到底干嘛去了!”

姚念没辙,只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一遍。

“这叔叔挺热心肠啊,”许嘉怡感叹:“你都这么溜人家了居然也没生气。”

姚念瞪她,“谁溜他了!要不是你抽风发来那段语音,我用得着这么尴尬么?”

“你还怪上我了?”许嘉怡呛了一下,“你有毛病啊,人家问你去哪的时候你直接过来不就得了?非得绕一个大圈让人先给你送回家?”

姚念握着酒杯的指尖紧了紧,沈度问她去哪里的时候她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回家,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跳脱的脑回路。

“啊,”姚念喊了一嗓子,忙站起身,“快十二点了,我得回家了。”

许嘉怡愣了愣,露出一副“地铁大爷看手机”的表情。

“十一点半啊大姐,从你到这开始屁股坐热没有啊?”

姚念边打开打车软件边说,“路上还得二十分钟,我十二点之前得到家。”

许嘉怡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我真服了,你晚上喝了乖乖女药水吧。”

姚念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别墅里一片漆黑,她习惯性地将所有灯都打开,偌大的客厅里顿时亮了起来。

其实只要她把房门一关,就算她整个晚上不回家也不会有人知道。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姚念还没来得及向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一进门就看到了摆在玄关处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

乔淑珍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长裙,带着顶几乎将她整个脸都盖住的草编帽,精致的妆容和长到肩膀的大波浪,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念念,妈妈要跟爸爸离婚了。”

姚念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意外,他们两个人貌合神离多年,姚湛东这些年外面的莺莺燕燕基本不避讳。

乔淑珍能熬到高考结束后再离开这个家,已经是她对姚念最大的留恋了。

但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因为这两个行李箱看起来,似乎装不下两个人的家当。

乔淑珍俯身抱住姚念,她身上充斥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再是用了十几年的香奈儿5号,如同她放下与姚湛东所有的纠葛,宛如新生。

“你现在长大了,妈妈也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但你要记住,不管妈妈在哪里,都会一直爱你。”

乔淑珍走了。

后来的一个月,姚念经常跟许嘉怡厮混到半夜,不想回到这个没有一丁点人气的家,许嘉怡还吐槽她的叛逆期虽迟但到。

反正晚归或者不归也没有人在意,但今天不一样。

姚念默默点开小猫钓鱼的对话框,斟酌半晌,给沈度发了条消息。

【沈叔叔,我到家了,晚上谢谢你。】

她私心不想将沈度当成长辈对待,特地没有用“您”字。

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恰好锁定在11点59分。

姚念觉得这个点他应该已经睡了,于是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插上电后便进了浴室洗漱。

姚念在浴室里洗完澡,又吹干头发,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跑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

乔淑珍说过,睡前喝杯牛奶有助于睡眠,她原本还嗤之以鼻,直到意识到自己开始失眠以后,才开始尝试这个方法。

她端着牛奶躺到床上,顺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姚念愣神片刻,很快坐直身子解了锁。

是沈度发来的,而且回复的时间几乎是在她刚发出去没多久。

【还挺守时,到家了就早点休息。】

姚念对着聊天框发了一会愣,打打删删,删删打打,感觉这个时间点回什么都不太合适,心情莫名郁闷,索性直接把屏幕关了,一头蒙进了蚕丝被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觉得周身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梦里空蒙似海,只有一叶小舟漂泊在湖面上。

湖水打碎阳光,洒在湖岸对面的一名老者身上,他俯身垂钓,硕大的斗遮挡着他的面庞,并看不清他的容貌。

小舟缓缓向岸边流动,激起的小浪一波接着一波涌起,老者手中的鱼竿忽然化作墨笔,墨汁滴入湖面,毛茸茸的边缘不断向外伸展扩散,一池湖水顷刻间变得黝黑。

老者抬头,毛茸耳尖微动,露出的面容哪是什么老者,明明就是一只墨黑如深夜的猫。

日上三竿,姚念是被一夜没关的空调给冻醒的。

她哆哆嗦嗦地下床寻找遥控器,鼻子抽了抽,敏锐地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饭菜香。

自从乔淑珍走了以后,家里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开过火了,这会儿闻到这个味道实属诡异。

姚念迷迷糊糊打开房门,顺着饭菜的香味往楼梯下走。

“李阿姨?”她边揉着眼睛边喊。

李阿姨是她们家的非住家保姆,平时会定点过来打扫卫生,这个点能出现在家里的人,除了她,姚念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

她光着脚穿过客厅,径直往厨房里走。

等等!

她脚步一顿。

余光好像瞟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姚念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两步。

当她看清楚眼前的人时,瞳孔猛地颤了一下,微微张着的嘴半天都没能合上。

她再次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沈度倚在沙发上,翻阅着卷宗的手指顿住。

女孩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脸上带着还没睡醒的倦意,在对上他的视线时,表情肉眼可见地从茫然转为震惊。

沈度带着笑意,合上卷宗朝她挥了挥手,“早。”

姚念默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可达鸭卡通睡衣。

脚底忽然生出一股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楼,回到房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李阿姨狐疑地走出厨房,搓了搓身前的围裙问道:“小念醒了?”

沈度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

姚念靠在门后,脑袋嗡嗡的,沈度怎么会出现在家里?!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门外传来李阿姨的声音:“小念?可以出来吃饭了,今天阿姨还做了你最爱吃的酱板鸭。”

姚念的声音气若游丝,“知道了……我马上下来。”

她快速冲了把脸,然后打开衣柜,对着衣架上的衣服发了快足足五分钟的呆,千挑万选后伸手拿下了那件Erods的小粉裙。

这件裙子是乔淑珍在成人礼时送她的生日礼物,漂亮是漂亮,但姚念嫌它穿得不自在,所以还一直没上身过。

换好裙子,姚念站在镜子面前拂了拂裙摆,这件裙子的剪裁极佳,腰部的迷你褶皱把她的腰身衬得又细又长。

……是不是有过于隆重了?

姚念忽然如梦初醒,自己这是在干嘛?不就是来家里吃个饭吗?

她立马换下身上的裙子,重新从衣柜里拿出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套上。

李阿姨中途又来催了一次,姚念头发还没来得及扎,顺手梳了几把便下了楼。

别墅的餐桌是一个长达五米的长方形晚宴桌,上面还挂着一盏随时就能碰到脑袋的水晶吊灯。

姚念不止一次吐槽过姚湛东的土豪审美,这种华而不实的家具也只有他才能买的下手,人往两头一坐,说话都得靠喇叭。

姚湛东坐在主位上,看到姚念下楼的身影忍不住皱眉,“怎么起这么迟?昨晚几点回来的?”

姚念走到沈度对面坐下,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吃完饭就回来了。”

看着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沈度面容平静,似乎并不打算揭穿她。

姚念悄悄地放下心来。

姚湛东咳了一声,对沈度说:“沈律师,这是我女儿姚念。”

姚念觉得姚湛东喝酒喝得记忆力衰退了,明明昨天才介绍过。

不对,她忽然反应过来,看着沈度诧异道:“沈律师?”

沈度微微一笑,“我是姚总聘请的律师。”

姚念恍然,难怪他昨天问她为什么学法。

不过奇怪的是,姚湛东的公司明明有专业的法务团队,是什么样的官司需要重新聘请一个律师?

姚念心不在焉的喝着汤,那盘李阿姨特地为她做得酱板鸭她只吃了一小块,时不时用余光瞄向对面的男人。

“能调解尽量调解,”姚湛东说:“我马上要去淮海谈一笔融资,没这么多时间耽搁在这。”

沈度望向姚念,欲言又止。

姚湛东大喇喇地摆摆手,“没事儿,她也不是小孩了,知道我跟她妈离婚的事。”

姚念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梭巡,顿时明白了。

沈度是姚湛东请来跟乔淑珍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姚湛东生意做得很大,名下的财产房产数不胜数,根据夫妻共同财产,乔淑珍起码可以分走一半。

姚湛东自然不愿意自己多年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跟乔淑珍对半分,这才把沈度从大老远请过来。

“是这样的姚总,”沈度放下筷子:“乔女士那边我也沟通过,我认为还有谈判的余地。”

说完他略显担心地看向姚念。

没成想女孩若无其事地一口一口喝着汤,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这样的反应是沈度没想到的。

下一刻,她放下勺子站了起来,椅子拖拽着大理石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音,“我吃饱了,你们慢慢聊。”

沈度话音一滞,女孩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二楼。

“没规矩,”姚湛东往餐桌椅上一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往嘴里咬了根烟:“别管她,你继续说。”

沈度轻咳一声,“除了现金以外,乔女士的诉求是沅江东路和沪市那套房产,我的建议是……”

他顿了一秒,继续开口:“如果您不愿意直接过户给她,可以过户到姚念名下。”

姚湛东吐了口烟圈,模样看起来有些失神,“她同意了?”

沈度点头,“不过乔女士提出了个条件,必须要在姚念去沪市前办理好过户。”

其实乔淑珍这样的要求也无可厚非,华大就在沪市,暑假一过完,姚念最起码要在沪市待上四年,这套房子也是她的保障。

“那行吧,”姚湛东答应得很干脆,区区两套房产而已,还是给自己的女儿,他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你能谈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辛苦了沈律师。”

他拍了拍沈度的肩膀,抬手看了眼表,“后续的事情我就全权委托你帮我处理了,下午三点的飞机我马上得走。”

“应该的。”沈度回答。

姚湛东签完委托协议书以后就准备走了,临走之前还非常体贴的上楼敲响了姚念的房门。

“念念,爸爸要出个长差,李阿姨会留在家里做饭,你听话点。”

屋内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回应。

回到楼下的姚湛东无奈地叹了口长气。

沈度见状,安慰道:“她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思都比较敏感。”

“哎,真愁人,”姚湛东边拎起行李箱边说:“这孩子从她妈走了以后就对我爱搭不理的,她胃不好,高考之前还因为饮食不规律住过一次院,好不容易才养点回来,我真怕我走了以后不好好吃饭。”

沈度微怔,回想起先前那桌饭菜,姚念确实吃得还没有猫多。

作为客人,主人家都走了,沈度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这。

他看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离开。

刚穿上鞋,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叔叔。”

女孩双手拽着栏杆,眼睛红红的。

“我爸爸走了么?”

沈度收回脚步,“姚总已经走了。”

“哦。”姚念觉得胸口有点堵。

“姚念,”沈度斟酌一瞬,开口道:“我觉得我需要跟你道个歉。”

“什么?”

“你父母的事情,昨天没有提前告知你。”

“没事……”姚念低低应声:“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两个需要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

沈度没有跟这个年纪的女孩交流过,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比较适合,但她的情绪明显低落,让人有些不忍。

“饿吗?刚刚你没怎么吃东西。”他转移了话题。

姚念望向餐桌,桌面已经被收拾地干干净净了,她家从一向没有留剩菜的习惯,每次吃不完的菜李阿姨都会打包好留给她家的鸡。

“算……”话还没说完,沈度抢先开口:“其实我也没吃饱,或许我们可以结个伴?”

姚念眼睛微微瞪大,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等我一分钟。”

姚念快速回到房间里拿上自己的手机,噔噔噔噔地跑下楼,由于脚步太快,她微微喘着轻气:“走吧!”

语气里竟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

沈度笑了一下,“不用着急,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姚念搓了搓自己的脸,特意放慢动作从鞋柜里拎出一双白色板鞋。

那辆凌志就停在别墅的院子前,姚念准备开车门的手顿住,又往前走了两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在沈度略带诧异的目光下,姚念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妈妈说过,单独两个人在车里,如果不是领导的话,坐后座是对驾驶人的不礼貌。”

沈度微顿,而后侧眸含笑,“你妈妈说得没错,不过我是想提醒你,副驾驶更需要系上安全带。”

车辆稳稳地启动,很快开出了江陵别墅区。

注意到姚念搓了把胳膊,沈度将空调气温调高了两度。

“想吃什么?肯德基或者必胜客?”

姚念非常无语,“沈叔叔,虽然我叫你一声叔叔,但我好歹也成年了,这两个选择会不会过于低龄?”

沈度低笑,“抱歉,我以为小孩子都会喜欢吃这些。”

姚念偏头看了眼沈度。

他似乎很喜欢笑,喉结微小的震动,嘴角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弧度。

但姚念对他话语里的“小孩子”还是有些不满。

等红绿灯的间隙,姚念问了一句,“沈叔叔不是淮北人?”

沈度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姚念语气凉凉:“你的车牌……”

“我老家在沪市,来淮北算是出差,”绿灯一亮,他重新踩下油门,“以后你就知道了,干我们这行出差就是家常便饭。”

姚念转头看他:“难不成你也是华大毕业的?”

沈度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低估了这个小姑娘。

“这又是怎么猜得到的?”

“我可不是猜的。”

姚念振振有词地开始分析:“你刚刚说老家在沪市,华大的法学专业排名沪市第一,再加上我爸放着本地的律师不请,大老远把你请过来,说明你的专业水平肯定不一般,这样一结合很容易就能猜到啦。”

脑袋瓜还转得挺快,沈度感叹,“确实是个当律师的好苗子。”

姚念沾沾自喜地笑了两声。

沈度不会像她接触过的长辈一样,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置于高位,而是一直在用平等的方式跟她沟通,这让她感觉到自己被尊重。

“沈叔叔,”姚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能跟我爸爸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沈度试图为姚湛东平反,“其实看得出来,姚总很关心你。”

“该关心的时候不关心,不该关心的时候瞎关心。”

沈度轻踩了脚刹车,与她对视。

“就比如,有些话明明很正确也很有道理,但是只要用说教的语气就会本能的排斥这个人?”

“对,”姚念简直不能太赞同,甚至想举起双手给他鼓掌,“我们话说不过三句就得吵架。”

“我年轻的时候,对于父辈的指导也很反感,我认为他们说的都不对,每代人的经历都不一样,他们的经验未必对我有用。”

沈度专心地看着前方,声线平淡且从容,无比清晰地传进姚念耳朵里。

“如果没法改变,就尽力做到让自己的情绪不被影响和消耗。”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体某处轻轻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先前五内郁结的情绪竟在他的只言片语中舒缓了不少。

最后他们选择了一家十分不符合姚念“小孩子”属性的苏帮菜。

糖醋松鼠鱼、苏氏糖心红烧肉、响油鳝糊、香干马兰头。

沈度看着这些江南菜系,后知后觉得发现,这个小姑娘是在照顾自己的口味。

心里浅浅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说好了奥,”姚念嚼着红烧肉口齿不清道:“今天这顿我来请客。”

沈度挑眉,“什么时候说好的?”

“我是感谢你昨晚送我回家。” 姚念义正言辞。

沈度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姚念之前没吃过苏帮菜,这家店位列大众点评榜首,味道果然还不错,她出乎意料地吃下了一整碗米饭。

反观沈度,他动筷子地频率并不高,这让姚念更加确定他刚刚说没吃饱是框自己来着。

“姚念?”

一道惊讶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

姚念回身一看,眼前这个穿着球衣看起来十分阳光的男孩,是姚念的高中同学兼同桌,周时熠。

高考前的晚自习,这个愣小子不知道从哪个花坛里摘来一大把菊花,当着全班的面站在讲台上跟她表了一段声泪俱下的白。

特别是配上他手里那束黄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马上就要入土为安了。

此次事件绝对可以列入姚念人生中的社死集锦之一。

周时熠兴奋道:“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他的目光望向坐在姚念对面的沈度,“这位是?”

姚念不慎干咳了一声,“他……是我叔叔。”

周时熠立马对着沈度弯腰鞠了个90度的躬,声如洪钟:“叔叔好,我叫周时熠!”

沈度微笑,“你好,你是姚念的同学吗?”

周时熠用力点头,“不仅是同学,我们可是三年的同桌,之前还一起……”

姚念连忙打断他的侃侃而谈,“周时熠,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啊,我跟我姐一起来的。”

“那你快回去吧,”姚念忙道:“别让你姐等急了。”

“害,”周时熠摆摆手,“我们排号呢,都等了半小时了,哪儿知道这里的生意这么好,早知道还不如去吃川小乙。”

沈度笑了笑:“不介意地话可以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

姚念立马瞪向周时熠,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那感情好啊!”

周时熠完全没注意到女孩歘欻欻冲他飞来的眼刀,兴冲冲地点头,“我马上去把我姐叫来!”

姚念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愤然,这位中二少年难道不懂什么叫做客套话吗?

沈度见姚念脸色不太自然,“是不是不想一起吃?”

姚念在内心咆哮:你现在问这话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啊!

她强装镇定,“不会不会,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应该的。”

沈度被她一本正经地模样逗乐了,向外招了招手,“服务员,加两份餐具。”

周时熠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打扮成熟的女人。

“我介绍一下,”他大喇喇地开口,“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周媛,这是我同学姚念,还有她的叔叔。”

沈度站起身,微笑:“你好,我叫沈度。”

女人一头栗色大波浪, 穿着浅咖色的裙装,单手拎着质感极佳的小山羊皮包包,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DIOR胸针,浑身散发着成熟女性的气息。

她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你们吃饭了?”

沈度笑道,“客气了,我也是托姚念的福。”

说完他拿起菜单递给周时熠,“我刚刚加了几道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看看还需要再加点什么。”

“够了够了,”周时熠主动在姚念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我们很随意的,有的吃就行!”

不知道是不是姚念的错觉,感觉从踏进这个包间开始,周媛的眼神就一直落在沈度身上没离开过。

她莫名有些不舒服,不过还是礼貌地替姐弟俩斟上茶水。

周媛端着茶杯道谢,“原来你就是姚念,可算是让我见到真人了。”

姚念愣了愣,“什么……”

女人唇角一弯,亮晶晶的唇釉泛着湿润的光泽,“小熠在家经常提起你,说他同桌是个学霸,长得又漂亮,今天一见,果然说得没错。

姚念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周时熠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媛的视线再度落回沈度身上,“沈先生看起来很年轻,小熠不说,我还以为您是姚念的哥哥。”

沈度笑言:“谬赞了,辈分不能乱,我是姚念父亲的朋友。”

“难怪,”周媛恍然,“你们看着确实不像亲戚,那沈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沈度说:“不用见外,叫我沈度就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上都是周媛在问,沈度回答,旁边两个“小辈”对于他们“大人”的话题压根插不上嘴。

“喂。”周时熠扯了扯姚念的袖子。

姚念眼神凉凉,“干嘛?”

她现在实在没法对这位中二少年摆出什么好脸色来。

“你收到毕业晚会的通知了么?”

“毕业晚会?”姚念纳闷,“不是早开过了么?”

“那算哪门子的晚会啊,充其量就是个聚餐,”周时熠说:“明天老班应该就会发通知了,听班长说学校这次晚会搞得可正式了。”

姚念就读的是淮北私立国际高中,学费三十万一年,天花板级别的配置算是对得起这个价格,仪式感也特别足,每年都专门为高三毕业的学子举办毕业典礼。

姚念听说过这个传统,可这都距离高考结束快一个月了,她还以为今年学校不会搞这么形式感的活动了。

就在她跟周时熠说话的时候,面前的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剥好的大虾。

姚念懵懵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沈度望过来的视线。

男人摘下手套冲她笑了笑。

“诶,”周时熠凑过来贱兮兮地说,“你叔叔对你挺好啊,还给你拨虾,不像我姐,从小到大别说拨虾了,连一根萝卜丝都没主动夹过给我。”

姚念夹起虾咬了一口,虾肉的清甜溢满整个口腔。

“吃你的菜,”她偏过身子跟周时熠拉开距离。

“不知道食言寝不语啊。”

“?”

周时熠脸上顿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问号。

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姚念率先站起身,“那个……你们先坐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出屏风直奔前台,将包厢号报给收银小姐姐,“你好,我要买单。”

小姐姐点了下鼠标,“你们这桌的单已经买过了呀。”

“啊?”姚念准备打开付款码的手顿住,“什么时候买的?”

“就前会儿,”小姐姐说:“一个先生过来买的。”

不用想就知道是沈度,姚念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包厢的。

她叹了口气,让他请自己吃饭就算了,还顺带着她的同学,总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姚念灰溜溜地回到包厢,恰巧这会儿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周媛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度。

“沈律师,这是我茶室的地址,我那存着的新茶还剩一些,没事的时候可以过来喝杯茶。”

沈度礼貌地接过名片,“有空一定来拜访。”

周媛的主动过于明显,凭心而论,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年龄相仿,站在一起确实养眼。

“周媛姐,”姚念忽然喊了一声,“我可以一起来吗,我也喜欢喝茶。”

“当然可以呀,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小年轻会比较喜欢喝咖啡。”

周媛看向周时熠,暧昧地笑了一声,“想来随时让小熠带你过来,不收费。”

“早说啊,”周时熠说:“原来你喜欢喝茶啊,我明天送过来给你,我姐那要多少有多少。”

意思完全被曲解,姚念讪讪地闭上了嘴。

四个人一齐走出包厢,沈度去取车,姚念则站在餐厅门口等他。

她斜眼瞟向身边的周时熠,“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我姐啊,她去洗手间了,”周时熠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我把茶叶带出来给你。”

“不用了,”姚念叹气,“我刚刚说着玩的,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喝咖啡。”

周时熠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感觉姚念今天晚上有点怪,可到底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这时沈度的车开来了。

“我靠,”周时熠啧啧称奇,“看不出来现在当律师还挺赚钱啊,你叔叔这台车可不便宜,看配置估计得一百往上了。”

姚念不懂车,最多认识个车标,什么配置价格动力一点都不懂。

周时熠自言自语,“这价格都能上宾利了,怎么会选择这么冷门的牌子。”

姚念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她径直上了车,留下周时熠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们这段饭时间吃得有点久,远处的天空泛起一片金黄的光晕,透过云层轻轻洒落。

女孩靠在车窗前,眼眸眯,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她的侧脸被覆上一层浅浅的柔光,皮肤几近透明。

其实仔细看,姚念的五官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算特别出众,可正是因为这种不完美在她脸上运用得恰到好处,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姚念正在放空,边上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直接回家吗?”

她猛然收回思绪,下颌微动点了点头。

沈度笑着看了她一眼,打起转向灯,“如果想去哪里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再另外叫车。 ”

姚念想起昨晚的窘境,揉了揉鼻尖,“真的回家,其实……我也不是经常出去玩的。”

沈度唇角弧度加深,当车里前奏响起时,他下意识将音量调高了几分。

陈百强温柔且磁性的声音低缓而至。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步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

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是一首经典的粤语老歌。

姚念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轻哼:“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

她标准的粤语发音让沈度愣了愣。

“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年龄段不会喜欢听这么老的歌。 ”

姚念单手撑着车窗,看着窗外来往的车流,“老歌才好听呀。”

一曲歌毕。

一路上,姚念转头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沈度偏头。

她微怔,男人明明一直目视前方。

犹豫半晌后,她才壮起胆子开口:“沈叔叔,你觉得周媛姐姐怎么样?”

“你指的是哪方面?”

“就……”姚念拧着眉,“各个方面,我感觉……她看起来挺喜欢你的。”

沈度转了把方向盘,轻挑下眉,“小姑娘心思还挺复杂,她不过是向我咨询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

姚念没应声,没成想他又接了句:“不过你那个小同桌,表现得倒是挺明显。”

“周时熠?”姚念立刻辩驳:“我们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同学关系! ”

沈度闻言轻哂,“你现在谈恋爱也不算早恋了,不过还是那句话,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都说了只是同学了,而且……”

姚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女孩心思敏感细腻,沈度怕她别扭,没有再过多展开这个话题。

车开回江陵别墅,姚念解开安全带:“晚上谢谢你带我去吃饭。”

“是我要谢谢你,”沈度笑了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么正宗的苏帮菜了。”

女孩跳下车,“那……沈叔叔再见。”

沈度透过车窗,望见她身后没有一丝光亮的别墅,正色道:我在淮北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联系我。”

女孩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沈度点头,“过两天我会联系你,还有一些手续需要你的签字。”

姚念“哦”了一声,刚扬起的眉毛又垂了下来。

沈度一直目送她走进家门,看见别墅里的灯光亮起,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刚进家门,许嘉怡的电话如约而至。

“姚念姚念,你晚上居然跟周时熠一起吃饭?”她的语调里满是暧昧,“有情况啊。 ”

“有个屁的情况,”姚念愤然,“你中情局的啊? ”

听筒那头传来许嘉怡戏谑的笑声,“你没看群消息吗?这个大喇叭现在在群里到处宣扬,说跟你共进了一顿美好的晚餐。”

姚念往沙发上一躺,抬手扶额,“快别提他了,你现在在哪呢?”

“我刚跟我爸妈吃完饭,这会消食呢,”许嘉怡说:“要不要一起出来逛逛?”

她现在一肚子惆怅,确实很需要倾诉,可又想起沈度的话……

姚念一把从沙发上坐起来,“要不你来我家吧!”

许嘉怡松怔,“你爸又走了?”

“反正家里没人,太晚了你就住我这。”

电话挂了以后,姚念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张印有周媛联系方式和茶馆地址的名片。

没错,趁着刚刚沈度停车接电话的间隙,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鬼使神差地拿走了那张他随手塞在中控表盘边的名片。

不出半小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

许嘉怡进门后,变魔术似得把鸭脖、炸鸡、寿司、章鱼小丸子、和一大袋烧烤一样样地摆在茶几上。

姚念的目光一言难尽,“你消食的运动是铁人三项么?”

“我还不知道你?”

许嘉怡嗤之以鼻,“早上一个鸡蛋,中午一根玉米,晚上六个骑手,再说我是来听八卦的,怎么能没有配菜。”

姚念揉了揉肚子,“我晚上撑得一粒玉米粒都吃不下了,你自己解决啊。”

“那这个呢,”许嘉怡从袋子里掏出一打喜力,“噔噔噔噔。”

姚念瞠目,“老姚存得酒都快赶上门口那家酒吧了,你这么大老远拎来不嫌重啊”

“你爸那种洋人酒我喝不来,”许嘉怡拉开易拉罐,白哗哗的泡沫立马溢出瓶口。

她抬起下巴灌了一大口,喉咙发出舒爽的闷哼,“烧烤就啤酒,越喝越有!”

姚念忍俊不禁,但手还是不自觉地跟着开了一罐。

夏夜的冰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确实有一种奇妙的快感。

“所以你跟周时熠是偶然碰上的?”许嘉怡咬着面筋问。

姚念瞥她,“你为什么会认为在经历“菊花事件”以后,我还会愿意跟他同框出现?”

许嘉怡倒在沙发上咯咯咯地笑了半天。

“等会!”她很快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你为什么又会跟沈叔叔同框?”

姚念咽下喉间的酒沫,“ 他大概是……想照顾一下我这个留守儿童?”

“我很好奇,你不是一向最烦跟长辈相处么,这位沈叔叔到底多大年纪?”

姚念拇指抵着下巴,“他说比我大一轮,算起来应该31了吧。”

“31啊……”许嘉怡啃了口鸭脖,“他这个年纪,要不是因为是你爸的朋友,好像也不属于长辈这个范畴。”

“是吧,”姚念音调瞬间抬高:“你也这么认为吧!”

许嘉怡狐疑地看着她,“你激动什么?”

“我哪里激动了……”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许嘉怡上下打量着她,“先是莫名其妙地让人送你回家,今天居然还跟他单独吃饭,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姚念下意识避开她审视的视线,“首先,不是单独吃饭,还有周时熠跟他姐。”

“那货属于不可抗力,”许嘉怡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这不就是你晚上不爽的原因么?”

姚念瞳孔瞪大,“我哪里不爽了?”

用她们班上男生的话来说,姚念长着一副“初恋脸”。

读书的时候就经常有各个年级段的学弟学长蹲守在教室门口就为了看她一眼。

无论是悄悄暗恋还是大胆表白的,整个高中三年,许嘉怡从没见过她对任何一个男生表现出丁点感兴趣的样子。

“姚念念同学,”许嘉怡盯着她看了两秒:“我一直以为你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想到你口味这么重呢?”

姚念噎住:“此话怎讲?”

“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

她猛地呛咳起来。

姚念十分认真地思考这两天跟沈度相处的过程,只单纯觉得他跟自己以往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跟他待在一起的感觉让她舒适和放松。

但她发誓,她从来没有往别的方面想过。

或者说……没敢往别的方面想。

许嘉怡最终还是没有留在姚念家过夜,十二点一过就被许爸爸的夺命连环call给轰回家了。

姚念收拾完茶几上的一片狼藉以后,趴在床上睡意全无。

她没有喜欢过谁,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思来想去,最终把对沈度莫名其妙的好感归根于自己太缺爱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不侃侃而谈也不好为人师,是深植于根的妥帖和修养,就像傍晚的风,万物经过他都变成了柔软的样子。

枕头下的手机震地姚念头疼。

自从老班通知完毕业典礼的时间后,班级群里的消息就没断过。

班里的女生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典礼那天搭配的礼服和妆容,姚念没有加入讨论,因为通知消息最后一句写着:请学生家长务必参加。

乔淑珍自从决定离婚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今天朋友圈刚更新了IP定位在摩洛哥蓝城的九宫格旅行照。

姚湛东就更别提了,从幼儿园到高中,他来学校的次数还没有司机程伯多。

微信窗口出现周时熠私聊她的消息。

“姚念姚念,跟你打听个事。”

“你叔叔结婚了没啊?”

姚念本来不想回他的,看到第二句后便开始敲字。

“怎么了?”

“还不是我姐,非得让我来问问你,别说啊,她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不要说是她问的。”

女人的直觉果然准得可怕。

姚念:【我也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周时熠的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

【那你帮我问问呗,如果可以的话能牵个线就再好不过了。】

黑暗中,姚念熄灭了手机屏幕,嘴里喃喃:“我才不问。”

次日,许嘉怡一大早就拽着姚念起来去逛商场,说是要买一件艳压群芳的礼服。

“咦?”她一边翻着货架上的裙子一边问低头看手机的姚念:“怎么光我试了,你不选一条吗?你是咱们班的毕业生代表,到时候可是要上去发言的。”

姚念兴致缺缺,临出门前她给姚湛东发了一条微信,告诉他要参加毕业典礼的事情。

结果姚湛东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堪比国家领导人,将近中午了才给她回消息。

意思无非是实在赶不回来云云,还自认为非常贴心的给她发了一个大红包。

“不买了,”姚念将手机仍回包里,“反正也没人看。”

这一刻,她消极的情绪莫名上升到了顶峰。

不可否认,姚湛东是对她好的,给了她十分优越的物质条件,却又没有好到足以让她快乐长大。

再次见到沈度,是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姚念难得没有赖床,甚至还没等闹钟响就提前醒了。

她伸着懒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准备透个气,一眼就看到沈度那辆白色的车停在了院子里。

男人身形清越挺拔,半倚在车前低头看手机,弯折的手臂并未怎么用力,却能看出隐隐的肌肉轮廓。

她立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明明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沈度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姚念急忙冲进浴室洗漱一番,飞快地换上衣服下了楼。

门一打开,沈度慕然抬起头,“怎么这么早?”

他今天没穿正装,头发好像比前些天见到他的时候要短了些,一身亚麻色系的休闲装,手掌自然插进裤兜,平添了几分风雅姿态。

姚念将近一米七的身高,还需微微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我刚刚在楼上看到你的车,差点还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沈度转身打开车门,从副驾上拿出一个印着“TIMS”Logo的纸袋递给她,“是我来太早了。”

姚念道了谢,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块触感温热的蓝莓芝士贝果。

“上车吃吧,”沈度笑着说:“我怕等会路上会堵车。”

姚念坐在副驾驶安静地啃了一整个贝果后,才脑袋短路地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沈度要带她去哪。

“我们这是要去哪?”她将纸袋折好,转头问沈度。

沈度轻笑了一声,“你总算是想起问我了。”

姚念愣住:“什么意思?”

“昨天约好时间以后就等着你问了,没想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关心。”

她慕然红了耳根,“我忘了……”

没过多久,当她看到眼前出现房管局几个字眼时,心里隐隐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沈度将车停进车位里,伸手从后座拿出文件袋里的材料,缓声道:“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办理过户手续的。”

“过什么户?”

姚念没意识到自己问出这话时,声音带着轻颤。

“姚总不打算起诉了,决定跟乔女士协议离婚。”

沈度观察着她的表情,“乔女士答应离婚的诉求,就是将这两套房产过户到你的名下。”

她接过沈度手里的材料,看着看着,一颗眼泪忽然从左边眼角滑落到下巴尖上。

直到这一刻,父母离婚的事实变得具象。

财产分割结束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不会一起旅游看山河湖海,那些她最熟悉最珍贵的场景都只能成为回忆。

女孩眼眶红了一圈,表情隐忍又克制。

沈度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吧。”

“谁要哭了,”姚念抬手抹掉下巴上那滴眼泪,深吸一口气。“他们早就应该离婚了,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互相约定等我高考以后才离婚,就好像这是一个仪式。”

沈度安静地看着她,并没有着急开口。

“沈叔叔,”姚念抽了抽鼻子。

“我只是有点难过,他们都还很年轻,以后可能会有新的家庭和伴侣,到最后这个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精神世界再无可皈依之地,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找不到任何可以回去的线轴。

沈度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想听听我的看法么?”

姚念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有时候,离婚不一定是坏事,每个人都有权利用认为合适的方式去度过自己的一生,包括你自己,都可以在任何时候终止一段让你不舒服的关系。”

见她停止抽泣,沈度继续道:“你不需要为此愧疚、自责或者自我绑架,还是那句老生常谈,无论他们的关系是否改变,爱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至于其他的,都交给时间和解。”

姚念眸间的混沌之色逐渐恢复清明。

片刻后,她揉揉眼睛:“你大学主修的不是法学,是心理学吧。”

沈度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看来是没事了,那走吧,恭喜你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小富婆了。”

这两套房子置办得时间早,当初又是全款付清的,所以手续办起来异常顺利,姚念签几个字摁几个手印以后就好了。

她拿着回执单出来的时候,沈度正在房管局门口接电话。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上车等着。

外面日头正烈,姚念经过沈度身边时,貌似听到他在说什么办好了的字眼。

车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已经打开,姚念坐在车里望着他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的心绪。

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以后,自己跟沈度的交集是不是也将止步于此。

不远处的男人挂了电话,慢步往车的方向走来。

他的身影越来越近,姚念握拳的手攥的很紧,指甲浅浅陷进肉里。

几乎是在沈度打开车门的同时,姚念下定决心般开口:“沈叔叔,你明天有空吗?”

“嗯?”沈度思虑片刻,“没什么别的事,就是需要重新拟个协议书。”

“那……”姚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能不能抽出一点点的时间,来参加一下我们学校的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沈度重复了一句。

她连忙举起手机页面群里的通知消息,“老师说一定要家长参加,你也知道我爸他……”

“家长?”

车里很安静,明明空调开得很足,姚念却觉得自己手心里渗满了汗。

沈度垂眸笑道:“把时间地址发给我。”

当天傍晚,姚念破天荒拖着许嘉怡去商场买衣服。

“我真觉得你病的不轻,”许嘉怡吐槽:“明明那天一起买就完了,你非得多跑一趟干嘛?”

姚念脸色很不自然,“毕竟得上台发言,我想了想还是需要稍微注意一下公众形象。”

许嘉怡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淮北国际高中的毕业典礼跟普通高中不同,着装方面没有硬性规定,甚至鼓励学生们创新和展示自我,所以每届的毕业典礼场面都堪比小型Met Gala。

她们进了一家小众设计师品牌集合店,许嘉怡一眼就看中了穿在模特身上那件藕粉色的缎面落肩小礼裙,催促着姚念赶快去试一试。

姚念拿起裙子照身上比了比,拧眉道:“会不会太短?”

“不是,”许嘉怡简直无语,“就这还短?咱们国家改革开放没通知你吗?”

姚念拎着裙子默默进了试衣间,再次出来的时候,店里仅有的三个营业员一股脑全围了上来。

“太……好看了,”其中一个营业员小姐姐震惊地拿起手机:“我能不能帮您拍张照片?”

姚念的皮肤本来生得就白,藕粉这样的色系更是衬得她少女感满满,缎面材质紧紧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微蓬的裙摆下是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许嘉怡很难想象,她如果穿着这一身出现在毕业晚会上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她抱着胳膊啧了一声,“我的眼光简直不要太好。”

姚念把裙摆往下扯了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身材好?”

“可恶,我竟然没法反驳。”

许嘉怡往她手上用力一拍,“别扯了!露不了多少!”

姚念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被许嘉怡戳瞎了。

毕业典礼晚上才开始,她吃过中饭后就拎着一箱子的化妆品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姚念家,美其名曰是要帮她梳洗打扮。

“哎呀,你先别动。”

许嘉怡这半吊子化妆水平,拿着沾了胶水的假睫毛在她眼皮上倒腾了快二十分钟还粘不上去。

“至于这么隆重吗,”姚念泪眼婆娑,“再戳两下我真的要失明了啊。”

“怎么能不隆重,你可是咱们班的牌面啊。”

许嘉怡揉了揉发酸的手肘,“不过……”她凑近姚念,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感觉你的脸好像不太适合化浓妆。”

“我看看。”

“诶,还没……”

还没等她阻止,姚念顺手拿起桌上的镜子一照。

“许嘉怡!”

她看到自己脸上两坨像是被烫伤的腮红,崩溃大喊:“你等会是打算直接送我去马戏团演出吗!”

许嘉怡忍着笑道:“我的我的,刚刚一下没注意下手太重了,我再给你改良改良。”

“千万别,”姚念无情地拒绝了她,边往浴室走边说:“你被解雇了。”

夜幕降临,淮北国际高中部宴会厅内灯火辉煌,陆陆续续有不少学生都到场了。

从青涩统一的高中校服,到此刻明艳精致的西服礼裙,恰巧预示着大家的人生都将迈向一个全新的起点。

许嘉怡戴着一顶法式贝雷帽,穿着复古格纹的背心连身裙,脖子上系了条同色系的丝巾,打扮地就像是九十年代出现在伦敦街头拍画报的时尚超模,周围不少同学都向她行起了注目礼。

而当她身后的女孩踏进宴会厅时,明显能感觉到周围更多的视线往她们的方向投射过来。

灯光下,女孩身上缎面材质的小粉裙泛着湿润的光泽,头发高高地挽在脑后,露出精致的小脸。

脸上粉底淡的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恰到好处地均匀了肤色,口红是低饱和的烟熏玫瑰色,在她脸上犹如画龙点睛一般,让整个人的气质都高级了起来。

“姚念!”

看到冲着她小跑过来的周时熠时,姚念莫名有些头疼。

“你今天好漂亮啊,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穿裙子诶。”

许嘉怡不留情面地打断他,“周时熠,你身上这件西装是你爸那偷来的吧?”

“瞎说,”周时熠反驳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穿得跟个报童似得。”

“谁像报童了!”许嘉怡叉腰怒吼:“我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格雷系,你个直男懂个屁!”

“别吵了,”姚念无奈地拦在二人中间,“你俩怎么每次一见面就掐啊。”

周时熠往姚念身边一站,跟个保镖似的,“今天看在姚念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许嘉怡冲他摆了个鬼脸,视线往他们身后一瞟,“诶,我爸妈来了,我先去带他们进去。”

“你呢?”姚念看向周时熠,“这会家长们差不多都到了,你不去迎接一下?”

“我爸妈才没空来。”

她正准备感叹一下同是天涯沦落人,没成想周时熠转头努努嘴:“诺,我姐来了。”

不远处的周媛恰好也看了过来,笑着冲他们招了招手。

……

学生家长们大部分都到齐了,校领导开始上台致辞。

姚念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梭巡,并没有看到沈度的身影。

她心沉了一瞬,但还是坚信沈度不是不守信的人。

致辞过半,典礼现场发出热烈的掌声,她的视线时不时地往大门方向瞟。

甚至都没注意到许嘉怡是什么时候回到她身边的。

“喂,”许嘉怡碰了碰她的手肘,“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姚念回过神来,觉得胃里轻轻抽了一下。

“哪有,我估计是饿了。”

许嘉怡有些自责,要不是先前害的姚念把脸洗了又重新化妆,她们也不会耽误到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来不及。

“我去给你拿个小蛋糕垫垫吧?”

姚念揉了揉肚子,胃里痉挛的感觉愈发明显。

“来不及了,等会发言结束再吃好了。”

之前老班提醒过,每个班都会派一个代表发言,姚念作为德智体美不太劳的三好学生,这个差事自然落到了她的头上。

不过老班的想法不止如此,另一个原因比较上不了台面。

他认为让她上台比较赏心悦目,具有观赏性。

不过此刻姚念心思全然不在发言这件事情上,她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晚上如此盛装出席的原因……只有一个。

“有请高三一班毕业生代表姚念同学上台发言。”

听到台上播报出她的名字,姚念很快收起渐黯的眸色,缓缓往台上走去。

聚光灯下,女孩站定在台中央,金丝银线的缎面在浅浅的光影中勾勒着裙摆的轮廓,仿佛是八音盒里出逃的洋娃娃。

她清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

“我的高三,不,应该说是我们的高三,实在无法用“快乐”来形容,每天的三点一线,无数个夜以继日,无数张执笔书写的试卷,曾经幻想许久的日子终于到了眼前。”

她微微垂眸,“祝福的话你们可能已经听了很多,但我还是想拥有一些能够在此后证明美好回忆的证明。”

“可能是雨后夏天飘着淡淡青草香气的操场。”

“也可能是下课铃声响起还没算出的数学题。”

“是宿舍集体趴在走廊上的日落,是埋头做习题时抬头突然看见的晚霞。”

“三年很短,在书页翻过的那一刹那,在粉笔划过黑板的一瞬间,三年很长,长到我们可以慢慢谈论梦想,可以在星星睡着的时候期待未来。”

“最后,我希望这些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美好,都可以成为你们记忆里无可替代的青春。”

姚念弯腰对大家鞠了一个躬。

周时熠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好”,带头鼓起了掌。

一瞬间,台下掌声雷动,不少同学都湿了眼眶。

在姚念重新抬头的刹那,眼神突然凝固,站在门边那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他穿的比平时要正式许多,浅灰色衬衫,袖口微微挽起,怀里抱着一束花,含着笑意的眸底蕴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看到他的这一刻,女孩先前低落的情绪烟消云散,好像温煦的晚风弥漫心脏。

也正是这一刻,快速震动的心跳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沈度抱着花走到她跟前,眉目含笑:“毕业快乐。”

“谢谢……”

姚念愣愣地接过花束,是浅粉调的曼塔玫瑰和洋桔梗,跟她今天这身打扮出奇的融合。

见许嘉怡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度,她轻咳一声,介绍道:“嘉怡,这是……我爸的朋友。”

“哦~”许嘉怡故意拖着拉长音的尾调问:“沈叔叔吗?经常听姚念提起您,我叫许嘉怡,是姚念的朋友。”

姚念瞪了她一眼,压着声气:“谁经常提起了!”

沈度笑了笑,“你好,我是沈度。”

许嘉怡冲姚念眨眨眼,十分有眼力见地说:“我妈叫我呢,我先过去了啊,对了,姚念晚上没吃饭,您等会记得带她去吃点东西哦。”

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许嘉怡现在估计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你有完没完。”姚念咬牙。

许嘉怡伏在她耳边悄悄说:“我靠,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位沈叔叔长得这么帅啊!我突然就能理解你了。”

姚念绝望,“你还可以再大点声,人就站你面前呢!”

许嘉怡笑嘻嘻地跑开了。

看着沈度含笑的眸子,姚念抱着花束的手紧了紧,“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抱歉,”沈度说:“路上出了点小状况。”

“怎么了?”她声音一下提了起来。

沈度认真解释:“没什么大事,就是被追尾了,对方酒驾,涉嫌危险驾驶罪,等交警过来的时候耽误了一点时间,不过还好,没错过你这么精彩的演讲。”

这时她才注意到,男人衬衫左肩处半边带着轻微的水渍,裤脚也湿了一片。

“啊……”姚念急忙开始打量起他,“你受伤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你过来的。”

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这是意外,小姑娘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沈度看着她的眼神带着询问:“怎么连晚饭都没吃?”

“时间来不及了。”姚念低声回答。

不得不承认,之前见面那几次,女孩基本都是素面朝天,穿着也大多是以舒适休闲为主,今晚不过稍稍打扮了一下,便亮眼得不容错过。

“我突然有些理解姚总的殚精竭虑了。”沈度忽然感叹。

姚念懵了一瞬,不懂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姚湛东。

“他什么时候殚精竭虑了?”

“你这样打扮很漂亮,”沈度笑着说:“如果我是姚总,应该也不会太放心。”

面对他毫不吝啬的夸赞,姚念能清晰得感受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的烧了起来。

毕业典礼最后一个流程是拍大合照,她跟沈度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班里的同学拉走合影了。

沈度接过她手中的花,“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姚念担心他一个人会觉得无聊,“那你先随便逛逛,我很快就回来。”

“不急,跟同学多拍几张,说不定以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对于最后一次大合影,又是难得的盛装打扮,大家拍了很久都不过瘾,嚷嚷着要多拍几张。

姚念站在人群中,余光时不时瞥向沈度。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好像无论何时都散发着一种从容和安定的气场,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清冷的距离感。

不过每每姚念看向他的时候,沈度总会报以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沈律师?”女人声音中透着诧异,“你怎么也在这里?”

沈度转过头。

眼前的人对他来说印象算不上深刻,依稀记得她是姚念同学的姐姐,周媛。

“你是……”周媛看着沈度手里的鲜花,恍然,“我说姚念怎么一个人呢,你是代表她家长来的吧?”

沈度嗯了一声,“姚念父母工作比较忙,正好我有时间就来了。”

“谁说不是呢,”周媛叹了口气,“我爸妈也一样,时熠从小到大的事情都是我在操心的,他们根本不管。”

沈度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那个……沈律师。”

周媛从包里掏出手机,犹豫道:“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正巧我有朋友想找律师,我可以替他引荐一下。”

“是哪方面的官司?”沈度问,接着就说:“我们律所主要的业务还是集中在沪市,如果是淮北,我还是建议你找当地的律师。”

“这样啊……”周媛突然有些卡壳。

“具体哪方面的我也不太清楚,可你不就是来淮北出差的吗?这算不算异地业务?”

沈度打开二维码,“你可以先咨询一下我们事务所的律师。”

周媛看到微信名为“信诚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这一看就不是他的私人微信。

“姚念,姚念,”周时熠推了推她的胳膊,“咱俩再来一张,我觉得我还是把外套脱了比较帅。”

从周媛跟沈度说话开始,姚念时不时地关注着他们那边的动静,周时熠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你先跟嘉怡拍吧。”姚念心不在焉地说。

周时熠顿时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跟她拍什么?简直浪费我手机内存。”

“你以为我想跟你拍啊?”

一旁正在美美自拍的许嘉怡闻言,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就你这身保安制服,倒贴钱我都不跟你拍!”

二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就在他们吵架的间隙,姚念已经快步来到了沈度和周媛二人面前。

“周媛姐,”她打了招呼,将手机递了过去,“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沈叔叔拍张照片?”

周媛愣了一瞬,很快接过手机,“当……当然可以。”

见沈度表情微怔,姚念抬眸看他,“可以吗?”

女孩眼波流转,有种说不出的绮丽。

沈度笑着将花重新放进她怀里,站直了身子,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

镜头里,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柏,茶色眸中氤氲着薄雾似的温柔浅笑。

身旁女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在快门按下的瞬间都不曾离开过。

周媛心头一震,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姚念看沈度的眼神,绝非一个小辈对长辈那样简单。

毕业典礼结束后,外面的雨并没有停,反而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整个校园一片朦胧,都笼罩在这磅礴的雨幕之中。

雨丝顺着风斜斜地刮进来,走廊的地板很快就湿了一片。

沈度将她往廊里拉了把,避免檐角的雨珠溅到女孩身上。

“你在这等我,我去开车。”

学校停车场距离宴会厅隔了一栋楼,不过好在是连廊的设计,不会淋到雨。

姚念不是矫情的人,要是平时肯定嫌麻烦跟他一起走了,不过这会她没坚持。

其实在发言结束后,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胃部的不适,想着等会吃点东西就能缓解。

没想到此刻胃里钝击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她背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沈度离开后,姚念实在支撑不住,捂着肚子慢慢蹲到了地上。

白车从停车场驶出,两侧溅起巨大的水花,女孩的脸埋在膝间,微微抖动的身体蜷缩在雨幕里。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沈度顾不得将车停好,摁下手刹快速下了车。

他半蹲在姚念身前,“怎么了?”

姚念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你……你等我一会,我再趴会就好了。”

女孩拧着眉,面色虚白,光洁的额间已经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度见她的手一直捂着肚子,陡然反应过来,“是不是胃又痛了?”

姚念咬着唇点点头。

看她现在的状态,也不知道刚才在里面到底忍了多久。

“沈叔叔,”姚念像只虾似得弓着身子, 根本站不起来,“等会可能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回什么家,”沈度没再多言,伸手从她臂下穿过,环住她的腰身,一把将女孩抱了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

男人身上的气息骤然逼近,姚念双腿一空,落入了一个微凉还带着湿意的怀抱里。

她大脑当即宕机,紧接着鼻息间便被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调所填满。

檐下微风夹着细雨,若有似无地落到他们身上。

姚念忽然庆幸胃里那股一直持续的绞痛感,能让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得到一丝喘息。

沈度将姚念抱进车里,又替她系上了安全带。

女孩紧紧闭着眼,嘴唇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还在发抖,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冷的。

沈度平时有在车里放件外套的习惯,他将夹克盖在女孩身上,立马驱车赶往最近的医院。

导航显示半个小时的路程,沈度二十分钟就开到了。

到了医院以后,姚念几乎痛到失去意识,推上病床就被急诊科的医生拉去抽血和做检查。

沈度缴完费以后给姚湛东打了一个电话,可是电话那头并无人接听。

“哪位是姚念家属?”医生在急诊室门口喊。

沈度放下手机,立马走上前,“医生,请问她什么情况?”

“初步判断急性胃十二指肠溃疡穿孔,具体还要做完检查才能确定。”

“胃穿孔?”沈度紧蹙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医生翻看着病历询问:“病人之前就有胃溃疡病史,穿孔后会迅速波及全腹部,她有没有腹部剧痛,发冷汗,屈膝不愿移动的症状?”

沈度心一沉,姚念刚刚的状态几乎全中。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除了常年饮食不规律以外,胃部是情绪感官,情绪波动,过度疲劳也是常见的诱发因素。”

医生将住院单递给他,“去办住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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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念醒来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只有吊瓶嘀嗒作响的声音。

她看到自己手上的留置针,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医院里。

胃部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姚念稍一偏头,就着月光看到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

他阖着眼,双手抱胸,头微微向后仰着,喉结凸出的十分明显。

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笼了层深浅不一的阴影,像是黑夜里令人着迷的剪影。

姚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不争气的胃,到底还是麻烦他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姚念伸手在病床上摸索着手机,想看一眼时间。

黑暗中,她手肘一不小心撞到了病床边的小桌子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撞击声。

沈度眉心一动,蓦然睁眼。

姚念的手僵住。

“醒了?”

他快速起身两步走到床边,探身查看,“还痛吗?”

姚念机械地晃晃脑袋,“不痛了。”

刚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像是尖叫鸡。

沈度看着面容憔悴的女孩,像是松了一口气。

“让我说你什么好。”

姚念手攥着被子,言语里满是愧疚,“沈叔叔,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算不上麻烦,不过确实被你吓了一跳。”

沈度盯着她:“腹部透视显示你的胃壁很薄,差一点就胃穿孔了,医生说如果再严重点就要做手术了。 ”

男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严肃,姚念自知理亏,默默低头没吭声。

他语气有些无奈,“胃不是靠治的,是靠养的,你得好好吃饭。”

“我知道的……”姚念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喷嚏。

带着温度的手覆盖下来,只不过一瞬就收走了。

沈度将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喃喃道:“还好,没有发烧。”

“很迟了,你再睡一会,明天早上还有指标要检查。”

“几点了?”她对现在的时间完全没概念,只知道外面夜色很沉。

沈度抬手看了眼表,“三点多了。”

姚念惊了一瞬,沈度就这么一直在这里陪了自己这么久?

已经耽误了他太多的时间,再让他留在这里守夜,念她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

“沈叔叔,我胃已经不痛了,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说得什么话。”沈度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晚里尤为明晰:“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这样或许可以让你心理负担稍微减轻一些。”

月色朦胧,姚念能听到沈度均匀的呼吸声。

在确认他睡着以后,她悄悄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去护士站多要了一个毛毯。

他还是一样的姿势,手臂搁在胸前,闭着眼,眉宇间有道浅浅的沟壑。

姚念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毛毯盖在男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医生进来查房的时候,姚念觉得自己才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吵醒了。

沈度昨晚那句“朋友”,让她辗转反侧了好久都没能睡着。

她现在才彻底看清这间病房的全貌,能在“一床难求”的三甲医院排到这种带沙发空调还有独卫的vip病房,并不是简单有钱就能解决的。

沙发上并没有沈度的身影,昨天从护士站那借来的毛毯被叠成一个小面包块,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上。

查房的护士进来帮她测了体温,叮嘱了她几句,接着又重新帮她挂上一瓶盐水。

沈度提着刚买的粥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一看,是姚湛东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

“不好意思啊沈律师,昨晚我有个应酬没接到电话,是有什么事么?”

沈度走到窗边,言简意赅:“姚念住院了,轻度胃穿孔。”

“住院?”姚湛东的声音瞬间提高八度,“怎么搞得?”

“您不用太担心。”

沈度把昨晚的情况尽量跟他复述了一遍,“医生说像她这种情况暂时不需要手术,不过得在医院多住几天。”

“这孩子简直太不让人省心了,天天叮嘱她要按时吃饭按时吃饭,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现在好了吧,我这边一时半会也走不开,她妈……算了,她妈就更提了。”

沈度听着他抱怨的反应和喋喋不休,忽然就明白了医生说的那句话,胃是情绪感官,情绪波动也会对胃造成影响。

“沈律师,喂?沈律师你在吗?”

沈度回过神,“嗯?”

“哎,这次真的多亏你了,不过还得麻烦你帮忙找两个护工,钱不是问题,起码得照顾到姚念出院。”

沈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必客气,护工是小事。”

电话挂了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到病房,盯着手里那份白粥陷入了沉思。

姚湛东抱怨了半天,就是没有多问一句他是怎么知道姚念住院的。

沈度自认一向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客户的女儿如此上心。

或许是心疼她的经历,又或许是不能袖手旁观的教养,但既然作为长辈,他愿意多照顾她一些。

姚念现在很焦灼,明明厕所近在咫尺,她却寸步难行。

因为左手挂着吊瓶的缘故,她必须得把挂在栏杆上的吊瓶一起带进去,可是吊瓶挂得很高,为了防止血管倒流,她伸手够了好几次都没能够着。

姚念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这反人类的设计,一边站在床头尝试将吊瓶给拿下来,导致她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十分诡异。

而就在姚念即将触碰到那瓶盐水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背脊一凉。

以“猴子摘月”的姿势缓缓转过身。

沈度先是一愣,过了好几秒后才开口:“你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完全康复了?”

姚念迅速收回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憋得。

沈度将粥放在床边的桌板上,又跟姚念对视了一眼,随后彻底忍不住了,肩膀微颤,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

姚念一脸生无可恋,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想上厕所。”

沈度克制住唇角的弧度,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她刚刚够了半天都够不着的盐水瓶。

“下次可以早点叫我。”

见沈度没有将盐水瓶递给自己的意思,姚念有些发懵,“你要……陪我去?”

沈度神色自然,“你觉得还有别的方法吗?”

虽说她现在感觉自己膀胱快要憋到爆炸了,可要是上厕所的时候让沈度站在旁边举盐水瓶……

她宁愿憋死。

沈度看出她在想什么,忍着笑解释:“厕所里面有挂钩,我帮你挂上去。”

姚念“哦”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个病房的设计也不是那么不合理。

“等等,”她转头看向沈度,“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自己挂?”

“有没有可能——”他停顿了半秒,“你挂不到?”

这什么破设计师!

看着小姑娘别别扭扭的样子,沈度垂眸浅笑,看来确实有必要找个护工了。

早上的检查做完后,姚念在沈度的“监视”下喝完了一整碗没有一丁点味道的白粥。

“沈叔叔,”她看着沈度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淡淡疲态,忍不住说:“你都熬了一个晚上了,下午赶紧回去休息吧,我真的没事的。”

沈度将吃完的餐盒收拾进袋子里,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既然会操心别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我怎么操心了?”姚念不明所以。

沈度将视线望向沙发角落里那个“小面包片”。

她揉了揉鼻子,原来他都知道。

“好了,”沈度将袋子系上打了个结,姚念感觉到头顶有轻轻被手掌覆盖的重量,接着听到他说:“下午不用挂水,你好好睡一觉,我去联系护工。”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一丝宠溺的意味。

姚念明明很困,可躺在床上却一点都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莫名其妙浮现出他的虚影。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索性不睡了,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

许嘉怡给她发了好几条微信她都还没来得及回。

【跟沈叔叔进展得如何?有没有来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不用感谢我,我的名字叫雷锋。】

【靠,不回我?】

【见色忘义!】

姚念滑动着聊天记录,突然就有些后悔告诉许嘉怡沈度的事了。

她随手拍了张病房的照片发过去。

果然,不出两分钟,许嘉怡的视频就弹来了。

姚念按下接听,她瞪着眼的表情立刻填满了整个屏幕。

“卧槽,什么情况?你这是在医院?”

“轻度胃穿孔,差点没疼死我。”

许嘉怡呆呆地张着嘴,“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都没听你说?”

“你别紧张,”姚念说:“现在好多了,再说昨晚那种情况哪来得及联系你。”

“所以……是沈叔叔送你去的医院?”

姚念点头。

“昨晚是他照顾你的?”

姚念再次点头。

视频里的许嘉怡双眼一眯,表情变得暧昧:“姚念念同学,你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姚念无语凝噎,“你有没有重点啊,我昨晚疼得差点见太奶了!”

“好好好,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不欺负你了,哪家医院,我来慰问慰问。”

姚念把地址报给她,很快又叮嘱了一句:“别告诉周时熠,本来胃就疼了,我不想头再疼。”

沈度再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短头发的大姨。

大姨目测五十多岁,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哎呀妈呀,小姑娘长的真俊啊,水灵灵的看着就招人稀罕。”

姚念尴尬地笑了两声。

她拍拍胸脯:“小伙子你放心,我保准儿把这姑娘当成亲闺女一样照顾。”

沈度点头,“那麻烦您了薛阿姨。”

“哎哟,客气啥,”薛阿姨摆摆手,“我在这儿医院里也算是老人了,什么样的病人没伺候过,放心吧。”

姚念忙附和,“对对,既然薛阿姨来了,你就先回去吧!”

沈度无奈,“怎么一直赶我走?”

姚念发誓,她真的只是想让沈度好好休息一下。

见她表情认真了,沈度笑了:“行了,跟你开个玩笑,我还真得回去洗漱一下,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姚念乖乖点头。

在沈度即将关门的时候,姚念忽然想起什么,立马将他叫住,“沈叔叔。”

只见她蹭了蹭胳膊,略带别扭地说:“你下回过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两套换洗的衣服?”

姚念很少有这种小心机,其实这事花钱找个跑腿或者让许嘉怡帮忙也不是不行。

但……她不确定请了护工之后,沈度还会不会再来医院,所以才故意拜托他。

话问出口以后,她自己先紧张了起来。

沈度看见她露出的手肘居然红了一片。

“过敏了?”

姚念抓了抓胳膊,“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身上特别痒。”

果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行,我收拾好了带过来。”

他离开以后,姚念靠在床头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手机相册,看着最后那张照片怔怔出神。

宴会厅绚丽的光影下,男人仪态松弛,眉眼深邃,镜头下的五官更是说不出的好看。

而她……

姚念在看到自己表情的瞬间,脸蹭得一下红了起来。

她立马关了屏幕,暗自庆幸这张照片还好没让沈度看到。

凯悦酒店内。

沈度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准备打个电话给前台续上房间。

其实像姚湛东这种类型的离婚官司并不复杂,按理来说是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的,但碍于早些年律所刚起步阶段时,姚湛东介绍过不少顾客给他,出于感谢沈度才出得这趟差。

本来打算事情处理完就启程回沪市,可姚念的情况不在他意料之中,小姑娘又还在住院,沈度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她出院了再走。

微信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其中有一条是姚念的,他率先点开,是一串六位数的密码。

沈度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还真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家里密码发给他一个外人。

沈度忽然就想逗逗她,打字回复:

【不怕我把你家搬空了】

他刚从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洗漱台上的手机又振了一下。

【沈叔叔,如果盗窃数额较大,(三千元以上),将被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沈度笑不可遏。

【你确定要跟一个律师谈论入室盗窃的量刑标准?】

等了几秒,聊天窗口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沈度笑着插上插座。

许嘉怡一进病房,就看到姚念抱着个手机傻乐。

“啧啧啧,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姚念看到那抹亮黄色的身影,不满道:“你有没有一点来探望病人的觉悟,就这么空着手来?”

“臣妾冤枉啊,”许嘉怡放下挎包,一屁股坐到病床边:“是你自己说的只能吃流食,不然我多少带点水果来意思意思。”

姚念翻了个大白眼,“就非得是吃的?”

“你说花啊?”许嘉怡抿嘴一笑:“您这不是昨天才刚收到一束花么?还嫌不够啊?”

姚念默默闭上了嘴。

许嘉怡看着她,女孩嘴唇没什么血色,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她很快恢复了正经,“哎,这次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时间拖得这么久,你也不会……”

“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姚念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问题。”

“咦?”她在病房里晃悠了一圈:“怎么不见你那位沈叔叔?”

“他昨天守了一夜,先回去休息了。”

“一整夜啊?”

许嘉怡眼神里充满了暧昧的审视,“怎么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没有擦出一点小火花?”

“还火花?”姚念叹气:“就昨晚那状态,没火化都算我积德了。”

“呸呸呸,”许嘉怡骂她:“还没见过这么自己咒自己的。”

姚念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嘉怡,我感觉他好像一直把我当小孩。”

许嘉怡沉默了两秒。

“虽然吧,不得不承认这位沈叔叔确实有几分姿色,但……”

“但什么?”姚念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幽幽道:“但他如果不把你当成小孩,别人应该会把他当成变态。”

姚念噎住,“至于么?差十二岁,又不是二十岁。”

“重点不在年龄啊,”她娓娓道来:“你看啊,人家是你爸的朋友,你又管人家叫叔,骨科伦理剧的感觉一下就出来了。”

姚念顿时就觉得胸口有点堵。

傍晚,商场的人流比白天多了不少,沈度站在维某利亚内衣店橱窗外,一脸为难。

他最后还是没有听姚念的,毕竟是人家家里,在没人的情况下进去还是不太合适。

沈度不是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对于进入女性内衣店倒也不会太尴尬,但也确实是第一次。

他刚走进店里,导购小姐很快就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一个人吗?”

沈度环视了一圈,看着挂满各式文胸内裤的货架,轻咳一声,“请问……你们这里有睡衣么?”

导购小姐一边引导他往楼梯上走,一边热情地说:“我们家睡衣的款式很多,什么风格都有,您可以慢慢挑选。”

导购小姐领着他到一排模特旁边,“是送女朋友的吧?您看看这些有没有喜欢的?”

她指着的这两件睡衣,一件是豹纹刺绣吊带款,另一件是几乎全透明的黑色蕾丝睡裙。

沈度默默移开视线。

“不是这种……”他在导购小姐热切的目光下艰难地解释:“就是小姑娘穿的,不要这么……保守,对,要保守一点。”

“小姑娘?”她愣了愣,“多大的小姑娘?”

“大概十八九岁。”

“哦~”导购小姐恍然,“您是买给闺女穿的吧?”

沈度:“……”

导购小姐重新从另一排货架上拿出了一套长袖长裤经典粉黑配色的睡衣套装。

“这款呢?”

沈度在她拿出来的瞬间就决定要了。

毕竟在众多不是吊带就是蕾丝的睡裙里,这套明显正常得太多。

“还有其他的颜色么?”

“还有一套白色的。”

沈度点头,“行,两套,帮我包起来。”

在对尺码的时候,沈度谨慎地多问了一句:“你们的睡衣穿着不会过敏吧?”

“这您放心,我们家的睡衣都是真丝材质的,绝对不可能过敏。”

结账的时候,沈度正准备扫码,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姚念住院住得突然,除了睡衣以外,她没有任何能换洗的贴身衣物。

他脸色不自然地看着导购,“麻烦你再帮我找两件……”

沈度有些难以启齿,活了三十多年,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导购小姐非常贴心地替他开口:“内衣裤是吧?我帮您选几套装一起。”

结完账以后,沈度还顺便去附近超市买了些牙刷毛巾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到了酒店,他索性将一购物袋的东西直接拎给了酒店洗衣房的工作人员。

“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吧。”姚念愤愤地盯着许嘉怡。

她抱着刚闪送到的肯德基全家桶,一手捧着可乐,一手抓着汉堡,吃得满嘴流油。

这样的场面对于今天只喝了一碗白粥的姚念来说,简直是凌迟。

许嘉怡吸了口可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自己叫我留下来陪你的,肚子饿了点个外卖不过分吧?”

姚念看着她刚拿出的黄金鸡块,咽了口唾沫。

“给我一块,不,半块就好。”

“休想,”许嘉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最好自觉点,小心我告诉沈叔叔去。”

“告诉我什么?”

病房的门被推开,沈度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进了门。

姚念松怔片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想着沈度再怎么着也得明天才会过来。

原本吊儿郎当瘫在沙发上的许嘉怡立马直起身子,跟他打了声招呼,“沈叔叔好。”

“嘉怡来了,”沈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以后,卷起袖子将病床摇高,又把她面前的餐桌板放了下来。

“起来吃饭吧,带了粥给你。”

姚念哭丧着一张脸,“又是粥啊……”

许嘉怡抹了把嘴,开始告状,“姚念刚刚说想吃肯德基。”

沈度边打开保温袋边瞥了她一眼。

姚念心虚地瞥开眼,转头瞪了眼一脸幸灾乐祸的许嘉怡。

“你忘了医生说的话了?”

他从保温袋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跟中午那碗唯一不同的是,晚上这碗白粥面上浮着了几根绿色的青菜叶。

为了证明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姚念很快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将粥舀进嘴里。

沈度四下望了望,“薛阿姨呢?”

姚念咽下粥:“反正嘉怡在,我就让她先回去吃饭了。”

话音刚落,只见许嘉怡风卷残云地把没吃完的东西一股脑全扔进桶里,抱着全家桶站起来。

“既然沈叔叔来陪你了,那我就先走咯。”

姚念啊了一声,她已经飞快地挎上包走到了门口,还冲姚念眨巴了下眼睛,“我回去啦,明天再来看你。”

沈度将她唤住,“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外面有点小雨,需要送你回去吗?”

许嘉怡手都摆出残影了,“不用不用,”她举起手机示意,“我已经叫了车了,马上就到楼下。”

沈度点头,"好,那注意安全。"

许嘉怡走了,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姚念一口一口唑着白粥的声音。

沈度把购物袋放到病床上,“你看看,都齐了吗?”

姚念看着那个熟悉的粉色logo,放下勺子问:“你没去我家?”

沈度语气悠悠:“我这不是怕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吗。”

姚念蚌埠住了,彻底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当她翻看购物袋的时候,最底下那层叠得整整齐齐地女士文胸和内裤很快映入眼帘。

姚念手指一僵,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袋东西。

她慢动作似得从袋子里抬起脑袋,沈度靠坐在沙发上,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台笔记本。

姚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真的很难想象沈度一个大男人,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帮她置办这么私密的东西的。

“对了,”正在敲字的沈度忽得抬眸,“里面还有支药膏,你记得每天涂三次,别忘了。”

“涂什么药膏?”姚念一下没反应过来。

沈度的视线转向她的手肘。

一股温润的暖流直达心口,那种随口一提的小事都会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姚念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看着他对着电脑的侧脸,她开始在心底慢慢罗列起自己到底欠了沈度多少人情。

男人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指尖轻敲着键盘,神情专注,看样子是在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他应该是洗完澡过来,先前替她收餐桌板的时候,姚念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皂基味。

这让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雨夜里那个带着湿意的怀抱。

沈度将刚修改完的起诉状发给季哲远,没过两分钟,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抬头看了眼姚念,女孩正趴在床上玩手机,见她没睡着,沈度也不避讳,直接接起了电话。

“我说沈大律师,”电话那头季哲远哀嚎的声音传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琳琳都快要跟我分手你知道吗!”

沈度将屏幕合上,笑问:“我回不回来跟你分手有什么关系?”

季哲远是他的大学室友兼律所合伙人。

大学毕业后两人合伙创办了信诚律所,几年的经营下来,他们在沪市打赢了几个小有名气的官司,律所的生意也跟着水涨船高。

季哲远在电话里头狠狠抱怨:“跟你关系大了!一个离婚官司你至于出差这么久?我天天熬夜加班,都没时间陪琳琳了,真要跟我分手了你帮我找个老婆啊!”

沈度笑了起来,“我都没有女朋友,上哪儿给你找去?”

一直装作玩手机其实在边上“偷听”的姚念,耳尖忽然动了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后面的内容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我都没有女朋友。

沈度挂了电话后,表情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什么。

“昨天拍的那张照片,发给我看看?”

姚念眼神闪烁,捧着手机的手略微发麻,“什么照片……”

“这么快就忘了?”沈度扬眉,“你毕业晚会上我们合影的那张。”

姚念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闷声开口,“那张照片……不小心被我删掉了。”

女孩的谎言太拙劣,沈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没有揭穿她,只说了句,“那还挺可惜的。”

住院部有规定的探视时间,沈度在探视结束的前五分钟离开了医院。

走之前还特地叮嘱薛阿姨晚上不要睡得太沉,要多注意姚念的动静。

临睡前,薛阿姨将姚念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小念啊,”薛阿姨边擦着她的背边感叹:“你可真是太瘦了,难怪会得胃病呢,现在的年轻小姑娘为了减肥都不爱吃饭,你可别学她们啊。”

薛阿姨估计是怕她的小身板承受不住,摩擦的力度并不大,感觉还挺舒服的,姚念趴在床上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我没减肥,”姚念打了个哈欠,“就是单纯的没胃口,不过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那就好,”薛阿姨拧了把毛巾,背上温热的感觉再次袭来,“对了,沈先生是你家里的亲戚吗,看着对你可上心了。”

听到这话,姚念睡意全无,转过身问:“怎么上心了?”

“哎哟,我还没擦完呢!”薛阿姨将她重新摁回床上。

“不是我吹牛,我在这个医院干了有三年了,在护士站的口碑那是没的说,沈先生估计是打听过了,找到我的时候其实已经定了一个做阑尾手术病人,他愣是给我开了两倍价格让我来照顾你,你说上不上心?”

姚念沉默了,在欠沈度的人情上又多添了一笔。

她拿着沈度给她买的新睡衣,准备让薛阿姨帮忙洗一下的时候,发现吊牌已经被摘了,她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明显是洗衣液的味道。

沈度细心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但姚念清楚的知道,他的温柔体贴和细致入微,并不是因为自己,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修养极好的人。

换作任何一个人躺在这里,他都会这么做吧。

想到这里,姚念的情绪又不可避免地低落了下来。

那酸甜的滋味犹如孱弱的星火,微渺到只能喂饱她那瞬间的悸动。

接下来的几天,沈度白天基本都待在医院,每天亲自监督姚念把他送来的晚饭吃完了才会离开。

姚念觉得自己这辈子喝得稀饭都没这几天多。

不过她乐在其中。

这天检查做完,她的各项指标终于到达了出院标准。

沈度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替她办理出院手续。

一直没出现的姚湛东,也在姚念即将出院的当天,姗姗来迟地赶到了病房。

姚湛东进门的时候,姚念差点没敢认他。

他一向非常善于打理自己,头发不抹油不出门,胡子不刮不出门,无论春夏秋冬,衣服必须每天换一套。

可就这样一个“臭美”的男人,胡子拉碴,看着至少两天没刮,头发耷拉在脑门,眼眶发青,全然没有了以前意气风发之态。

姚念停下正在整理衣服的动作,看着他故意问:“您是哪位。”

姚湛东将公文包往茶几上一丢,“我是你老子!”

姚念故作惊讶,“哦我亲爱的爸爸,您来得也太及时了,差一点我就出院了呢。”

“少在这给我阴阳怪气的,”姚湛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她:“瘦了不少,是不是又不吃饭?我一个月给李阿姨开两万不是送你来医院的。”

姚念没理会他的絮叨,凑到他面前皱起眉,“您改行挖矿了?”

“公司碰上一点麻烦事,喝了好几天的大酒,已经解决……”姚湛东回过神来,大喝:“说你的事,少给我转移话题!”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沈度拿着几张单子边往病房里走边说,“你收拾好就……”

他看清坐在沙发上的人时,脚步一顿,“姚总?”

“沈律师!”姚湛东看到沈度进门,忙站起身跟他握手,“真是太麻烦你了,这次得亏有你在,耽误不少事吧?”

沈度笑道:“不会,姚念挺听话的。”

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

“听话?”姚湛东瞅了姚念一眼,自己女儿什么调性他最清楚,你可以夸她漂亮,夸她聪明,唯独听话这两个字跟她丝毫沾不上一点边。

站在边上的姚念凉凉开口:“从我住院以后所有的钱都是沈叔叔付的,您赶紧给人结了。”

“你还好意思说,”姚湛东敲了她一记脑壳,“我平时没给你钱啊,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既出钱又出力的?”

姚念捂着脑袋吃痛道:“我给了的!是沈叔叔一直不收。”

她确实转过钱给沈度,还不止一次,但都被他原封不动得退了回来。

看到她顶嘴的样子,沈度稍稍放下了心,这段时间小姑娘一直表现得很懂事,甚至懂事得有点让人心疼。

但姚湛东一出现,她的状态立马变得不一样了。

姚湛东打开手机,“沈律师,再怎么样这个钱都不能让你出,还是之前那个账号吧,我马上打给你。”

沈度摁住他的手,眼里还带着一贯的笑意:“姚总,我们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这么见外了,以后律所还需要您多多关照。”

姚念松了一口气,生怕他蹦出一句你女儿就是我女儿之类的话。

“要不这样吧,”姚湛东提议:“今天正好念念出院,我在江南公馆定个位置,咱们晚上好好喝一顿,就当感谢你这几天辛苦照顾她了。”

沈度也很爽快,“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江南公馆是位于淮北的一家私房菜,姚湛东是这里的常客,平时宴请领导或者比较重要的客人时才会来这里招待。

不过今晚不同,古朴雅致的包间里,只坐着他们三个人。

沈度意料之外的没有拒绝喝酒,姚湛东见状更是尽兴,特地让司机程伯伯回去取家里存的老酒。

此刻菜陆续上完了,姚念喝了将近一周的稀饭,这会看到满满一桌的佳肴简直两眼放光芒。

姚湛东和沈度二人聊得很投入,特别是姚湛东,几杯白酒下肚就搂着沈度的肩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反观沈度,虽然他也喝了不少,除了眉眼染上几分朦胧的醉意之外,他跟刚坐下的样子并无太大差别。

见没人注意到她这边,姚念拿起筷子,准备悄悄夹一块即将转到她面前的炸蟹柳。

虽然出院时医生叮嘱过她近期都不能吃炸食或者辛辣食品,但姚念馋得紧,想着就吃这么一小口应该没关系。

她伸出筷子,在即将触碰到那盘炸蟹柳的时候,转桌忽然加速转走。

沈度临时加的山药猴头菇排骨汤转到了她的面前。

“……”

这一幕怎么感觉这么似曾相识。

姚念默默转过头,只见沈度面不改色地跟姚湛东聊天,可底下的手指却卡着桌盘,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颇有警告的意味。

姚念悻悻收回筷子,试探性地舀了两勺排骨汤到自己碗里。

果不其然,在将汤匙放回碗里的瞬间,沈度的手指也随之松开,桌盘又恢复到正常的频率转动。

姚湛东端起酒杯跟沈度碰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沪市?到时候我让老程送你去机场。”

“您忘了我是开车过来的。”沈度笑答。

“哦对,我差点忘了,”姚湛东啧了一声,“年轻个十来岁就是不一样,我现在腰疼得厉害,超过三个小时的车程根本坐不住。”

“是腰肌劳损么?”沈度说:“我认识一位老中医,口碑不错,需要的话我明天回沪市可以帮您联系一下。"

“那感情好啊,你最好能帮我约个时……”

姚湛东话还没说完,姚念蓦地抬起头,“你明天就要走了?”

包间里的空气定格了一瞬。

沈度挑了下眉。

被打断的姚湛东则是一脸不解,“半天没见你吭声,这会声音倒是挺大,走不走有你什么事啊?”

她话说得太快,反应过来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话语里急切的语气太明显。

姚念努力找补:“我……我的意思是,沈叔叔辛苦照顾我这么多天,我也没跟他表示过感谢,有点过意不去……”

姚湛东听完,甚是欣慰,“看不出我姑娘现在变得挺懂事的嘛,知道知恩图报了,不错不错。”

当沈度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向她瞥来时,姚念慌忙别开眼,继续低头若无其事地喝起了汤。

姚湛东的手机响了好几声,他喝得高兴,本来不想接的,可看到备注上的名字时,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我去接个电话,顺便出去抽根烟,沈度,你等我回来的,咱俩还没喝够。”

看着他摇摇晃晃走出门的背影,姚念皱起眉,“天天这么喝迟早喝出问题。”

刚收回视线,就见沈度侧过身,双手抱着胸,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小姑娘,想怎么感谢我?”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她觉得晚上的沈度跟平时不太一样。

含笑的双眸中带着不经意的散漫,对上他的视线时,姚念突然就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沈叔叔,”她咳了一声,“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沈度思考了一会,“睡醒以后?”

“那你明天什么时候睡醒?”

沈度笑了起来,“你要来送我吗?”

姚念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开车呀,又不需要人送。”

“我明天下午两点出发。”

沈度的眼神忽而变得认真,“如果想感谢我的话,那就答应我以后要好好吃饭,一日三餐都不能落下,总不能让叔叔这几天白照顾你吧?”

姚念搭在身侧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低声说:“我知道的。”

乔淑珍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书,沈度的工作早就完成了,姚念知道他肯定是要离开的,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她忽然变得很沮丧,有股不安的感觉从胸腔里升起来。

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她跟沈度就好像两条平行线,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相交的点。

姚念这顿饭吃得走神严重,直到结束了也没再怎么说过话。

回到别墅,她搀扶着一身酒气的姚湛东一步步往楼梯上走,忍不住抱怨,“你以后能不能少喝点酒。”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什么,姚念没有听清。

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姚湛东弄到床上,又去厕所拧了毛巾帮他擦了把脸,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后才轻轻将门带上。

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昏黄的路灯穿过梧桐树洒进屋内。

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天,猛地一回家,姚念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

她摊开双臂躺在床上,一双失焦的眼睛对着天花板放空。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跟沈度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一帧帧镜头像老电影画面循环播放。

他们认识的时间明明很短,可却填满了少女的整个盛夏。

喜欢他。

喜欢到想成为像他这样温柔的人。

忘了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

——最灵气逼人的时候往往就是十几岁的时候,但那时乍现的心动和热爱,往往被无声研碎在无数个“等以后里”。

“等以后里……”姚念喃喃。

她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

她不想等以后。

如果没有交点,那她可以创造交点。

此时距离商场关门还有一个小时。

姚念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小区门口,叫得车正好刚到。

她一把拉开车门坐上后座,喘着气说:“师傅,麻烦您开快点,我赶时间。”

“好嘞!”司机师傅一声应下,一脚用力踩下油门。

在人情往来方面,姚念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遗传到姚湛东的游刃有余,但如果是送给沈度的礼物,她甚至不用思考就有了想法。

万宝龙专卖店,SA小姐姐正在擦拭着面前的玻璃展台,准备关门打烊。

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等……等会……”她手撑着展台,上气不接下气道:“先……别关门。”

SA小姐姐见她额角两边都被汗水浸湿了,从柜台边拿了一包纸巾递给她,“别急别急,您慢慢说。”

姚念接过纸巾道了声谢,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我想买支钢笔。”

柜台白炽灯下,镶嵌着铂金的钢笔闪着细碎的钻光。

姚念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度那双极为好看的手,握住这支钢笔在纸上书写的画面。

嗯,确实很符合他的气质。

等她再次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墨色丝绒长方形礼盒。

SA小姐姐听到她是买回去送人的,贴心的告诉她笔面上可以刻字,变成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但送沈度钢笔是临时起意,听到刻字需要等十五个工作日的时候,姚念只能遗憾作罢。

回去的路上,她将礼盒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对于一个律师来说,他应该会喜欢这份礼物吧。

第二天,宿醉过后被渴醒的姚湛东下楼找水喝。

才刚下一截台阶,就看到衣着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姚念。

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

高考结束后,姚念不睡到日上三竿根本不会起床,每次李阿姨将早饭端到她房间,总是会被原封不动地拿出来。

所以此刻的画面,对姚湛东来说实属稀奇。

他走到餐桌前,听到动静的李阿姨很快从厨房走出来,递了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水给他。

姚湛东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看着姚念:“你在干嘛?”

姚念沉默了一会,“您失明了?”

为了让他看到自己在干嘛,她还装模作样地啃了一大口三明治。

姚湛东被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呛了一口,“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觉了?”

姚念咽下嘴巴里的东西,幽幽道:“我怕要是再住院,就真没人管我了。”

姚湛东听出了她话语里的阴阳怪气,但估计是心虚,倒也没有反驳。

他在姚念对面坐下,从盘子里拿了个肉包,开始没话找话,“快开学了吧?”

姚念嗯了一声。

“机票买了么?”

“没有。”

“赶紧定,这都没几天了还不买?”

“不买。”

姚湛东皱眉,“什么毛病?”

姚念清了清嗓子:“因为我坐高铁。”

紧接着就是姚湛东语塞的沉默。

“爸,”她抽了张纸巾擦了下嘴,站起来,“淮北高铁两个小时直达沪市,您不会连我在哪上大学都忘了吧?”

这顿早餐姚湛东吃得痛不痛快她不知道,姚念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倒是痛快多了。

她戴上墨镜和遮阳帽,站在玄关系鞋带。

身后传来姚湛东的声音:“这么大中午上哪去?不怕晒啊?”

“跟同学约了看电影。”

烈日当空的正午,姚念一出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袭来,烧得每寸肌肤都在发烫。

从别墅到小区门口还有一大段距离,她突然觉得不让运营车辆进入小区简直是个反人类的规定。

去酒店的路上,姚念开始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东西送给他会显得比较自然。

不过还没等她思考出什么结果来,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凯悦客房部的正门口了。

姚念付完钱下了车,直奔前台。

“你好,我想问一下沈度先生住在哪个房间?”

前台小姐从电脑前抬起头,“请问您是他什么人?”

“我……”姚念一时语塞,“我是他朋友。”

“抱歉,”前台小姐面无表情地说:“我们酒店有规定,客人的隐私不能随意透露。”

姚念看了眼时间,沈度昨天说下午两点出发,这会还不到一点,时间很充裕。

“那我可以在大堂等他吗?”

“您请便。”

酒店大堂设有餐吧,是专门提供给等候Check in的顾客或者出差谈事的人使用的。

姚念找了个比较显眼的位置坐下,原本想要杯咖啡,可转念一想医生说的话,又让服务员把咖啡换成了牛奶。

大堂空调打得很低,姚念不由自主地搓了搓胳膊,细白的指尖捏着牛奶杯的杯把,视线时不时望向电梯口进出来往的人。

“行了,你太能磨叽了,”沈度歪着脖子夹着手机,将旅行袋的拉链一把拉上,“挂了,我去退房。”

“诶诶等会,”季哲远在电话那头喊:“到了先别回家啊,直接来律所,我这还有几份合同你先过过。”

沈度无奈,“你还真是体谅我啊。”

“你一个孤家寡人有什么关系,我晚上跟琳琳去看电影,帮个忙哈。”

电话挂了后,沈度见时间差不多了,抽出墙上的房卡,拎起旅行袋出了房间。

到了大堂,他将房卡递给前台小姐,在等待的过程中还顺便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

前台小姐对着电脑查了查,“您是沈度先生?”

沈度抬头,“嗯?”

前台小姐往他身后的方向一指,“刚刚有个姑娘在等您,我看她在那坐了挺久了。”

沈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身,视线很快锁定在不远处坐在餐吧里的女孩。

小姑娘背脊挺得笔直,双腿并拢,脚尖微垫着,从侧面这个角度看过去,整个人薄得像张纸片。

她两手撑着下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杯里的牛奶,表情明显是在放空。

沈度一愣,朝她快步走去。

“姚念?”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姚念猛地抬起头,肩线显见地绷直了一瞬。

或许是因为要开车的缘故,沈度穿得很休闲,简单的白T黑色休闲裤,手里提着一只棕色旅行袋,整个人看起来松弛感拉满。

“啊,”她张了张嘴,“我刚刚……没看到你从电梯出来啊。”

“我没坐电梯,”沈度笑着指了指她身后的门:“从侧门楼梯口出来的。”

“哦,难怪。”姚念撇撇嘴。

沈度在她对面坐下,眸中带着诧异:“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住这里。”

姚念:“你之前送我的衣服袋子上,有这家酒店的名字。”

沈度自然而下意识的笑了,“小姑娘还挺有良心,特地过来送我的吗?”

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搭在腿上的白色小双肩包往怀里挪了挪,黑丝绒礼盒静静地躺在里头。

“沈叔叔,”姚念坐直身体,规规矩矩的姿势跟小学生在课堂上发言似得。

“这段时间谢谢你在医院对我的照顾,嗯……然后……希望你以后可以工作顺利,心想事成……”

“成”字才说完,她就看到沈度抿着嘴角,试图克制住自己眸中即将溢出的笑意。

姚念瞬间噤了声,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了。

她堂堂一个文科生,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哪学得这么老气横秋,”他忍着笑说:“不过还行,至少没有祝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姚念喝了一口牛奶,稳住一脸快要崩坏的表情道:“我的意思是……以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所以想正式当面跟你说一句谢谢。”

“我记得华大在沪市。”

姚念嗯了一声,心跳似停了一拍。

紧接着,她听到沈度说:“开学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叔叔给你接风。”

女孩眼角眉梢的笑意逐渐晕染开来,连音调都带上了雀跃。

“真的吗?”

沈度黑沉的眼珠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起身走到她跟前。

姚念愣了下,呼吸明显开始加重,沈度微微躬下身,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正在逐渐逼近。

怎么办怎么办。

她试图撤回胸口那只乱撞的小鹿,可擂鼓般震动的心跳越来越快。

沈度即将碰到她脸颊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手里那张纸巾塞进姚念手中。

女孩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沈度被她的表情逗笑了,点了点她的嘴唇。

姚念慌忙掏出手机一照。

黑色屏幕中倒映出自己迷茫的脸,还有嘴唇上方浅浅地浮着的一层乳白色的奶渍。

姚念瞬间失去表情管理,立马将奶渍擦干净, 看着沈度的表情满是幽怨。

她到底顶着这张脸跟他说了多久的话啊!

更尴尬的是当沈度靠近她的那一刻,她居然还天真的以为……

把姚念从尴尬的境地中拯救出来的是前台小姐。

她朝着二人的方向招了招手,提醒了句:“沈先生,您的卡还在前台。”

沈度起身去拿卡的时候,姚念随意乱晃着视线,瞟到他放在地上的旅行袋时,忽然就有了个想法。

组织什么语言,编什么理由,直接偷偷给他不就得了,这样沈度甚至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姚念干了件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她取出包里的礼盒,偷偷往他的位置旁挪动了两步,蹲下身将他旅行袋的拉链拉开一个小口子。

一边注意着沈度的动静,一边快速把礼盒从缝隙里塞了进去。

大功告成。

不过明明是送他礼物,怎么感觉偷感这么重?

姚念将拉链重新拉上的时候,发现拉链来回拽了好几次都纹丝不动,她拨开一看,才发现是拉链头卡到了内衬的里布。

眼见着沈度已经从前台往回走了,她一紧张,拽着拉链更加使劲地来回拉扯。

此刻的姚念呈半蹲着的姿势,加上手心略微出汗,她猛地这么一用力,拉链头从手上一滑,整个人一下重心不稳,脑袋就冲着面前的玻璃茶几砸了上去。

沈度虽然已经眼疾手快地冲了过来,但奈何二人之间隔着一定的距离。

在他抓住姚念手臂还没得来得及拽住她时,女孩的额头“砰”得一声磕到了茶几角上。

“呲——”

姚念吃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此刻她心里闪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然黄历上肯定写着诸事不顺,不宜出门。

“我看看,”沈度连忙将姚念从地上拉起来,仔细地盯着她。

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红了一片,左上角的位置很快升起了一个小包。

“走。”沈度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酒店大堂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

他用手舀着水,一下又一下地在姚念的额角处轻拍,冰凉的水透过他温热的手掌贴在额间。

“你再冲一会。”沈独转身出去。

姚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发丝已经被水打湿了,那个肿胀的包还有逐渐涨大的趋势,莫名就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沈度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个……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她吃川小乙的必备调料——芝麻油。

姚念后退两步,谨慎地看着他,“我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过来,”沈度打开瓶口,“这是消肿的。”

沈度的手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下来,对着她肿起的小包上轻轻揉了起来。

这个场面虽然算不上浪漫,至少能算个温馨吧。

但那浓重的麻油味让姚念觉得……自己像一块刚被涮完的牛肉。

饿了,想吃川小乙。

沈度靠得很近,周围一小方空间里全是他的气息。

他的指腹对着红肿的小包来回打圈摩挲,姚念感觉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脑门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姚念甚至能看到他说话时震动的喉结。

想到那个还没拉上拉链的旅行袋,她神色不自然地胡诌了一句:“我就系个鞋带,一下没站稳。”

他收回手,眸子里含着无奈的笑意,“好了,冒冒失失的小姑娘。”

姚念忧郁地顶着一身麻油味跟在他身后,摸了摸额头:“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不会,”沈度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消了肿就好了,你得庆幸那个茶几是圆角的,不然破皮就说不定了。”

他拎起行李袋,轻拍了下姚念的脑袋,“我们走吧。”

“我们?”她愣了愣,下意识瞥了眼“始作俑者”,不过他似乎并没注意到拉链开了。

“嗯,”沈度说:“先送你回家。”

感觉好麻烦,明明自己是特地来送他的。

姚念摆手,语气故作轻快,“不用啦,我跟同学约好了等会去玩,就在这附近。”

二人一起走到酒店后门,八月的阳光直射而下,停车场的地面被烘烤的滚烫。

沈度见姚念手里拎着顶白色的遮阳帽,顺手接过帮她扣上,“外面太晒了,去里面等同学。”

“你走了我就进去。”

“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沈度问她。

姚念眨了下眼睛,“按时吃饭,三餐不落。”

“没错,”沈度打量了她一下,“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起码可以比现在胖五斤。”

下次见到你的时候。

一缕甜意慢慢从心底滋生出来,甚至让她觉得当头的烈日也不是那么难忍。

姚念有些慌,率先偏头移开目光,再看下去的话,她怕心跳声会出卖她。

“我努努力。”她加重语气。

男人发动了汽车,落下车窗,催促道:“快进去。”

一阵暖风刮过,淡蓝色的格纹裙随着风小幅度地摆动着,女孩站在车门边,眼睛亮亮的,带着轻盈的灵气。

“沈叔叔,一路顺风。”

沈度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凝滞,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这姑娘很神奇,他见过她的伶牙俐齿,也见过她的乖巧听话,甚至可以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来回切换自如。

挺有意思的。

他笑着朝她挥手:“小姑娘,再见。”

再见,嗯,一定会再见的。

坐上出租车回家的时候,姚念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度发来的消息。

女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唇角的弧度慢慢漾开。

【刚刚忘记说了,你能来送我,我很开心。】

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有或大或小的期待,比如刚下完的订单,点好的外卖,正巧更新的电视剧,等待泡面泡开的第一口,西瓜切开正中间的那勺。

而姚念此刻的期待,就是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

沪市。

高速路口收费站前车流如织,无数的车灯汇成一条长河。

沈度轻踩刹车,闭上双眼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专注用眼使他眉眼间透着一丝疲惫。

排队的间隙,他拿起手机随意划拉着屏幕。

五分钟前,姚念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沈叔叔,你到了吗?】

沈度笑了一下,顺手拍了张写着“沪市”两个大字的收费站照片发给她。

不同于淮北的安逸宁静,高楼林立的CBD灯火璀璨,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对于沪市来说,这个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青石路上的一家咖啡馆内,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磨制的咖啡香味,舒缓的爵士乐伴着搅拌器嚼碎冰块的声音。

咖啡馆的名字叫moonsoon。

女孩坐在铁制的高脚椅上,手掌撑着下巴,神色惆怅。

姚念盯着咖啡师将奶泡倒入浓缩液里,手晃动着拉花缸,奶泡与油脂融合,一个雪花形状的图案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许嘉怡接过咖啡,还没等姚念欣赏完,一口将雪花图案破坏完了。

“这么大热天的,你叫我出来就是看你发呆的?”

“唉,”姚念看起来兴致不高,“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爸不是回来了么?”

姚念瞥她,“那我还不如一个人。”

许嘉怡翘着二郎腿,啧啧两声,“不就是沈度回去了么,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至于焉成这样啊?”

姚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有个人一直住在你的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猜,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你。

她点的那杯开心果巴斯克推到面前,抹茶绿的外观带着清凉感,入口是绵软的奶味,还伴着酥脆的开心果渣。

“我问你啊,”姚念搅拌着开心果碎,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许嘉怡晃着腿,“你是说像你对沈叔叔那样一见钟情的?”

姚念咳了一声,纠正她:“谁说我是一见钟情了,你看我像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许嘉怡盯着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是。”

姚念:“……”

“你难道不觉得沈叔叔长得好看吗?有点像……那个日本演员叫什么来着?”

许嘉怡猛的一拍桌子,“想起来了,中岛裕翔!”

“就是演《金装律师》那个演员?”

姚念回忆了一下,去年暑假跟许嘉怡一起追过这部剧,当时她还感叹过这个演员长得这么周正,怎么一点都不火。

“没错!诶?沈叔叔也是律师吧,我猜他平时肯定经常健身,否则这个年纪很难保持这样的……”

见她思维不可控的发散,姚念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桌子,“你若听不懂问题,贫道也略懂一些拳脚。”

许嘉怡笑得不行,“你说一见钟情啊,我坐趟地铁路过大学城的话,一路能钟情十来个。”

姚念叹了口气,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杯面。

许嘉怡感叹:“以前吧,一直以为你对男生没什么兴趣,总觉得白瞎了你这张脸,没想到你原来喜欢年纪大的。”

她喜欢的是沈度,只是正巧这个人刚好比她大一点而已。

好像也不止一点。

“说真的,”许嘉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就没想过表白吗?”

“表白?”姚念哽住。

“对啊,反正他都要走了,你们以后能不能见面都难说,不如直接来个痛快。”

姚念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对沈度好像并没有什么迫切的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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