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凭阑张不二是小说《我怀疑我师兄暗恋我》的角色人物,目前小说连载中,以下是小说《我怀疑我师兄暗恋我》的章节内容
尸山血海,人间地狱。
张不二以剑拄地半跪在地,捂着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身边到处都在厮杀。
魔族鬼兵和修士拼杀在一起,嘶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尸体和残肢断骸几乎堵塞了苍霭山的山道。
山顶上燃火了,竹林、道舍毁于一炬,黑烟直冲天顶。山下的鬼兵,如蝗虫般铺天蔽日地涌上来,没完没了。
如此的厮杀已经进行了三天两夜,此刻张不二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苍霭派,败了。
他,要死了。
张不二咬牙甩出手中的长剑,贯穿了三步外一个把同门修士按在地上的恶鬼。
“不折,回!”
张不二摇晃着站起来,接住了半空朝他飞回来的剑,迎面一劈,剑气如虹,直接把两个朝他扑来的妖魔斩成两半。
妖魔倒下,张不二的动作没有停,他旋身,挽了个剑花,斩向身后。
一声轻笑,那个要突袭他肩膀的魔被他凌厉的剑锋所迫,中途收手,避开张不二一剑。
接着,他轻轻松松地,用两指夹住了张不二的剑身,压得张不二动弹不得。
张不二心中大骇,望向来人。
待看清来人的样貌时,他脱口而出:
“大师兄!”
颜衡放开张不二的剑,往后一跃,落在三个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不二。
张不二急急朝他前行一步,他有很多话想告诉他,也有很多话想问他。
大师兄,师父死了,三师弟死了,四师弟死了,四峰长老和晓梦师妹他们都死了。
大师兄,他们说是你打开了护山阵法,放魔界血洗苍霭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张不二的眼泪滚滚落下,又喊了一句:“大师兄!”
颜衡微微一笑,他长相本来就艳丽,这一笑如同春花璨放。
“掌门,万不可靠近这孽畜!”
在附近厮杀的两个修士,看到张不二正向颜衡走进,大喊一声,斩杀了面前的鬼兵,持剑飞向颜衡。
颜衡旋身,躲开了两位修士的攻击,他身形如同鬼魅一般,与一名修士擦肩而过的瞬间,伸手夺走了修士的剑。
他转到修士的身后,轻飘飘地一剑砍下,修士的头颅连着半边肩膀,飞出。
他扔了剑,又抬臂,把另一名闪躲开去的修士,捏着脖颈捞回来,提到半空。
第一名同门飞溅出去的血,泼了张不二半脸。
张不二又听到咔嚓一声,第二名同门的尸体,如同破碎的人偶,被扔到了他脚边。
瓢泼大雨突然落下。
张不二茫然地望向颜衡。
颜衡走到他面前,撩起他贴在脸上的长发,缠绕在指尖,闻了一下他的发尾,懒散地问:
“掌门怎么如此狼狈?”
张不二发现颜衡的体温,高得不正常,颜衡看他的眼神非常狂热,带着癫狂的情念。
张不二惊醒,遍体生寒,提起剑。
颜衡似乎预知了他的动作,继续用那种缱绻怜爱的目光,看着他,手上却很干净利落地拧断了张不二的手腕。
不折哐当落地。
颜衡握着张不二的腰凌空飞起。
苍霭山山顶唯一没坍塌的祠堂里,长命烛森森燃起,在苍霭派开山立派一千八百年间、三十四任掌门牌位的注视下,颜衡急不可耐地迈进了他的极乐世界。
欺师灭祖,湮灭人伦。
祠堂外,像在谴责这罪孽,大雨下得越发张狂,雷鸣震动天地,大风从破败的窗户灌入,搅得满堂的布幔翻卷飘摇。
风声雨声掩盖了张不二的声音。
他在哀嚎,在呼救,也在求饶。
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开从桌沿垂落,重重叠叠白色道袍包裹下的张不二的身躯,单薄得像一张纸。
柔和的五官染上灰暗的死气,血水不停地从嘴角溢出。
可惜没有人来,也没有人救。
张不二挣扎的劲慢慢散去,最后他抓挠着颜衡肩膀的手,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娇生惯养的苍霭派第三十五任掌门,就这样死了。
“大师兄住手!”
张不二一声大喊,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寝室的灯燃得很暗,张不二惊魂未定地看向昏暗的帐顶,他把头一缩,再把踢在外头的脚,一并收纳进被子。
柔软的被子包围着他,他蜷缩成一团,总算觉得安全些。
自从半个月前,张不二按照苍霭派的门规,前往后山的门派禁地,查看了天书宝鉴后,他大病一场,整整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梦里都是他被大师兄颜衡杀死的场景——他在天书宝鉴上看到的预言。
天书宝鉴是苍霭派的镇山法宝,真身是一块绿莹莹的大石头,长宽各半丈,表面光滑似镜,据说是女娲当年补天遗下的宝石,具有预言功能。
苍霭派的入室弟子成年后,就会获得一次向天书宝鉴提问的机会。
那日张不二站在禁地的青玉石地板上,面对着九级台阶之上庄严华丽的绿石。
“记住,只可问自身事,不可问他人事。茫茫苍生,天机莫测,天书宝鉴只会回答每人一个问题,切不可作第二问。机缘难得,仔细想好再问。”
把张不二领进禁地的静心长老,严肃地交代完后,转身离开,把张不二一个人留在了石室里。
让一个年青人在对人生、未来、志向尚且含糊不清的时候,就来询问关乎一生的预言,似乎有点强人所难。
在来之前,虽然张不二已经提前,收集了各位师叔师兄问过的问题,但是真正面对天书宝鉴时,他还是没想好要问什么。
张不二抓耳挠腮了好久,终于做了决定。
他站直,对着玉石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弟子礼,朗声问道:“苍霭派第三十四任掌门弟子张不二请赐教,弟子将死于何年何月何日?”
卜卦扶乩,不占生死。
此时的张不二尚不知道,他犯了个大忌:
如果命运悲惨,生来短命,接下来你还活不活?
你又要如何说服自己从容迎接未来炼狱般的人生?
此时的张不二只知道,最近门派羽化了一位刘长老,刘长老活到一百四十岁,虽然最后无法飞升成仙,但无病无痛在梦中死去,一生又过得顺利喜悦,算是喜丧。
张不二生性懒散,胸无大志,也期待像刘长老这样与世无争、在苍霭山上观花赏雪过完一生。
他原本想:天书宝鉴预言他活到八十岁也好,那他就充分利用剩下的几十年吃喝玩乐,末了再为自己修一座漂漂亮亮的坟……
传闻中天书宝鉴是块性格怪异的石头,只答有缘人的问题,即使苍霭派弟子一生中拥有一次面见它的机会,也不一定能得到它的回答。
这次天书宝鉴刚听完张不二的问题,它立刻迫不及待地镜面一暗,似是带着恶意地显现出张不二临死前的场景。
它先是快放了颜衡如何屠戮师门的部分,接着故意一般,慢放了张不二被颜衡杀死的画面。
张不二直接看吐了。最后他是被静心长老抬回去的。
张不二闷闷地喊了一声“三师弟”,无人应答,床边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湘竹躺椅,放着整齐的被褥。
张不二直起身,又喊了服侍的道童的名字,依旧无人理睬他。
张不二昏睡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躺不住了,他干脆起床,披了件薄衫,前往厨房找点吃的。
张不二刚推开厨房的门,就看到他那大师兄站在食桌前。
张不二第一个想法就是落荒而逃。
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手脚无意识地颤抖,巨大的恐惧甚至令他下意识想吐。
但恐惧令他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救命啊。心里的声音拼命地在喊。
颜衡感受到张不二的注视,回过身。
他似乎也是半夜到厨房觅食的。
实际上,张不二缠绵病榻这段日子,一直没跟颜衡见面。
颜衡外出完成门派任务时出意外,摔下悬崖重伤,这一个月来一直在养伤。
颜衡是苍霭派女弟子,被魔族玷污后生下的孽种,五岁开始就养在了苍霭山。
人魔混血肮脏低贱,人人得而诛之,苍霭派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
张不二之前对颜衡的印象,是有点阴郁但很温和的一个人,谁能想到,最终是这样的人血洗了苍霭派。
“二师弟也来找吃的?”
颜衡露出跟平日如出一辙的温柔笑容,此刻在张不二眼中,他的笑就像是贴上去的一样假。
张不二点点头,不敢与颜衡对视。
他一只手死死地扶住门框,让自己能站稳,另一只手手指,用力地陷入到肉里,借此来维持住平静的外表。
颜衡翻了翻食桌上的碗盆,叹了一口气,“连一个馒头都没有,怕是你我都要扫兴而归了。”
张不二几乎是咬着牙才憋出一句应对,“大师兄的侍从,不给准备吃的吗?”
颜衡道:“师弟见笑了,道童们都嫌弃我,哪会给我弄吃的。我伤重的这个月,前十天动弹不得,伤口腐烂,差点饿死。后来还是下了雨,我从床上爬到门廊上,喝了几口雨水,这才有力气,摸到膳房吃饭。”
他表情依旧轻快,没有一丝怨怼的神色。
张不二不语,颜衡几步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听说二师弟这几天病了,我带病在身,也不好意思拜访,如今爽快点没有?”
颜衡身材高挑,为了观察张不二的病容特地俯低了身子,张不二突然间与他几乎面贴面,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从喉咙里飞出。
颜衡又神秘地说:“我听其他师兄弟说,二师弟是看了天书宝鉴被吓病的。”
“二师弟呀,”颜衡慢悠悠地说,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依旧带着笑,“告诉大师兄,你在天书宝鉴里看到了什么?”
张不二猛然打了个哆嗦,抖得更厉害了。
颜衡见张不二依旧不答话,又想起了什么。
“哎呀我忘了,”颜衡拍了一下额头,“在天书宝鉴上看到的事情,人是无法说出来的。”
颜衡站直,看着张不二头顶乌黑的发旋,他脸上的笑意倏忽消失了。
眼珠一转,他好暇以整地看了看,张不二抓紧门框的手,木框已经被抓裂了。
颜衡,不如说是夺舍了颜衡身躯的魔尊涂凭阑,看着害怕成这样的张不二,又笑了。
如今的涂凭阑,借着颜衡的身重生了,他回到几十年前,并拥有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涂凭阑曾经见过张不二一面。
当时,为了进犯人间,必须拔除作为人间屏障的修仙门派,苍霭派早早上了涂凭阑的名单。
苍霭派作为千年宗门,门徒一代不如一代,由祖师爷设置下的防守阵法,倒是固若金汤。
魔界久攻不下,最后涂凭阑亲自出面,他利用邪法,夺舍了颜衡的身躯,里应外合破了苍霭山的守山阵法。
阵法破除,魔界鬼兵长驱直入。
涂凭阑在山上杀戮,一个修士临死前慌不择路,什么法器都掏出来朝他扔去,其中就包含一袋合欢散。
香气在空中随风飘散,涂凭阑大意着了道。
他大怒,在苍霭山山道上大开杀戒。
无意间看到了张不二。
张不二白色的道袍,已经被鲜血染得斑驳,他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光着双脚。
修士红的血,与魔族黑红的血,混杂着从青石台阶上,流水一样往下淌,张不二白生生的脚就泡在血水里。
这抹血色里的素白,吸引了涂凭阑的目光,他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涂凭阑用着颜衡的皮,把张不二掳到苍霭派祠堂里。
张不二中途就死了。
涂凭阑一检查,发现张不二,早前不知被谁一剑穿心,能活到刚才,全靠一口真气支撑。
扫兴得很。
苍霭山只是开始,以此为起点,此后十年,涂凭阑带领魔族大军,所向披靡,杀得天下仙门一个不剩,最后把人间变成魔族统辖下的国土。
最终,涂凭阑亲手杀了前任魔尊——也就是他老子,登顶天下魔皇之位。
涂凭阑统治了人界魔界三年,三年内,涂凭阑嗜杀成性,人界魔界血流漂杵。
三年后,魔界十四洲七大长老,勾结仙门余孽卷土重来,把涂凭阑刺杀于伏仙宫长生殿中。
涂凭阑再次睁开眼,却发现他躺在悬崖底下。
不知为何,他回到过去,重生到了他同父异母兄弟、苍霭派大弟子颜衡的身上。
涂凭阑看着月光下的张不二,薄情冷血的心中,难得有一丝惆怅。
在张不二之后,时间弹指而过,他灭了数不清的门派,杀了很多很多的人,张不二作为其中一条冤魂,涂凭阑其实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如今,命运弄人,张不二又活生生站在面前。
膳房门口,涂凭阑凑到张不二耳边,恶意地问:“你怎地闻起来这么香?”
预言里,张不二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颜衡笑着问:“你怎地闻起来这么香?”
张不二几乎跳起来,他猛地抬头望向涂凭阑。
“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不悦的声音。
张不二喘着气,看到他的三师弟李随心,站在他身后,身边跟着提着食盘的侍童白鹤。
“我……我找吃的……”
李随心皱眉,“找吃的怎么不到我的小厨房去?也不怕半夜见鬼。”
李随心指桑骂槐,“鬼”,自然就是指颜衡。
白鹤抢着说,“二师叔你这几天都是三更半夜起床,三师叔心疼你饿着,特地给你做吃的呢。”
李随心走过来,把张不二从涂凭阑的禁锢里拉出来。
张不二顿觉周身气压一松,他感到大师兄冰冷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李随心身上。
预言里,李随心最后的下场,也很惨……
李随心拖着张不二,往张不二居住的扫花居扬长而去。
从头到尾,李随心与白鹤,一个眼神都没落到涂凭阑的身上,把不屑与忽视,展示得光明正大。
李随心比张不二大三岁,因为入门晚,所以屈居做了个三师弟。他向来自认年长成熟,事事都要管着张不二。
扫花居院子里的石案上,一碗清淡的莲子百合粥、几样素淡小菜被白鹤从食盒里拿出一字排开。
李随心坐如雪松笔挺,冷傲地看着张不二,吐出一个字,“吃。”
张不二懒懒散散地坐下,刚拿起筷子,就被李随心用扇柄打了一下手背,“站没站相,坐没坐样,坐好了再吃。”
张不二痛得缩回手,“三师弟……”
又一记冷箭射来,“食不言。”
李随心眉目冷肃,青袍广袖一拂,很有大派仙宗的风范。
他看着张不二这副蔫头耸脑的样子,就来气。
“我不知道你在天书宝鉴上看到了什么,也知道你无法跟其他人倾诉心情,但躲起来哭哭啼啼半个月也够了!”
李随心厉声呵斥:“男子汉大丈夫,除了生死之外无大事,有什么事情不能想办法解决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说出去师尊都要为你感到丢脸!”
张不二愣愣看着李随心,闪过一线泪光,突然他赌气一般,低头大口大口喝粥。
李随心说得对,有什么事情不能想办法解决的?
既然因缘际会得知了未来的宿命,难道要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看着师门覆灭、自己惨死吗?
张不二把喝得溜光的碗哐地拍到桌上,目光灼灼看着李随心,“我要杀了大师兄。”
李随心一愣,眼底闪过一抹尖利,这异样稍纵即逝谁都没发现,“看来颜衡在未来,把你得罪得很惨。”
张不二不语,不是不想说,是无法说,他无法点头摇头,回答是或者不是,关于他看到的东西,他一个字都透露不出来,这是天书宝鉴自带的禁言真咒。
他只是低头,握紧拳头,再次重复了一句:“我要杀了颜衡。”
李随心点头,“好。”
“连你这种怂包都能兴起杀意,” 他又点了一次头,冷笑,“那就是他该死。”
张不二泪眼汪汪看着李随心:“可是我打不过大师兄。”
大师兄都结丹了,能御剑了,张不二还在筑基阶段。
李随心又怒了:“那是你懒,白瞎了天赋异禀的天灵根根基。”
张不二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从明天开始,你卯时叫我起床。”
第二天,张不二的确是天不亮,就被李随心从被子里提起来了,不过不是修炼,而是下山销函。
张不二抱着慈悲剑,掀开轿子门帘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懒洋洋地靠着软塌的大师兄。
他的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张不二的脚停在踏板上,人愣住了。
李随心放下茶杯,眉一挑,“呆在那里干什么?就差你一个了。”
张不二垂着嘴角,磨磨蹭蹭地上轿,坐在矮几的南面,紧挨着西面的李随心。
李随心掐了个法印,朗声道了一声“走”,轿子便平缓地向上升起,离开地面,开始往前移动。
如果此时有人在外面,刚好能看到四个额头上贴着符箓的铜人,扛着轿子,脚下生风地赶路。
张不二刚坐下,四师弟潘举就热情地跟他搭话:“二师兄,这是你第一次下山销函,你紧张吗?”
苍霭派身为修仙门派,保护方圆百里的平民不受邪魔侵袭。
平日里,如果平民有斩妖除魔的需求,就会把委托之事,以信函的形式,投递到苍霭派山脚下的诛魔亭。
下山完成门派委托,便叫“销函”。苍霭派弟子成年后,就要承担每月定量的销函任务。
张不二虚弱地答:“还好。”
注意到张不二怀里抱着的古剑,潘举羡慕地说:“师尊把他的剑都给你啦?师尊可真宠你。”
四面八方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他手上,其中就包含大师兄的。
张不二竭力不跟大师兄,产生任何眼神交汇,含糊地发了个音节应付过去。
李随心以为他在担忧接下来的任务,安抚道:“只是个白函委托,算不了什么。”
潘举把手里的鸡腿,囫囵几口啃完,用力拍拍张不二的肩膀,在他洁白的道袍上,留下一个油掌印:
“是的,很容易完成的。我上次出任务,帮农户驱赶那个黄鼠狼妖,我刚到妖就吓跑了,屁事都没发生,我估摸你这次也一样。”
潘举说完,又在矮几上抓了一个卤鸭脖,“我还帮你把大师兄也请来了,大师兄是我们几兄弟里修为最高的,有啥事他扛着,保你这一趟顺顺利利的……是吧大师兄?”
张不二第一次下山做任务,做的还是毫无难度的白函任务,玄阳真人其他三个嫡传弟子,纷纷出动保驾护航,可见张不二平素的废柴形象,有多深入人心。
大师兄“嗯”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目光投在张不二脸上。
潘举得意地看着张二不,等着张不二夸他体贴义气。
张不二只想夺过鸭脖甩他脸。
你清醒点不要离大师兄那么近!
他未来会一剑,把你削成两半的啊四师弟!
李随心奇道:“之前那么爱说话,怎么今天这么寡言?”
杀人凶手就在对面盯着我,怎么活泼得起来啊三师弟!
再说你昨晚还鼓励我要杀了大师兄,为什么你今天能在他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啊!太可怕了,你和大师兄这虚伪的同门情谊!
张不二内心疯狂吐槽,表面假装镇定自若。
他抱紧了师尊的佩剑,扭过脸躲避大师兄的眼神,衣领间露出一节洁白纤长的脖颈, “我、我还是有点紧张。”
“废物。”李随心不搭理他了,打坐养神。
张不二有样学样,在潘举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中,盘坐闭眼。
大师兄颜衡——魔尊涂凭阑,收回审视张不二的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进行着盘算。
他在盘算着,要杀了张不二。
涂凭阑对颜衡的身躯,并不满意。
修炼不像做人,做人追求中庸之道,修炼讲求一条路走到黑。
人族气息空灵纯净,适合修仙求道,魔族沉重浑浊,只适合魔道。
颜衡的这幅人魔混血的身体,不阴不阳,不偏不倚,恰恰无法将两边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这也是颜衡拼死拼活修炼到20几岁、现在也只到结丹一阶的原因。
先天天赋不足,是一因,体质低劣,是另一因。
颜衡这幅身体,甚至无法修炼涂凭阑上一世的魔道功法,如果强行修炼,就会爆体而亡。
涂凭阑前生是魔修大拿,父亲是魔尊,母亲是魔界战神一系出身,至尊血脉强强联合,年纪轻轻,就修到了魔界顶峰。
现在却被困在,一幅资质低劣的身躯里,叫他如何甘心。
涂凭阑想要抛弃颜衡的身躯,前往魔界,寻找另一幅资质优秀的肉身,进行夺舍。
只是夺舍法本为禁术,需要高深的法力,方可驱动,颜衡想夺舍,至少要再修炼80年以上。
太慢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篡夺”。吞噬其他修士的修为,把他们毕生的修为吸入身体,达到快速积累法力的目的。
颜衡区区一个结丹修士,别说他的师父玄阳真人,他连四峰长老都杀不了,也就是说,涂凭阑现在谁都打不过。
涂凭阑最后把主意,打到了张不二身上。
张不二作为苍霭派,唯一的一个天灵根,天赋异禀,体质优越,其他修士需要几十年才能得到的修为,他几年间就可以达成。
所以涂凭阑,现在就像民间故事里的大尾巴狼一样,恨不得一天三次给小白兔送口粮,让小白兔,早日长得膘肥味美。
这可为难他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向来都是强取豪夺的本色,何曾有过这种强捺耐心、圈养猎物的体验。
当涂凭阑盘算到,如何给张不二,搞来珍稀法宝揠苗助长时,铜人轿停下了。
李随心睁开眼,“到了。”
说罢,敛袖,整理仪容,第一个走下了轿子。
此时的张不二,尚且不知道,他在未来会被大师兄,逼成叱咤风云的修仙界大宗。
此时的人间,也尚且不知,流芳百世的“不二真仙不说二话怒斩魇鬼”的传奇即将上演,张不二差点在,半个时辰的路程中睡着了。
他揉揉眼睛,打着哈欠,跟在李随心身后走下轿,像每一个初次下山的愣头青一样,好奇地打量这个熙攘红尘。
修士在普通百姓的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的世外高人,苍霭派以符箓驱动的铜人轿,刚一停下,栖乌镇苗府门口,立刻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看稀奇的人。
李随心一下轿,人群看到他,如世外谪仙一般超凡脱俗,发出了一片啧啧称赞之声。
等到大师兄第三个走下来,只见他颜如舜华眉目传情,又是一波三折的欢呼声,这些声音大多来自于少妇少女。
潘举最后一个下来。
他有意显摆,得瑟地用轻功,从轿子飞出来,生动形象地向寻常百姓展示了,仙门之中胖如球的胖子,也能做到身轻如燕,例如用一个球的形态在空中翻滚。
张不二被人看得脸红,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圈。
他长得慢,个头有点矮,抱着师父的长剑几乎拖到地上。
张不二忽而感到肩上一重,大师兄一只手臂搭在他肩上。
涂凭阑慈爱地询问:“剑重不重,大师兄帮你拿。”
围观的百姓,又见识了何为仙门迷踪步,张不二身形一晃,众人眼前一花,张不二顷刻间,跑到了李随心身边。
意识到猎物对自己的戒备之心,涂凭阑眯起眼。
早早等候着的苗府管家,立刻上前迎接。
李随心从善如流,自报师门,递上拜帖,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张不二和师兄弟们,已经被安排坐到内厅喝茶。
亲自来见苍霭派弟子的是苗老爷,苗夫人和苗大公子陪坐在下首。
苗老爷没想到,苍霭派来的仙长都这么年轻,尤其是张不二,一看就是刚出师门,当下就有失望的神色。
潘举是个人精,三两句把苗老爷的疑虑打消了:
“没事,您先把事情,跟我们师兄弟说一说,如果是我们解决不了的,定不会托大耽误您,我们回头请师叔们过来。”
苗老爷这才拱手说道:“请诸位仙长为我们主持公道,可怜我那小儿,年方十五堪堪长成,就叫那恶鬼谋害去了性命!”
苗夫人用手帕擦着眼泪,恨声道:“只要能抓拿到那恶鬼,令它魂飞魄散不得好死,仙长们莫说是要多少银两,就算是要老身这条命也可以。”
“除妖降魔本是卫道,无论有利无利,定当竭力以赴,”李随心说:“令郎身上的遭遇,两位请仔细说来,大事小事皆是线索,切莫落下细节。”
“我儿,是被恶鬼附身杀死的。”
苗老爷浑浊的眼珠盯着李随心,他这句话一出,张不二觉得空气突然间冰冷了起来。
苗老爷和苗夫人膝下有两子,大公子苗松,二公子苗龄。
遇鬼死去的是苗二公子。
苗老爷早年经商,积累了万贯家财,苗家在栖乌镇,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和苗夫人感情甚笃,并无再娶妾室。
两位公子为一母所出,自小锦衣玉食、其乐融融地承欢于双亲膝下。
一家四口的幸福生活,终止于半个月前。
苗龄在一个晚上无声无息地用一根麻绳吊死在苗松的房门口。
苗松房内的填房婢女,半夜起夜,推开门,直接额头撞上苗龄的双脚。
一抬头,苗龄披头散发双目凸出地瞪着她看,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
婢女一嗓子喊了出来,苗松出来一看,见到弟弟的死相,直接就晕倒了。
李随心问:“为何您坚持认为,苗二公子是被鬼害死的?据我所知,民间由于科举失利,或长期情志不舒,走上自裁道路的,也不少。”
苗老爷摇头,“龄儿绝无可能自尽,他心志一向坚强。他在上吊的三天前,还兴致勃勃地跟我约好,今年秋季,要随我一同乘船,前往梁东贩丝……龄儿死前,家里发生了很多怪事。”
首先是一个月前,苗夫人娘家大姐,随做官的丈夫,迁居外地赴职。举家路过栖乌镇时,带着四岁的小孙女,前来拜访。
小女娃大概拥有些修道的天赋,天生能看到妖魔鬼怪。
她一看到苗龄就大声哭喊,哭着告诉大人,说苗龄的身后,背着一个鬼。
那个长头发的恶鬼,没有五官,身上套着宽大的血红袍子。
偶尔,这个鬼,会趴在苗龄的肩膀上,打量着苗龄身边的人,空白的脸上,似乎显示出一丝愉悦的神情。
有时,鬼又会站在苗龄的肩膀上,一直跳,一直跳。
苗龄听完小侄女的话,脸就煞白。
因为他最近一直感到腰酸背痛,延请了很多大夫,也无法缓解,如果身上背着一个鬼,那就解释得通了。
苗家上下,都被小女娃的惊人之语吓坏了,当下不管她哭着要回家,硬是抱着她,在家宅四处走动一番,问她还看到什么。
后来这小女娃又说,苗龄的房间里,站满了白色的纸人。
纸人跟人一样高,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房间,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纸人纸张抖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人,站在空地上絮絮低语一样。
除了小女娃之外,没有人看得到这些纸人。
但是小女娃说,苗龄一走进房间,那些纸人就会转过脸来,盯着苗龄看,苗龄背上背着的鬼,这时候也会转过脸来,和纸人们一起盯着苗龄看。
小女娃听到那个鬼在问苗龄:假装得真好,你真的看不到我们吗?
苗夫人的大姐不敢再呆,本来说好要留宿,午饭刚吃完,就抱着孙女匆匆告辞。
苗家开始找人驱鬼,可是法事越做,苗龄越异常。
之前温柔的苗龄变了,变得像一个暴躁易怒的人。
他开始殴打家仆,攻击父母兄长,有一次还差点把苗松按在荷池里溺死。
有时苗家人,会看到他长时间地照镜子,他先是像女子一样,轻柔地给自己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铜镜里的样貌,接着就拿起剪刀,疯狂地戳自己的脸,要把自己的脸皮剥下来。
苗老爷只能尽量让下人盯紧二少爷,一旦二少爷情绪难以自控,就找绳子绑在床上。
苗龄临死两天前,有下人听到他在院子里打转,一边走一边疯狂地大笑,口中念念有词……
张不二忍不住问:“他说了什么?”
苗老爷回答道:“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张不二问:“拿谁?”
苗老爷:“不知。龄儿到最后,已经不与我们交流了。我们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不再伤害自己,便不再绑着他,哪知最终酿成大祸。”
张不二道:“由这句话判断,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看作与威胁他的鬼吵架,鬼威胁他,他针锋相对回一句,除此之外,无其他意义。另一种可能,这个‘你’字有特指对象。”
“二公子最后,已经知道了,是谁害他这样的。可说来也奇怪,他既然知道是谁害他的,为何又不说,就这样由着自己被害死了,除非……”
苗老爷:“除非?”
张不二说:“他在包庇凶手。”
潘举插嘴:“那可就更奇怪了,别人要害死他,他反而包庇起凶手来,这不是脑子有大病是什么?”
张不二点头,“是很不可思议。除此之外,暂时没想好更好的解释。”
李随心问:“二公子平时,可有其他仇家?”
苗老爷:“没有。龄儿平素与人为善,无论是亲族好友,还是私塾先生,皆对他称赞有加。”
李随心突然问:“大公子与二公子,平时感情如何?”
苗夫人柳叶眉倒竖,“仙长何发此问!”
“方才苗老爷说到,二公子被鬼附身后,曾差点把大公子按到水里溺毙。最后,他又是故意,吊死在大公子的房前,让人感觉,似乎二公子对大公子,颇有怨恨。”
李随心说话不留情,正义凛然的气势,逼得苗夫人气焰全无,“如果二公子,最后发觉是大公子招鬼害他,为了顾及父母心情成全孝道,最后选择自杀,也不是不可能。”
李随心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了一下椅手,“苗大公子,双亲在前,苍天在上,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你谋害了亲弟弟?”
气氛冷凝,落针可闻。
苗松抬起憔悴的一张脸,他似乎被丧弟之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了,他无神地与李随心对视,扯了扯开裂的嘴唇,似乎想挤出一个笑。
“谋害阿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将来家业又是我继承,杀害他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仙长,我对天发誓,我对阿龄绝无杀意……也许是他身上附身的鬼,特别不喜欢我吧。”
潘举出来打圆场,“这只是一个假设。我家师兄,向来心直口快并无恶意,苏公子莫要放在心上。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尸体,再论断也不迟?”
苗龄死得蹊跷,苗老爷听来家里驱鬼的道士说,高人可以从尸身残留的鬼气,找到害人的鬼,于是苗龄的尸体,就一直存放在冰窖里未曾入土。
三师弟有洁癖,是不会碰尸体的。
大师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靠着墙闭目养神。
四师弟——潘举又饿了,恬不知耻地拉着苗家下人,去厨房觅食去了。
张不二环顾一周,只能把慈悲剑,转移到背上背着,空出两手,认命去检看尸体。
二公子是上吊死的,遗容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还好冰窖够冷,遗体没有任何腐败。
张不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最后对李随心说,“没有发现鬼咒印。”
被鬼附身的人,身上都会留下恶鬼的标记,印记像指纹一样,是每只鬼特有的,修士能轻易追踪到害人的鬼。
“哦,那就不是苗家人认为的,苗龄是被鬼上身而死的,” 李随心说,“苗松身上有鬼气。”
“与鬼频繁接触,就会有鬼气。但鬼气不能直接证明,苗松就是凶手。”张不二说到这里,有点沮丧,他现在的道行,还做不到凭着鬼气,就能追踪到鬼。
所有送到诛魔亭的除魔信函,都会由同门师兄先看过内容,再按照魔物等级和难易程度,把委托函涂成朱红、深紫、苍青、白四个颜色,
轮值的师兄归类错信函了,这不是轻易的驱鬼任务,至少是个青函任务,得门派中修为中等偏上的弟子才能解决。
李随心说:“苗家人口中提到的穿着红色纸袍、没有五官的鬼,怕是红袍纸怪。”
红袍纸怪是魔界特产,魔族有一些修邪法的,会专门把人枉死后的灵魂拘起来,封在纸人里,养成作恶的凶器。
枉死鬼非常凶,一头就可以灭门一户人家。
同时非常难缠,破坏了它们的纸身后,它们还会附身在人或者其他纸人身上,继续作祟,除非能一气呵成,把它们打得魂飞魄散。
但它们的魂体都有法咒护体,坚如磐石,伤它们谈何容易。
师兄弟四个人的修为加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一头红袍纸怪。
“此事牵涉到魔界,背后恐怕有重大阴谋, ”李随心为张不二拿定了主意,“我们还是赶回去,把此事汇报给师伯们吧。”
张不二犹豫,“要不我们再住几天吧,说不定最后能找到法子解决?”
第一次下山就出师不利,张不二有点不甘心。
大师兄睁开眼,“无妨。等到晚上,我帮你抓鬼。”
李随心看着空气,冷哼了一声,“既然有本事抓鬼,为何现在不动手,要等晚上?”
自然是因为人的魂魄,到了晚上最脆弱,严刑拷打起来最痛苦啊。
涂凭阑陪着张不二,玩了半天过家家,已经对这件无聊的事,失去耐心了。
但对着猎物,他还是尽量保持和善的面容。
“你不是觉得苗松有问题吗,那大师兄,今晚就把苗松的魂魄,抽出来鞭打,他扛不住,自然就会招供。”
张不二瞪大眼,“凡人魂魄分离,很容易魂飞魄散的,如果我们把苗松害死了怎么办?”
“死就死了。”
“厉害呀,孽种就是孽种,鬼性难移心肠歹毒,”李随心面无表情地鼓掌,“随便出个计,就是被逐出师门的重罪。”
涂凭阑看张不二脸色不虞,继续耐着心哄,“不喜欢?那大师兄帮你,把整个镇子的鬼召过来,全部都杀了,总能杀对一个。”
李随心扬眉,“还能召鬼?一召就召整个镇的鬼?师尊在这里都不敢开这个口,不二,你看看天上,是不是有很多牛在飞?”
涂凭阑终于把目光,从张不二脸上移开,落在李随心身上。李随心当仁不让,冷冷地看回去。
张不二一对上大师兄冰冷的目光,心下就大叫不好。
李随心最后是被大师兄,拔舌剥皮、万剑穿身扎成刺猬死的,估计跟他平时,老这么阴阳怪气大师兄有关。
张不二连忙拉住李随心的手臂,“吃饭去,吃饭去。”
张不二一行人走到正厅的走廊外,刚好听到苗夫人在呵斥下人。
“不用八个硬菜,都撤了。随便四菜一汤,应付一下得了。没用的臭道士,一来来四个,就是来混吃混喝的……什么,厨房的那个还在吃,吃吃吃怎么就没噎死他?”
李随心拂袖而去。
大师兄向张不二投来“今晚可以把苗夫人也抓来一起抽魂”的眼神。
张不二也不好意思进去蹭吃蹭喝了,紧随着李随心离开。
走到后花园,碰到了坐在湖边,啃桂花糕吃酒酿汤圆的潘举。
潘举身边围着一圈苗家下人,正闹着他继续用法术变戏法。
潘举急匆匆把一盘糕点揣进怀里,跑过来勾住张不二的肩,“怎么样,有线索吗?”
张不二摇摇头,潘举嘿嘿一笑,“我倒是问到了些好玩的信息。”
四人风风火火走出苗府,铜人轿脚程如飞,往镇中的酒楼跑去。
“什么阖家欢睦、兄恭弟爱都是假的,别听苗老爷胡扯。”
潘举一钻进轿内,就迫不及待地分享,他在下人那里听到的八卦。
“苗家两位公子,大公子自小头脑活络,精明能干,会帮助苗老爷做生意,深得父母的喜爱,二公子是个只会吟咏酸诗的书呆子,从小就没哥哥受宠。”
“大公子不爱读书,也看不起书呆子,平时总是欺负二公子。冷嘲热讽、起诨名这都叫正常的,偶尔二公子顶撞他几句,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有一次,他还把二公子收藏多年的古琴珍玩,一把火烧了,可怜二公子,哭得就跟死了爹娘一样。”
张不二:“苗老爷苗夫人不管吗?”
“他们也不喜欢二儿子。大公子从小,就在父母面前污蔑弟弟。再加上二公子,也实在没用,只会花钱往家里,买些没用的破字烂画,还经常被讹钱。前年,还曾经用十亩良田的地契,换回一张假画,把苗夫人都气倒了。”
“二公子还曾经和府里的一个婢女,情投意合,最后你猜怎么着,”潘举拍腿大叹,“大公子抢先一步,把婢女收作了填房……哎,到地儿了。”
师兄弟四人走上酒楼,包了间临江的厢房,落座,点菜。
饭菜上桌的时候,张不二还在思索着这个案件。
“如果说苗家的鬼,是苗家兄弟,两人中的一人,招来的,大公子平时这么欺凌二公子,按道理说,是二公子更有招鬼害人的动机,结果死的却是二公子。大公子又究竟有什么……非得把亲生弟弟,害死不可的理由呢?”
“不止招鬼害人那么简单,”李随心冷冷地说,“我在苗府试过招魂,招不上来,说明害二公子的,不仅把他杀了,还把他的魂魄都清理了,二公子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潘举大为震惊,“那可太狠毒了。如果真的是大公子做的,可以称得上毫无人性。”
大师兄又恢复成,万事不相干的慵懒样,抱着一壶铜雀春,坐在打开的窗户上,自斟自饮,欣赏着窗外,长河碧波碎金的景致。
“门派,禁酒。”李随心啪地合上扇子,“不二,砸酒壶。”
大师兄笑吟吟地侧过脸,手中的酒杯,倏忽裹挟着杀气,朝李随心的门面飞去,李随心握扇的手青筋暴起,几道符咒滑出袖口。
张不二如惊弓之鸟,下意识拔剑,“大师兄!”
潘举迷茫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没发现,几位师兄间的暗流汹涌。
酒杯从李随心鬓边飞过,削断他一缕长发,继续往前飞行,砸开了厢房的门。
“外面有人。”
大师兄又气定神闲地喝起酒。
来人居然是苗大公子。
苗松被人发现在门外偷听,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地抱拳行礼:
“各位仙长不曾用膳匆匆离开,我心下不安,跟下人问清了仙长们的行踪,特地过来看看。这一餐饭,请务必由苗某代为出资。”
外人面前,师兄弟也不好继续阋墙。
李随心冷嗖嗖看了一眼苗松,“苗大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请直说。”
潘举抬脚,踢了只雕花圆凳过去,“大公子,坐下说事吧。”
苗松没想到,李随心这么开门见山,准备的开场白都用不上了。
他局促不安地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半天都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他不说,李随心也懒得催他,咬牙切齿地吃着一块晶莹透亮的水晶糕,张不二觉得,他把糕点,当大师兄啃了。
苗松支支吾吾半天时间,终于下定决心要告发什么。
“各位仙长,在家中时我不方便说,但我有一个猜测,想和仙长们探讨一下……我怀疑我弟弟,应该是招鬼失败,被鬼反杀了。”
李随心终于有点感兴趣的样子,“何出此言?”
苗松看了看四周,有点忌惮着什么的样子,他起身,把包厢的门关了,这才返回桌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张不二留意到,他的双手带着一双绢丝的手套,有淡淡的草药的香味,从手套上传了出来。
张不二放下筷子,看着他的手,“大公子,你的手受伤了吗?”
苗松把手缩回去,“没什么。”
“我略懂医术,可以为公子看一看。”
张不二手扣在苗松的脉门上,不由分说,拉下了苗松的一只手套。
只见苗松的手涂着厚厚的药膏,十指像被腐蚀一般都在蜕皮,可以看到皮肤底下,粉色的肉。
张不二收回手,苗松苦笑着又把手套戴回去,“吓到仙长了吧,也不知怎地,最近我的手老是流脓发痒。”
那头潘举,已经把苗松的手帕扒开了,只见里面,包裹着一个巴掌大的,由红木雕刻成的神像。
神像青面獠牙,瘦骨嶙峋如同一具骷髅,右手攥着一面招魂幡,脚下踩着一群作咆哮状的小鬼,狰狞的面目,与其说是神像,不如说是来自魔界的鬼雕。
“这是阿龄供的邪神像,在阿龄中邪后,有一日我无意碰到他躲在寝房中,对着这尊神像喃喃自语,心中便起了疑心。”
苗松眼角瞄了一下神像,似乎颇为不安,他拉开凳子,离得与这神像远一点。
“于是我从阿龄手中抢夺了神像,私底下去调查。”
苗松摊开手,苦笑,“我这手,就是那天被阿龄抓伤的。如仙长所见,如今全烂了。”
李随心:“哦,你查到什么了?”
李随心是嫉恶如仇的,自从得知,苗松从小虐待亲弟后,就对他没好脸色,他这幅嘲讽的表情,令苗松更加小心翼翼了,就怕这位冷面修士,突然跳起来打他。
“是、是,我现在立刻说与仙长知道。原来这神像,是叫遂梦神君的,是民间的野供神。”
“何叫野供神,就是无庙无供奉的野怪,低俗无知的乡民村妇,不知从哪儿搞出来祭拜的,来路过往,统统无法考证。”
“无知乡民嘛,就是这样,因为又穷又短命,总妄想得到些乱力怪神额外的保佑,看到大树就拜神树,看到只老狐要拜狐仙,只要有一家说拜了灵验,其他人就一哄而上跟着祭拜,这些野怪有了香火后便被称为神君了。”
苗松说到这里口干唇燥,停了下来,潘举见状给他倒了一杯茶。
苗松道了一声谢,拿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斜眼,从眼角看到张不二在观察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立刻仰头咕噜咕噜地把茶杯里的茶一口闷了。
张不二看着他这个动作,又看了看他的双手,心念电闪之间已经明白了苗家闹鬼的真相,张不二怅然,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由于是野供,镇子里拜的人不多,查起来麻烦得很,还好我们家是经商的,三教九流认识得多,最后总算让我查出点眉目……这遂梦神君邪得很。”
苗松的脸上出现了害怕的神情,“听说你只要祭拜他,当天晚上就可以梦到他,他会在梦里询问你,想要实现什么心愿,‘遂梦’的‘梦’就是这样来的。说来也神,那些梦里对他许愿的人,最后都得偿所愿了。一来二去,他在民间就拥有了不少信徒。”
张不二说:“既是有求必应,又何来‘邪’一说?”
“那是您不知道,”苗松又灌下一杯茶,这下喝得急了,呛到了,咳顺了气才接下去说,“供奉他的人,最后全死了。”
苗松比划着,绘声绘色地说:
“我听到的一个是,西市豆腐摊的瘸腿老姑娘阿香,因为长得丑又残疾一直嫁不出去,她喜欢他们村的何秀才,听人说遂梦神君灵验就在家里供奉了,结果才拜了三天何秀才就到她家里提亲了。”
“可是最后你猜怎么着,成亲不到一年,阿香家和何家全死绝了。除此之外,还有临镇的王员外、莲香楼的头牌燕燕姑娘、朱家村朱屠户、开绣坊的吴秀娘,据说全是因为拜了遂梦神君倒了大霉,要么自己死了,要么连累得全家家破人亡!”
张不二:“人都死光了,你又从哪里得知这些信息?”
苗松道:“仙长,人从供奉遂梦神君到遭祸死去,至少有十天半月的时间。人只要遇到怪异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哪怕只是梦见供奉的野神来梦里找自己,也会按捺不住要跟别人说的。就算不敢说,身边的熟人也会观察到一些讯息。我为了打探消息大把的银子撒下去,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样的消息我打探不到。”
张不二颔首:“好,我明白了。”
苗松又叹息道,“可惜这些真相,似乎都被有心人压下去了,民间的人都只知道遂梦神君灵验,却不知道遂梦神君邪恶,至今仍旧有无数人在家中供奉着他呢。”
苗松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推到李随心面前,“这是我最近打探到的刚供奉遂梦神君的人家,住址确凿无误,仙长们可以前往一探。”
苗松说到这里,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他朝张不二等人,作了个长揖:
“阿龄,长期与我关系不睦,许是被人蒙骗,供奉了遂梦神君来害我,没想到反被邪神害了性命。”
“逝者已矣,我不怪他。只是这遂梦神君,怕是邪魔,为了避免更多无辜的人受害,请仙长们替天行道,收了他吧。”
苗松拖着虚弱的身躯走了,那尊神像,看出来他害怕得很,不敢带走,就留在了桌面上。
厢房的门再次合上,张不二、李随心、潘举的目光,都停在了信笺上。
“我们去吗?”潘举问。
李随心:“不妥,有诈。”
张不二也附和三师弟,“这个住址的人,肯定不是寻常良民,怕是龙潭虎穴。”
潘举满头雾水,“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李随心终于给张不二,一个满意的眼神:“说说你的看法。”
张不二说道:“这个苗松,已经不是苗松了。恐怕是,占用了苗松身体的苗龄。”
潘举的下巴几乎掉下来了。
“我与苗松相处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刚才总算明白,这股不对劲的所在。”
“根据四师弟打探来的消息,苗松是个豪放不羁的粗人,苗龄是个文雅识礼的书呆子,而我们眼前的苗松,既不豪迈也不文雅,不如说是一个书呆,在强行扮演豪迈的大哥。”
“虽然反应够快,演技周全,但人的习惯,无法短时间改变,所以不经意间,就会露陷。”
“使我坚信这个想法的证据,便是苗松的手。”
张不二看向李随心,“三师弟精通医术,应该比我更清楚。苗松手上涂的药膏,根本不是治疗溃脓的药,而是纤指膏。”
李随心点点头,“纤指膏,由于药引的缘故,香味特殊,一闻便知。纤指膏涂上后,会使双手,一层一层褪去原本的皮肉,重新长出新的血肉,甚至能够重塑指骨。”
民间富贵人家或者伎馆,经常会从穷苦人家手里,买些貌美的女童,从小教习曲艺舞蹈。女童打小干惯粗活,手指长得粗糙,不适合弹奏琴瑟,为了使她们快速拥有纤纤十指,便会让她们使用纤指膏。
张不二接话:“苗松是个粗人,为什么要忍受骨肉腐烂的痛苦,谋求一双适合弹琴的手?有这个执念的,只有懂风雅、爱好弹奏古琴的二公子苗龄。”
“并且,‘苗松’对我们讲的,遂梦神君的故事,无意间也露出了一个破绽。他强调了,供奉遂梦神君的人,都是得偿所愿后,再惨死的。例如那个不幸的阿香姑娘,也是如愿和何秀才成亲后,才死的。”
“假如苗龄,真的如刚才的那个‘苗松’说的,供奉了邪神之后,被反噬而死,那他也是得偿所愿后再死的。”张不二条理清晰地分析下去:“我们不妨大胆假设,如果二公子苗龄,在梦里对遂梦神君,许下的心愿是——取代哥哥呢?”
取代大哥,成为那个从小到大占尽便利的人。
成为父母一直骄傲宠爱的孩子,成为将来继承家业的长子,成为苗家威风的大少爷。
软弱无能的二少爷在与邪神相遇的梦中许了这样的心愿,于是大少爷和二少爷灵魂调换。
事情到这里还没结束,苗龄在梦中接着恶毒地祈求,他要把大哥活生生折磨死,来偿还他这些年在大哥手下吃过的苦。
于是大少爷一夜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最看不起的弟弟的躯体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被鬼附身了,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
苗龄通过遂梦神君召来的恶鬼还日日夜夜恐吓着他,折磨着他。
红袍纸怪和其他附身在纸人上的鬼日日盯着大少爷,在他每次要说出真相的时候,扑上来揪住他的舌头,扼住他的脖颈。
大少爷哪里吃过这种亏,他把占用了他身躯的苗龄摁在池中,差点溺死了他。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大少爷最后上吊了,他这是打算毁掉苗龄原本的身体。
他原本打算,苗龄的躯体死亡之后,他被禁锢的灵魂就冲出来,跟苗龄抢夺回自己的身躯。
没想到,他的灵魂一出来,就被纸人跟恶鬼分食了,那些纸人跟恶鬼日日跟着他,除了监视他,更想把他吓得灵魂出窍吃了他阿。
于是一口一口,千刀万剐,大少爷的魂魄被分食了。
潘举咂舌:“这是夺舍吗?”
“恐怕不是,”张不二摇头,“我听师尊说过,夺舍法艰深邪恶,所使用符咒已经失传,不仅仙门不懂,甚至连最先发明这个术法的魔界,现在也无人会用。”
所谓的遂梦神君,对大公子使用的怕是移魂术。移魂术能使人灵魂互换,但弊端是难以固魂,苗龄怕是活不长了,不久后他就会灵魂脱离肉身,魂飞魄散而死。
一直在看风景的大师兄,听完张不二这番对于夺舍的分析,总算又唤回了兴致。
潘举也围着张不二绕了一圈,叹服了,“二师兄,以前师尊总夸你聪明我还不服气,现在我发现你真懂得不少啊。”
张不二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是之前懒得练功整天看一些有的没的闲书,无意中多知道了一些事情而已。
“哎呀妈呀,”潘举突然想到什么,“苗龄给的这个地址,该不会就是那什么神君的老巢吧?”
李随心沉吟片刻,“说不好是或不是……喂!颜衡你做什么!”
张不二只觉得后领一紧,他家大师兄一手把他提起来,拎着他从五层楼高的客栈窗户跳下。
在两人快要落入河水中时,大师兄的佩剑从他袖口的乾坤袋飞出,巴掌大的法剑剑身瞬间变大,变得与寻常剑一般大小,牢牢地垫在脚下,托举着他们腾空而起。
张不二被大师兄拎起的瞬间只来得及抓住椅子上的慈悲剑。
大师兄跳窗御剑的时候,半空中的张不二第一次御剑站立不稳,慌张之中扔了慈悲剑,去抱大师兄的腰。
“剑!”
惨遭抛弃的慈悲剑眼看就要坠落河中,大师兄一手抱住张不二,另一掌张开五指,往慈悲剑掉落的方向一吸,慈悲剑瞬间回到大师兄的掌中。
“颜衡,你去死——”
李随心的咆哮在身后传来,可惜他不会御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不二的背影飞快远去。
张不二惊魂不定地问:“大师兄,我们这是?”
“抓鬼去。”
“我和三师弟还没决定好去不去……”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大师兄的长发和衣襟,大师兄轻柔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耐心耗尽了呀,”他用温煦的笑容说着最冰冷的话,“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们,连同你在内一起杀了呢。”
杀鬼还是被杀,张不二闭上嘴,理智地选择了前者。
大师兄慈爱地摸摸张不二的头,“乖,很快就能回家了,大师兄杀起人来很快的。”
杀人很快的大师兄在空中,把从桌上顺来的信笺抖开,看了地址后顺手揉碎了,御剑带着张不二在两盏茶内,就赶到了郊外的疑似遂梦神君的老巢前。
大宅子四周明显加了禁制。
张不二查看了一番,“我们破这守护阵至少要两个时……”
大师兄看也没看,随手把檐角下的鬼铃捏碎了,轻轻松松破了法阵。
张不二:“……辰……的时间……”
大师兄再利落的一脚把朱红色的大门踹开,踏着阵亡的门板踏进了院子。
张不二:“……大师兄,说不定真的是普通人家而已。”
这两扇门看起来好贵啊,门派有可能没钱赔!
大师兄把手中师尊的剑扔还给张不二,召出他自己的法剑。
他手持长剑,如弯月般的一道剑影划出,院子立刻坍塌了一半,假山凉亭小桥梁哗啦啦地碎了。
张不二:“……”
这下真的赔不起了。
动静这么大,聋子也会被惊醒。
四面八方几道人影扑向大师兄,口中怒喝:“来者何人,竟然在此放肆!”
张不二发现大师兄打架的时候从不废话,只见大师兄懒得回答一句,直接把那几个人斩于剑下。
那几个护院家丁打扮的人扑到地上,化为了几个穿大红袍的破碎纸人。
大师兄一边打架,一边做现场教学,“这种红怪,弱点在喉咙上,割喉就行。”
几道透明的魂魄从纸壳里升起,往内墙逃窜,大师兄持剑追上去,直接把那几个魂魄都捏碎了。
“最重要的一点,斩草除根。”
大师兄补充说。
张不二瞠目结舌,觉得传说里把红袍怪形容得如何如何难缠都是过度宣传。
张不二突然觉得脚下的大地震动起来,低头一看,只见立足的地方,数十道寒光凛冽的黑铁荆棘破开砖石钻出,直接要把张不二从脚到头扎个对透。
张不二连忙往上一跃,大师兄折了回来,捞着张不二的腰在空中左右挪腾,那些铁棘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上无限地延伸追着他们攻击,院子中的大树被铁棘扫一下就拦腰折断,可见威力惊人。
直到大师兄带着张不二跳上屋檐,那些铁棘才无可奈何地缩了回去。
另一进院子的屋檐上站着一个驼背老头子,青面獠牙,瘦骨嶙峋,长得就跟之前苗龄带给他们的遂梦神君神像一模一样。
遂梦神君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魔气,和修士的白气截然不同,张不二立刻明白这是来自魔界的妖物。
遂梦神君张口,发出嘶哑难闻的嗓音:“你们就是苗龄今天要供奉给我的人?”
张不二心想:猜对了。
苗龄果然与遂梦神君做了交易。
遂梦神君是个野供,为信徒付出后就会索要供奉。
苗龄之前在饭馆里说遂梦神君的信徒都会死,应该是欺骗他们的,苗龄这样的人不会傻到去供奉一个会致他于死地的邪神,因此信徒们只要按时奉上供品就不会死。
遂梦神君的供品显而易见,就是人魂。
他为信徒实现心愿,信徒就要源源不断地帮他把人骗过来让他吃。
那些无法完成任务的就会被遂梦神君杀掉。
遂梦神君扫了一眼被推倒的院子,暴怒地跺脚,“我操了天杀的贱种,姑爷爷今天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挥动手中的招魂幡,顷刻间天地变色,黑云压顶,四下传来了尖利的鬼啸,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何为鬼哭狼嚎。
张不二顷刻间觉得脑袋像被几百根钢针刺透,痛得他几乎发狂,忍不住捂住双耳。
嘣嗒嗒!屋檐四面墙上传来了黏糊糊的肉块撞击在墙上的声音。
六只面容狰狞的厉鬼探头探脑出现了屋檐的四周,嘴角流着绿臭涎水,手脚并用地朝大师兄和张不二爬来,飞快地缩小着包围圈。
它们所经之地都拖着一片粘稠的血,像是长时间养在血池中一般。
张不二养在深山中岁月静好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厉鬼,还一次姓见到这么多恶心吧啦地成群出现,当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师兄轻蔑地看了一眼,要跟这些低级魔物交手,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
张不二抽出慈悲剑,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这把剑是师尊闭关前亲手交给张不二的,特地下了守护咒。慈悲剑觉察到鬼物的气息,立刻浮出一阵金光,像金钟罩一样笼住他。
遂梦神君一声令下,厉鬼们怪叫着朝张不二和大师兄扑去。大师兄一剑一个,干净利落。
遂梦神君却很吃惊,他估算过了,就这两个修士修为平平,两个厉鬼就可以解决,如今却跟六只厉鬼打成了平手!
遂梦神君不可置信地擦擦眼睛,看了又看,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个被叫做“大师兄”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遂梦神君连忙又挥动招魂幡,这次他召出了一百个鬼。
张不二暗暗心惊,厉鬼需要以活人的血肉养育,这么多鬼,每天要吃多少个人?
张不二第一次实战有点手忙脚乱,大师兄需要分些心神照顾他。
那些厉鬼被砍成几块,又会以尸块的方式继续发动攻击,烦人得很,所以一时之间和厉鬼打成了平手,陷入了胶着状态。
张不二在打斗之中,忽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他回头一看,原本做壁上观的遂梦神君忍不住下场了,挥舞着招魂幡朝他偷袭而来。
长剑与招魂幡相撞,发出了星点耀眼的火花,大师兄回剑替张不二挡了一下招魂幡。
遂梦神君被大师兄的剑势冲得飞了出去,撞破屋顶的瓦片掉进了屋子里。
张不二感到脚踝上一寒,低头,一只厉鬼趁着这个空档抓住了他。厉鬼张大嘴露出满口獠牙咬向他的腿,张不二斩断厉鬼的手腕。
这时横里又有另一个鬼闪过来扑咬他的手臂,张不二腰身一拧,往后翻了两个空翻躲过,却不想脚下一空,原来第三个鬼已经打好配合,躲在暗处把张不二扑落了屋檐。
大师兄要救已经来不及,张不二在空中与鬼缠斗,最后掉进了池子中。
水花四溅,张不二喝了一口脏水后在水中甩开了鬼。
他冒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正打算游到岸边,田田荷叶中突然伸出了几只黑乎乎的鬼手,又把他扯入了水里。
几只鬼手这只锢住脖子,那几只抓住手脚,张不二挥舞着剑在水里怎么砍都砍不断,心底绝望,只觉得小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
那几只像章鱼一样长长的鬼手却不急着夺取张不二的性命,而是把他在水池里拖拽一段路,接着甩进了搭建在水池底部的石屋里。
张不二头昏目眩,也不知道在一条垂直向下的黑暗通道中滑行了多久,之后,他背部一痛,似乎是落到了一扇木门上。
木门的机关被触动,左右分开,张不二继续往下掉,最后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一间石室的地板上。
耳边又哐当一声,是慈悲剑随后摔在他身边。
张不二胸内血气翻涌,颈椎和五脏六腑几乎被摔碎般地痛起来。
眼前倒是有亮光了,张不二抹了抹脸上的血和水,以手肘撑地支撑起上半身,发现他现在在一间牢房里。
牢房用铁条铸成,就像是一个大型的狗笼一样。
张不二掉进来的这间牢房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虚弱地挤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因为张不二跌下来弄出的声响吓得瑟瑟发抖。
牢房的空地上还有几具破碎的尸体,估计是像张不二这样被抛下来时直接摔死了的。
想来这些都是供奉给遂梦神君的活人。
没想到遂梦神君真正的巢穴是在池塘水下。张不二掉下池塘,直接触发了鬼咒,被当作猎物扔进来了。
“不要害怕,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去。”张不二低声安慰牢友。
他用慈悲剑撑着身体站起来,隔着牢房的铁栏往外看,发现整个空间还有五六个像这样的铁笼子,都关满了人,每个笼子四个角落上都有红袍纸怪看守。
铁笼的前面修筑着一条两丈长的石炕,石炕的尽头有一个人工挖出来的血池,这里被布置成了一片屠宰场。
只见两个红袍纸怪扯着一队用麻绳套住脖子的人拉到石炕前,一个红袍怪解开绳子后,就把排在最前面的妇人按在石炕中间的凹陷上,不顾她的哀求手起刀落杀害了她。
另一个红袍怪拿陶罐等在一旁,等到被杀害的妇人的魂魄从尸体里飘出来,就拿着陶罐一罩,把魂魄收进了陶罐里。
这应该是专门给遂梦神君享用的。
做完这一切后,拿刀杀人的红袍怪把尸体一推,尸体和血就顺着石炕的坡度滑进了尽头的血池里,变成了豢养在血池里的厉鬼的食材。
一队伍七八个人,顷刻间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张不二咬破手指,在牢友四周画了一个守护咒,然后他盘腿坐在咒符前,抱着剑在四周的惨叫和哭喊声中闭上眼。
很快就轮到了关着张不二的牢房。
红袍怪刚窸窸窣窣打开关着笼子的铁索,张不二一跃而起,仗剑旋转着冲进红袍怪之中,瞬间把离他最近的几个红袍怪撕成了碎片。
牢房里的红袍怪都停下了杀人的作业,它们僵硬地从腰间抽出剑,从四面八方把张不二包在了中间。
张不二顷刻间已经捏好了一个火咒,金色的咒印从他的手诀中飞向四方,一片火红的烈焰随之在空气中燃烧起来,冲在最前面的一圈红袍怪瞬间被烧成灰烬。
张不二见火烧有效,心中一喜,正要画出第二个火咒,却发现指尖已经出不来灵力了。
原来他修为薄弱,再加上刚才在外面和鬼搏斗了半天,已经没有多余的灵气来催动复杂的咒符了。
张不二从没像这一刻这般悔恨,他平时里就应该多加修炼。
红袍怪的剑光照亮了张不二的脸。
灵力不足,只能靠武力强打了。
张不二举起剑,红袍纸怪忽然一起步履诡异地或进或退了一步。
张不二一看,围攻着他的十八个红袍纸怪竟脚踏七星罡步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剑阵,手中的出招亦是同一套不知名的剑法。
张不二无论从哪个角度进攻都会被挡回来,然后剑阵中会无比刁钻地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刺过来一剑,精准地在张不二身上留下一个伤口。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张不二身上的道袍已经破开了无数道血痕,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个血洼。
张不二喘着气,踉跄着,手中的剑重得几乎举不起来了。
红袍纸怪没有五官的脸阴森森地望着他,看来这套剑法重在惩罚,不追求一剑致命,而是要把人一剑一剑地慢慢折磨死。
张不二明白,再这样消耗下去,他的下场不是被红袍纸怪杀死,就是因为精疲力尽而亡。
一个满头霜白的老妇扑在铁栅后,许是张不二年纪小,看起来像老妇已经死在这里的孙子,老妇拖着嗓子,拍打着铁栏哭喊:“别管我们了,仙长快逃跑吧!”
妖魔鬼怪在前,老幼妇孺在后,岂能落荒而逃。
张不二摇了摇头,他咬着剑柄,撕下一角衣袍包裹住流血不止的虎口,然后令人惊异地,他解开了束发的浅青色发带,用发带蒙住了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乌黑的长发散开,垂落在他身后。